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兵圍花園】
趙敞在一旁聽了,越叫越生氣,一面仍向泰山神駝攻之不已。一面回嘴道:「大寨
主,你罵些什麼?」
楊光林原是市井俚人出身,罵人本是看家本領,這時急怒攻心,那還管得這許多?
趙敞一問,他越發大罵,道:「清波上人。難怪江湖上傳說你老婆已經不見,照你這般
豬狗行徑,老婆若不偷漢子,也是天沒有眼睛,還不快滾出來見一個高下,這等鬼魅技
倆,就能攔住你楊大爺了麼?」
趙敞給他氣得講不出話來,心想若是燕秋師妹在此,只要幾句話,定可令得這個大
個子閉口
無言,但偏偏在越秀山下為清兵衝散,至今下落不明,聽楊光林適才言語,真還是
凶多吉少,心中一急,再聽楊光林仍是大罵不止,心中更是煩躁.劍尖一擺,放過了駝
子,「刷刷」兩劍,竟來攻楊光林。
楊光林原是個粗人,那裡理會得許多,三節棍一抖,就迎上前來,兩人全景狠打狠
撲,戰成一團。
泰山神駝在一旁連聲呼喝,令兩人停手,但兩人殺得性起,那裡還分得開?
正在此時,忽聽山頭一人,呵呵大笑:「好啦,狗打狗再打得起勁些,橫豎一時三
刻,俱要命傷亂箭之下,還不趁機有仇報仇麼?」
趙敞聽那聲音極熟,不禁轉過半個身子來向上看去,不是千面郎君鄭可是誰?但他
這樣一來,楊光林三節棍「呼」地一聲,貼地橫掃過來,趙敞一見山頭站立的正是鄭可
,竟不顧得與楊光林對敵,大聲喝道:「千面郎君,蓮師姐在那裡?」
但楊光林一支三節棍,已貼地掃到,待到趙敞發覺,已避無可避,眼看非立時骨斷
筋裂不可。
趙敞與楊光林一味纏鬥,泰山神駝在一旁看得分明,常言旁觀者清,一見楊光林三
節棍橫掃而到,趙敞還渾若未覺,便大呼道:「大寨主棍下留情!」
這一喝,楊光林猛起想起,這小子倒是個好人,不可就此傷了他,忙運勁後撤,手
臂向後一扯,但剛才與趙敞性命相撲,這一招「孫武斷足」竟用了八成勁力,向前猛揮
而出。現在又猛地向後一撕,雖然被拉開,但人已一個站立不穩,此時亂箭並未稍減,
「颼」地一箭,已中楊光林肩頭,痛得「哇」地一聲大叫,罵道:「好小子,老子就算
是狗,倒要打打你這隻狗!」
原來又和鄭可對罵上了,他一面舞動三節棍,一面和泰山神駝兩人一起衝了上去。
趙敞見正在危急之中,楊光林突然撤招不攻,他見了鄭可,一顆心早已飛到了麥蓮
身上,也理會不得這許多,又大聲問道:「千面郎君,你將蓮師姐帶到那裡去了?你說
不說?」
鄭可不急不徐打開摺扇,搖了幾搖,冷笑道:「哼,連自己的師姐去了那裡都不知
道,問別人又有什麼用?小哥,你怕不是問我師姐的下落,而是問你心上人的下落吧?
哈哈,偏偏心上人趁你傷重之時,不告而別,傷心啊傷心!」
這一番話,恰巧刺中了趙敞心頭的痛處,一剎時竟忘了箭如飛蝗,自己還在險地之
中,倒提長劍,呆呆地站著,一動也不動,更不理會帶著「颼颼」風聲,自身旁擦過的
亂箭。
鄭可見他發呆站在當地,惡念頓生,隨手從身旁一名清兵手中,接過弓箭,左手如
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颼」地一箭,直射趙敞咽喉。
趙敞只是出神地想著何以麥蓮曾在那荒島之上,不理自己死活,而隨鄭可離開,再
一深思,分明是麥蓮不愛自己,但她卻又如何在越秀山下暗與自己私訂終身呢?
想到這裡,一支箭離他已不過三尺,若要躲避,原還可以避過,但他像看不見一樣
,反倒伸手到懷中,去摸那隻蝴蝶扣針,一摸扣針在,心中倒是一寬,但箭也已射到,
正中趙敞咽喉,鮮血迸濺,趙敞這才覺到,忙伸手握住,鄭可這一箭,用足了全力,若
不是趙敞倏然驚覺,怕不穿項而過,射了個透明窟窿!
這一下雖被握住,箭頭也已半入肉半寸,趙敞覺得奇痛攻心,一個站不穩,小腿上
又中了一箭。
這咽喉乃是人身要害,趙敞被射中之後,已覺眼前發黑,這一箭他本可避開,但他
一心認為那晚和他私訂終身的是麥蓮本人,因此不明白,是以才箭到眼前,還全然未覺
。
寥燕秋若知道一個玩笑,開得如此大法,幾乎要了趙敞的性命,任是她一天到晚嬉
皮笑臉,也得急出淚來!
這且不去說他,單表趙敞覺得自己眼前金星亂冒,猛地一想,不好,這許多人衝上
去要與師父為難,自己非在鄭可處問明麥蓮究在何處方好,就算是她變了心,也得問問
她為何那晚又答應自己要求,莫非是為自己頸項僵直,還是無此一事?
這一想,氣力陡增,揮動手中長劍,竟殺了過去,他人一動,咽喉處鮮血,洒了一
臉,頓時成了一個血人,那枝箭雖被拔出,但創口還極明顯,因此看來越發可怕,不幾
步過去,趕過了泰山神駝與楊光林,嚇了兩人老大一跳,齊聲問道:「小哥,怎麼啦?
」
趙敞頭一轉,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待要講話,忽然一呆,暗道:「噢?我這脖子不
是僵硬了麼?怎地又能轉動起來?」
試看再一前後轉動,竟與沒事時一般,心中一高興,竟對兩人咧嘴笑了幾下。
他本來已血污滿面,不成人形,這咧嘴一笑,越發駭人,楊光林大叫道:「你是死
人還是活人?」
趙敞不睬他,暗想這一下,連師姐可不能說我難看了,其實,他脖子怎樣,麥蓮根
本不知其事,全是他自己在胡思亂想。
那天薛老三為制止他胸口熱血噴出,用重手法點了他的「天突穴」,當時並非是無
法可冶,但必定要另用巧勁,用到恰到好處,雖是重到萬分,但卻不能再重一分,方能
將此穴道解開。薛老三原是硬要人教他的,本來就沒有學全,他又好勝,不肯說自己不
會,倒說無法可治。
鄭可這一箭射來,恰被趙敞握住,箭頭入肉不過半寸,並未傷及要害,卻正將穴道
衝開,自然霎時之間,轉動自如。
趙敞此時並不明此理,後來和清波上人一講,方知就裡。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單說三人會合一起,駝子到底細心些,見趙敞雖然鮮血滿面,但傷卻不重,便從懷
中探出一個紙包,丟了過去,一面道:「解了開來搽上!」
此時三人已將衝至山腳下,那些弓箭手原只帶石頭,藉著小石遮身,三人一到山下
,他們便看不見,偶有幾枝箭落下,也是射歪了的。
那從海上射來的箭的,路一遠,也就沒有了勁道。
駝子的這包藥,趙敞曾用過不知多少次,他初上羅浮山之時,趙敞或被樹枝所刺,
或跌破那裡,經這藥一搽,立即止血。因此雖然惱駝子要對他師父不利,倒是依命將紙
包解開,搽在頸間傷口處,又將小腿上的箭拔了,也搽上藥,一眼瞥見陽光林肩頭也鮮
血殷殷,便將藥遞了過去。
這三人全是血性漢子,是以剛才還在拚命搏殺,剎那之間,又互相愛惜起來。
楊光林一笑接過,道:「可惜了,小哥,你倒算得是一條漢子,怎地有這樣一個師
父?」
趙敞聽了,眉頭一皺,但又講不出什麼話來,一看自己已來至山石附近,只要轉過
去,便可見到師父,便大叫道:「師父!師父!」
喉嚨撕直了,咽間傷口一痛,叫了兩聲便不再叫,剛要衝過去時,忽聽山頭鄭可驚
呼一聲,回頭一看,海面上清兵一陣的大亂,紛紛墜水,混亂中見一人在小船之上,跳
來縱去,手打足踢,如虎入羊群,那人聽了趙敞叫喚,也高聲道:「敞兒,你怎麼也在
這裡?」
趙敞再仔細一看,那人羽衣星冠,舉手投足之間,瀟洒自如,百餘清兵,直不放在
他的眼中,挨著他的便倒。身法之何妙,無以復加,不是自己師父清波上人是誰?他心
中暗暗歡喜,心想自己果然沒有料錯,師父適才故意要勸大家不和清兵相抗,乃是另有
深意在焉,看現在,不是正在大戰清兵麼?
想到這裡,心中得意,便瞪了楊光林一眼,道:「大寨主,我師父為人如何,你該
看清了!」
楊光林睜著銅鈴也似的眼睛,莫名其妙,但見傾刻之間,十餘艘小船上的清兵已盡
為清波上人打落海中,他人胸無城府,是個大粗人,聽趙敞這一問,竟舉起左手,「拍
」地一聲,在自己臉上打了老大一個耳括子,一面罵自己道:「混帳東西!」
趙敞不禁笑了出來,楊光林已撲向清波上人,一面叫道:「海底蛟,花山七十二寨
弟兄,還要請你作主!」
此時,群雄陡見清波上人出現,起先還大驚失色,後來見清波上人到處,清兵紛紛
落水,不禁大聲歡呼,片刻之間,已聚在一起,那干原先準備投降清兵的人,個個都莫
名其妙,縮頭縮頸,站在一邊,清波上人也不理會他們,逕向楊光林走來,拱手道:「
這位可是花山七十二寨楊大寨主麼?」
楊光林聽了一楞,接著便笑道:「海底蛟,你也太會弄玄虛了!」
清波上人也像是莫名所以,但只道楊光林是個粗人,並不計較,正待講話,忽聽山
後轉出一人,拍手大叫道:「唉!慢了一刻,卻叫他們走了!」
正是泰山神駝于六。
清波上人一見于六,眉頭一皺,面色似大不高興,楊光林並卻叫道:「駝子,快來
!」
于六果然忽向清波上人跑來,跑過趙敞身邊時,還一把拖住了趙敞。
清波上人因泰山神駝多年來假扮聾啞,心中極不以他為然,只是對趙敞道:「敞兒
,你怎麼在此?齊、喬兩位呢?小秋又在那裡?」
趙敞奇道:「師父,你都不知道麼?李成棟這廝已奪了廣州,將紹武皇帝殺了,派
了三萬精兵,包圍越秀山,天地會千餘弟兄,盡皆戰死了!」
清波上人面色一沈,道:「你為何貪生怕死,逃了出來?」
趙敞一聽師父責備,嚇得連忙跪下叩頭,做聲不得。
那楊光林見清波上人這等大義凜然,由不得翹起大拇指,讚了一聲:「好!」
趙敞跪在地上,道:「徒兒殺出重圍,落水而逃,齊師叔、喬師叔皆被清兵衝散,
小秋本來和徒兒一起,但清兵如潮水一般衝來,也不知下落了。」
遂將自己落水後的情形,詳細說了一番。
他原不會打一句誑語,因此怎樣受傷,怎樣自己準備拚命,將劍法授了薛老三,又
怎樣來到這萬山島,一一說了。
他一面說,一面想這兩個月來,可是犯了師門大戒,如何處置,聽憑師父罷了。
趙敞話一說完,清波上人果然面色難看之極,緩緩道:「師門戒律,同門之間,尚
且不得互窺練步……」
下面話還未講完,楊光林突然一抖三節棍,大聲道:「海底蛟,你想要處罰這位小
哥,卻是沒有良心!」
清波上人奇道:「大寨主此話怎講?」
陽光林大聲將剛才趙敞如何為師出力,與自己狠命撲鬥一事講了。
原來趙敞心中只道為師出力乃天經地義之事,在講述時,並未多加渲染,只是輕輕
帶過就算。楊光林一說,在場群雄,剛才俱是親見,紛紛附和。
清波上人心中也大受感動,但他為人,情是情,法是法,一絲不苟,嘆下一口氣,
道:「你且起來,待大事畢後,再作處置,現在准你帶罪立功。」
趙敞謝了,站在一邊,不敢再言語。
楊光林又呵呵笑道:「海底蛟,你剛才做的好把戲啊!」
清波上人大惑不解,心想這人江湖上都講是一條漢子,怎麼渾得那麼厲害?
