【第十五章 山中怪潭】
話說江上燕見薜老三面色已發青,講話還如此不倫不類,也懶得理會他,轉身就走
,怎知薜老三所習內功「十三式行功心解」,乃一個異人所授,極為怪異,左半息身子
雖然已受傷,但他警覺得快,立知運氣閉穴,右半邊功力仍在,一見江上燕大模大樣轉
過身去,便叫道:「你還可以吃我一棍!」跨前一步,一棍橫掃。
只惜究竟是受傷太重,力道已弱,江上燕猝不及防,正好掃在足踝之上,亦覺奇痛
攻心,忙跌坐在地,一摸足踝,已被掃斷了兩根骨頭。
薜老三一棍掃出之後,退出十數步去,已經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地上,不住喘息
。
江上燕自出道以來,就與海底蛟並肩闖江湖,從來沒有受過,當下卻給薜老三掃斷
了足踝骨,雖然明知只是硬傷,斷骨就可接好,但到底也要休養些時候,再加上薛老三
此人如此渾法,怕不逢人就說自己被他吃了一棍?
心中越想越恨,見薛老三在兩丈外,閉目運功,明知自己這一「太陰掌」既已打中
,以他內功,絕無法療好,死活不過是時間久暫之時,但這口氣不出,非得看他立斃於
自己掌下不可,因此曲起右腿,左腳一點,人已縱到。
薛老三睜開眼來,道:「江上燕啊!你這一掌著實厲害,肯教了給我麼?」
江上燕一楞,心想如此的渾人,打死了他又有什麼威風呢?那含勁待發的一掌,竟
然發不出去,伸手將右腳碎骨推拿準了部位,一腿跳躍,不一刻走遠了。
薛老三此時只覺那股寒氣越來越重,已漸漸的侵過右邊身子來,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拚命運功相抗。
如今暫且按下薛老三傷重垂危不表,單說鬼影子和寥燕秋兩人,轉過大石,穿過丈
許長比人還高的野草,不禁呆了。
原來眼前竟是一個大水潭,水氣翁鬱,水色漆黑的,看來也不知有多麼深。看那水
潭形勢,趙敞和楊光林兩人,絕不可能越了過去。然則不越過水潭,就當在那野草之中
。便又折了回來,但野草叢中那有人影?此時,他們還聽到薛老三與江上燕爭鬥呼喝之
聲,寥燕秋道:「咦,真的,有鬼不成?」
鬼影子知道事出蹊蹺,絕非如此簡單,通:「天都變了,那裡會有鬼?」
寥燕秋說道:「那麼敞師哥和楊寨主到那裡去了呢?石中黃子又在那裡?」
鬼影子細細察看了一下,見鄭可捧著石中黃子,匿藏起來的地方,就在野草叢中,
離那大水潭只不過五六尺遠,便自言自語道:「那石中黃子,莫非給鄭可丟入水中了麼
?」
寥燕秋道:「那也可以,鄭可這小子心狠手辣,明知我們會找到他的,說不定一狠
心,來個大家撈不著!」
鬼影子道:「然則這兩個楞傢伙,難道也想到了這一點,竟跳下水潭去找石中黃子
麼?」
寥燕秋道:「對了,一定是這樣!」繼而一想,卻跳了起來道:「不對啊!老前輩
,若是下水潭去,這許多時候,也應該上來了,再不上來,不要淹死麼?」
鬼影子見她面色驚惶,自己心中離也是疑惑,但仍要安慰她道:「別怕,兩人別真
是趁機溜走了吧!」
寥燕秋見鬼影子也想到了這一點,不禁急得雙眼淚水直流。哭道:「不會的,敞師
哥豈是如此之人,定是那水潭中日久生怪,將他拖了下水,我害了他了!」
鬼影子自然不信她的話,見她急得這個樣子,道:「怎地是你害了他?」
寥燕秋此時心中一急,也不管是什麼害羞不害羞,道:「一路上我老是氣他,怪他
不知道我喜歡他,剛才又是我口快,他為了討我高興,便來尋那勞什子石中黃子,如今
落得屍骨無存,豈不是我害了他!」
鬼影子起先聽著,還只覺得好笑,後來聽寥燕秋講出「屍骨無存」四個字來,想起
趙敞的忠誠樸實,以及武功進步神速,將來必成大器,也不覺心中惻然,呆在那裡,講
不出話來。
寥燕秋見連鬼影子都呆住了,心中更是實了一層,想起趙敞種種好處,越發哭得抽
抽噎噎,哭著哭著,更想起了自己將他取笑,在羅浮山上的時候,總是想法子欺負他,
更感到心中難過,眼淚像泉湧一般,邊哭邊道:「若是敞師哥真的就此死了,我便出家
當尼姑去,這一輩子,再不嫁人了。」
鬼影子聽她講話,還是充滿稚氣,真忍不住想笑,但見她哭得這樣傷心,卻又笑不
出來,半晌,方嘆了一口氣,道:「小秋,別哭了,敞師哥就算死了,你哭也無用,他
若是沒死,你不是白哭麼?」
寥燕秋一聽,果然止住了哭聲。但不一刻,重又哭了起來,道:「敞師哥若死了,
我就要哭得夠。」
鬼影子笑道:「敞哥兒與楊寨主兩人,也有一身本領在,怎會那麼容易死了?這時
說不定躲在那裡呢!」便大叫幾聲,但並無回答,四周圍回聲過後,便自寂靜無聲。
鬼影子猛地想起這半天來未曾聽得江上燕與薛老三打鬥之聲,想是兩人已走遠了。
想過就算,仍在草叢中細細尋覓了一陣,再走到水潭邊上,寥燕秋像失魂落魄似地
,只是跟著他來回走著。
此時天色已明,兩人一起看那水潭時,只覺水色深綠,竟像黑的一般,鬼影子順手
揀起拳頭大小一塊石頭,擲了下去,只聽「冬」地一聲,浮起一溜水泡來。
只見那石頭直沈下去,更望不見底。
鬼影子見寥燕秋哭個不休,道:「小秋,你水性怎樣?」
寥燕秋道:「下水就沈!」
鬼影子嘆道:「你師父綽號海底蛟,做徒弟的卻下水就沈,還虧你好意思說來臉都
不紅!」
寥燕秋被他逗得「撲」地一笑,但隨接緊鎖雙眉,道:「人家都傷心死了,你還要
打趣!」
鬼影子道:「小秋,敞哥兒不像橫死之人,定是有什麼原因,走了開去也未定,我
們不如找到你師父,逕上古兜出去赴端午之會吧,算來不過十天功夫了!」
寥燕秋無奈,並知鬼影子也不熟水性,雖可仗著內功閉氣,但趙敞若是在水潭之中
