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南明潛龍傳

                     【第十六章 獨闖紅雲】 
    
      二天後,兩般兵刃俱皆打就,寥燕秋在荒野中使了一使,尚還趁手,便沿著上次舊 
    路,上古兜山去,天色黃昏時分,已可望見前面一抹紅牆,映著晚霞,觸目生艷,真如 
    一堆紅雲,聚在山巔一般。 
     
      寥燕秋眼尖,見遠遠望去,紅雲宮門口似有不少人進出,暗想自己乃是做賊的,豈 
    可在光天化日之下,闖進宮去?非得天色暗了才行,便揀了一枝枝葉茂密的大樹,爬了 
    上去,躲在濃葉之中,不一會,紅雲宮傳出噹噹鐘響,天邊的紅霞,由紅而紫,由紫而 
    灰,天色漸暗。 
     
      寥燕秋剛在心想,再過一會,便可行事了,只是那紅雲宮看來規模極大,房舍不下 
    百餘間,那千面郎君鄭可不知住在何處?剛在猶豫,忽聽腳下「拍」地一聲,樹身搖幌 
    。 
     
      寥燕秋只道行蹤已被人家發現,心中大驚,一探手解開了流星鎚活扣,待要先發制 
    人時,樹下一個人粗聲粗氣地道:「三師兄,看來這座紅雲宮,將來定是給了鄭可了, 
    你我雖為師伯,卻還不如他呢!」 
     
      寥燕秋聽了心中一動,那隻待要將流星鎚揮出的手臂,也按住不動。 
     
      又聽另一人說道:「老四,你不服氣麼?人家仗著有人護持哩!這次是非,若是我 
    們師兄弟四人惹的,看師父能有那麼起勁?哼,昨日觀風、玩月兩個小娃子說,師父已 
    決定將七七四十九手七煞劍法,授與他了!」 
     
      那另一人粗聲道:「當真有此事?怕不會吧!我們跟了師父那麼多年,也未蒙傳授 
    呢!」 
     
      那另一人道:「當然是真的,師父看來也是老昏了,這次他不知從那裡偷了一口利 
    劍來,一求便准!」 
     
      寥燕秋為人何等聰明,聽到此處,已明白在樹下講話的那兩個人,定是鄭可的師伯 
    ,紅髮真人的徒弟,但他們對鄭可也如此憎恨,可知他為人確是壞到極點。 
     
      聽他們一個叫「三師兄」,一個叫「老四」,定是紅雲四魔中的二魔郎得山,四魔 
    陰天柱無疑。但卻不知他們口中,鄭可有人護持著一語同意,便又聽了下去。 
     
      樹下兩人,靜了一會,三魔郎得山那粗嗓子又道:「也真弄不懂是什麼緣故,師妹 
    死了,師父還對這小子那麼好法!」 
     
      四魔陰天柱笑道:「怕是騷娘子的功夫厲害吧!要不然怎麼二師兄死得那麼早,師 
    父又破例收她為徒呢?」 
     
      三魔郎得山驚道:「老四,你講話小心點,師父向不准人提起鄭師兄死因,別給他 
    聽去了,可不得了!」 
     
      陰天柱冷笑道:「不准人提起,便沒有人知了麼?騷娘子死了老公,可有哭過?老 
    公死後,十一個月,反倒生出一個遺腹子來,這種鬼話誰信?別看師父武藝蓋世,英雄 
    難過美人關,鄭可名義上是位徒孫,誰知他到底是師父的什麼人!」 
     
      寥燕秋在樹上聽他們兩人出言粗俗,不堪入耳,本待不聽,但講的全是有關鄭可之 
    事,卻又忍不住好奇。 
     
      聽了半晌,也弄不清其中關係,忽然想起在半年前,在羅浮山玉女峰頂,喬導曾譏 
    笑鄭可「母子同師學藝」,鄭可立時面色大變,才種下今日端午相會之因,可知他與紅 
    髮真人之間,定有些不尋常的關係,不然何以連跟紅髮真人學藝,已有一二十年之久的 
    徒弟尚不肯傳授七煞劍法,而卻授與鄭可之理,那紅雲四魔的二魔鄭萬利早亡,大魔韋 
    大明年已五十開外,只是不知「騷娘子」叫甚名字,莫非鄭可之母,竟有這般難聽一個 
    外號麼? 
     
      她在樹上想了一會,莫名所以。只聽紅雲宮中鐘聲又起,樹下三魔、四魔道:「夜 
    課了,快走吧!」一陣腳步聲,人已走了開去。 
     
      寥燕秋從樹葉中向下偷窺,見一個身材高大,還留著連鬢鬍髭,一個則五短身材, 
    白淨面皮,兩人全是道士打扮,便暗暗記在心中。 
     
      不一會,紅雲宮中鐘聲漸寂,燈火也絡續滅熄,看天時快已有二更時分,寥燕秋暗 
    道:若要行動,此其時矣,一湧身跳下樹來,身形連幌,無聲無息,已來至離紅雲宮不 
    過三四丈遠近處,將身子一隱,見宮門靜蕩蕩地,那兩座迎客亭仍在,也未曾有人出來 
    。 
     
      寥燕秋心中不免後悔,早知今天要來作賊,上次上山時,好歹也得進宮中去看看, 
    將路摸熟了,也好過如今莫名其妙地盲闖。 
     
      停了一會,想起上次自己一到門口,便有觀風、玩月兩個小道童出來相迎,可知宮 
    中防範一定極嚴,便悄悄折了開去,避開正門,來至圍牆底下。 
     
      仰頭一看,那圍牆足有丈許高下,全是上好水磨紅磚砌就,光滑無比,若是尋常宵 
    小,定然爬不進去,這自然難不住寥燕秋的,她側耳一聽,牆內並無人聲,足尖點處, 
    人已凌空拔起,正是大相禪師的佛門心功,躍上了牆頭,再一個筋斗,鴉雀無聲,便已 
    翻進圍牆。 
     
      站定一看,寥燕秋不禁一呆。 
     
      原來圍牆之內,房舍鱗次櫛比,每一幢房子,全都一模一樣,連走廊上檻干的花式 
    ,都是一樣的。望過去黑沈沈地,卻到那裡找鄭可去? 
     
      呆了半晌,只見前面不遠處有一點點亮光,心想既來之,則安之,不入虎穴,焉得 
    虎子?便直竄過去:繞過兩幢房子,只覺暈頭轉向,連東西南北都攪不清楚,四面一看 
    ,俱是房舍走廊。 
     
      這樣一來,她不禁大驚,深悔不聽鬼影子之言,如今晚不能脫身,必定兇多吉少! 
     