正不知怎樣回答才好,泰山神駝忽然插嘴道:「清波上人,此事說來話長,我駝子
裝了近十年啞子,就是為此一事,現在終算被我弄明白了,清波上人,你的確是一條響
噹噹的好漢子,絕不是見危生懼的卑污小人!」
清波上人眉頭緊皺,道:「你說什麼?」
于六道:「上人,你可曾聽說,江湖上有一人喚著陳一鶴的麼?」
清波上人道:「似曾聽過此人,可是外號叫搖身萬變的那個?」
泰山神駝道:「是了。此人擅制人皮面具,又能學各人語聲,武藝平平,但卻仗了
這兩手功夫,在江湖上為非作歹,適才還在此間,偽充你老哥,要江湖群雄,歸順滿清
來著!」
此語一出,連清波上人在內,眾人俱都大吃一驚。
清波上人言道:「想這等的鬼魅技倆,何能成氣候!」
于六接著說道:「他想要騙倒眾人,自然不能,但十年前,卻曾受小人利用,在羅
浮山腳下,不但騙得兩位武藝超群的大俠勞燕分飛,還將一口利劍騙了去!」
清波上人聽了心中一動,忙跨前一步,道:「你怎知道?」
駝子道:「薛老三曾說我那時就在身側,一點也不錯,是我親見的!」
清波上人陡然大叫一聲,嚇得眾人,齊皆一跳,忙問:「這廝現在何處?」
駝子嘆道:「剛才一耽擱,已被上了船逃走了,但他既是和千面郎君鄭可在一起,
只要找到鄭可,便不怕他逃走了!」
清波上人默默的想起十年前之事,以及在海中碰到的那個怪婦人,只覺事情已有幾
分眉目,只顧思索,沈吟不語。
那一旁楊光林見駝子與清波上人兩人,講話像打啞謎一般,早已大不耐煩,大聲說
道:「海底蛟,還不快回花山,大家再打主意?」
清波上人一聽,心想是啊,自己之事,已經過了十年,眼看已可弄清,再耽擱一會
怕得什麼?驅逐滿清,可是燃眉之急,便不再想自己之事,對楊光林道:「我們就這起
程,先到花山再說!」
好在岸邊有的是小船,遂扯起風帆,向北駛去。
趙敞、清波上人、駝子和楊光林四人,同在一艘船上,扯足了風帆,航行如飛,清
波上人只是低頭思索,楊光林見有清波上人一起反抗滿清,心中歡喜,不住口地大聲說
話,滿船盡皆是他的聲音。
過了半晌,清波上人對泰山神駝道:「于兄,過來一步說話可好?」
那楊光林正對趙敞大講花山七十二寨,如何地固若金湯,萬餘人馬,進能攻,退能
守,對付清兵,定無敗理。
趙敞一面聽,一面偷眼看著師父,見他有話當面不說,卻將駝子拖過一邊去附耳細
語,心中大奇,再加剛才駝子的那番話,也使他似懂非懂。更記起有一次在玉女峰頂,
麥蓮突然暗暗哭泣,還只當是自己得罪了她,便去勸解認錯,誰知麥蓮是因為清波上人
幾次三番提到師母,便吞吞吐吐,問又問不出,急起來才一個人躲著傷心的。可知師父
實在並非鰥夫,但不知怎地,從未聽他在人前提過?
這一思索,想到的東西越發多了。劍法有「翻江」、「倒海」兩套不用說,那天薛
老三還大叫什麼「海底蛟」和「江上燕」。「海底蛟」若是師父,那「江上燕」當然是
師母了。但是想來想去,卻越想越糊塗。
看那邊時,駝子講了一半,清波上人已滿面怒色,過不一會,清波上人面色鐵青,
在甲板上來回走動,只聽「軋軋」連聲,看他走過的地上,全都被印出寸許深的腳印,
有幾處甲板,竟還裂了大縫。
這一來,誰都見到他態度有異了。
楊光林張大了口,叫道:「海底蛟,你恨韃子,可別拿船板出氣?沈了船,咱們可
都得餵王八!」
這一嚷,清波上人果然止步,但看樣子,真是怒到了極點。
趙敞不知駝子和他講了些什麼,但師父這等怒法,卻從未見過,只得不聲不響。
船上其他人,不知端的,也只道清波上人是惱恨滿清韃子,佔我大好河山,想來都
覺心情沈重,倒沒有一人講話。
船行如飛,不一會,紅日當頭,已是正午,楊光林忽然叫道:「奇了,怎地面前這
首大船,半沈不沈地在海上擱起淺來呢?」
清波上人早已看到,鄭可帶領清兵的那艘大船,仍擱淺在海上,自己也曾為此事起
疑,便問道:「那位朋友,可知怎地在海中心,會有礁石令船擱淺?」
一語甫畢,走出一人來,道:「這裡名喚海心礁,上人難道不知麼?」
清波上人怔了一怔,忙道:「這位朋友如何稱呼?這海心礁可就是昔年南海屍龍婆
隱修的所在麼?」
那人道:「在下姓史,名勤丁,人稱沒皮鱗魚,此地正是屍龍婆靜修之地,只是屍
龍婆已死了多年了。」
清波上人打量了史勤丁一眼,見他其貌不揚,五官猥瑣,但講話神情之間,卻甚為
豪爽,他外號既稱沒皮鱗魚,水性自然不凡,或許曾下過去也說不定,清波上人這時看
著那兩枝露出在各方面的大船桅桿,想到那時這怪婦人一露面就走,雖未看清她面目與
武功路子,但既知此處名喚海心礁,想起江湖傳說,南海屍龍婆的獨門內功,喚作「太
陰煉形」,乃是道家的上乘心法,那屍龍婆也是一個老婦人。
這樣說來,那個怪婦人定與屍龍婆有些淵源也說不定,自聽了駝子的話之後,那怪
婦人已成為清波上人必要尋找的人,因此想了半晌,問道:「史兄,你可曾下去看過麼
?」
史勤丁道:「前兩年,曾下去看了兩次,只見怪石纍纍,連門戶也找不著,更不知
道屍龍婆當年怎樣能在海底練功的?」
清波上人答道:「屍龍婆內功,喚著「太陰煉形」,原是極為精妙的道家上乘心法
,講的是太一守屍,三魂營骨,七魄衛肉,要屏息默練於地下,每一個時辰,不過吸氣
三十二次,練到後來,到了莊子南華經上所講的那樣,屍居而龍見,靜如屍而動若龍,
方算上乘,屍龍婆之名,也是由此而來的。她定在海心礁闢有密室,不過等閒找不到罷
了。」
在船上眾人,雖全是武林人物,但這番話也是聞所未聞,不禁更欽佩清波上人見識
廣。
清波上人說完,忽然除了道袍,對史勤丁說道:「史兄,你既去過,可能陪在下再
去看看麼?」
史勤丁當然說好。
楊光林直腸子藏不住話,道:「海底蛟,你可別耽誤了大事!」
清波上人嗯了一聲,人已竄下水去了,「海底蛟」三字的外號,真是名不虛傳,一
下水,就無聲無息,待到史勤丁跟著縱下去時,睜眼一看,清波上人早已在三丈開外。
船上眾人,見兩人相繼下水,楊光林令下了風帆,不令船行太遠,趙敞找駝子道:
「駝子,剛才你和師父說了些什麼?」
駝子望了趙敞一眼,道:「小哥,你今天怎麼那樣細心起來?」
竟顧左右而言他,並不回答,趙敞知道問不出來,只得心中暗暗納悶。
如今放下船上眾人不表,單說清波上人與史勤丁在海底潛水而行,不一會,就見一
堆黑白斑駁的巨礁,聳立在海底,兩人直游了過去,清波上人兩腿一屈一伸,人直沈了
下去。
日光照射,海底甚為明亮,但見那堆礁石,約有五六丈方圓,全都憐峋突兀,奇形
百怪,兩人上下四方全都撲了一個遍,並不見有任何出奇之處,清波上人攀在一根石柱
,思索一會,又細細在礁石邊緣勘踏了一會,仍是毫無所獲,史勤丁向清波上人打了一
個手勢,意謂自己兩番下來,皆是如此失望而歸,清波上人心想,南海黑魔君在海心礁
靜修之事,人人皆知,雖然在黑魔君生前,從不許人來至海心礁附近,因此也無人知她
那「太陰煉形」內功,是怎麼一個練法?但總不至於就在礁石之外修煉?
聽說那「太陰煉形」功夫,在修煉之時,不能為一點外力所侵,若在石外,海中兇
猛之物甚多,怎生可以?因此想了一會,又上上下下尋找起來。
果然給他發現了一塊與眾不同的礁石。形狀特異,令人生疑。
那一塊礁石不過三尺見方,但奇的是石上並無青苔附生,光禿禿地,顯是常經人手
撫摸。
這塊石因為就在海底之上,倒有一小半為海底浮沙所掩,所以第一次沒有發現。
清波上人見了,向史勤丁一打手式,兩人合力拔開了浮沙,清波上人手起一掌,在
水中激起無數白花,他這一掌,原是拍在水上,並未碰到礁石,一掌拍出之後,海水齊
向前迫去,他又倏地將手臂向後一縮,海水給清波上人這一前一後攪動,突生一股大力
,史勤丁武功也不算弱,但竟覺得站立不穩,不由得心中暗暗敬佩。
清波上人手臂回縮,暗運內勁,使海水倏進倏退,那塊礁石果然為清波上人內勁帶
動,向外移動了數寸。
再經用力一扳,便將礁石移去,現出了一個洞口。
那海礁本是海底之山,與陸地上的山脈相同,因此當然也有山洞,這一下洞口出現
,乃在兩人意料之中,便相繼俯伏而入,裡面果然是一個徑可丈許的圓洞,還有無數體
能發光的小魚,在緩緩游來游去,照得山洞通明,海水又清,入壁纖毫畢現,雖然只是
一個光禿禿的山洞,但是置身其內,也宛如在水晶宮一般。
清波上人心中已知昔年屍龍婆靜修「太陰煉形」功,必是在此處,遂繞著石壁,遊
行一匝,見有幾處極為平滑的石頭上,本來像是刻有文字,但此時已被橫七豎八的條文
所破壞,一個字地分辨不出。
清波上人也想不出是什麼緣由,仍一路看去,突然之間,清波上人呆在壁上的一幅
圖畫面前。倒嚇得沒皮鱗魚史勤丁一跳,也趕過去看時,只見那幅晝也不知繪畫人用什
麼東西在石壁上刻成功的,畫的似是一個茅舍,一張床上臥著一個美婦人,滿面羞憤鄙
夷之色,維妙維肖。
床的一旁,有兩個大漢,俱是殺氣騰騰,兩人俱將手按在另一人的項後,那人眉目
之間,宛若眼前的清波上人,卻像在乞憐哀號般,再仔細一看,海水浮動,這些人像要
躍壁而出一般,生動已極。
史勤丁自然看不懂是什麼意思,但清波上人心中,卻是了然,心想泰山神駝所言,
果然一絲不差,那兩個賊子,為了覬覦自己和江上燕的兩柄利劍,竟然使用如此卑污手
段!明知自己入山採藥,竟趁江上燕病重之時,點了她的軟穴,再著搖身萬變陳一鶴假
扮了自己為敵所制,哀求江上燕交出利劍!這就難怪待到自己真的趕到之後,江上燕會
一怒而去,至今避不見面。
想是她到處遊蕩,來到此處,發現屍龍婆練功所在,那邊石壁上,本來定是刻的「
太陰煉形」口訣,於是江上燕便靜練起來。她原是文武雙才,丹青妙手,這幅畫定是她
親手所畫的了!