,怕不早已命歸黃泉了麼?倒還不如不下水去,剩個希望在,還好些哩,因此便不再言
語,跟著鬼影子走了出來。
才一出山,鬼影子首先望見薛老三面色鐵青,盤腿坐在地上,不住簌簌發抖,那蓬
長鬍子,更是抖得散了開來,像是為狂風所吹一般。不禁叫道:「啊呀!我害了他也。
」
兩個起伏,人便來至薛老三面前,道:「薛老三。怎麼啦?」
薛老三這些時候,用盡本身功力,不能將那股寒氣迫住,已知不妙。他心中了無牽
掛,只盼鬼影子快些來到,他倒不是盼望鬼影子來到救他,而是有話要和鬼影子說,正
在盼望,忽聽鬼影子說話的聲音,不禁大喜,睜開眼來,道:「鬼影子,那婆娘果然挨
了我一棍,吃我掃中了腳踝,行路只能用一隻腳跳了,有趣,有趣!」
鬼影子心中長嘆一聲,暗想自己不過是開他玩笑,叫他們纏鬥一會,好趁機脫身。
那時雖知道薛老三不是江上燕的敵手,但也料不到他這樣死心眼兒,連打不過也不想逃
走,他如因此身死,則我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急道:「她挨了你一棍,你呢?」
薛老三伸出右臂,一面抖,一面在自己左肩指了指,道:「這裡挨了他一掌,冷點
厲害!」
鬼影子一聽愕然,忙伸手按在他後心。
那「靈合穴」謂之人心,在頂上大椎數下第六骨節之內,距心最近,他才一按上去
,便覺得薛老三心跳微弱,一條腿已踏進鬼門關去了,暗想盡自己之力,不知能否救他
性命,便不管如何,即使自己內力耗盡,也得盡力而為。
鬼影子為人雖然生性詼諧,突梯滑稽,有時還不免做些令人上當的刻薄之事,但究
竟生性不是壞人,因此便打定主意,要以本身功力,為薛老三療傷。
因此手掌一接到「靈台穴」上,便將本身內力,自手掌中過了過去,他功力何等深
湛,薛老三立時覺得後心一塊肉,滾燙發痛。叫道:「鬼影子你放手不放?死便死了,
有什麼關係?沒地弄得我又冷又熱,還未見閻王老子,便受起罪來!」
鬼影子聽了,倒覺得自已愚弄這樣心地良善的人,實在是太不應該,心中既然內疚
,決心更為堅定,道:「薛老三,合我兩人之力,若不療癒太陰掌之傷,傳了出去,豈
非笑話?快別出聲,運氣相抗是正經。」
薜老三一聽,果然不再言語。
鬼影子見已將他說服,抬起頭來對寥燕秋說道:「小秋,我為薛老三治傷,沒有半
個來月,不能奏效,你若肯在此陪我半個多月,不赴端午紅雲官之會,就在此不要走。
若你要走,你一個人走好了。」接著,嘆了一口氣道:「半個月後,就算傷勢能好,兩
人功力不致盡失,也得失去一大半啦!你將大灰小灰留在此處給我,你用青王神防身!
好不?」
寥燕秋道:「我怕蛇。」
鬼影子笑道:「什麼,抓住牠的七寸子,不就行了,記得不要被牠背上那一溜逆鱗
刺著手,青王神天下一等毒蛇,如遇到高強對手,打不過時,沒頭沒腦放了過去,便可
勝了他,知道不?」
寥燕秋見了趙敞失了蹤,嘴上雖說他死了,心中也是這麼想,但心底深處,總還存
著萬一希望,希望趙敞是離此他往。若是的話,則端午紅雲宮之會,必定可以見到他因
此便接過了竹筒子,側耳一聽,竹筒中「嘶嘶」響聲不絕。
鬼影子又道:「時不時捉個青蛙餵牠就行,不餵也無妨的。」
薛老三在一旁聽了,忍不住插嘴道:「青王神最喜吃竹中的蛆蟲,你可捉些餵牠!
」
寥燕秋聽到「蛆蟲」兩字,混身都起肉痱子,慌不迭掩耳道:「那個骯髒東西,怎
能捉的?」
薛老三一說話,覺得寒氣大熾,心中雖還有話要反駁,但也不敢再開口。
鬼影子道:「你今天起程,若路上沒有耽擱,到古兜山時,定還未到端午,可在山
下先等人,不可一人獨自上山,在路上也不可惹是生非,知不?」
他和小秋脾性相投!這時見她要獨自離去,竟當她像自己女兒一般,再三叮嚀起來
,小秋一一答應了,還三步回頭一望,直至看不見了。才放開步子,向外跑去。
到天色近午,已跑出了十萬大山,只覺腹鳴如雷,肚于已餓到了極點,只惜沿途只
有三兩戶人家,她又面嫩,不好意思開口向人討飯吃,只得連嚥唾沫,忍住饑餓,直向
前趕路,下午時分,已來至高州府所在之地。
那高州府太守衙門,在茂名縣,離茂名山已遠,盡是平原,物產豐饒,在明末清初
的時分,已極為繁華,寥燕秋一鼓作氣,趕進城門。
只見來往行人熙攘,大街小巷密佈,進城門那條大街上,有好幾家酒樓。她此時肚
已餓極,不用說那酒樓飯館飄出來的陣陣肉香,那便是刀鍋相碰叮噹之聲,也已引得她
饞涎欲滴。因此連忙加快腳步,待要竄進一家酒店去,吃個痛快之時,才到門口,掌櫃
的見有客來,笑臉相迎,寥燕秋卻呆在門口,動彈不得。
原來她自從花山被迫,與趙敞兩人逃出之後,身上便分文也無。好在她和趙敞一路
,衣食住行,皆由趙敞作主,也不覺有甚不方便之處,此時僅她一人,偏偏又肚餓無比
,但身中無錢,人家怎肯讓她吃飯?因此她右腳已經踏進飯店門檻,又縮了回來。
那飯店掌櫃的,莫名所以,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寥燕秋臉一紅,道:「我走錯門了
。」
那掌櫃的沒好氣,道:「小姑娘,小店門口掛著老大招牌,你看不見?」
寥燕秋怒道:「走錯還不許嗎?」
掌櫃的見她一臉稚氣,不禁哈哈大笑,寥燕秋本來還待再說幾句,但想起鬼影子,
不可在路上「惹事生非」之語,便狠狠瞪了那掌櫃的一眼,回到了街上。
再來到街上之時,她不禁煞費躊躇,就算要去偷些銀子來使用,也非得到等到天黑
不行,總不成光天化日,卻去作賊?可是肚子偏偏又不爭氣,「咕咕嚕嚕」叫得幾乎連