      她心中一急,想覓路退了出去,但那裡還找得到路?亂轉了半晌,連那點燈光也看 
    不見了,心中暗叫糟糕不迭,正在無法可施之時,忽覺背後風生,似有人偷襲,便急忙 
    向前跨出一步,怎知道寒光一閃,一柄長劍,已攔在自己的面前,那持劍人,身形矮小 
    ,像是孩童一般,寥燕秋暗想,不如捉了他問路,身形一矮,手掌平平推出,逕來拿這 
    人手腕。 
     
      這一招,乃上乘「空手奪白刃」功夫,大相禪師自二十年前,敗在海底蛟與江上燕 
    的兩柄長劍之下,隱居花山,苦思苦研,準備與兩人再鬥,如何先輩了兩柄利劍,才即 
    出了四招「空手奪白刀」功夫來。但到後來,大相禪師佛法漸深,將俗世思冤悟透,自 
    然沒有了報仇之念,因此也從未曾用過此一手功夫,倒是白白便宜了寥燕秋。 
     
      寥燕秋一招使出,滿擬手到處,長劍便可奪來,怎知那人身形,快疾無比,向後一 
    縮,便是不見。 
     
      寥燕秋一招拿空,心中一驚,待要追過去時,腦後風生,又是一條矮小人形,持劍 
    刺到。 
     
      寥燕秋一驚,手臂一搖,再想來奪那人長劍時,背後又有兵刃破空之聲,百忙中無 
    法可施,又不願驚動宮中他人,便飛躍而起,落在屋頂上,剛想以流星鎚迎敵之際,忽 
    覺腳底一軟,那屋頂突然塌了下去,措手不及,人也跟著跌倒,只聽「拍」地一下,那 
    下陷的屋頂,重又合上。 
     
      寥燕秋心中大驚,暗想那紅髮真人原來防範得這等嚴密,竟連屋頂都有機關,一打 
    量自己處身所在,見是一間一丈見方的小房子,四週並無門窗,試著推了推牆,卻又絲 
    毫不動。 
     
      寥燕秋心中大急,揮出流星鎚,用盡生平之力,一鎚向牆砸去,此時她也不怕驚動 
    更多人了,只求脫出那屋便好。 
     
      但那鎚與牆相碰,卻發出「噹」地一聲,敢情那牆是鐵鑄的。 
     
      寥燕秋這一驚非同小可,舞起流星鎚,四面亂打,但那房子,自頂至牆,無一處不 
    是鐵鑄,流星鎚打了上去,便被反擊回來,打了半個時辰,只覺手臂酸麻不堪,不覺嘆 
    了一口氣,頹然而止。 
     
      她這裡剛一停手,就聽「喀」地一聲,牆上便出現一個兩尺見方的小門,寥燕秋知 
    道怕是有人要來,將身一閃,閃在那方洞旁邊,並將長劍拔在手中,暗咬銀牙,心中忖 
    道:橫豎自己已成籠中之鳥,有誰進來的,算他倒霉,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雙! 
     
      誰知等了半晌,只聽一陣極嫩的笑聲,像是小孩子發出的一般,嘻嘻哈哈。 
     
      寥燕秋一楞,不知是什麼事,又過了一會,聽得一人道:「你先進去吧,看剛才身 
    形,像是女子,我怕醜!」 
     
      另一人道:「呸!你先進去算了,我不是和你一樣?」 
     
      那兩人的語音清脆,純是童音,寥燕秋心中一動,又聽咭咭咯咯一陣笑,道:「快 
    進去吧,待會師祖又說我們只知道玩,連捉到了賊都不知如何發落了!」 
     
      寥燕秋越聽那聲音越熟,猛地想起來,心中一喜,道:「外面可是觀風、玩月兩位 
    小道長麼?怎地將我關在此處,還不快進來!」 
     
      她講話之後,室外半晌沒有出聲,寥燕秋又裝出極為熟絡的樣子,叫了兩遍,那洞 
    中才探進一個人頭來,不過十三四歲年紀,清秀俊美,唇紅齒白,正是她第一次上山時 
    在紅雲宮門口見到的那個小道童。 
     
      那道童一進來,便幌亮了火摺子,點著了燈。 
     
      寥燕秋假裝發怒,道:「小道長,怎地將我關在此處?」 
     
      那道童究竟年輕面嫩,紅了臉向那洞中叫道:「玩月,你還不進來?我們捉錯好人 
    了,是上次來找鄭師哥的那位姐姐!」 
     
      寥燕秋同往來的人相比,年紀都要小得許多,只有她叫人家哥哥姐姐的份兒,從來 
    沒有聽見人家叫她作姐姐過,此時聽得觀風一叫,不禁喜上眉梢,也道:「玩月道長, 
    怎地不進來?」 
     
      一語甫畢,又是一個小道童鑽了進來,紅著臉道:「姐姐找鄭師哥,怎地夤夜闖進 
    ?好在是碰到我們兩個,要換了他人,就麻煩了!」 
     
      寥燕秋見他們兩個年幼可欺,竟先認定自己是來找鄭可的,心中已有計較,打蛇隨 
    影棍上,道:「是啊!我找千面郎君有急事,只道進來一問,就可有人領去,怎知你們 
    一照面就動上了手,那屋頂又會陷落的!」 
     
      依她語氣來聽,反倒是兩個道童的不好。 
     
      那兩個道童道:「姐姐莫怪,宮中規矩如此,若有人不經通報,便闖人來的,一律 
    囚起,由守夜人綁了,聽憑大師伯處理。宮中凡是綠瓦的房子,皆是囚室,只有紅瓦的 
    ,才沒有機關屈」 
     
      兩人只怕寥燕秋真的動怒,竟將紅雲宮中的大秘密說出。 
     
      寥燕秋聽了暗喜,但面色卻更沈了下來,道:「如今快帶我去見千面郎君!別誤了 
    大事,你們難道不知端午之會迫在眉睫了麼?」 
     
      觀風、玩月兩人經她一嚇,更是沒有主意,道:「鄭師哥正在師祖處練七煞劍法, 
    說過誰都不見的,須怪不得我們!」 
     
      寥燕秋道:「你們知道什麼?事情大著呢!成敗就在此一舉了,不要以為你們師祖 
    武藝超群,可知海底蛟、江上燕、大相禪師、鬼影子等武林高手部來了麼?雙拳難敵四 
    手,你們知道什麼?」 
     
      她這一頓胡說,說來活龍活現,兩個道童知道干係重大,不敢怠慢,忙領了寥燕秋 
    自洞中爬出,道:「姐姐,你逢到黃銅柱,便向左轉彎,便可到大殿,大殿之側,有一 
    間屋子,鄭師哥便和師祖在內練劍,我們礙於職守,不能離開,給你一面銅牌,若有人 
    阻攔,你給他們一看,就可過去了!」 
     
      看官,那觀風、玩月兩童子平時也極為機伶,乃三魔郎得山徒弟,武功也自不弱, 
    寥燕秋本來沒有那麼容易騙他們相信的,但她因前些日子曾來過一次,對兩童異常的客 
    氣,兩童心中早就對她存了好感之故,因此便輕易信了她的話,竟將紅雲宮夜晚使用的 
    信牌也交了給她! 
     