清波上人越想越難過,猛地又憶起那個責他不能保妻的怪婦人來,當時只道江上燕
與自己同師學藝,內功應該一樣,當時雖曾起過疑心,但察看她砍斷的桅桿,內功路子
極為怪異,與自己並不一樣,竟沒想到十年來她既然改習「太陰煉形」功,自然和自己
大不相同了。如此想來,那婦人也就是自己的愛妻,麥蓮的生母了?唉!當時竟會錯過
再逢之良機,以後不知時候再能見她!
她當時所見,既是一個哀叫求饒的假海底蛟,這誤會也真不易解開,況且素聞「太
陰煉形」
之法,雖然能使人功力高超,但因為練功之時,潛修地下,不容第二人侵擾。所以
練此功之人,大都行為怪僻,心情冰冷,不近人情,要解釋誤會,又非得擒住那陳一鶴
和這兩個賊子不可!
史勤丁在一旁見清波上人只是呆呆地望著圖畫,半晌不作聲,也不敢驚動。好在兩
人水性均是極佳,水底換氣功夫當然也是一等一的,並不怕事。
又過了好一會,清波上人才黯然退出,史勤丁跟在後面,兩人又將這塊礁石依樣放
好,浮上水來。
才一上水,清波上人就嘆了一口氣,道:「史兄,適才在海心礁石洞內所見之事,
乞史兄代為守秘。」
史勤丁自然點頭答應,兩人抬頭一看,楊光林的那艘船正在前面的不遠處,但奇的
是那船船身正在激烈震盪,還傳來楊光林的陣陣呼喝之聲,再游近些,便見船上眾人全
都站住船舷之旁,「呼呼」風生,楊光林似正與人在動手,清波上人心中大奇,在水中
連划數划,人像箭也似向前竄去,這一下看得分明,只見楊光林鐵塔也似的身軀,在船
上亂跳亂躍,與他動手的,正是那個長髮披面的怪婦人,也就是現在已經肯定,因為當
時誤會自己乃卑污小人,失蹤已近十年的愛妻江上燕殷紅。
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眼下看她舉手投足,寂然無聲,身形飄忽,輕渺已極。
楊光林一支三節棍雖然使得純熟之極,但是會家眼裡,一看就知他不是對手,在婦
人雙掌連攻之下,棍法已亂,不過仗著人高馬大,臂力奇強,所以在勉力支撐罷了。
清波上人看了一會,正待加划上數划,一躍上船之時,忽聞得身旁一聲慘叫,正是
史勤丁聲音,回頭一看,史勤丁怪眼圓睜,口張得老大,兩隻手伸出手面,像是遇到什
麼鬼怪一般,清波上人忙問道:「史兄怎麼了?」
史勤丁呼吸急促,道:「上人……快走……遲則不及……我已不行了……」
語音極為痛苦。
清波上人心中起疑,他想史勤丁是自己叫下海來的?若是他有什麼意外,自己豈可
一走了之?因此聽史勤丁說了,非但不走。反而游了回來,通:「史兄可是腿抽筋?」
原來識水性之人,最怕手足抽筋,在水中全靠運動划行,一個抽筋,便只有直沈下
水的份兒。
清波上人見史勤丁臉上肌肉俱在抽搐,只道他是在抽筋,因此才有此一問,他怎知
史勤丁此時正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見他游近,口中「荷荷」亂叫。清波上人見了,越發
起疑,又叫道:「史兄什麼事!」
一語未畢,忽見史勤丁扎手札腳,沈下海去,清波上人心中大急,氣凝丹田,直向
水中鑽下去,準備看個究竟,但剛好沈下,忽覺腿上一緊,不知被什麼東西纏住,竟身
不由主,被那東西拖下海去,百忙中見到史勤丁也正是和自己一樣,海水波蕩,還生的
景物便看不清,只覺似是一條白色的網帶,已將史勤丁渾身裹住。
正在看著,突覺腳上一陣熱辣辣的痛著,暗叫不好,忙運氣相抗,用力一掙,竟沒
能掙脫,心中又是一驚,心想自己這一掙,其力之大,真可以裂石開山,怎地會掙不脫
這白色物事的糾纏?況且那熱辣辣的痛處又不稍減。附身看時,還未弄清是什麼物事,
倏覺眼前白影一閃又是一條綢帶也似的白色東西,從海深處倒捲過來。
此時清波上人又看到海深處似有兩盞暗綠色的大燈籠,在隱隱流動,那白色綢帶,
正是從那大燈籠附近扔了出來的。
此時,他心中已明白大半,心中不禁暗叫糟糕,眼看愛妻江上燕就在船上,幌眼之
間便可團聚,但卻偏偏在海中遇到了這個怪物!以自己功力,若要擺脫,卻並不難,但
史勤丁既然與自己一起下海,斷無棄他而逃之理!
為求自己揣想是否對,再低頭仔細一看,纏住自己小腿的那條白色生物,果然上面
生著無數吸盤,又滑又膩,看來力大無窮,果然是一隻大章魚的觸手,那大章魚共有八
條觸手,俗稱「八爪魚」,壽命極長,最大的身體雖只有五六尺長,但那八條觸手,卻
可以長至三四丈。能在海邊,將岸上牛羊捲入海中充飢,在南海上雖然並不多見,但也
不是奇事。凡航海之人,見了這種大章魚,無不避如鬼神,因此物力大無窮,一被纏上
,想要擺脫實是萬難。
清波上人既已看清那「白綢帶」是什麼,知道厲害,一面將內助由上而下,逼至被
纏住的小腿上。猛地一震。
這一震比起上一震來,又是不同,乃是清波上人畢生功力所聚,何等厲害!連海水
都被震起了一道道白花,但那八爪魚觸手攫物,抓到之後,斷無放鬆之理,清波上人這
一震之後,只聽數聲裂帛之聲,那一條觸手,竟被震裂。
清波上人覺得小腿一鬆,也顧不得被纏如許多時間,皮肉有無受傷,一心想救人要
緊,不知史勤丁吉凶如何,那條倒捲過來的觸手,已逕向他腰間繞到,同時,想是那大
章魚觸手被清波上人震裂,負痛起來,一陣大掙扎,兩團斗大綠光,上下翻滾,搞得海
水盡成白色,清波上人武功再好,但怎能及得大章魚力大?因此這一捲,險險被牠捲中
,百忙中一探腰間,想去掣劍,他那柄寶劍斬金斷鐵,來頭極大,若在手中,那八條觸
手,當可一揮而斷,但一摸卻摸了個空。
這時他才想起,剛才在船上脫了道袍下海之時,劍正掛在道袍之上,不由得暗中一
聲:「不好!」
忙一個翻身,游出老遠,在水中游了一個圓圈,再來至近側,那大章魚劇烈翻動了
一陣之後,又靜了下來,清波上人恐於找尋史勤丁下落,急速游近,一眼望見史勤丁正
被大章魚觸角捲實,住口中送去,看他手腳,還在掙扎,看來尚未喪命,兩腿一蹬,箭
也似射了過去,對準那條觸手,一掌砍出。
在水中以掌拍物,勁道為水力所阻。威力要減卻許多,清波上人這一掌,雖砍在觸
手之上,若在陸地,自然應聲而斷,但在水中,只覺掌擊挨到了觸手上,滑膩膩地,並
不著力。
此時,清波上人又見兩條觸手,似怪魔一般,向自己舞來。但他拼著再為觸手所纏
,亦竟然不躲避,手掌順勢向下一按,五隻手指已箍在那條纏住史勤丁的觸手之上。
這一抓住,便與在陸地上無異,力透掌心,猛地五指收攏,那觸手雖比手臂還粗了
但也禁不了清波上人這一捏之力,頓時斷為兩截,上半截乃將史勤丁緊纏住,但既已斷
開,史勤丁自然而然向下浮去。
清波上人正想跟了過去之時,只覺腰上,腿上,俱是一緊,兩條觸手,已將自己同
時纏住。
那大章魚連受兩次重創,這一下力道奇大,若不是清波上人見機神速,忙運周身真
氣相抗,就這兩下,也難以忍受。
大章魚,將清波上人箍住便往海底沈去。
清波上人手起處,砍斷一根觸手,但是「搭搭」兩下,又是兩條觸手,盤在他的身
上。
只見那大章魚麻袋也似身軀一躲一縮,就將清波上人拖出老遠,清波上人身不由己
,被牠拖了而行,一面又用力掙斷了兩根觸手,但此時大章魚只是將他拖了向外游去,
想那大章魚在海中游行,其速何等決疾,清波上人只覺海水衝鼻而來,一面要忙不迭閉
氣,手中自然慢了一慢,等到將纏在身上的兩條觸手弄斷,趁機在觸手斷口處足尖一點
,人便箭也似射出兩三丈,想要浮上海面時,大章魚雖然八根觸手,已斷了七根,仍是
追了土來,人在水中,怎能有牠快捷,一追便被追上。
此時清波上人身上還纏著兩條觸手,那觸手上的吸盤,貼肉便熱辣辣地生痛,皮肉
之傷,已是不輕,心想大章魚就算觸手盡斷,要來追趕,自己也是難以躲避,看來若不
將牠弄死,難逃此劫,但苦傳令手中並無利器,怎能令這龐然大物氣絕?才一轉念,腰
間水多了一根觸手,想要弄斷,其實也並不難。
清波上人見大章魚這次纏住自己之後,只向海底拖去,心生一計,竟不用力相抗,
任牠拖著走,在經過一塊海礁之時,力透掌心,兩手用力將一支長約三尺的石筍用力扳
斷,抱在手中,那石筍尖端銳利,清波上人心中暗喜。
這一耽擱,大章魚已將清波上人拖至嘴邊。
清波上人只見兩團大綠光已近眼前,那大章魚的嘴,竟有角啄,猶如碩大無朋的怪
鳥一般。
那大章魚在海中攫食,素來順利,怎知此次竟遇上了一個武林中的高手?連番受創
,眼看佳食可以入口,去勢越發地急。
清波上人將石筍頂在前面,看得真切,用力向大章魚嘴中一送,一面騰出左手,砍
斷了纏腰間的那根觸手,人疾向後退出。
一則是清波上人前送之力極大,二則是那大章魚急於吞食,那支三尺來長的大礁石
,竟被進入大章魚肚中。這一吞下,大章魚身體猛然縮小,不一刻又漲大。在縮小漲大
之間,海水波動,清波上人只得躲遠數丈,一面雙手將纏在腰間的觸手扯落,一面靜以
觀變。
那大章魚吞了這一大塊石頭,想是痛苦已極,將一隻袋形身子,不住伸縮,幾下過
去,力道己越來越小,終於直墜海底,不再動彈。
清波上人見兩團綠光依然兇狠嚇人,心想牠該不動,不理牠死活如何,自己先浮出
海面,尋江上燕下落要緊。正想雙足一蹬,浮上海去,忽見那章魚墜跌之處,有金光一
閃。細細一看那支石筍,竟已裂肚而出,大章魚分明已經死去,看那金光,在海底不住
閃耀,像是從大章魚肚中跌將出來的一般,好奇心起,便疾沈下去,將之一把撈在手中
。只覺滑膩膩地,想是那物事在大章
魚腹中已久,被大章魚以黏液裹住,在海底下也看不清是什麼東西,便攜在懷中,
直浮上海面。
一出海水,見太陽西斜,時間已是下午。海水浩蕩,自己不知已被大章魚拖到了何
處,那裡還有海心礁和船隻的影子?