路人都聽得到,站在飯店門口,看來餓得更厲害些,一賭氣,遠遠地走了開去,來到一
條小巷之中,飯店的酒肉香雖聞不到了,但肚子卻還是一樣的餓,寥燕秋別無他法可想
,聞得人說肚餓勒緊褲帶便會好些,便將褲帶抽緊了,又空嚥了幾口口水,她自昨日起
,已兩天一晚未吃東西,開始仗著內功吐納,還可支持,此時卻是再也難耐,正在沒有
辦法哩,忽聽從一幢造得極為精緻的房子中,傳出一陣鬨笑之聲。
笑畢,還有人叫道:「我贏啦!」
又有人嘆息之聲,接著幾個人垂頭喪氣,走了出來。
寥燕秋好奇心又起,拉住那些人問道:「敢問那裡面是做什麼的?」
那兩人正輸得連衣服都不存,聞言沒好氣的說道:「做什麼的?媽拉……」
才罵了兩個字,抬頭一看,見是一個俏麗的小姑娘,便轉了一臉笑容,說道:「那
是番攤,姑娘要進去玩玩麼?」
寥燕秋這才知道這是賭館,心想開賭館的,多半不是好人,就算是去鬧他一場,也
不算得什麼,便道:「自然要去玩玩!」
那兩人一聽,心中大樂,暗想小姑娘上番攤,可算是天下大奇聞,就算已經輸光了
,也得跟進去看看,因此忙笑道:「我們陪小姑娘進去。」
三人一起走進去,進門乃是一個小小的院子,栽著一棵半人來高,枯枝盤桓的七里
香,還有一棵石榴樹,已有了花蕾,極為雅緻,院子對正的大廳中,正鬧哄哄的擁了三
二十人,一個獐頭鼠目的傢伙,手裡捧著兩隻瓷碗,不住地「嘩喇」、「嘩喇」地搖著
,嘴裡叫著:「開啦!開啦!要發財的趁早!」
寥燕秋一見心中就討厭,暗想不錯,這種人見面,就算沒事也得打他幾下,更不要
說存心來生事了。
那跟著她進來的兩人,存心要看小姑娘賭錢的大笑話,才一進院子,便大叫道:「
黃皮狼!
買賣上門啦,大主顧!」
眾人一聽,見兩人去而復返,只當遇到了什麼大財主,一齊回頭來看,一看卻是十
六七歲的小姑娘,有的輸急了的,不由得掉轉頭「呸」地址了一口唾沫,罵道:「老三
老四你恁缺德,怎地帶了個粉頭來?自己輸也罷了,怎地想叫人也輸?」
幸而寥燕秋聽不懂「粉頭」兩字是何意思,要不然那人便得遭殃。當下寥燕秋見眾
人一齊望她,越發要裝出老上賭館的樣子來,也跟著叫道:「黃皮狼,好買賣啊!」
語音清脆,話卻老氣橫秋,眾人又是鬨堂大笑。
寥燕秋也不理會那麼多,走近賭檯一看,檯上放著不少銀子,也有瑪腦煙壺,碧玉
扳指之類,寥燕秋見了心中大喜,她在廣州天地會時,那天地會品流複雜,什麼樣人都
有,曾聽說過,賭館有兩種,若是賭籌碼的,只有現銀才有交易,若是賭現銀的,則身
上衣服,也可剝下來賭錢,這個番攤乃是賭銀的,寥燕秋懷中有趙敞給她的一塊古玉,
這時說不得,也只好拿來賭一睹了。
那黃皮狼見她從懷中取出一塊古玉來,便接過照著日光一看,道:「古玉一塊,折
紋銀五錢!」
那意思即是說,你若賣了給他,五錢紋銀他也是要的。
但寥燕秋卻不捨得賣了他,原來她既然暗戀趙敞,自然當那古玉是趙敞與她的定情
之物,怎肯賣了?因此道:「好,五錢就五錢,放在大上面!」
黃皮狼順手一扔,古玉跌在檯上,「拍」地一聲,寥燕秋心疼道:「混帳,小心一
點,摔壞了你賠不起?」
黃皮狼白了她一眼,想道:有什麼了不得。但他只是心中在想著,可沒有說出來。
因為既開了賭館,便是江湖上三山五嶽人馬,眼光總是有些的,江湖上有言道「三
不惹」,即「婦孺不惹、僧道不惹、黃胖不惹」。黃胖即是看來風括得起的那種人,瘦
弱無比,但往往身懷絕技。婦孺之輩,若敢在外面走動,也當有三分本領才是。因此黃
皮狼也並不出聲,手中連搖,揭開碗來,三粒骰子,二粒是二,一粒是三,剛好是個「
小」。那放在「大」一邊上的銀物。自有人使擋板掃過。
寥燕秋一見輸了,急道:「我那古玉是輸不得的,別動!」
黃皮狼笑道:「姑娘,便是皇帝老子的玉璽,輸了也只是輸了,是拿不回來的!」
寥燕秋明知理虧,忽地心生一計,自背後取下竹筒來,道:「這竹筒中有一件活寶
,我仍押大!」
黃皮狼道:「什麼東西,定要看過才是。」
寥燕秋道:「給你看你可別怕!」
黃皮狼道:「怕什麼!」
寥燕秋道:「好!」手指一彈,將塞住口千的封紙彈去。
那「青王神」原是毒蛇中異品,在竹筒中悶得久了,一見亮光,便緩緩地游了出來
,寥燕秋兩指在牠七寸處一夾。
那蛇負痛,尾兒直甩起來。將竹筒甩出甚遠,剛好打在一個禿頂頭上,「篤」地一
聲,痛得那禿頂叫道:「我的媽呀!什麼東西?」
眾人也不理會他,一看寥燕秋手中所挾的,乃是一條三尺來長的竹葉青,不禁驟然
驚呼。
黃皮狼面色一變,道:「姑娘莫開玩笑,在下開賭館,也不是開著玩的!」
寥燕秋一瞪,通:「誰和你玩?此蛇值多少銀子,你說?」
黃皮狼剛想發作,忽然一個面目奇醜的男子,擠上來尖聲尖氣地道:「小姑娘,你
這蛇兒賣不賣?」
寥燕秋望了那人一眼,暗笑世上竟有如此醜陋之人,講話偏又細聲細氣,但見人問
價,心中便得意,道:「看到不,有人識貨了!」便道:「賣是不賣,要賭便賭五百兩
紋銀!」
誰知那醜人一口答應,尖著喉嚨道:「好,黃皮狼,就讓她押,贏了蛇歸我,輸了
我出五百兩紋銀!」
黃皮狼抬頭一看那人,並未見過,道:「客官面生得很啊?」
那人笑道:「你怕我沒有錢給是不是?」
他一笑,寥燕秋便一驚,細細向那醜人打量了一番,自言自語道:「不會吧,我太
過疑心了。」
那醜人聽她講話,似也怔了一怔,隨即道:「這兒便是!」
從袖中摸出一隻金元寶來,足有廿幾兩重,一兩黃金抵二十五兩紋銀,這一隻金元
寶便值五百兩紋銀有餘,黃皮狼見了不禁一呆,心想今天來一個小姑娘不算,還有這樣
一個大闊客在,真恨剛才走了眼兒,否則好歹做些手腳,贏他幾百銀子!