      寥燕秋將那銅牌接過一看,只不過巴掌般大小,正面列出朵朵浮雲,反面鐐著「紅 
    雲宮」三字,心中暗喜,道:「我見了千面郎君,必代你們講幾句好話,你們心中極羨 
    慕他的武功,是不是?」 
     
      觀風、玩月齊聲道:「是啊,他若肯將瘋子賣酒身法教我們,那就好了。」 
     
      小孩子心情,不知闖了大禍,還在得意哩! 
     
      寥燕秋答應道:「我和他去說!」身形一幌,便走遠了。 
     
      仔細看那些房舍時,果然每隔兩三幢不等,便有一幢,是有黃銅柱的。若非事先知 
    道,怎麼也分辨不出來。,寥燕秋依言拐了一個彎,剛轉了過去,便聽有人喝道:「什 
    麼人?」 
     
      但聞人聲,不見人影,寥燕秋有恃無恐,更不打話,手中銅牌一揚,便大搖大擺, 
    走了過去。 
     
      走出丈許開外,聽得身後有兩人講話,一個道:「咦?怎地是個女子?這事稀罕! 
    」 
     
      寥燕秋一怔,聽另一人又道:「你管她幹什麼?她手中有夜行令牌不是?多管閒事 
    ,有誰見妳的情?又不見師祖將七煞劍法傳了與你!」 
     
      寥燕秋暗想:看來紅髮真人偏愛鄭可,紅雲宮中人人盡皆不忿的啦!她既過了一關 
    ,便放心向前走去。 
     
      一連遇到了好幾隊人,全仗著那塊銅牌之力,得以通行無阻,不一會,已經到了大 
    殿。 
     
      大殿上泥像前,點著三枝圓臂粗細的大蠟燭,但卻一個人也無,寥燕秋怕被人走來 
    撞見,穿過大殿,果然見前面一所屋子處,有燈光露出,並還隱隱聽到揮劍霍霍之聲, 
    想來鄭可定在此處無疑,便屏氣靜息,走了過去。 
     
      只見那屋子四面皆有窗戶,此時卻緊緊閉住,寥燕秋瞇著眼睛,自窗縫中望進去一 
    看,不禁吃了一驚,忙縮回頭來。 
     
      原來她這一張望,室中旁的東西皆未瞧到,只見到一對晶光四射的眼睛,像是能透 
    過厚牆,望著自己一般。 
     
      寥燕秋想自己行動,如此小心,斷無被人發覺之理。但那對眼睛,卻又分明對住自 
    己瞧來,呆了一會,只聽鄭可在室內道:「師祖,這一招可是如此麼?」也不見有人回 
    答,劍聲又起。 
     
      寥燕秋實在忍不住了,又從窗縫中望進去時,首先看到的,仍是那對晶光四射的眼 
    睛,但接著定神一看,方又看清楚鄭可正手持觀諱劍,在那裡練劍,那劍法怪異已極。 
    屋子那頭,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人,那對眼睛,似乎無遠勿屆,全屋子都在他眼光的 
    籠罩之下。那人卻生得極醜,獅口凹鼻,更奇的是一頭頭髮,火也似紅,身上也披著火 
    紅道袍。 
     
      寥燕秋暗道:「這人就是在江湖上威名如此之盛的紅髮真人麼?看來除了一對眼睛 
    出奇外,也無甚大不了的地方。她那知紅髮真人一雙眼睛如此奇異,便是內功已臻絕頂 
    之兆?看了一會,見鄭可既然手持觀諱劍,看樣子難以奪回,但那青王神卻不知放在何 
    處?」 
     
      正在思索,只聽紅髮真人道:「可兒,端午之會,只許勝,不許敗,你知道麼?」 
     
      那聲音雖然低沈,但聽在耳中,轟轟發發,直盪人心靈,比江上燕的語音尖銳,直 
    刺耳鼓,尚要驚心動魄。 
     
      鄭可答道:「徒孫知道!」 
     
      紅髮真人忽然嘆了一口氣,寥燕秋莫名其妙,只聽他又道:「可兒,你七煞劍法學 
    成後,武功已可勝你三位師伯,你父親未死時的要求,我總算沒有負他!」 
     
      鄭可聽了,一收劍勢,站定了道:「師祖,我記得你曾說,以蛇作軟鞭,威力無匹 
    ,那青王神可合用麼?」 
     
      紅髮真人臉上眼、耳、鼻,在講話時一動也不動,只見嘴皮亂翻,道:「自然適用 
    的。但此次端午之會,若真有厲害人物來,我少不得親自出手,日後再練不遲,倒是你 
    所說的石中黃子,今後立刻去找了來,是要緊的!」 
     
      寥燕秋聽到這裡,心中一動,只聽鄭可又道:「放心,那石中黃子所藏之處,再也 
    無人料得到的。」 
     
      紅髮真人道:「那就好了,只是你說的那個水潭,名叫黑水潭,早年我曾去過,極 
    為古怪。」 
     
      寥燕秋一聽他講到黑水潭,想起趙敞與楊光林兩人正是在那裡突然不見的,正要聽 
    有何古怪,但紅髮真人卻讓到這裡為止,不再講下去,只令鄭可練劍,寥燕秋心中著急 
    ,一時忘形,忘記閉氣。 
     
      那呼吸之聲,雖然此時夜深人靜,尋常人自然聽不到,但紅髮真人是何等樣人,眉 
    頭突然一皺,他兩道濃眉,長可入鬢,這一聳,便自然有一股威嚴,寥燕秋還不知是為 
    什麼,仍在偷窺,但只見紅髮真人一雙眼睛,忽然釘住了自己所站之處,一眨也不眨。 
     
      也虧得她機靈異常,一想紅髮真人能在武林中享此盛名,自然本領大極,自己在外 
    偷窺,無異是將頭伸入老虎口中,心念才動,人已躍起。 
     
      她這裡才躍起,便聽「颼」地一聲,一點銀星,破窗而出,剛好在她腳底擦過,竟 
    將鞋底擦破,「答」地一聲,直釘入大殿牆中。 
     
      寥燕秋知道行藏已露,慌不迭連縱帶躍,向外逃去,心慌意亂,天色又黑,一頭竟 
    撞在一件軟綿綿的物事上,抬頭一看,正是滿頭紅髮的紅髮真人! 
     