清波上人在這小半天中,歷盡驚險,武功再好,也感到疲倦,索性在海面隨波逐流
,浮在水面,心中暗恨大章魚壞事,否則夫妻分散十年,刻下已經重聚。想至此處,不
禁又長嘆一聲,辨了辨方向,自己正向北飄去,心想只要離岸不是太遠,趁著漲潮,不
到半夜,便可上岸了。若是離岸太遠,不等漲潮時上岸,再為潮水退捲下來,就除了等
來往客船之外,別無他法可想。
忽然又想起大章魚肚中那隻金光閃閃的物事,便從懷中取出。看了一眼,心中就驚
異不定,以海水洗淨了外面的黏液。
清波上人不禁驚呼一聲,他手中所持的,乃是一隻方形的金盒,盒鈕是兩柄小劍,
鑄工極為精細。
清波上人見了。持盒的手微微發抖,他用不著打開盒子來看,便可知道那盒中所藏
的,定是一顆桂圓大小的明珠。但他終於還是將盒子打了開來,果然如他所料,那顆明
珠在紅色絲錦的墊子上,銀光流轉,顯得格外美麗。
清波上人隔了半晌才台上盒蓋,心中疑團叢生,暗想當初自己將此盒贈給江上燕之
時,江上燕曾言此生此世,絕不離開此盒,但現在怎地會在大章魚肚中出現?此非江上
燕竟已遭不測了麼?但那個怪婦人又是誰呢?看那怪婦人體態聲音,實無一點似自己愛
妻,尤其江上燕那一頭青絲,烏油光亮,散了開來,光可鑒人,但這怪婦人的頭髮卻似
一蓬灰色的亂麻。想來想去,越想越是灰心,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竟然已經親近陸地
。
他這才強打精神,索性拋下兒女情懷,為國為民要緊,便潛下水去用力游動,不一
會,便見海水越來越淺,一躍上岸,辨了一辨地形,並不像是小島,但因並無行人,一
時之間倒也不容易知道是什麼地方,只得胡亂弄乾了衣服,在傷處敷了些傷藥,向內陸
走去。
待到天晚傍晚時分,他已來至一座密林旁邊,那密林之後,似是一座大山,但暮色
濃鬱,也看不很清。
清波上人剛想舉步跨入密林,忽聽得杯中一聲梆子響,射出十數支箭來。
清波上人只道是清兵在此埋伏,反而迎上前去,手臂連伸數伸,早已將羽箭全數接
在手中,想要衝進去,捉個清兵問路,耳邊又聽得一個女子聲音道:「此山是我栽,此
路是我開,若要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語音清脆,但卻故意裝成強人口吻,聽來一如小孩子兒戲,在假扮強盜一般。
清波上人早已聽出是誰,心中又好氣又好笑。
那女強盜叫畢,便「托」地一聲縱了出來,叫道:「弟兄們,好大一只肥羊!」
不由分說,撩起手中流星鎚,「呼」地的一聲,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圓圈,向清波上
人當胸砸到,清波上人微微一笑,低喝道:「淘氣!」手一探,就將流星鎚抓在手中。
那女強盜一驚,叫道:「點子硬,風緊,扯乎!」撒手往林中就跑。
清波上人叫道:「小秋,胡鬧些什麼?」
那女強盜呆了一呆,迎上來一看,不禁滿臉通紅,作聲不得,原來那裡是什麼女強
盜,正是清波上人的愛徒寥燕秋,腦後梳著雙髻,圓鼓鼓的臉袋仍是一臉稚氣,見了清
波上人,不知怎樣是好。
林中跟著又縱出三四十條大漢來,個個手中俱都執著兵器,一見他們首領的流星鎚
竟在別人手中,作一聲喊,待要攻上來,卻又不敢。
寥燕秋心中打著鼓,唯恐師父責罵,便將氣出在這三四十大漢身上,轉身大喝道:
「混帳東西,也不看看來的是誰,就亂敲梆子,那是我師父!」
說也奇怪,那些大漢被她一個小姑娘罵來,倒是服服貼貼,諾諾連聲。
寥燕秋這才行禮拜見,紅著眼睛,語帶哭音道:「師父,你一去不回,清兵大隊掩
到,齊、喬兩位師叔和敞師哥怕不已被清兵殺了?徒兒在此聚了百餘人,清兵與對抗呢
!」
清波上人見她繃緊了小臉,講話一本正經,不禁暗受感動,但想起她剛才滿口不三
不四的江湖切口,什麼「肥羊」,「風緊」又由不得好笑。
半晌,才嘆口氣,道:「小伙,你敞師哥沒事,我已見到了。」
寥燕秋喜得跳起來道:「真的?那蓮師姐呢?怎麼不見?」
清波上人臉色一沈,寥燕秋不敢再說,道:「師父,你一來到就好了,招兵買馬,
殺他一個落花流水!」
清波上人覺得有許多話要問,便隨她同至山寨。
寥燕秋口中所謂「山寨」,實則就是山上的一間土地廟,再在兩旁胡亂蓋了些茅房
而已。
清波上人進廟一看,也算是土地爺爺倒霉,神像早已被寥燕秋砸了一個稀爛,一塊
木牌,上用木灰為了「忠義堂」三字,掛在正中,看得出是寥燕秋自己的手筆。
寥燕秋得意洋洋地指著道:「師父你看,我在此效那梁山好漢,替天行道啦!」
清波上人雖是平日不苟言笑,但此時也不禁笑了出來。
寥燕秋見師父高興,便滔滔不絕,將清兵怎樣大舉來攻,自己怎樣拚命殺出重圍,
那清兵見人就殺,不管男女老幼!寥燕秋講到激奮處,臉漲成通紅。
此處原本有三四十強人在此嘯聚,為首一個,喚作小霸王陳強,見了寥燕秋,竟想
娶她做個壓寨夫人,怎如被寥燕秋三下五去二,一流星鎚就了結,那干人遂奉她為寨主
,她也就做起山大王來。又收羅了不少逃難來的壯丁,大隊清兵昨日過去,不敢惹事,
散兵游勇,倒也了結了不少。
待到寥燕秋講完,清波上人才得至發問,道:「小秋,這裡是什麼地方?離花山有
多遠?」
寥燕秋睜大了眼睛,道不出究竟來,敢情她這幾個月來,做山大王做得起了勁,連
自己到了什麼地方,也未曾打聽,側頭想了一會,大叫道:「來人哪!」
一個小嘍囉應聲而入,打躬道:「女大王,什麼事?」
清波上人聽嘍囉這樣稱呼寥燕秋,不禁眉頭一皺,心想這定是小秋自己吩咐的。
寥燕秋一見嘍囉進來,便大模大樣地咳嗽一聲,說道:「此處山名喚著什麼。快快
直說?離花山又有多遠?說不出來與我打二十大板!」
那嘆囉忙不迭道:「女大王,此處喚著稔山,再往西行,便是花山了。」
清波上人聽了,心中一動,忙問道:「小伙,你說昨日有大隊清兵往西行,是麼?
」
寥燕秋苦著臉道:「是啊,他們太多人,我們只得有百餘人,因此只好眼睜睜地看
他們過去了,不過倒也給我擒得一個哨官在此,叫人割了他的辮子,罰他灶下燒火啦!
」
清波上人心中暗喜徒兒果不負自己所教,能以聚義抗清。而且雖然淘氣,行事倒頗
有條理,竟然懂得留住活口。
其實那哨官一見自己被擒,便滿口「女大王」地叫個不絕,叫得寥燕秋心中歡喜,
是以才留他一條活命。否則,即使她不動手,手下好漢,倒有一大半是父母子女,全被
清兵殺了的,一人一刀,也將那哨官砍成肉醬了。
這且不提,單說清波上人急命人將那哨官提來,問道:「清兵不趁勝東行取廣西,
卻向西開拔為何?」
那哨官戰戰兢兢地道:「李總兵說!」
一語未畢,寥燕秋就叱道:「李成棟!」
那哨官諾諾連聲,道:「是是是,李成棟說,南明兩個皇帝,已殺了一個紹武,還
有一個,逃到廣西去了。只是甕中之鱉,最討厭的還是花山那一干強人……」
寥燕秋又大聲叱道:「好漢!」
哨官不敢違扭,只得說道:「花山那干好漢,因此派大兵去剿。」
清波上人暗暗吃驚,道:「派了多少了?」
哨官道:「三千精兵,還有十尊大炮。」
清波上人又問道:「誰帶領啊?」
哨官道:「李總……成棟自己。」
清波上人暗叫糟糕,久聞這李成棟善能用兵,果然奇謀迭出。想那花山七十二寨雖
然堅固,但怎擋得住大炮轟擊?清兵既在昨天從此經過,看來定已趕在楊光林他們前面
,常言道蛇無頭而不行,七十二寨弟兄不知守不守得住!想至此處,心焦如焚。
此事在清波上人的心中,比尋找愛妻更重要得多,便「霍」地站了起來,嚇得那哨
官不住發抖,清波上人卻不理會他,對寥燕秋道:「小秋,快集齊弟兄,找一個識得捷
徑的人帶路,連夜上花出去。事不宜遲,快!」
寥燕秋一迭聲地吩咐了下去,弟兄們早就聽寥燕秋說過她的師父是清波上人,亦即
是名震江湖的海底蛟麥榮。此刻見他親至,精神百倍,不一刻就裝束齊備,由兩個當地
的樵子帶路,抄小路向花山進發。
一夜行來,連翻了數個山頭,那裡有什麼路,全是在亂草堆中跋涉,不到天明,便
已來到一座山寨之前,滾木堆得老高,看來早有準備,裡面燈火通明,清波上人一個箭
步,竄上前去,寨內有人大聲喝道:「什麼人夤夜闖寨?」
清波上人道:「楊大寨主可回來了麼?」
裡面人停了一停,不一會,一人探出頭來問道:「來者是誰?何以提到楊大寨主?