不表他那裡想著,單說寥燕秋一見金元寶,肚更餓了,道:「我仍押大,黃皮狼,
你和我開!」
除了她一人以外,再無人下注,她就用兩手,按了蛇七寸和蛇尾,將牠按在那「大
」字的一格上。
黃皮狼「嘩啦」、「嘩啦」搖了幾下,揭開碗來一看,一粒是五,一粒是六,一粒
是三,共計一十四點,剛好是「大」!
寥燕秋心中大喜,通:「金元寶拿來!」
那醜人無奈,通:「還賭不賭?」
寥燕秋心想,即使輸了,至多將這錠金元寶還他,若贏了,可有兩錠之多,道:「
再來!」
那醜人卻道:「你輸了的話,須將蛇兒給我!」
寥燕秋一想那「青王神」連猩猩那樣兇惡的東西都怕,這是至寶,怎可隨便輸給人
家?剛才就算是自己輸了,也準備撒賴不給的,忙搖頭道.:「不賭了!」
那醜人眼睜睜地輸了一個金元寶,她說不賭,有什麼辦法?
賭館中那些人見她贏了錢,便一起過來奉承,剛才為那竹筒打中的禿頂佬,擠過來
道:「姑娘,你看,剛才你那蛇兒將竹筒甩了過來,撞在我頭上,好生疼痛!」
寥燕秋接過竹筒,將「青王神」放了進去。順手拿了一塊碎銀,暫且塞了竹筒的口
子,見那人頭頂錚亮。禿得有趣,便道:「你若再肯給我用竹筒敲三下,我給你五十兩
銀子!」
那禿頂大喜,垂手彎腰,恭恭敬敬道:「姑娘請敲!」
寥燕秋見了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直笑得透不過氣來,她以前在山上學武,並不知
銀子有如此魔力,此時見自己答應了五十兩銀子,便肯有人給自己敲頭殼,暗想真個有
錢可使鬼推磨,便舉起竹筒,「篤篤篤」地敲了三下,然後道:「黃皮狼,換銀子來!
」
黃皮狼那敢怠慢,立刻捧出一百兩一封,五對白銀來,這裡面他便已揩了三二十兩
白銀的油了。寥燕秋接過,拆了半封給那禿頂.禿碩佬歡天喜地。
寥燕秋心中高興,連肚餓都忘了,得意忘形。道:「誰還願意?敲三下,五十兩!
」
白花花的銀子,誰人見了不眼紅?立時你擁我擠,一起爭了來給寥燕秋打頭殼。
寥燕秋手起手落的,打個不絕,正打得起勁啦,忽聽得那醜人失聲的叫道:「小姑
娘住手!」
寥燕秋說道:「姑娘有銀子,怎麼?」
那醜人冷笑一聲道:「姑娘數數,已敲了幾個人?」
寥燕秋一數,不禁「哎呀」叫了起來,原來連那禿頂,敲了十二個人,紋銀只得五
百兩,如何夠分?又不說四十兩一個,因此竟呆在那裡,作聲不得,那些被敲過的人,
見寥燕秋的銀子不夠分,便大嘩起來。
寥燕秋怒道:「呵什麼!姑娘再賭過!」
便將所有四百五十兩紋銀,分給了九個人,倘餘兩人,還欠一百兩,四隻眼睛張得
老大,要看寥燕秋給不給。
那醜人聽寥燕秋問他賭不賭,正中下懷,又摸出一錠一樣重的金元寶來,道:「姑
娘押大押小!」
寥燕秋道:「仍押大!」將竹筒在「大」的那一格上一放。
黃皮狼見天下竟有如此奇事,索性連生意也不做了,專為他們兩人搖起骰子來,「
嘩嘩嘩」
三下搖過,叫一聲:「開啦!」
揭開碗來看,兩粒是六,一粒是五,又是寥燕秋贏了!
看官,你道是寥燕秋的好運氣不成?當然不是,若是寥燕秋贏了,必定要將金元寶
換紋銀,黃皮狼又有幾十兩銀子的油可揩,若是那醜人贏了,拿起蛇兒就走,黃皮狼莫
非問他要幾片蛇鱗不成?是以在搖的時候,便已做了手腳。那開賭館的人,皆懂得聽骰
子的點數,所以永不會輸的,輸的只是那些去賭的人,常言道「十賭九輸」,是一點也
不差的。
寥燕秋見又贏了,心中大喜,手一伸,向那醜人道:「拿來!」
誰知那醜人也不是好惹的,手在檯上一拍,道:「黃皮狼,你怎敢做手腳?」
黃皮狼一聽,眼一翻道:「客官,既已輸了,便光棍些,沒地被人笑話!」
那醜漢似已怒極,但隨即又氣平了下來,說道:「此次不算,另尋中人搖過!」
寥燕秋那裡肯依,叫道:「賊子,不要臉麼?」
「拍」地一掌,拍在賭檯上,竟將一塊碎銀,箝入檯面上。
眾人不禁相顧駭然,有膽小的,早已奪門而走,黃皮狼也嚇得目瞪口呆,那醜漢卻
並不吃驚,湧身一躍,來到檯上,寥燕秋這才看清,那醜人衣服微微鼓起,敢情衫中不
是攜著長劍,便是單刀,原來也是會武之士哩!