      這一來,嚇得她六魂皆冒,足尖一點,待要向後退出,紅髮真人仰天張嘴一笑,但 
    見笑狀,不聽笑聲,然而他肚子在一收一放之間,寥燕秋只覺一股大力撞到,其勢勁疾 
    無倫,暗叫不好,忙順勢翻出,但人一起在半空,便身不由主,如斷線風箏也似,若不 
    是一睹牆在丈許開外阻住,不知要跌出多遠去,她人撞在牆上,背脊才一接觸,便運氣 
    相抗,只覺一陣疼痛,人便落下來。 
     
      甫一落地,眼前一花,一人提劍趕到,正是千面郎君鄭可,冷笑道:「原來是寥姑 
    娘!」 
     
      寥燕秋雖然將千面郎君鄭可恨之切骨,此時卻不得不暗笑說道:「千面郎君別來無 
    恙!」 
     
      鄭可奸笑一下,道:「不曾叫青王神咬死!」 
     
      寥燕秋靠牆站著,想逃也不能逃,只見紅髮真人緩步走入先前練劍的那間屋子,一 
    面走,一面道:「可兒,將她擒了,綁起再說!」 
     
      那語音竟然遠近一樣,仍是那等低沈,也仍是那等轟轟發發,盪人心魄。 
     
      鄭可答應一聲,虛幌一劍,「拍」地一聲,一劍拍在寥燕秋手臂上。 
     
      寥燕秋知道他存心戲弄,心中大怒,一見紅髮真人已經進屋,暗想鄭可此時有紅髮 
    真人在旁,自己又身陷紅雲宮中,他必然托大,倒可以攻其不備,主意打定,便不露聲 
    色。 
     
      鄭可聰明一世,此時果然料不到寥燕秋尚敢動手,見月光之下,寥燕秋俏臉生花, 
    雖無麥蓮這般美貌,卻另有一股風韻,說道:「寥姑娘,乖乖伸出手腕來就縛吧!」 
     
      寥燕秋聽說令她伸出手腕,正中下懷,雙手平伸而出,鄭可見了,暗想這丫頭平時 
    牙尖舌利,此時何不輕薄她一下?劍交左手,仲右手來捏寥燕秋纖手。 
     
      寥燕秋氣得半死,但機不可失,鄭可伸手捏住她的左手,她右腕一翻,似推非推, 
    似切非切,正是大相禪師所授「空手奪白刃」中的貼身絕招「探囊取物」,逕向鄭可左 
    腕抓去,一抓抓個正著,五指一震,大相禪師「空手奪白刃」功夫果然威力無窮,只要 
    被抓到,再無倖理,鄭可只覺手腕一麻,不由自主手指一鬆,那口觀諱劍,已到了寥燕 
    秋的手中。 
     
      寥燕秋心中大喜,手臂一橫,觀諱劍帶起一溜青光,但旋覺左手脈門亦一麻,原來 
    鄭可見觀諱劍霎眼之間,為她所奪,那裡還顧得到抓住寥燕秋纖手?趁勢將手移前三寸 
    ,五指一緊,已將她脈門扣住。 
     
      手臂迴縮,低喝道:「你若不鬆了我,一劍刺你個透明窟窿!」 
     
      鄭可平時只有設計害人,此時一時托大,竟著了寥燕秋的道兒,心中大怒,那肯放 
    她?左臂一屈一伸,一招小擒拿手,逕來奪劍。 
     
      寥燕秋此時豈肯再失了觀諱劍?一招「屈子投江」,長劍竟然倒轉過來,削他的手 
    指,鄭可一驚,忙將手臂抽了回去,寥燕秋得理不讓人,劍鋒一長,又是一招「江心補 
    漏」,來刺鄭可下三盤。 
     
      兩人相隔如此之近,本來絕無可能以劍進招,但寥燕秋所使的乃江上燕所授的「翻 
    江劍法」,大小由我,即使在三尺斗室,亦可施展這一招「江心補漏」,竟然勢子異常 
    凌厲,鄭可如要躲避,勢必將寥燕秋脈門鬆開。 
     
      其實,此時鄭可即使將寥燕秋放了,紅髮真人近在咫尺,即使有十個寥燕秋,也逃 
    不了。 
     
      但鄭可心地真狠毒,一面人借勢躍起,寥燕秋一劍,堪堪在他的腳底削過,待要再 
    變招時,鄭可三指一緊,小指在寥燕秋的脈上輕輕一彈。那腕上大脈,直通心徑,若果 
    受損傷,人便無倖理,最是緊要。 
     
      寥燕秋被他一彈,只覺半邊身子發麻,心神大震,暗叫不好,奮起餘力,又是一劍 
    刺去,鄭可一側身「嗤」地一聲,將他衣袖割破,看來手臂上也被劃上了些,有鮮血濺 
    出。 
     
      但鄭可小指又是一彈,這一下比上次用力大得多,寥燕秋只覺一顆心猛跳幾下,像 
    是要躍出口來,胸口發甜,知道脈門既為他所扣,若不是趁他非下殺手之前,將他傷了 
    ,待他殺心起時,想博個兩敗俱傷,也不可能了。因此將心一橫,強忍住那半身酸麻之 
    感,觀諱劍疾掄起來,一劍向鄭可右腕切下,這一劍已是拚命,那裡還顧得什麼劍招數 
    ,竟是亂切的。 
     
      鄭可一楞,那劍已疾切而下,鄭可若要避開,怎能不鬆手?但就在劍從兩人頭旁擦 
    過之時,鄭可已將右臂一縮。他右手扣住了寥燕秋脈門,手臂一縮,寥燕秋的手,便給 
    他拉了過來,因此這一劍若是切下,非但切不到鄭可,反倒要將自己右手,齊腕切落, 
    寥燕秋不是不知,百忙中手腕一翻,將觀諱劍下沈之勢壓住,然後電光火石般將劍向外 
    推去。 
     
      那觀諱劍斬金斷玉,何等鋒利,這向外一堆,鄭可若是推個正著,上半身要全被削 
    落。但他見一計未逞,人便滴溜溜地一轉,轉到寥燕秋的背後,寥燕秋一劍削空,只覺 
    右臂一陣劇痛,原來手臂已被鄭可扭至背後。地想要反手使劍刺鄭可時,鄭可只是左右 
    閃避,無一劍能刺得中。 
     
      他們兩人糾纏在一起,雖是生死只在一剎之間,然而狠命相撲,所化的時間卻極少 
    。 
     
      寥燕秋一見再也刺他不著,右臂又其痛無比,急將起來,暗道索性豁出去了,若將 
    劍向自己腰間揮去,怕不能將兩人一齊斬斷,和他同歸於盡? 
     