大寨主去萬山島應清波上人之約,至今未聽有回寨的消息!」
清波上人已在意料之中,便道:「快開寨門,我就是清波上人!」
那人一看,棟外黑壓壓地怕不有百數十人,唯恐是清兵奸細,不敢開門,將頭一縮
,隱了身子,說道:「未得大寨主令,尊駕請回!」
寥燕秋在一旁聽了,心中大怒,足尖一點,人便越寨而過,只聽寨內一陣大亂,「
哎喲」亂叫,「叭」地一聲,頭先答話那人,已被寥燕秋隔寨摔了出來。
又聽幾聲喝去,寨門早已大開。
清波上人想要喝止,已是不及,走過去扶起了那人,道:「小徒多有得罪,請好漢
原諒。」
那人見清波上人雖然衣冠不整,但卻有一股自然威嚴,滿臉正氣,令人望而心服,
想站起身,但剛才那一交摔得實在厲害,皺著眉頭,做聲不得。
清波上人道:「在下清波上人,與楊大寨主在萬山島見面後分手,現在清兵已抵花
山腳下,我們快商議對付之策!」
那人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寥燕秋已率領眾人,一湧而入。
一時消息傳遍全寨,寨中人半信半疑,頭目全部聚在議事廳,聽憑清波上人吩咐。
原來此間乃是花山第一寨,寨主姓谷名貴,文武雙全,智謀過人,但是隨楊光林同
赴萬山島去了,因此無人作主。
清波上人暗叫好險,若是遲了半天,第一寨失去,七十二寨就難保了。
眾人正在議商,忽聽「轟」地一聲震天價響,一團火球,落在寨外。
那一聲音之響,直震得眾人耳際嗡嗡不絕,一聲才完,接著又是「轟轟轟」幾響,
議事廳牆上的白灰,紛紛剝落,連山頭也似被搖撼起來一般,寥燕秋雖然做了兩個多月
的山大王,但到底膽小,嚇得面色青白。
花山第一寨副首領,名叫梁鵬。外號萬里飛,武功本極平常,更嚇得面無人色,一
干弟兄,自不用說了。
那十響過去之後,便不見再有聲音。
座中只有清波上人鎮靜如恆,見眾弟兄如此的害怕,對士氣大有影響,不禁微皺眉
頭,說道:「適才那十聲巨響,不過是清兵在試火炮,今晚清兵才到,斷不致有事,倒
可放心。」
那梁鵬半天才緩過氣來,道:「上人,這……火炮如此厲害,山上只得些滾木和擂
石,如何濟事?不若棄寨而走,退守總寨,待楊寨主回來再說!」
此言一出,大廳上個個人都面存附和之色,清波上人知道火炮一響,士氣不振,心
想此事倒也著實難辦,眼下若殺了此人,原可將眾人壓服,但是用兵之道,豈可靠壓服
了事?只有當夜出擊,先取得一場小勝,以振士氣,方是上策。便對寥燕秋道:「小秋
,你部下有多少膽大心細的人?」
寥燕秋聽此一問,心中得意,她沒想到師父會用自己的人物,便搖頭幌腦道:「本
大王——」才講了三個字,見清波上人眼睛一瞪,嚇得慌不迭住口,敢情在這兩個月之
中,她自稱「本大王」已慣,此時因清波上人問及她部下情形,知是師父看得起自己,
心中得意,「本大王」三字,脫口而出,清波上人聽著不像話,便看了她一眼,見寥燕
秋伸了伸舌頭,純是一個天真未琢的小姑娘,想她能夠如此,也實在太不容易了,便揮
手再問道:「有多少?」
寥燕秋這才答道:「若要挑選,十個八個是有的。」
清波上人向梁鵬看了一眼,說道:「梁兄且在此靜候,我與小徒帶數十人下山,去
探聽一下動靜再說!」
寥燕秋大吃一驚,問道:「師父你說什麼?」
清波上人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和我帶十數人去清兵大營探聽一下動靜。」
寥燕秋膽子再大、再喜歡淘氣,聽了此言,也不禁暗暗心驚,那山下清兵,俱是精
選的壯士,為數有三千之多,要憑十數人取勝,正是難於上青天。但她為人極是聰明,
知道師父此舉為的是振奮人心,關係重大,因此略一沈吟,便大聲道:「好!那般男不
男,女不女拖了長辮子的狗東西,有什麼可怕?看本大……我下山去,將他們十尊火炮
全都拖了上來!」
萬里飛梁鵬面子上不好說什麼,心中卻不信他們能以奏功。此人為事極是小心謹慎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見大炮發了十響之後,果然未見再響,心中害怕,也減了好些
,便答應了清波上人,在此堅守,等他們回來再說。
清波上人便著寥燕秋點了十個膽子大心細,又略會些武功的弟兄,十二人悄悄地摸
下山去。
梁鵬送他們出寨之後,緊緊關住了寨門,也不敢睡覺,吩咐寨中弟兄徹夜巡邏,整
備行裝。
他們也坐在議事廳上,安排籌劃。
眼看己過了將近一個時辰,清波上人一點信息也無,山下又不見動靜,不禁暗暗為
他們耽心,再等了一會,坐立不安起來,在聽中負手踱步,忽聽議事廳外梆子亂響,人
聲喧嘩,有人大叫「莫走了奸細」,心知不好,疾走至門外,只見眾弟兄紛紛後退,有
幾個並倒在地上,「哎喲」連聲,三四十人,合力想阻住一人,不令入內,但那人拳打
足踢,瀟洒之至,大踏步走了進來!
梁鵬仔細看時,見來人年紀輕輕,武功卻極好,若不是親見他動手傷人,還只道他
是個讀書人來啦。
就這微一遲疑間,那人已連連闖過數十人之阻攔,來至梁鵬面前,一雙俊眼,在梁
鵬身上打量了幾眼,拱手道:「這位可是寨主嗎?」
梁鵬後退一步,道:「在下正是,尊駕為何夤夜闖寨,有何見教?」
那書生模樣的人「刷」的一聲,打開手中摺扇,搖了幾搖,道:「在下姓鄭名可,
人稱千面郎君,現在大清總兵李成棟摩下軍師。」
此語一出,萬里飛梁鵬大吃一筋,門內外眾弟兄也個個面面相覷。
梁鵬武功雖差,也沒有主意,但卻並不含糊,冷笑道:「原來尊駕乃是滿清的軍師
,失敬之至,不知來此有何貴幹?」
鄭可並不發怒,仰天哈哈大笑道:「大清重兵,己至山下,適才十響火炮威力,寨
主想亦見到,如今楊光林命喪清波上人手下,蛇無頭不行,花山七十二秦朝不保夕,寨
主即使不求自身名富貴,也應替七十二寨弟兄想想!」
這一席話,當場說得梁鵬呆在那裡,細想清波上人來時神色,既云在萬山島曾見楊
大寨主,又道是他先行一步。楊大寨主至今未到,好些可疑之處,莫非正是清波上人下
了毒手?
再一轉念,清波上人與楊光林無冤無仇,何以會起爭鬥,這一想一急,竟忘了告訴
鄭可清波上人適才還在此間,以至鄭可放著膽子行事,被他詭計得逞,生出無數事來。
梁鵬想了一會,問道:「清波上人與大寨主無怨無仇,何必加害?」
鄭可知他會有此一問,也早將編造之詞想好,冷笑道:「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清波上人在萬山島大聚群雄,竟存了個一網打盡的歹毒主意,楊寨主不肯聽命,清波上
人因花山七十二寨地勢險要,人已有奪為已有之心,一言不合,便驟下毒手,可憐楊大
寨主,死得冤枉!」
講到後來,竟如真有其事一般,神色淒然。
那萬里飛梁鵬和第一寨眾弟兄,那一個未受過楊光林的好處?再加上楊光林肝膽照
人,眾弟兄對他極為欽佩,聞言俱都大憤。
鄭可略看眾人臉色,如已為他說得心動,又道:「如今善策,便是開寨迎清兵以入
,方能不損毫分!」
鄭可這句話因講得太明顯,倒使眾人又是一陣遲疑。
原來自廣州被李成棟突擊而得之後,楊光林厲兵秣馬,為的就是和清兵對抗,眾弟
兄自然也是敵愾同仇,此時一聽鄭可公然要他們投降清兵,萬里飛梁鵬還在沈吟不語,
有幾個性子急一些的弟兄,早已忍不住,「刷刷」連聲,竄了出來,刀劍齊施,向鄭可
攻到,一面口中喝道:「要我們開寨迎韃子麼?先吃我一刀!」
鄭可行若無事,只是搖扇微笑,梁鵬見手下動手,忙大聲道:「且慢!」
但那數人去勢極猛,那裡還收得住?刀光霍霍,劍氣森森,或左或右,齊襲鄭可。
鄭可待他們堪堪來到,突然一聲長笑,袍袖飛舞,人在廳中來回遊走,只聽兵刃落
地之聲,「錚錚」不絕。
那些人不過是些小頭目之流,如何是他對手,才幾個照面,便全為他點中穴道,跌
翻在地。
還有人再想上前廝拼時,卻都被萬里飛梁鵬一迭聲地喝止。
鄭可站在聽中,緩緩地以摺扇拍拍拍衣袖,微笑道:「寨主果然知道好歹,若聽在
下之言,不但功名富貴——」
梁鵬見他身手,明知自己敵他不過,但見他把自己人格看得如此之低,不禁抗聲道
:「尊駕何以知梁某定要求個功名富貴?」
鄭可笑道:「然則弟兄們的生死,亦在寨主一念之間!」
那梁鵬為人本來沒甚主意,細一想鄭可之話,倒也有幾分道理。大炮威力,適才曾
見來,若不是倒戈曳甲,則十炮齊發,區區二百來人,怎能守得住?真是守也是失,退
也是失,不若全身而退,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這裡在暗暗尋思,鄭可早已料到,只是微笑不語。
花山寨上,組織極為嚴密,寨主既存思索,眾弟兄自然未便插嘴,大家都對鄭可怒
目而視。
過了一會,梁鵬說道:「若要我率領弟兄,投降滿清,卻是不能!」
眾弟兄聽了此言,紛紛喝采。
鄭可笑道:「在下豈是為此而來,只求花山弟兄無事,便了卻一樁心願了!」
竟裝成一副同情花山弟兄模樣,梁鵬將信將疑,道:「然則依尊駕意見,又該如何
?」
鄭可道:「李總兵定拂曉攻寨,寨主可連夜帶弟兄遠走高飛,豈不是兩全之策?」
梁鵬剛才還會想過此人辦法,現在聽鄭可一講,正中下懷,再不猶豫,立即吩咐下
去,起程退守第二寨。
鄭可見自己三言兩語,果然將第一寨說得不戰而走,想七十二寨,相貫而成藩籬,
第一寨既得,有了立足之點,等於事已成了一半,立此大功,還愁沒有功名麼?心中得
意之極。
原來他與麥蓮,自離開荒島之後,逕抵廣州。
那時李成棟因得探子來報,道鄭可率領的船半途出事,李成棟知道此途襲廣州,乃
第一捷徑,唯恐消息有洩漏,便連夜再點精兵三千,親自帶領,果然一舉而得,真可謂
兵不刃血,南明那些將官,逃的逃,降的降,廣州第二天起來,已是滿街清兵。
李成棟既得廣州,第一件事便是調動大隊軍馬,去包圍越秀山,因他一路南下,知
道抗清之力,主要還在民間。第二件事,便是殺了紹武皇帝。
那隆武帝在肇慶聞訊,嚇得屎滾尿流,連夜逃到廣西梧州去了。
待鄭可到了廣州,李成棟正愁無人可用,鄭可一到,立刻被他重用,於是鄭可便獻
計,以清波上人之名,大聚群雄於萬山島,一面再調兵埋伏,準備將江湖上反清義士,
一網打盡,怎料此計未成,還將真的清波上人引了來,若不是見機早,差點還被泰山神
駝于六捉住。
他回到廣州之後,垂頭喪氣,與李成棟再一商議,覺得花山七十二寨江湖人物,是
個心腹大患,不若趁大寨主楊光林在外未歸之際,興兵征勦,李成棟果然言聽計從,點
了精兵,又素知花山地勢險峻,若要攻克,實是萬難,因此還攜了十尊大炮,才一到山
腳之下,便放了十下。
十下炮聲之威在先,鄭可花言巧語在後,若是大智大德之人,自然不會被他說動,
偏偏梁鵬不是那樣的人,竟以為率眾撤退,是個上上之策!