那醜漢躍上賭檯之後,伸手向黃皮狼便抓。
黃皮狼也會兩式武藝,肩一縮,想要避開去,怎知那醜漢身手異常矯捷,腳在檯上
一滑,滑前半尺,已將黃皮狼抓了個結結實實。
黃皮狼被他抓中之後,只覺肩頭上如中了一把銅鉤,痛得頭上汗珠,點點而下,大
叫道:「你們還不去叫師父來!」一面還在拚命的掙扎,並不出聲討饒。
寥燕秋見賭館中大亂起來,死人不管,懷了金元寶,又在賭檯上取了一百兩銀子給
了那兩人,返到院子中,和眾人一起看起熱鬧。
黃皮狼越是掙扎,那醜漢的手就抓得越緊,罵道:「王八羔子!」
他這四字才出口,寥燕秋便是一驚,叫道:「鄭可,你也在這裡麼?」
那醜人聽了大大的一震,又將聲音改尖,說道:「小姑娘,你亂叫些什麼?別走,
我們還要再賭個明白。」
寥燕秋剛才分明聽得鄭可之聲,又只道自己耳花,便踩起腳來四面亂看,並不見有
鄭可其人,也就放過,只聽那醜漢尖聲尖氣地叫道:「黃皮狼,膽敢在大爺面前玩手腳
,你還要你那張黃皮不要?」
寥燕秋聽他罵得有趣,大笑起來,笑聲中只見一人怒吼一聲,自門外闖入,叫道:
「誰敢在此撒賴放潑,須知是誰的地頭,也不打聽打聽醉金龍的名聲!」
寥燕秋一看,一個胖漢,露出一個大肚,大踏步地走了進來,直衝進客廳去。
他才一進去,眾人中便有人道:「醜漢子這番要被醉金龍拆骨了也!」
誰知一語未畢,只聽「啊呀」一聲大叫,一個胖大身軀,從裡面被人直扔出來,這
一下跌得極重,摔倒在地,哼聲不絕,緊跟著人影一閃,那醜漢提了黃皮狼,也縱了出
來,道:「誰都別走!給我做個公證!黃皮狼,你說剛才有沒有做了手腳?」
黃皮狼見自己師父,醉金龍已是本地一霸,才交手便給那醜漢跌出老遠,知道這一
縣中,再也沒有人是他敵手,怎奈開賭館而作弊一事,雖是盡人皆知,自己卻萬萬不可
講了出來,若一講出,還有誰來賭。身家便要不保,因此任那醜漢手下加勁,痛得混身
發抖,咬緊牙關,只是不說。
寥燕秋心中暗想,若那黃皮狼認了自己曾做手腳,其勢不能不再賭,若反倒輸了,
豈不冤枉?不如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主意既定,便用力一擠,擠出了人群,逕自去了。
出了小巷,來到大街之上,這番身邊有了一大錠黃金,便大不相同,為了賭氣,乃
折回剛才那一家酒樓,此時已然華燈初上,酒樓中正是熱鬧的時候,寥燕秋走近,那掌
櫃的還認得她,冷冷地道:「姑娘,看真了門口,別再走錯了!」
寥燕秋「哼」地一聲冷笑,道:「吩咐伙計為我找一副乾淨的座頭!」
掌櫃的沒好氣道:「將就著點也就是了!」
寥燕秋眼一瞪道:「怎麼?」「噹」地一聲,將那錠金元寶擲在櫃臺上。
那掌肛的嚇了一跳,滿臉堆下笑來,道:「姑娘請稍待!」一面扯直了喉嚨叫道:
「小二,快來招呼這位姑娘!」
寥燕秋出了剛才惡氣,心中大樂,收起了金元寶,跟著店小二,果然有一副極雅靜
的座頭。
寥燕秋道:「別問什麼,揀最快的拿來!」
店小二一楞,道:「狗肉包子現成有,姑娘吃不吃?」
寥燕秋道:「吃!人肉包子也吃!」
店小二又是一驚:暗想這位姑娘漂漂亮亮,怎地不講人話?但卻不敢言語。
不一會店小二便端了一大盤狗肉包子上來,常言道:「飢者易為食」,一口一個,
幌眼之間,便已食淨,抹了抹嘴,覺得肚已飽了。暗想那掌櫃見錢眼開,這般可惡,左
右沒事,不如消遣他一番,異一思索,便已計上心頭,叫道:「伙計!」
她一進酒樓,便露了一錠金元寶來,坐定之後,又大聲講話,吃起包子來,又狼吞
虎嚥,早已引得人人側目。店小二經掌櫃的吩咐,要好好伺候她,聞人聲便走來,道:
「姑娘還要什麼?」
寥燕秋道:「叫掌櫃的來!」
掌櫃的早就伸長了脖子聽著,忙道:「姑娘喚小的何事?」人也三步併著兩步趕到
。
寥燕秋道:「你們這家酒樓,招牌喚著什麼?可是縣城中最大的?」
掌櫃的翹起八字鬚,道:「通高州府,也找不出比小店更大的酒樓了。」
寥燕秋道:「然則你什麼菜式都有,是不?」
掌櫃的道:「自然,除了龍肝鳳膽,一應俱全,姑娘要吃什麼?一個人吃,還是請
客?」
寥燕秋「咭」地一笑,道:「要吃一味荷包蛋!那荷包蛋要嫩到流黃的!」
掌櫃的道:「這更是小事!」
寥燕秋道:「別吹大氣,我吃不下一個,只准拿半個上來,但半個卻也要有半個蛋
黃,若拿上一個來,倒了姑娘胃口,你要賠一兩銀子!快去做,若做好了,上下人等,
每人齊有二兩賞銀!」
掌櫃的一聽,不禁呆了,試想那流黃的荷包蛋,若切成了兩半,豈不黃漲風了出來
?那裡還有半個蛋黃在內?」
寥燕秋見掌櫃的躊躇,便怒道:「怎麼啦?剛才還誇口說是除了龍肝鳳膽,什麼都