      想到此處,不禁悲上心來,但與其被他活擒,受盡磨折而亡,倒不如這樣來得痛快 
    些,暗咬銀牙,橫劍就揮。 
     
      鄭可似也知她有同歸於盡之心,因為紅髮真人吩咐了將寥燕秋綁起再說,他不敢違 
    拗,否則此時五指一緊,將寥燕秋心經震斷,寥燕秋並無生理。 
     
      此時見寥燕秋不顧自身死活,橫劍來揮,不禁大吃一驚,忙一閃避了開去,這一避 
    ,人又來到寥燕秋身前,寥燕秋只覺眼前一花,鄭可又閃至自己面前,力貫手臂,便生 
    生將觀諱劍去勢收住,手腕外翻,劍又向鄭可攔腰橫斬,此時她心中急了,那裡還顧得 
    什麼劍法。 
     
      鄭可自己身形才閃了過來,觀諱劍已至,百忙中竟忘了眼前形勢,足尖一點,鬆了 
    寥燕秋,倒縱出去。 
     
      寥燕秋只覺脈門已鬆,心中大喜,鄭可一縱出去,他已立刻覺察,又趕了過來,但 
    被寥燕秋一招「一葦渡江」迫開。 
     
      剛想逃時,只聽紅髮真人又道:「可兒,完事了麼?」 
     
      鄭可心中暗中慚愧,暗想非但未將她綁了,一口觀諱劍還被她搶了去,但他素知紅 
    髮真人為人,脾氣古怪,最驚重硬漢子,若自己吃虧的情形為他所知,說不定就此看不 
    起自己,因此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高聲答應道:「快了!」 
     
      身形一矮,逕向寥燕秋撲去,人還未到,便見他手中多了一柄摺扇,「刷」地一聲 
    ,分而又合,來點寥燕秋的「迎香穴」。 
     
      寥燕秋驚魂甫定,又聞紅髮真人聲音,嚇得呆了一呆,此時見鄭可撲到,那裡還敢 
    戀戰,虛幌一劍,奪路便逃。 
     
      但鄭可此時已將「瘋子賣酒」身法展開,攻勢著著連綿,招數怪異絕倫,寥燕秋左 
    右衝突了幾次,沒有衝出,心頭火起,劍交左手,「刷」地一下,劍尖直挑鄭可咽喉, 
    乃是一招「霸王鳥江」。 
     
      這一劍出手,「翻江念法」果然不同凡響,鄭可不但進招之路,全被封住,而且邊 
    避得極為狼狽。 
     
      寥燕秋見一招將他迫了開去,心中大喜,手臂一抖,抖起四朵劍花,劍尖亂顫中, 
    「刷」地又是一劍刺出,正是「江水九曲」。 
     
      鄭可無法還招,只有一避再避,人已在一丈開外。 
     
      寥燕秋垮前兩步,手臂一長,作勢又是一劍,但劍才伸出,人便倒躍出去,想要轉 
    過彎巧兒逃走,但紅髮真人久等鄭可不歸,心中大不耐煩,又聽得室外似有打鬥之聲, 
    暗想一個小姑娘,難道鄭可還制她不住麼?走出一看,寥燕秋正使一招「江水九曲」, 
    將鄭可迫開,接著又是一劍。 
     
      紅髮真人乃何等樣人物,寥燕秋詭計豈能瞞得過他?早知道一劍乃以進為退,一見 
    寥燕秋倒躍出去,仰天一笑,只聽極輕微「呵」地一聲,連個笑聲都沒有,人便如一朵 
    紅雲也似,飛撲而至,手臂一伸,便抓住了寥燕秋肩頭。 
     
      寥燕秋只覺肩上宛如多了一把銅鉤,回頭一看,滿頭紅髮,獅口凹鼻,竟是紅髮真 
    人,不禁大吃一驚,手臂一軟「嗆啷」一聲,觀諱劍掉於就地。 
     
      紅髮真人手臂一震,將寥燕秋摔出老遠,尚幸他自恃身份,否則這一摔若用七八成 
    力的話,以寥燕秋此時功力而論,不被摔成肉餅,也得骨折筋裂而亡。 
     
      但紅髮真人此時見觀諱劍竟在寥燕秋手中,他為人極是自負,心中絕不信寥燕秋竟 
    能在鄭可手中將劍奪去,因此雖將她摔出,卻並未用力,還待問個明白。因此寥燕秋跌 
    出丈許,便落下地來,一無損傷。 
     
      那鄭可在一旁見師祖出手,一照面便令她鬆劍,忙趕了過去將劍拾起,洋洋得意, 
    瞪了寥燕秋一眼。 
     
      到此時分,寥燕秋知道逃也枉然,索性又腰站定,紅髮真人向兩人一看,沈著聲音 
    道:「可兒,那丫頭怎能奪了妳的劍去的?」 
     
      鄭可一聽不好,若是實說,非得受責罵不可,便道:「徒孫將劍倚在牆角,被這丫 
    頭趁機揀去的。」 
     
      紅髮真人語氣稍轉緩和,道:「這才像話!」 
     
      寥燕秋兩次為紅髮真人摔出,俱未受傷,心中已知此人極愛面子,非是不傷自己, 
    而因為自己是小輩,他不屑傷害罷了。此時再聽到他和鄭可的一問一答,便知他不但自 
    負武功了得,竟將他的徒孫,也當作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那劍分明是自己搶來,鄭可竟 
    敢當面說謊,不禁氣往上沖,大聲道,「姓鄭的,你要臉皮不要?那劍不是從你手中奪 
    過,難道是從烏龜腳爪中槍過來的不成?」 
     
      鄭可面色一變,紅髮真人兩眼怒突,鄭可忙道:「師祖,別聽那丫頭胡咒,地想激 
    怒你老人家,以她那些斤兩,那配在徒孫手中奪劍!」 
     
      寥燕秋哈哈大笑,笑聲清脆動人,那意態又十分狂傲,紅髮真人不動聲色,說道: 
    「小丫頭,你是何人門下,夤夜闖宮何為?」 
     
      他這一問,倒給寥燕秋想出一條妙計來,眼珠兒一轉,向紅髮真人行了一禮,從容 
    道:「後輩乃羅浮山玉女峰真元觀清波上人之徒,奉師父之命,來見前輩,約定端午之 
    時,便來拜山。」 
     