鄭可在一旁見梁鵬指揮有序,可知花山弟兄平時訓練有素,若不是梁鵬肯聽自己的
話,想得這第一寨,真是談何容易!因此摺扇輕搖,喜形於色。
不消半個時辰,就有人來報道:「都已準備妥當,請寨主下令啟程。」
梁鵬咳嗽一聲,站了起來,忽聽外面弟兄紛叫:「寨主」
又有一人大聲問道:「咦,滿清重兵在山上,你們怎地不思抵抗,寨門上連個哨崗
都沒有?
梁寨主呢?」
梁鵬一聽,心中反倒鬆一口氣,忙迎了出去,鄭可暗叫糟糕,也跟在後面,只見一
人,三十來歲年紀,淡金面皮,兩道劍眉,文靜中隱帶威武之氣,只是身上一件英雄衫
,破爛不堪,一望而知是抄小路跑上山來。
梁鵬見了他,叫道:「谷兄,你來了正好,擔子太重,小弟實在吃不消!」
原來此人,正是第一寨寨主,隨楊光林去萬山島的谷貴。
谷貴還未回答,一眼望見梁鵬身後的千面郎君鄭可,不由得劍眉一聳,冷笑說道:
「你這賊子,在此為何?」
原來鄭可指揮清兵,在萬山島的前後埋伏,以亂箭射江湖群雄,他又在山頭露面譏
笑,早已被群雄看在眼中。谷貴為人心思縝密,文武全才,怎會將他忘記?
鄭可聽他出言傷人,倒也並不發怒,道:「梁寨主適才已聽了小弟之言,準備率眾
退守,以免攻寨之時,弟兄死傷,谷寨主莫非意欲阻攔麼?」
谷貴聽了,並不相信,問梁鵬道:「梁兄,這廝說可是實話?」
梁鵬道:「不錯!」
谷貴勃然大怒,道:「梁兄,大寨主臨去時怎樣吩咐來?那滿清韃子何等兇殘,第
一寨失守,七十二寨難保,抗清之力,從此無法再聚,這你都不懂麼?」
梁鵬給谷貴這一席話,說得啞口無言。
其實這些道理,他不是不知,但是想起眾弟兄生死大事,便不能決定,半晌才道:
「大哥既回,當然隨你吩咐!」
谷貴嘆道:「賢弟,你怎地這般糊塗?若我遲回一個時辰,這第一寨豈非被這賊子
垂手而得?」
梁鵬也暗感慚愧,不言不語。
鄭可在一旁冷笑道:「谷寨主這話可說得不對!」
谷貴翻眼道:「怎麼?」
鄭可道:「就算你早趕到一個時辰,第一寨我也可垂手而得!」
谷貴一聽此言,就知道他想以武取勝,暗罵不知死活的東西,你武功再好,擋不住
人多,不給你點厲害嘗嘗,也不知花山的威力,便「嘿嘿」冷笑一陣道:「久聞江湖上
傳說,千面郎君母子兩人,得紅髮真人調教來著,倒要領教一番!」一面說,一面甩脫
了那已經破爛不堪的英雄袍,露出裡面一套緊身密扣的短衫,腳踏丁字,望住鄭可。
鄭可因此難言之痛,最恨人家提起母子之間的話,數月前,天地會二阿哥喬導,在
玉女峰頂講了她「母子同師學藝」六字,他使勃然大怒,此時更是怒極,一張俊臉,白
裡帶青,冷笑道:「谷寨主,要比劃麼?」
谷貴更不多言,在腰間一抹,手中更多了兩件古怪的兵器,鄭可看時,只覺黑黝黝
地,倒似兩塊黑布。
谷貴取出之後,微微一抖,抖了開來,套在手上,原來竟是一副手套,長及手臂,
那手套的五隻手指,卻各有兩尺來長,鄭可見了,不覺一凜,暗想這個兵器。似曾聽人
說起過,喚作「鷹爪套」,十指尖端,俱有尖刺,點人要穴,似是依達摩老祖「大力鷹
爪手法」解散而施。他心中並不害怕,因他想天下點穴功夫,那裡還有強得過紅髮真人
的?谷貴分明是班門弄斧!便「刷」
地一聲,打開摺扇,身形微幌,走了半個圓圈,神態極為瀟洒自如。
谷貴冷笑一聲,不等他站定,便「呼」地一聲,盪起那十隻兩尺來長的手指,一上
一下,向鄭可抓去。
鄭可但覺來勢力勁疾,滴溜溜一轉避過,為恐夜長夢多,身子一斜,猛地搶出一步
,摺扇疾點谷貴腰間「帶脈穴」。
谷貴也不躲避,左手一沈,五指箕張,竟來抓鄭可的摺扇。
那手套上的手指,原是軟綿綿地,但此時竟然圓鼓鼓的剛柔如意,一若谷貴手指,
真有二尺來長一般。
鄭可見他如此大膽,趁機倒轉扇柄,疾點他手腕上的「支溝穴」。
谷貴不但不避,反而迎前一步,右掌當頭蓋下。
鄭可心中暗奇,上身後仰,避開了這一招,手中並不放鬆,扇柄齊齊正正點在「支
溝穴」
上,照理說,谷貴一條手臂,非得立時軟垂不可,但他卻行若無事,鄭可剛好點到
,「呼」地一聲,手套長指,便倒纏上來,鄭可急使「瘋子賣酒」身法,身形一矮,轉
至谷貴身後,再猛長身形,疾點他背後的「神道穴」。
谷貴並不回身,兩手齊向後揮舞抓來,那十隻手指;時軟時硬,盤旋飛舞,悉聽指
揮。
鄭可見剛才一扇柄點中,谷貴並未受傷,猛地想起,剛才這一點,真是點在他手套
之上,他能毫不在意,那麼這副「鷹爪套」定是武林前輩,神鷹谷泰費了三年心血,尋
視海底烏鯊皮所製的無疑了,若是的話,不用說點穴傷了不了他,即使手持利劍,也莫
能奈他何,心中不免暗暗焦急。但繼而一想,暗叫「妙極」!心想這副「鷹爪套」既如
此神妙,谷貴必定有恃無恐,自己正可利用這一點取勝!
鄭可心中雖然作細細思索,但手上可絕不慢一慢,左斜右跌,起伏無常,一套「瘋
子賣酒」
點穴身法使到淋漓盡致,那谷貴雙手飛舞起,帶十道兩尺來長黑影,上下飛撲,全
是進身的招數,看來宛若一個手指極長的怪物一般。
兩人翻翻滾滾,霎眼之間,便已戰了十餘合,鄭可主意打定,人突然撲跌下地,以
一手支地,右腳踢起,足尖對準谷貴小臂上的「文正穴」踢到。
谷貴冷笑一聲,更不躲避,雙手齊下「餓鷹攫食」,逕抓鄭可小腿。
鄭可見攻他手臂,他果然毫不在意,可知自己所料不差,心中大喜,一個翻身在地
上滾出三尺,避開了谷貴的這一招,又猛地躍起,撲向前來,摺扇微幌,點的是谷貴腕
上的「靈道穴」。
谷貴見鄭可又來點自己手腕上穴道,不知他計中有計,只道他這套點穴法身法如此
,心想這副烏鯊鷹爪套刀劍不入,怕得何來,渾若未見,待鄭可堪堪點到,仍不退讓,
反而「呼」地一爪,當頭抓去。
鄭可早已料及此點,那點手腕的一招,純是虛招,待谷貴毫不在意,一味搶攻之時
,胸前門戶大開,破綻畢露,手腕倏地一翻,身形一矮,竟欺近身去,兩人相隔本已甚
近,鄭可滑前半步,手起一扇,向谷貴胸前「華蓋穴」點去,口中大喝一聲:「還不倒
地!」
谷貴一心只料鄭可定是點自己手臂上的穴道,是以才毫不在乎,求勝心切,一掌拍
下,鄭可人已鑽近身來,知道不好,想退身撤招之時,那裡還來的及?只覺胸口一甜,
「華蓋穴」已被點中。
那「華蓋穴」乃五臟之華蓋,乃人身極緊要之要穴,剛被點中,便覺四肢都軟,眼
前金星亂冒,昏亂中聽得鄭可一聲長笑,掠了開出,搖幌幾下,再也站立不穩,只覺天
昏地黑,「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倒於就地。
萬里飛梁鵬在一旁看了,嚇得臉色煞白,只見鄭可打開摺扇,搖了幾下,道:「可
不是你早來一個時辰,在下仍可垂手而得第一寨?」
谷貴倒地之後,試一運真氣,但「華蓋穴」被點受傷,全身功力早已盡失,就算能
好,也和廢人一般。不禁長嘆一聲,雖聽得鄭可出言譏笑,仍是閉目不語。
鄭可知道敗了谷貴,便已藝壓全場,便笑嘻嘻對梁鵬道:「還請寨主下令,請眾弟
兄退守!」
萬里飛梁鵬不知如何是好,谷貴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叫道:「梁兄,大寨主立刻
就到,別中了——這廝的奸計!」
鄭可見就是他來壞了大事,心中怒極,大踏步走了過去,谷貴知道自己命已難保,
眼睛一閉,鄭可舉起右腿,就是一腳,正中谷貴天靈蓋上,可憐谷貴在花山七十二寨中
也是一條一等一的好漢,竟喪生在千面郎君鄭可腳下!
鄭可踢死谷貴之後,議事廳中眾弟兄盡皆大憤,但卻又都明知打他不過,此時最為
難的還是梁鵬,心中正不知是什麼的滋味。
鄭可見他並無下令撤守之意,厲聲喝道:「梁寨主!如不下令,在下不客氣了!」
梁鵬向弟兄們看了一眼,見人人義形於色,心想目前唯一辦法就是拖延時間,便咳
嗽一聲,道:「千面郎君——」
才講了四字,鄭可使冷笑道:「梁寨主,你可是要和我拖延時間麼?只怕救兵未到
,你已喪生!」
梁鵬給他道破,嚇得臉色灰白,不由自主退後數步,倏覺背後一陣勁風,有一人闖
了進來,若不是避得快,險險乎撞個正著,那人一進來之後,弟兄們就齊聲歡呼,梁鵬
定睛一看,喜出望外,叫道:「大寨主!」
正是身高七尺以上的楊光林,後面還跟了不少武林人物。
楊光林闖進議事聽之後,怪叫一聲,道:「原來是你這小子!」
鄭可見楊光林突然趕到,知道計已難逞,再一看隨他而來的江湖人物,個個對之怒
目而視,心中已打定溜之大吉的主意,當下強作鎮定,微笑道:「好哇,楊大寨主趕到
了,在下來下戰書,拂曉便要攻寨,請大寨主小心防守,勿謂言之不預!」
楊光林一見鄭可在此,三節棍早已掣在手中,待要掃了過去時,聽鄭可如此說法,
心想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他既是來下戰書,絕無將他留下之理,因此只好氣呼呼地看
看他。
鄭可見果然將楊光林穩住,大模大樣,向門口走出。
眾人見楊光林既不阻攔,也只得讓他去,鄭可雖然見個個人對己都有鄙夷之色,但
他卻毫不在乎,眼看就要被他走出議事廳之時,忽然聽得一聲怪叫,鄭可箭也似地竄回
來,滿面怒容,立定之後,摺扇連幌,如臨大敵,喝道:「是好的,你不出來一見高下
?」
一言甫畢,人叢中走出一個駝子,正是泰山神駝于六,冷冷地道:「姓鄭的,旁人
都可以放你走,駝子要留你在這裡住幾天!」
鄭可臉色煞白,望住楊光林說道:「大寨主,這怎麼說?」
楊光林此時正附身在察看谷貴屍體,一見自己弟兄死得如此慘法,早就怒不可遏,
鄭可還不見機,問了句。
楊光林「霍」地站了起來,叱道:「怎麼說?殺人償命!」
跨前一步,三節棍「刺」地一聲,抖得筆直,一招「怪蟒出洞」,點的是鄭可肩上
的「井田穴」。
鄭可連聲冷笑,側身避過,忽覺腦後一涼,頭髮已被削去一綹,急又向旁避過,耳
聽楊光林喝道:「小哥,待我與谷寨主報仇!」
那在後向鄭可一劍刺到,正是趙敞,也是眼中冒火,叫道:「大寨主,待我來問他
師姐的下落!」
一時之間,議事廳中好漢,個個掣出兵刃在手,將鄭可圍在中心,看來即使他有通
天本領,也難逃得出去!