有,如今一味荷包蛋都不會做,還開什麼酒樓?還不拆招牌去?」
掌櫃的見寥燕秋年紀輕輕,卻身懷巨金,只道她是什麼大官人家的千金小姐。那時
天下大亂,但清兵只到粵中為止,隨即著李成棟反清,粵西並未受到多大干擾。倒是明
廷雖已到了滅亡的關頭,仍不知自愛,那些大官兒作威作福,照樣魚肉老百姓,粵中小
童有一謠曰:「青的才過,綠的使到,可憐稻禾,可憐稻禾。」
「青的」便是指的明廷敗兵,「綠的」是指清兵。「稻禾」自然便是暗示百姓,可
知明朝覆亡,大好江山,落於異族之手二百多年,實是朝廷太過腐敗之故。這且不表。
那掌櫃的既已將寥燕秋認作是大官千金,更不敢得罪,唯恐惹來殺身大禍。只得吩
咐廚房去做,要如此這般的半個荷包蛋。
寥燕秋這樣一吩咐,更是引人注目,但她卻旁若無人,左顧右盼。
那掌櫃的不大放心,到廚房中去一看,大司務見了他,便將鏟子一掃,說道:「掌
櫃的,你看那怎麼成呢?」
掌櫃的一看,果然已煎了十七八隻流黃的荷包蛋,但一切成兩半,任你落力怎麼小
心,蛋黃早就流了出來,不禁嘆一口氣,仍復回出,道:「姑娘,那荷包蛋一切,黃兒
便流了出來,姑娘可否將就點,吃一半剩一半?」
寥燕秋心中得意,道:「不行!」
掌櫃的苦了臉,站在那裡,則聲不得。
其他的食客,更是紛紛議論,交頭接耳,有幾個老食客,和掌櫃熟了的,便出來打
圓場道:「姑娘要的荷包蛋,只怕天下再地無人做得出,別說笑了。」
寥燕秋本待一笑了之的,聽那些人一說,便不服氣道:「若有人會做呢?」
那些食客道:「便拆了此店招牌!」
寥燕秋道:「好,看我去做,你們都跟了來!」
那些食客面面相覷,和掌櫃的一起跟她走入廚房,只見鍋臺上總有三十多隻荷包蛋
,還有一隻,正在鍋裡煎著。
寥燕秋叫道:「飯桶!」
一把搶過鍋鏟,將那隻荷包蛋鏟了起來,端過一柄菜刀,放在爐中,燒得通紅,一
刀切下,那蛋黃碰到熟鐵之處,全都凝住,結成了一層薄皮。正是端端正正,兩個半邊
的流黃荷包蛋。
寥燕秋擲刀一笑,大踏步走了出去,伸手摘下店招牌,踏了個稀爛,掌櫃的叫苦不
迭,但卻無話可說!只得看著她揚長去了。
寥燕秋出了酒樓之後,見天色已黑,便去覓店歇息。她在酒樓上戲弄廚子拆了招牌
,以及在骰館中贏了黃金之事,早已不脛而走,人人皆知。是以她一進旅店,上下人家
,個個都殷勤招待。
她要了湯水,洗過臉之後,正準備睡覺,忽然一個茶房閃了進來,低聲對寥燕秋說
道:「姑娘,剛才有一個貌相奇醜的男子,在賬房處探聽你的住處,姑娘要小心他來生
事才好!」
寥燕秋根本沒放在心上,問了一下,知是那輸了兩隻金元寶的醜漢,也就算了,隨
手將青王神放在枕頭底下,倒頭便睡,她連日奔波,未得好睡,這時頭才一挨枕,便睡
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覺睡醒,矇朧中似聽到「格」地一聲。
寥燕秋在床,懶懶地睜開眼來,只見窗縫中似有青光一閃,不由得「咦」一聲。
一聲過後,那青光便自不見。寥燕秋只當是「青王神」逃了出去,大吃一驚,急伸
手去枕頭下摸出竹筒,放在耳邊一聽,箇中仍絲絲有聲,便放了心。
但這番醒轉,卻再也睡不著了。倚著床欄,不斷地想起趙敞。
趙敞在花山中離奇失蹤,事情委實也太過出奇。寥燕秋深知趙敞與楊光林兩人,絕
不會趁機逃脫,但是他們到底到那裡去了呢?因此她雖明知他們不會趁機走脫,卻盼望
他們真的是離開了花山,更盼望著一到古兜山,就立刻能見到趙敞。
這樣一想,心便急了起來,一骨碌翻身坐起,準備連夜趕路,忽又聽窗上「格」地
一聲,那絲青光,又慢慢伸了進來,寥燕秋此時已醒了好久,不像剛才那樣乍醒矇朧,
一眼望去,已看清那青光微閃的,竟是一柄寶劍的尖端,而且不是其他寶劍,正是鬼影
子交給自己保管,而又被鄭可奪了回去的那柄「觀諱劍」!
寥燕秋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她的心思靈敏,片刻之間,已經想到了來人不是鄭可
便是鄭可的同黨,想要夜來對自己不利,暗罵好傢伙,若自己還睡得死死地,怕不遭了
他的毒手?不若詐睡,誘他進來,出其不意,好歹叫他吃些苦頭再說,便裝出陣陣的鼻
鼾聲來。
誰知她這念頭,卻是大大地轉錯了,窗外那人,又不是笨賊,剛待撬開窗戶,跳了
進去時,忽聽屋中傳出一陣鼾鼾聲,心中暗笑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又不是肥胖大漢,睡
覺那裡會有鼾聲?