      常言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寥燕秋靈機一動,打出了投書報信的旗號。 
     
      紅髮真人「哼」地一聲,心中在想幸虧鄭可未能將她綁住,不然江湖上傳說出去, 
    可是一個大笑話,竟入了她殼中,問道:「令師可有書信?」 
     
      寥燕秋一楞,道:「江湖上豪俠之士,牙齒當金,何須書信!」 
     
      這兩句話隨機應變,倒也合情合理,但她怔了一怔的情形,早已被鄭可看在眼中, 
    冷笑道:「師祖,別上她當,她是清波上人的徒弟不錯,但今晚山腳下還沒有來到的消 
    息,何以會差她來報信?況且端午之約,早已言明,何必再來講過?這其中必然有詐。 
    清波上人那一班人,早已對師祖的威名眼紅,這番大舉攻山,怕不是要存心將紅雲宮蕩 
    平!」 
     
      這一番話,說得紅髮真人滿頭紅髮,根根豎起。 
     
      寥燕秋暗叫不好,強作鎮定,冷笑道:「姓鄭的,你剛才劍為我所奪,怕在你師祖 
    面前生醜,因此編出這一番話來,好叫前輩加害於我麼?」 
     
      鄭可心中,暗叫好厲害的丫頭,自己熟知師祖脾氣,她這幾句話可說是句句打入師 
    祖心坎,果然紅髮真人一聽,對鄭可道:「可兒,不管她來此作甚,她口口聲聲道在你 
    手中奪了劍去,此話過於難聽,你再與她周旋幾合,若她能否奪了你的劍去,再作論處 
    !」 
     
      鄭可一聽,正中下懷。剛才他以為寥燕秋已是籠中之鳥,全未防備,並還一意輕薄 
    ,是以才為她所趁,他已有了準備,暗想寥燕秋萬奪不了劍去,因此一口就答應,寥燕 
    秋想再說什麼,也是不能,鄭可一劍,已分心刺到,乃是新學「七煞劍法」中的起勢。 
     
      尋常劍法。斷無起勢就是攻敵招數之理,但紅髮真人那套「七煞劍法」,卻是例外 
    ,不但一起勢便是進身的招數而且七七四十九招,連綿不絕,招招全是搶攻的,厲害無 
    法。 
     
      紅髮真人本是點穴的大家,他所創的那套「七煞劍法」中,每一招劍尖點人要穴, 
    劍鋒削敵,一劍數用,是以定要鄭可態了鋒利無比的利劍之後,方肯傳授。 
     
      鄭可天資極為聰穎,此時不過才聽紅髮真人講了劍訣,練了一遍,這第一招「兇命 
    星現」,便使得中規中矩,觀諱劍看似向寥燕秋胸間刺來,堪堪刺到,手臂一抖,劍尖 
    逕點她喉間「天突穴」。 
     
      寥燕秋不知若未將他手中劍奪下,該當如何,但依情理度之,若能奮力將劍奪下, 
    當可無事,因此全力凝神應敵,一見劍到,頭一側,劍鋒便在她頸旁三寸處擦過。 
     
      鄭可見她如此避法,暗暗高興,手腕一頓一翻,順勢變招,「天狼噬日」,劍尖斜 
    點寥燕秋腦後「風池穴」。 
     
      寥燕秋見他變招如此之快,只得身形一矮,又避了開去,這兩招全避得十分危險, 
    一絲之差,便要命喪劍下,寥燕秋自已也知道不妙,一閃之後,向旁跨出一步,就勢摘 
    下新打就的長劍,不待鄭可進招,便「刷刷刷」一連三劍,由「江水九曲」,使到「江 
    水歸東」,那日下「翻江劍法」七招中的末三招,因「翻江劍法」乃左手執劍,因此招 
    數詭異,所攻的方位,叫人再也意料不到。 
     
      寥燕秋一出手便是三招,情切拚命,鄭可一怔。不免手忙腳亂,但繼而一想,自己 
    手中寶劍如此鋒利,怕得何來?一避之後,竟不理會,自上而下,一劍劈落,待到寥燕 
    秋覺出他要斷自己手中長劍,已見不及,瞬剎之間,突然計上心頭,反而手臂一長,只 
    聽「錚」地一聲,她手中長劍已被削斷,但緊接著,在劍光霍霍之中,忽又傳來鄭可一 
    聲怒吼,兩人本是電光火石般在交手的,突然分了開來,寥燕秋手執觀諱劍,朗聲道: 
    「紅髮老前輩,可看清了麼?」 
     
      鄭可退開之後,足尖一頓,重又撲了上來,但被寥燕秋一劍迫開,紅髮真人也喝道 
    :「可兒住手!」 
     
      鄭可見他面色陰沈,心中大駭,不敢妄動。 
     
      原來他們交手雖快,紅髮真人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寥燕秋手臂一長,便是將劍送上 
    去給鄭可削斷,紅髮真人一見便知不好,但他自負在武林中輩份最高,豈有比他小著兩 
    輩的後生小子比武,他卻在旁指點之理?因此只有隱忍不發,鄭可觀諱劍疾揮而下,寥 
    燕秋長劍被斷,就在那一剎那間,寥燕秋五指一鬆,斷劍逕向鄭可小腹射到,兩人相隔 
    如此之近,寥燕秋丟劍之勢又極為勁疾,鄭可一心想避過了斷劍,再一劍將寥燕秋了結 
    ,因此向旁一跨,就在他心神微分之際,寥燕秋左手直伸出去,使大相禪師「空手奪白 
    刃」功夫中的一招「甕中捉鰲」,已抓住了鄭可手腕。 
     
      大相禪師那六招「空手奪白刃」功夫,專為奪反「觀諱」、「野君」那兩柄鋒利無 
    比的寶劍而創,是以每一招均別出心裁,拿捏的方位,俱恰到好處,寥燕秋五指在鄭可 
    手腕上一緊,鄭可手便發麻,然後她疾將手臂縮回三寸,已抓住了劍柄,向後一奪,劍 
    使到了她的手中,紅髮真人看得清清楚楚,暗想這女娃子的功力平平,一套劍法雖然不 
    凡,也還罷了,這一手奪劍功夫,卻是一等一的本領,因此見鄭可再要撲上去,便喝阻 
    了他。 
     