鄭可明知眼前這一干人,全是反清的死士,自己所作所為,已犯他們大忌,現在身
陷重圍,只可智取,不可力敵,主意打定,便笑吟吟地對趙敞道:「小哥,就算你要問
我師姐的下落,就應該暗箭傷人麼?」
趙敞原是個老實人,心想自己果然不應暗箭傷人,就蹩紅了臉,講不出話來。
鄭可哈哈仰天一笑,朗聲道:「楊大寨主,在下好意來下戰書,如今將我圍起,就
不怕江湖上傳出去笑話麼?」
楊光林一怔,心想他這話可不錯,反正這小子已犯眾怒,遲早走不了他。便將手一
揮,剛想叫眾人讓路,給他下山去之時,泰山神駝跨前兩步,指著鄭可道:「姓鄭的,
今天你可遇見剋星了。江湖上朋友心地老實的多,被你三言兩語騙得過去,我駝子是出
了名的刁鑽古怪,什麼話都不信,你想要走,還得看我駝子肯不肯!」
鄭可在萬山島上見過駝子身手,知道他在這一干人中,武功最好,自己是否其敵,
尚不可知,但抵擋一陣,總是可以的。便拱手道:「各位請將圈子讓大些,容在下向泰
山神駝領教一二!」
眾人只當他真的想動手,便都退至牆腳站立。
鄭可神氣安閒,面帶微笑地踱了一個小圓圈,道:「于爺,不讓我走,又待怎地?
」
駝子冷笑不語,鄭可突然足尖一點人向駝子疾撲過去,「刷」地打開摺扇,向駝子
當胸推到,來勢勁疾,又是突如其來,但泰山神駝豈會懼他,一聲冷笑,滴溜溜地轉了
半個圈,鄭可一扇推到,正好撞在駝子背後的駝背上。
鄭可還在暗慶得計,心想這柄摺扇,扇骨乃純鋼打就,就在妳背上插入,怕你也受
不住,腕上加勁,用力向前一送,誰知手中力道,竟被一陣軟綿綿的勁力所化,接著感
到人向前一跌,摺扇明明已推到駝子背上,深陷進去,但吃虧的反而還是自己。
猛地想起泰山神駝所練「駝功」之神妙,那背上一塊肉,已被練至能以收縮如意,
軟若棉花的境地,怎地上陣慌忙,未曾想到?幸而他為人機警異常,一覺出不好,連忙
鬆手後退,「呼」
地一聲,駝子反手一掌,也剛好拍到,饒是鄭可見機再快,這一掌是泰山神駝掌法
中的絕著,喚做「鯉魚擺尾」,一掌拍出之時,鄭可剛撒手後退,被泰山神駝掌緣,砍
在跨上,好在鄭可原是一個後退之勢,中掌之後,立即躍開,傷並不重。
鄭可知道再在議事廳中耽下去,難討公道,就趁這躍開之勢,眼睛亂轉,一眼望見
那面窗旁,只站了幾個小嘍囉,便就勢足尖一點,竄了過去,眾人想要圍住時,鄭可手
起一掌,擊斃了一個小嘍囉,人便翻窗而出。
駝子意叫道:「別走了他!」
猛聽得「叭」地一聲,接著一聲嬌叱道:「走不了。」
從窗外跌進一個人來,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正是千面郎君鄭可。
眾人愕然不知何故,窗中又飛進一個少女,笑嘻嘻地,手中提著一付流星鎚,趙敞
一見,便大叫道:「燕秋師妹,你怎麼在這裡?」
那小姑娘正是寥燕秋,見了趙敞,也歡喜道:「師哥,原來你沒給清兵殺死?」接
著,又想起自己假冒麥蓮與他訂親一事,面上一紅。
此時,駝子早已一步跨過,伸手按住了鄭可脈門,對寥燕秋道:「小秋,這是件大
功一件!」
駝子突然開口講話,倒將寥燕秋嚇得呆在那裡,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時,清波上人也
翻窗而進,眉頭緊皺,楊光林迫了上去,清波上人道:「楊兄,快思善策菸清兵!」
原來清波上人與寥燕秋帶了十餘人下山之後,才到半山,便覺到如帶人同行,勢必
被清兵發學,便令那十多人,路上等侯,兩人施展輕身功夫;一路上看來,只覺清兵密
密麻麻,整齊有序,因顧忌清兵人多,也不敢惹事。但奇的是,來回巡弋的好幾遭,竟
未發現那十尊大炮安放在什麼地方。也看不出那一個帳蓬是主帥所居。
清波上人原也深諳兵法,一望而知,帶領清兵的乃是一個真正的將材,那李成棟可
稱得名不虛傳。
看了一會,既看不出什麼名堂,覺得下山時間已久,不用說耽擱下去被清兵發覺了
是個大麻煩,就是第一寨弟兄,怕也要等得焦急,因此便急急趕回寨來。
才至寨門,便覺有異,但見人馬齊有遠行之意。倒是寥燕秋跑在前面,剛趕到,便
覺有人想越窗而逃,便一流星鎚砸了過去,正是鬼影子授她的絕招。
鄭可剛想趁機逃出去,倏覺「呼」的一聲,迎面盪到黑越越的一件物事,認出是流
星鎚,勁道極足,如自己不顧一切,竄了出去,非結砸個正著不可,因此才不得已,急
忙使一個「鐵板橋」,上身後仰,避過了這一鎚。
但寥燕秋學到的「鳳凰三點頭」,倏起倏落,變招何等快疾!鄭可上身才一仰,寥
燕秋手腕微微一抖,流星鎚便直砸下來,鄭可明知翻身入聽,兇多吉少,但如果不躲進
廳去,流星鎚砸了下來,不死也得重傷,因此才避了進來。
議事廳中眾人,恨不得生啖其肉,死剝其皮,泰山神駝一個箭步竄過,鄭可便落入
他的手中。
鄭可繼而又見清波上人跟著縱入,心中更是一寒。但他為人極工心計,雖明知自己
處境危急,仍是面色鎮定,一面眼珠亂轉,暗打主意。若不是脈門被泰山神駝鐵箍也似
五隻手指箍住,他真的還要若無其事地手搖摺扇啦!
清波上人進入議事廳中之後,停睛一看,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知已有變動而
已,故先對楊光林講了一句話,接著一看,不但楊光林、駝子、趙敞等俱已趕到,最驚
人的千面郎君鄭可也在此間,並已落人泰山神駝手中。
這一霎那間,清波上人心中大亂,一方面要與楊光林商議對付清兵之策,一方面要
追問鄭可,麥蓮與那搖身萬變陳一鶴的下落,更要向趙敞詢問在船上,楊光林似曾與那
怪婦人交手,結果如何能以走脫,心中疑雲重重,急待知曉。但他想了一想,這些事均
可擱置,對付清兵才是緊要之事,便對楊光林道:「楊兄,適才與小徒下山,那清兵進
退有序,帶兵者的是奇材。三千精兵,或仍不懼,只是那十尊大炮,卻不知韃子藏在什
麼地方,今晚必先探明了再說。」
楊光林為人極是豪爽,聞言便答道:「清波上人,今日江湖好漢俱都在此,廣東一
地,幾乎已全為清兵所佔,只得這花山七十二寨了,海底蛟,你來當大寨主吧,我楊光
林聽妳調度!」說著,從懷中探出一面銅牌,足有四隻手掌那麼大小,上面鏤刻著山巒
起伏,全是花山七十二寨形勢,遞給清波上人,道:「七十二寨大寨主的命牌在此,請
你接著!」
清波上人心中暗受感動,心想草莽之間,竟有這等血性的人物在。反觀南朝朝綱,
那一個大官不是在爭權奪利,以致壞了大明的江山?因此說道:「楊兄,現在不是客氣
的時候,大敵當前,爭也不必,讓也不必,七十二寨情形是你熟悉,自然仍是你來調度
吧!」
楊光林還想講話,泰山神駝大聲叫道:「沒地扭扭捏捏作甚?楊兄,清波上人所言
不差,別讓了,倒是如何處置這個小子呢!」
一面說,一面手中一緊,鄭可急忙運勁相抗,但他怎能比得上泰山神駝內功之深湛
?而且駝子又是有意給他些苦頭吃,痛得他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此時鄭可心中,知道在座全是江湖上的豪傑,哀苦求饒,更是無用,反而被人駕一
聲膿包,不若放光棍些,因此雖然痛得面色慘白,仍是口角含笑不言不語。
清波上人道:「于兄,且點了他的軟穴,我們先商量了正經大事再說吧。」
駝子聞言,駢指如戟,在鄭可腰間一點,鄭可人便軟了下來,躺在地上,只剩眼睛
開閉的份兒。
於是眾人便在萬里飛梁鵬處問明了事情經過,那梁鵬到此時對著浩然正氣,誓死抗
敵的一干好漢,由不得滿心慚愧。
等梁鵬說完,個個人都暗叫一聲好險。
若是遲到了一步,第一寨怕不已被鄭可三言兩語騙了去?須知這第一寨乃七十二寨
之門戶,其形勢之險要尤甚於總寨。因以前七十二寨人馬,不過作些劫富濟貧的勾當,
也無官兵來征勦,是以並不看重,如今一和大軍接觸,便顯得它地位之重要了。
楊光林因此立即吩咐將總寨兵馬,連夜調來此間,加強防備,人多手多,一夜之間
,果然將第一寨裝成鐵桶箍也似的,這是後話,且表過不提。
此時谷貴已氣絕多時,眾人含淚將他屍體抬過,陽光林拾起他的那副「烏鯊鷹爪套
」,淒然道:「神鷹谷泰若知道谷兄命喪,依他脾氣,還當了得!」
楊光林舉起「烏鯊鷹爪套」,嘆息了一陣也對趙敞說道:「小哥,這副手套刀槍不
入,現在,不能給谷老俠送去,你就暫時存著用吧!」
他因見趙敞一柄長劍;鏽跡斑斑,只道他沒有稱心兵刃,倒是一番好意,怎知以後
會惹出無數事來?