這不分明是假睡?因此手臂一縮,已將觀諱劍抽了回來。
寥燕秋在屋內,兩眼睜得老大,一面鼾聲不絕,要看看撬窗的是誰,怎知那劍尖反
倒縮了回去。半晌再不聞聲響,寥燕秋焦噪起來,順手抓起枕頭,往窗間丟去,此時她
內力已頗為可觀,窗柱經不起她一丟之力,被她撞了開來,寥燕秋向外一看,並無人影
,足尖一點,便自窗外竄出,落在鄰屋屋頂之上,四面觀看,也不見人,寥燕秋心中納
罕,莫非剛才又是自己看眼花了不成?還是想觀諱劍想昏了頭?想了一想,覺得絕無眼
花之理,自己如今在明處,那人卻在暗處,莫要吃了虧!剛一想及,待要回房去時,倏
覺腦後風生,百忙中向前一躍,躍到另一屋頂上,還未及回過身來,兵刃破空之聲便跟
蹤而至。
寥燕秋自從大相禪師學佛門心法之後,輕功早已大進,但那人竟能追蹤而至,可知
本領也是不弱。寥燕秋一聽背後劈空之聲又到,手中並無兵刃,只得身形陡矮,只見一
溜青光在自己頭上插過,暗叫一聲「好險」手上絕不怠慢反手一掌,拍了出去。
這一招出手極快,那人似不及防備,瓦兒「卡」地一響,已碎了一塊,寥燕秋趁機
回過身來,定睛一看,正是日間在賭館與自己賭金元寶的那個醜男子,手中所持的,赫
然是觀諱劍,便嬌叱道:「你手中寶劍何處來的?」
那人並不回答,上下左右,「刷刷刷刷」,連刺四劍。
寥燕秋見他劍法怪異,純是點穴的招數,反倒不類劍法,心中一凜,暗想那人身法
好熟,猛地一想,叫道:「賊子,妳是鄭可?」
那人仍不打話,四劍之後,又是一劍,劍尖亂顫,逕來點寥燕秋「人中穴」,月光
之中,那劍青光森森,正如一泓秋水,寥燕秋剛才避了他四劍,已極為吃力,那一劍在
亂顫中倏地剌出,像是靈蛇一般,寥燕秋吃虧在沒有兵器,但是見了那溜如活物一般的
青光,心中一動,身形一矮,滴溜溜轉了一個圈子,轉出四五步去,伸手一摘,自背上
摘下那隻竹筒來。
那人似呆了一呆,但隨即挺劍刺到。
寥燕秋竹筒一揚道:「你究竟是誰?再不說我便放青王神咬你了!」
那人刺來之後,聽了此話,停劍不發,尖聲說道:「你怎識得鄭可?」
寥燕秋道:「那賊子,江湖上人人恨他切骨,怎會不認識?」
那人道:「咦?鄭師弟不是這樣的人啊?」
寥燕秋一楞,道:「你是他師哥?」
那人道:「正是!」
兩個字才出口,突然上身如折斷了一般,向寥燕秋倒去,倒轉劍柄,疾點寥燕秋胸
前的「期門」穴。
寥燕秋臉一紅,含胸拔背,又覺手上一緊,那人左手,已抓在竹筒之上,寥燕秋知
他點穴是虛,奪蛇是真,心中大怒,鴛鴦連環,兩腿交替踢出,一面氣貫右臂,用力往
後一奪。
那人見手已抓到竹筒,他深知那青王神乃蛇中異種,其毒無匹,若加訓練,還可善
如人意,若拿來做獨門兵刃,真比觀諱劍還強不知多少倍,因此志必得,如何肯輸。
兩人俱都用力向後扯去,各用內力,想那竹筒本是脆薄之物,怎經得起兩人一起用
力搶奪,只聽「拍」地一聲,已經折斷,兩人用力用得大了,各自後退兩步,方得站定
,各人手中,俱只搶到了一段斷竹筒,一望屋面上,一條長約三尺,細小如指的青蛇,
緊緊地盤成一團,只昂起尺許長一段,蛇信亂吐,絲絲有聲。
寥燕秋一見蛇兒逃出。心中大驚道:「賊子,你和你師弟一樣不是好東西,青王神
若逃走了,便要你抵命!」
一面說,一面身形一矮,撲上前去,待要去抓蛇的七寸,忽見眼前青光一閃,那人
劍已刺到,只得趕緊縮手。見那人時,劍交左手,右手也去抓蛇,寥燕秋怎肯容他將蛇
抓到?力透五指,半截竹筒激射而出,逕向那人打去,那人迫不得己,也只得退了開去
。
那青王神一脫出,原是緊緊盤成一團的,兩人一爭著去捉,已將牠激怒,只聽「絲
」地一聲,竟然直立起來,尾尖站在瓦上,蛇頭左右亂幌,像是決不定自己去咬那一人
才好。
寥燕秋見狀,急叫道:「青王神,快去咬這壞蛋!」
她不出聲還好,這一叫,反倒惹了禍。
原來青王神異常通靈,被悶在竹筒中久了,總是聽到寥燕秋的聲音,認定了將牠關
在竹筒中的,便是那聲音之人,因此聽寥燕秋一叫,那三角蛇的蛇頭,便直向寥燕秋轉
了過去。
寥燕秋見狀大驚,她見過青王神咬猩猩時的情形,那麼大的猩猩,尚且一咬就死,
自己若給他咬上了,那還了得?忙身形一幌,準備逃走,但青王神已「嗤」地一聲,竄
了過來,蛇頭對準她胸口就咬。
寥燕秋急快向旁一側,那蛇去勢其急無比.剛好在她身旁擦過,背上一道逆鱗,還
拂在她的衣袖之上,「嗤」地一聲,將袖子也撕了半隻去,露出欺霜勝雪一段小臂來。
寥燕秋避開之後,青王神仍向前竄出三四尺遠,但甫一定住,立即回過頭來,貼瓦
而游,其快無比,寥燕秋見狀不好,足尖一點,躍高五六尺,青王神也以尾支地,直豎
起來,好在寥燕秋躍得比牠過高!這一口才沒有咬上。
這一來,寥燕秋實已膽寒心驚,在半空中強一提氣,向旁縱落,可是青王神無聲無
息,早已跟蹤而至,如箭脫弦,逕射她大腿之側。
寥燕秋仗著身形靈巧,又是一側身的避過,那人在一旁見青王神追逐寥燕秋,喜得
「桀桀」
怪笑,仗劍旁觀。寥燕秋心中怒極,暗罵混帳東西,也得叫你嘗嘗青王神的滋味,
甫一避開,便足尖一點,直向那人身旁躍去。
那青王神行動靈活,在山中捕鼠,一發便中,尋常動物,見了牠早已嚇軟在地,這
次連咬三口,未將寥燕秋咬中,不由得兇性大發,「絲絲」連聲,又竄了過來,寥燕秋
一躍到那人身邊,便「呼呼」兩掌推出,那人還了一掌,寥燕秋那兩掌原是虛招,一發
即收,身形一轉,已來至那人背後,「青王神」到底是畜生,看不到寥燕秋,便逕撲那
人咬去。
那人大吃一驚,舞一個劍花,青光森森,青王神竟也知道厲害,倏地倒退兩尺。
蛇能倒退,真個是聞所未聞之事。此皆因青王神腹背俱有逆鱗之故。
那人一劍將青王神迫退之後。反手一劍,逕刺寥燕秋,寥燕秋無法還擊,只有躲避
的份兒。
她一躲,青王神又撲她咬來,那人還仗劍阻她去路,變成了腹背受敵!