      寥燕秋心中得意,知道若要將劍帶走,是不能的,便將劍在地上一插,又向紅髮真 
    人道:「後輩進宮之事已完,要告退了!」 
     
      她既以禮將紅髮真人迫住,紅髮真人也無可奈何,越發要裝出武林大宗師的身份來 
    ,沈著聲音喝道:「可兒,送她出宮!」 
     
      鄭可氣得臉上變色,但又不敢不從,答應了一聲,便和寥燕秋一齊走出。 
     
      寥燕秋見有便宜可揀,豈肯放過?道:「千面郎君,今日多有得罪,不要見怪才好 
    !」 
     
      鄭可枉自聰敏絕頂,從來不吃人虧,此時也無話可說,只得任她出言取笑。 
     
      不一會,已出了宮門,寥燕秋不再逗留,一溜煙下山去,自尋地方歇宿。 
     
      想起剛才獨自闖山,兩般異寶,雖然一件未得,但總算見到了紅髮真人,能以全身 
    回來,這條命兒等於揀回來的一樣,事情過了,反倒害怕起來,將被蒙住了頭,才能睡 
    著。 
     
      一宿無話,第二天等了一天,仍不見清波上人、喬導等來到,一算離端午還有七八 
    天,好在身邊有的是銀子,也不感寂寞,便安安靜靜,在山腳下等人不提。 
     
      花開兩頭,筆只一枝,單表清波上人自與楊光林、齊星中、喬導等人分手之後,便 
    逕奔佛岡,去尋花山第一寨寨主谷貴之父,神鷹谷泰。 
     
      到了佛崗,和谷泰見面,說起谷貴慘死情景,神膺谷泰暴跳如雷,連夜動身,和清 
    波上人齊奔古兜山而來,兩人以前只是聞名,並未見過面,但既然全是豪俠之士,又敵 
    愾同仇,便一見如故。 
     
      那谷泰號稱「神鷹」,輕身功夫絕頂,且雙手套上特製「鷹爪套」之後,每一出手 
    ,雙掌齊施,便能點人十個穴道,極為了得。 
     
      兩人心急趕路,到了廣州,稍息一息,清波上人到六榕寺一轉,既不見大相禪師, 
    又不見喬導,便與谷泰乘船順流而下,那一晚,船行至順德左近,天色已晚,谷泰因愛 
    子慘死,憤懣不已,站在船頭,望著滾滾江水,一言不發,心頭恨不得立刻到了古兜山 
    ,和紅髮真人拼個你死我活,再將千面郎君鄭可千刀萬剮。 
     
      清波上人知他心情,也無可勸解。 
     
      兩人在甲板之上,相對無言,忽見一艘小艇,自上游飛駛而下,那艇雖小,艇頭上 
    一人,卻持著大竹篙,有擋著的船隻,盡被他以竹嵩點翻。 
     
      清波上人與谷泰兩人一見,心中怒火便遏止不住,但見那人身形甚是瘦小,衣服寬 
    大,看樣子像是出家人,那支竹竿足有一丈來長,他卻能揮洒自如,本領也是可觀,兩 
    人對望一眼,那小艇已箭也似射了過來,竹竿起處,又是一艘小漁船被戮翻,漁民叫爹 
    叫娘,落水逃命。 
     
      清波上人再也忍不住,足尖在纜繩上一挑,暗運內勁,「嗖」地一聲,已將船頭纜 
    繩挑斷,那船便橫了過來,剛好那隻小艇也駛到面前,艇頭站的,果然是一個和尚,清 
    波上人一見便已認出,那是南崑山慈雲寺三大長老之一,度光法師。 
     
      那度光卻未看清他和谷泰兩人,只見一隻船橫了過來,攔住自己去路,竹竿一橫, 
    在水面上微微一沈,便直翹起來,逕向船頭點到。 
     
      清波上人還未動手,神鷹谷泰已冷笑一聲,身形微幌,人便離船而起,當他落下來 
    時,兩腳剛好踏在竹竿上,一用力,度光長老手臂下垂,谷泰又是一聲冷笑,站在竹竿 
    之上罵道:「賊禿,人道出家人慈悲為懷,你卻魚肉鄉里,是何道理?」 
     
      度光長老一驚,見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矮老頭子,只道輕功好些,實則無甚本領, 
    便兩臂一震,喝道:「無知老兒,敢來管你爺閒事!」 
     
      慈雲三大長老看來又乾又瘦,氣力卻是驚人,這手臂一震之下,連竹竿帶谷泰,全 
    被他拋起丈許高下,江水湍急,那時小艇已駛近清波上人,清波上人知道谷泰不會怕他 
    ,順手拿起鐵錨,扔了出去,「搭」地一聲,將那隻小艇勾住。 
     
      清波上人那艘船因為船尾纜繩仍在,是以小艇一被勾住,便止住了下溜之勢,只見 
    艙中又鑽出兩個和尚來,正是度清、度無。 
     
      此時,水中又傳來「撲通」一聲,原來那竹竿已落下水中,但谷泰真不愧「神鷹」 
    之號,離水面不過三尺,強一提氣,一式「飛燕掠波」,竟竄前丈許遠近,然而再是一 
    式「鷂子翻身」,在船頭上站定,說道:「麥兄,這三個賊禿太可惡了!」 
     
      語還未講完,度清大師陰惻惻地道:「清波上人,你莫非要與貧僧等作對麼?」 
     
      原來他們因有要事在身,立即要趕到紅雲宮去,卻不料欲速則不達,竟在此處為谷 
    泰、清波上人兩人所阻。 
     
      清波上人揚著頭並不理睬,谷泰兩眼在三個人身上一轉,問道:「麥兄,這兩個賊 
    禿是誰?」 
     
      清波上人這才答道:「慈雲寺三大長老!」 
     
      谷泰一聽,道:「賊禿們不是投靠清兵了麼?難怪彼等放肆,既被我撞到,便不能 
    輕易放過!」 
     
      度光和尚冷笑道:「憑你也配!」 
     
      他們心中,實不願在此耽擱久了,一面說,一面身形一矮,露出墨也似黑的手掌來 
    ,對準那勾住小艇鍊子便砍。 
     
      度光見他足尖,對準自己手腕上「陽豁穴」踢來,認穴奇準,一見那法度,便如是 
    點穴名家,不敢小覷,手臂一縮,掌風呼呼,便以「鐵砂掌」來砍谷泰小腿。 
     
      谷泰身軀一沈,那鍊子也彎了下去,然後他又足尖一點,借著那鍊子反彈起來之勢 
    ,人已竄起一丈高下。 
     
      度光見一掌拍空,對手突然不見,心中大驚,剛想退避,已覺頭頂風生,谷泰起在 
    空中,五指如鉤,中指凸出,對準他的「百會穴」敲來。 
     
      度清、度無在一旁見了大驚,「呼呼」兩掌,齊向谷泰砍到。 
     
      谷泰人在半空,照理絕難退避,但他輕功造詣之高,確是不可思議,只見他身子微 
    縮,人便後退,接著向下一沈,仍是落在二人頭上,向偷襲兩人怒視一眼,兩隻眼睛忽 
    然停在度清腰間,剎那間面色青白的喝道:「賊禿,那副海綿鷹爪套,怎地在你處?」 
     