當時眾人也但未在意,趙敞知道這副手套是有用之物,雖然不屬於己,總也歡喜。
便眼望清波上人,清波上人點了點頭,趙敞歡天喜地接過,揣在腰間。
楊光林又派了兩個功夫較好,對花山地形極為熟悉的小頭目,下山去探聽火炮的位
置,當夜便無甚事,眾人心中激動,俱都不想就眠,清波上人便道:「我剛從海心礁浮
出之時,似見大寨主在船上與人動手,究竟是怎麼一會事?」,楊光林一聽,便怪叫道
:「別說了,從來也沒見過那麼兇惡的婆娘!」
清波上人眉頭微皺,急問道:「這婦人可有談起她叫什麼?」
楊光林側頭想了一會兒,道:「沒有,我們正停了船,海水深也無法拋錨,只好轉
著舵兒在海心礁附近打轉轉。等了好久,還不見你浮上海時,正想再使人下去找你們時
——」楊光林講到這裡,左右四顧,忽然問道:「咦!沒皮鱗魚史勤丁呢?」
清波上人為急於知道那怪婦人的下落,便匆匆將自己在海中的遭遇講了,眾人盡皆
咋舌不止,各自心忖,若給自己在海中撞到了那樣的大怪物,可非得命喪海中了。
史勤丁既已浮上海面,諒必不礙,也就放過。
清波上人在海心礁中看到那幅畫在石壁上的圖畫之後,本來心中已經肯定那個譏嘲
他不能保妻仍談保國的怪婦人,就是愛妻江上燕殷紅。但是後來又在大章魚肚中得了那
個金盒,盒中明珠原封不動。那金盒與明珠,乃是麥榮與殷紅的定情之物,就算殷紅嫌
麥榮薄倖,也不致於失去的。因此清波上人,懷疑江上燕雖曾在海心礁中練過「太陰煉
形」上乘內功,但後來卻喪生章魚之腹,那怪婦人,可能是她的同伴。但是清波上人心
中,卻又萬萬不肯承認這假定。
因為承認了這個假定,便等於說自己這一生已再也不能與愛妻會面,故所急於知道
那怪婦人的情形。偏偏楊光林不知他心事,反倒問起史勤丁的下落來,清波上人只得潦
草講完,又問道:「楊兄請快說?」
楊光林想了一會,剛想再說下去,駝子于六道:「楊兄不善言詞,讓我來說吧!」
楊光林如釋重負,鬆了一口長氣,道:「對,對,讓于兄來說!」
此時,眾人因同船而來,事情皆是親身經歷,因此不必再聽,有的走去休息,有的
走去幫守寨,一時,廳中只剩下楊光林、于六、清波上人、趙敞和寥燕秋等人,還有一
個鄭可,躺在地上,眼睛半開半閉,眾人都親見泰山神駝于六點了他腰間的軟穴,想泰
山神駝指法何等厲害,又是將他恨之切骨了的,這下的自然是重手法。就算他暗運內勁
,能以將被封閉的穴道衝開,也要四五個時辰,因此並沒人注意他。
寥燕秋這一夜來,興奮得從來未有,剛才聽得清波上人講述在海中與大章魚爭鬥之
時,緊張到手心直出冷汗,又亂咬指甲,這時又見有故事可聽,打她也不肯走的了。
趙敞則戀師情切,也在一旁坐著。
泰山神駝于六道:「等著等著不來,眾人俱都感到心急,大寨主更是忽在甲板上團
團轉。忽然,聽得一聲又細又怪的聲音,自海上傳來。群雄中倒有一半是慣在海中為生
的,俱都面露訝異之色,因為此時海面浩蕩,一望無際,四周皆是無船往來,何以突有
怪聲傳出?漸漸地,方聽清那聲音竟是吟哦之聲,只有一聽那聲音直鑽入耳鼓的情形,
便知那人的內功,實已深湛到了極點!因此眾人盡皆聳然動容,以為一定有武林高手來
了,果然,不久便見海面上浮起一個小黑點,迅疾無比,向船行處飄來,那吟哦之聲也
越來越清晰——」
清波上人聽到這裡,急問道:「來人吟的是什麼?」
于六道:「文墨上我也有限但還可聽出是蘇學士的一闕昭君怨。」
清波上人道:「可是那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春夢。新月與愁煙,滿江天麼?」
于六訝道:「陳?麥兄怎知?」
清波上人長嘆一聲淒然道:「你且先說!」
此時,眾人更是聚精會神,聽于六講下去。
誰知于六卻側頭細想起來,寥燕秋睜大眼睛,瞪著駝子,見他半天不出聲,催道:
「駝子,快說吧!」
她因在玉女峰之時,與駝子玩耍,本是叫慣了,此時明知駝子是武林前輩,急了起
來,也忘記改口,誰知駝子仍不理睬,過了好一晌,才一拍桌子,叫道:「麥兄,莫非
是——」
一語未畢,突見鄭可自地上一躍而起,疾向門口滑去,身法之快,無與倫比,眾人
因注意聽駝子講話,全是背對著鄭可,竟並未注意,只有于六雖在思索,卻是看到的,
一見鄭可竟然趁機躍起,猛地想起,這番竟然三十老娘,倒繃孩兒,自己一生在江湖上
以精明練辣著稱,卻被鄭可瞞過。
他見鄭可已來至門口,只要再微幌身形,便可被他逃出,「霍」地立起身來,楊光
林、清波上人此時也全已知覺,三人動作何等決法,眼看撲了過去,鄭可便萬難逃走,
忽地見鄭可右手一揚,「嗤嗤」破空之聲四起,十幾根藍殷殷的袖箭般暗器,疾射而到
,其勢不能不擋。
清波上人見鄭可要逃,一聲清嘯,人便離座而起,衣袖展處,「叮叮」連聲,早已
接了幾支暗器在手,一上手,便知是摺扇鋼骨,可知鄭可準備趁眾人不注意時溜走,圖
謀已久。
但奇的是何以泰山神駝分明點他的穴道,他卻能行若無事?
這一耽擱,鄭可早已滑出門外,泰山神駝攔在前面,「呼呼」兩劈空掌,只聽得「
刷刷」數聲,已將門框砍斷,木屑亂飛,這兩掌是他畢生功力所聚,自然非同小可。
泰山神駝兩掌砍出,人也接著縱了出去,但四下一望,那裡還有鄭可的影子?
這時,清波上人、楊光林等也已越出,寥燕秋因見鄭可打擾了于六的敘述,更是恨
得咬牙切齒,但分頭一尋,再向議事廳外眾弟兄一問,俱都道未曾見到有人逃出。
泰山神駝心知鄭可輕功再好,身法再快,總不能上天入地,一霎間就不見了蹤影,
一定仍然匿藏在附近,一面叫楊光林吩咐眾人小心防備,一面圍住議事廳四面搜尋,但
亂了近半個時辰,那裡還尋得著?
泰山神駝懊喪之至,道:「也算是這廝命不該絕,剛才下手點他腰間軟穴之時,怎
未想到他和紅髮真人關係既然如此曖昧,自然一出生,就日日以紅髮真人秘制「穴膏」
塗抹全身,周身孔穴,具都封住,況且紅髮真人精於挪移穴位之法,這廝自然也學到了
些,這番給他走脫,若搬了紅髮真人下古兜山來,可是個天大的麻煩!」
清波上人也不知有多少話要問鄭可,但此時既找不到,也無法可想,只得仍回到聽
中,那兩個下山搜索大炮位置的小頭目,也已上了山來,回報道百般搜尋,只是不知炮
在何處,若非機警,險險還給清兵發覺!
清波上人心想,剛才自己是匆匆來去,這番小頭目怕又是武功不濟,便對趙敞與寥
燕秋道:「你們兩人帶了兵刃,下山去尋,若拂曉以前,不能找到,則此寨難保,干係
甚大,千萬小心!」
趙敞與寥燕秋兩人答應了一聲,就出寨而去,如今暫且放過他們不表,單說于六仍
對清波上人敘述在海上發生之事。
原來楊光林等人候了許久,仍不見清波上人與史勤丁浮上水面來,確是大不耐煩,
俄頃之間,又見海面上飄來一個長髮披面的怪婦人,口中連作怪聲,楊光林是個粗魯的
人,那裡聽得出她是在高吟蘇學士的「昭君怨」呢?大聲說道:「咦,于兄,這婆娘邪
門!」
于六知道這怪婦人能踏木在海上疾馳,再加人還未見,聲已傳到,定非常人,想要
阻止,但楊光林胸無城府,心直口快,已喊了出來,而且出言粗俗不堪,于六心知不好
,道:「楊兄休得亂說!」
但那怪婦人已經聽到,兩隻眼睛自亂髮之中來看人,晶光四射,偏偏又帶著點如鬼
火一般的幽綠之色,饒是紅日高照,大白天裡,也叫人不寒而慄。
楊光林聽得于六喝止,仍不以為意,大聲道:「若不是邪門,怎地眼睛像鬼火的一
般?」
一語甫畢,怪婦人已一聲不出,倏地縱兩丈開外,躍到船舷,端的身形飄忽,無聲
無息。
船上眾人,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怪婦人在船舷站定之後,冷冷地道:「怎地我眼
睛便像鬼火?」
楊光林心中藏不住事,脾氣又躁,見怪婦人大有瞧不起人之慨,立即回嘴道:「說
你似鬼火,便又怎地?」
此語一出,那怪婦人連聲冷笑,沒頭沒臉蓋住的長頭髮,本來是像亂麻一般披著,
此時卻倏起倏落者三次,泰山神駝于六江湖閱歷較深,見怪婦人內功如此譎異,心知江
湖上異人甚多,可以不惹還是不意的好,道:「這位弟兄。心直口快,尊駕莫怪!」
怪婦人冷然道:「既然口出不遜,諒來有幾分本事——」講到這裡,眼睛四轉,一
眼望見趙敞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便「咦」了一聲,逕向趙敞走去。
她一上船,眾人便有戒備,是以趙敞才掣劍在手,這時見她向自己走來,眼睛一閃
一閃,竟是不懷好意,不等她走近,便舞了一個劍花,使一招,「精衛填海」,護住自
己。
那怪婦人見了,怪叫一聲,本是慢慢走近,突然變得直撲過去。
趙敞大吃一驚,那招「精衛填海」原只是使來護身的,但見那怪婦人轉過身來,兩
眼碧光瑩瑩,說不出的怪異,已是有了戒備,突覺她向自己撲來,只覺人還隔得老遠,
便是一陣微風,叫人機伶伶均打了一個冷戰,趙敞心想這女人怎地如此邪門,莫非是鬼
怪不成?但又紅日當頭,分明是個武功極高的異人,因此將「精衛填海」後半招改守為
攻,劍尖一沈,打橫向怪婦人刺去。
趙敞自在那不知名的荒島上,從薛老三學了「十三式行功心解」之後,功力已大有
進展,況且三個多月了,時逢強敵,「倒海劍法」也練得相當純熟,這一下變守為攻,
端的是劍出如電,快疾無倫,滿擬自己一招使出,就算被她避過,下面按著七虛七實,
還藏無數變化,怪婦人怎樣也要避開才行。
怎知他這裡快,人家還要快,長劍剛打橫削出,那怪婦人就直欺近身來,那方位之
妙,趙敞萬萬想不到。
天下武功招式,就算是再精妙的,也有些微破綻,不過精妙的招式,破綻較少,或
是破綻之處不易為人看到,更妙的即使有易攻之處,也叫人萬萬想不到,因此不敢來攻
的。
趙敞這招「精衛填海」,唯一可攻之處乃是左肩,但一般人怎敢來襲?因為趙敞右
手執劍,左手挽劍訣,若是攻他左肩,豈非是將整個身子賣給他的左手?即使在他左肩
上砍上一掌,也並非要害,但自己的腰眼,卻被趙敞一點就中。可是那怪婦人卻偏偏疾
若飄風,一掌向趙敞左肩砍到,趙敞急忙撤劍後退,也算他近來功力大有進展,這一掌
竟被他避過。
但怪婦人的掌緣仍在他的肩旁帶過,趙敞只覺雖只是挨到了些掌風,也已隱隱的生
痛,心中更是吃驚,因這怪婦人這一掌看來輕飄飄地,發來毫不費力,掌風竟如此的厲
害。真是不可思議。若是給她打個正著,怕不要骨斷筋裂?自己與她無怨無仇,不知何
以驟爾下此毒手!
怪婦人一掌砍出,趙敞急速避過,原是一霎那間的事,趙敞避過了之後,向旁連連
跨出兩步,但那婦人如影附形,跟了過來,這一隔得近,趙敞越發覺她的雙眼恐怖無比
,但奇的是偶一閉眨之間,卻令他想起麥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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