剛才只是一條青王神,她已避得極為狼狽,此時又多了一個武功與她不相上下的人
,並且手中還持著天下至利之物,比翼雙鳳劍中的觀諱劍,叫寥燕秋如何是敵手,勉強
避開了兩次,青王神再撲過來,又將她上身衣服,撕去了一塊,同時那人一柄長劍,也
已抵到背後,青王神一撲不中,又作勢再撲,寥燕秋實在再也無法側身避過,只得向上
躍起,躍高五六尺之後,左腳一踏右腳腳背,又強自升高尺許,然後身子一側,直向屋
下落去,下落之時,還一眼瞥見青王神向那人撲去,但被人以劍迫住。
她心猶未死,落地之後,又湧上來至屋面之下,伏在隱蔽處一看,只見青王神左盤
右旋,已在對付那人。
那人雖然手有利劍,但像是不捨得以劍斬蛇,青王神卻一味猛撲,以致他有幾下避
得極為狼狽,寥燕秋見狀大喜,順手揭下一塊瓦來,又一隻指用力一捏,「喀喇」一聲
,瓦片四分五裂,碎成了好幾塊,寥燕秋三個指頭一彈,一塊碎瓦,便激射而出,逕奔
那人背後「靈台穴」打去。
她因心中恨那人剛才在自己和青王神纏鬥之時,趁機暗算,因此碎瓦去勢極急,打
的又是一等一的要穴,那人若避不過,即使不為碎瓦所傷,也得被青王神咬死。碎瓦發
出之後,寥燕秋見那人並不躲避,心中不禁後悔下手太辣。
眼看碎瓦已打在那人背上,那人仍是只顧前面,舞了一個劍花,將青王神迫開,「
靈台穴」
分明為碎瓦打中,但卻若無其事,連頭也不回過來。
寥燕秋心中詫異,轉而一想,便已恍然。那人既自稱為千面郎君師哥,當然也是紅
髮真人門下,也會移穴之法,是以不能令他穴道閉塞。想碎瓦既然不能打中他的穴道,
叫他疼痛一陣,也像剛才自己那樣,腹背受敵,還是可以的。因此一抖手,又是三塊碎
瓦,激射出去。那人明明聽得背後有暗器嘶空之聲,但青王神昂頭吐信,正望住自己,
萬萬不能鬆,因此只得拼著捱上兩下子,而不能回過頭來。
這一來,寥燕秋見他只有挨打的份兒,心中大樂,雙手連發,此時,小秋內力也非
同泛泛,那人固然長於閉穴之法,碎瓦打在身上,也覺疼痛難禁,眼前青王神又是得隙
便咬,若要斬死了牠,自然不是難事,但偏偏不肯,因此竟比剛才寥燕秋還要狼狽,到
後來實在忍受不住,足尖一點,一個筋斗,竟棄了青王神,倒翻出來,待到寥燕秋覺察
,那人已「刷」地一劍,分心刺到。
寥燕秋大吃一驚,若要向後退避,那人劍招跟蹤而至,反為不妙,也算她心思靈敏
,百忙中一個「鐵板橋」,上身下仰,只覺寒氣森森的,那劍就在她面門上擦過,幾絲
亂髮,挨著劍鋒,紛紛斷落,可知這口觀諱劍,的是罕見的利器。
那醜人見一劍不中,手腕一翻,劍尖向上一翹,劍柄往下直戮,點的竟是寥燕秋胸
前的「期門穴」。
這一招變生神速,迅疾無比,寥燕秋無法可避,只能用腿用力一踏,「蓬」地一大
聲,屋頂被她內力踏穿,她人也直摔下去。
只聽屋中一個女人失聲叫道:「有賊呀!」
寥燕秋則已一骨碌爬了起來,想起剛才那一招之險,猶有餘悸,連忙奪窗而出,也
不理會屋中人已亂成一團,出了屋向屋頂一看,見那醜人已在三丈開外,青光連閃,看
來仍與青王神在惡鬥。
寥燕秋心不死,又悄悄跟了過去,剛剛看得清楚時,那醜人突然手臂一垂,頭臉門
戶大開,青王神箭也似竄了上去,對準他額角便咬。
寥燕秋心想這一下那人萬逃不過,果然,青王神一咬便著,但怪事也在此時出現,
只見青王神才一沾上那人額角,那人便手臂疾伸,夾住了牠的七寸,用力向外一扯,竟
將整塊面皮,撕脫下來。
寥燕秋看得大吃一驚,見青王神口中,咬著一張人的面皮,鼻眼口耳,五官俱全,
一想那醜人面皮被撕,血淋淋地不定怎麼叫人害怕,這門不知道是叫什麼武功?
但抬頭一看,卻更叫她張口結舌,原來那醜人面皮撕脫之後,月光下看得分明,唇
紅齒白,豐神俊朗,不是千面郎君鄭可是誰?
她這一來,鄭可已長笑一聲,歸劍入鞘,手執青王神,幾個起伏過去,便不見了。
待到寥燕秋想起,在賭館中初見那醜人之時,便覺有好些相似,並還分明曾經聽到
過鄭可的笑聲和語聲,當時雖也曾暗地心中起疑,但卻大意放過了,如今不但觀諱劍為
他奪去,連青王神也落人他的手中,兩件異寶,皆在自己的手中失去,不禁恨得她咬牙
切齒,身形一幌,飛追過去。
但這麼一耽擱,鄭可早已跑遠,大街小巷,上那裡去追?
寥燕秋心情懊喪,也不想再睡了,暗想鄭可這番離開了此間,定然是回古兜山紅雲
宮去,等那端午之會,不如一路趕去,半路上若能追到他便最好,即使是追不到,此刻
離端午,也不到十天了,到時還怕他會飛上天去麼?主意打定,便連夜趕路,向古兜山
而去。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兩天過去,她已趕到古兜山腳下。
月前她曾與趙敞同上古兜山,路倒是熟的。在山腳下村鎮中一問,還並無江湖上人
來此,連清波上人也還未到。寥燕秋本想聽鬼影子的話,在山腳下等到了清波上人,齊
星中駝子于六等人一起上山,但轉念一想,不好,若是等他們來齊了,知道鄭可在自己
手中,既奪了觀諱劍,復得了青王神,即使他們不責怪自己,也覺無趣,不如趁尚有時
日,偷偷摸上山去,若能將那兩件異寶偷了回來,則尚不致於丟人。
寥燕秋只道自己武功大進,那知紅雲宮的厲害!一看天色尚早,便在鐵器舖中訂造
了一副流星鎚,一口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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