      原來度清和尚的腰間,正繫著黑漆漆兩隻大手套,每隻手指,足有兩尺來長,正是 
    花山第一寨寨主谷貴所使的那副,谷貴死後,楊光林給了趙敞,趙敞在花山腳下身陷重 
    圍,為這三人奪去的。 
     
      度清一聽,冷笑道:「問清波上人便知。」 
     
      清波上人知道那副鷹爪套是在趙敞手中的,他也曾和神鷹谷泰談起過,此時也不免 
    心驚,道:「你們可是從趙敞手中奪來的?他人現在那裡?」 
     
      度清磔磔笑道:「令徒在那裡,做師父的尚且不知,我們那裡知道?莫不是在十萬 
    大山做野人啦?」 
     
      明末清初時分,十萬大山還純是蠻荒之地,粵省人提起十萬大山,便想到野人,是 
    以這一句話,乃是調侃之語,怎知無巧不巧,趙敞那時確是隨著鬼影子,在十萬大山啦 
    ,清波上人為人正派,不知道這些市井俚語,怒道:「他在十萬大山作甚麼?你們將他 
    怎麼了?」 
     
      繼而一想,趙敞際遇不壞,若是三人打他一人,敗雖在意料之中,被他們打死,卻 
    不致於,因此又放心了些。 
     
      那神鷹谷泰睹物思人,想起自己兒子正當年輕有為,卻遭橫死,將一口惡氣,竟全 
    出在慈雲寺三大長老身上,一聲暴喝,震得船艙簌簌作聲,身形一起,人便躍在半空, 
    略一盤旋,手中已多了一副鷹爪套,十指運勁,「刷刷刷」幾聲過去,連點三人頭頂的 
    「百會穴」。,三人齊吃一驚,那艇甚小,怎生躲避?身要有事,又不願耽擱,再加一 
    見那人的身手,也已認出必是粵北大豪傑神鷹谷泰,因此三人不約而同,身子一仰,「 
    撲通」,連身全都跳入水中。 
     
      谷泰喝一聲:「賊禿想逃麼?」 
     
      足在小艇甲板上一頓,也竄入水中,認定了度清,施展「鯉魚跳龍門」的絕頂輕功 
    ,人甫與水面接觸,便借方彈起,手臂一長,已抓住了度清的後背心。 
     
      度清被他抓中,剛想運功掙扎,但谷泰中指到處,已點了他背上的「神道穴」。度 
    清枉自有一身本領,竟然無法施展,被他甩了起來,「叭」地一聲,摔在船上,摔了個 
    發昏。 
     
      谷泰在江面一個浮沈,放眼一看,度光、度無兩人,已順流游出老遠,便不再追, 
    跟上船來,一把奪了度清腰間的鷹爪套,足尖在他腰間一踢,度清穴道被解開,竟然就 
    勢一滾,又給他「撲通」一聲,踢入江中,這次他學了乖,才一跌入水,便直沈下去, 
    恰巧上游一艘船駛來,被他攀住船底,逃了出去。 
     
      谷泰見他逃走,反正氣已出了,也就算數,一見清波上人怔怔地在發呆,問道:「 
    麥兄作甚?」 
     
      清波上人道:「此套原在小徒身邊,不知怎地給他們搶了去,剛才他道小徒在十萬 
    大山,吉兇難料,甚為擔心。」 
     
      谷泰道:「左右離端午之約尚早,我們何不上十萬大山去走一遭?」 
     
      清波上人對趙敞表面上疾言厲色,其實他最愛趙敞為人誠毅樸實,谷泰此言,正中 
    下懷,道:「好!小徒為人老實,易上人當,我真不放心哩!」 
     
      想那度清說趙敞在十萬大山,不過是戲言而已,兩人竟信以為真。待他們趕到之時 
    ,趙敞雖然仍在十萬大山之中,但他們怎能找得到?也是天意,兩人既決定到十萬大山 
    ,便棄船上岸,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過四日,便已趕到。此時,正是寥燕秋剛好離 
    開之時,若是她遲走兩個時辰,便可遇上,惜乎她為了早見趙敞一面,勿勿趕路,以致 
    錯過。 
     
      清波上人與神鷹谷泰既至十萬大山,尋覓趙敞的心,便冷了一大半,因為那十萬大 
    山,只是一個總稱,數百里方圓之中,全是奇峰怪巒,有些地方休說人跡不到,就算是 
    鳥,也飛不到。要找一個人,不啻是大海撈針,上那裡去找? 
     
      但天下事,往往有出人意表的,兩人正在躊躇,卻見一老一少兩個獵戶,自山中走 
    了出來。 
     
      清波上人上前一問,那老的一個道:「有!有!這幾天十萬大山像是發了大利市, 
    前幾天一個公子哥兒,一個姑娘,天仙也似的,進山去了,緊接著又有一撥,也有一個 
    小姑娘,可沒那頭先的一個美麗,還有一個小哥,一條大漢,和一個中年漢子,也進山 
    谷了。」 
     
      那老頭子嘴碎,嘮叨不已,清波上人除了猜到大漢必是楊光林,小哥當是趙敞,小 
    姑娘是寥燕秋外,並不知其餘那些人是誰,但料到這些人進十萬大山去必有所為,暗想 
    他們果然在此,又問了入山途徑,準備去碰一碰再說,便道了謝,進山而去,那老頭還 
    兀自在後面稱奇不止。 
     
      不到中午,兩人已在深山叢林之中,正在走著,忽見有人影一閃,像是女子身形, 
    谷泰喝道:「什麼人!」 
     
      清波上人一見那女子身材欣長苗條,一頭青絲,光可鑒人,雖是一閃即逝,也已認 
    出正是自己的女兒麥蓮,想起那老年的獵戶說,一個美如天仙的姑娘,定是她無疑,但 
    那個和她一起的俊俏書生,卻又是誰。莫非是千面郎君鄭可麼? 
     
      這一想,氣往上沖,大叫道:「站住!」 
     
      他內功高超,這一聲斷喝,直震起嗡嗡一陣回聲。 
     
      那馳在前面的,正是賽鳳凰麥蓮。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bulel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