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兩座懸崖】
待到趙敞想起徐省曾說那營地中帳幕,乃按紅髮真人兜卒陳法而排,想回去尋找徐
省,看他帶路的時候,一回頭,那裡還有退路,覺得四周圍全是在濛濛地一片。只得認
定了一個方向,向前飛馳,眼看天色已越來越明,一夜未曾睡,武功再好也覺疲勞。算
算時間,怕不已跑出了三二十里,但卻仍在帳幕之間,穿來穿去。連一個人也沒遇到。
趙敞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闖進一個帳去,揪一個人出來帶路,便身子一斜,「
刷」地一聲,竄進一座營帳,誰知剛進去,便覺帳中傳出暗器嘶空之聲,昏暗中似見幾
條銀線一閃,不禁大吃一驚,忙足尖支地,一個「鐵板橋」,上身下仰,只聽「嗤嗤嗤
」十數聲過去,那些暗器全在自己胸口掠過,真是險到了極處。
趙敞心中暗叫「僥倖」,剛得站起,又聽「呼」地一聲,似有人一掌砍來,此時上
身後仰,人不著力,只得向旁一跌,原想滾了出去再說,但這一跌,卻正合了「瘋子賣
酒」中的解數,被他連搶出數步去。
此時,霧已越濃,趙敞搶出數步之後,只覺得周圍在濛濛間,白茫茫的一片,什麼
人也不見,呆在那裡,真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想起麥蓮和鄭可之事,則更加打翻了調味
罐兒,甜酸苦辣,什麼味道都齊。
過不許久,似見濃霧中有人影一閃,便忙用心戒備,那人影似也發現了他一般,微
一停頓,便疾撲過來。
看身形甚為瘦小,衣衫卻極為寬大。
趙敞也不管他是誰,一見他撲到便是兩掌,掌風極為凌厲,便急急閃避過。
本來趙敞心中有事,應該藉濃霧掩遮,趕緊脫身才是。但他心中煩悶,人又是個直
腸子,一個彎兒轉不過來,反而迎了上去,也是「呼」地一掌,接著手腕一翻,逕來點
那人肩上的「井田穴」。
那人不聲不響,斜步迴身,手上突然多了一件物事,黑黝黝地又圓又扁倒,像一隻
篩麵粉的篩子,出手之後,沒頭沒腦向自己蓋來,還隔老遠,便覺一股勁風蕩到。
趙敞不敢怠慢,「霍」地一抽出長劍,走中宮,踏洪門,身子前挺,向前垮了一步
,舞一招「河伯觀海」,逕用劍去挑那圓形物事。
兩人幾乎在同時發難,又全是以快打快,趙敞劍才向上挑起,那圓形物事已向下壓
下,甫一接觸,趙敞便覺力量奇大,忙運「十三式行功心解」,將全力聚於右臂,悶悶
地吼了一聲,手腕一抖,只聽「拍」地一聲,那圓形物事疾壓下來,趙敞那柄長劍,竟
斷成了兩截。
趙敞這一吃驚,非同小可,忙一連向外搶開幾步,藉著濃霧掩遮,果然給他避過,
實在趙敞此舉,純因對敵經驗不足所致,以為長劍被折斷,便是落了下風,實則兩物相
交,當然是剛脆之物吃虧些。
趙敞避開之後,雖聽得掌風呼呼,知道對方並不能發現自己,只是盲目亂發掌而已
。便屏住氣息,一聲不響。
過了一會,聽得「刷」地一聲,似又有人竄出,道:「又有奸細了麼?」
另一個道:「不錯,但濃霧看不見。那姓寥的丫頭怎麼了?」
那一個說道:「哼,這小丫頭,一張嘴怎樣缺德,若不是總兵阻攔,早就送她歸西
去了!」
趙敞聽了,心中暗叫一聲「苦也」!
趙敞知道寥燕秋定是趁自己在地下拆大炮之時,在外邊等得不耐煩了,到處亂走,
才會被人捉了去。如今自己既已知道寥燕秋被捕,同門之情,明知不敵,又豈可座視?
想罷,便豁了出去,一看手中斷劍,還有兩尺來長,想起在荒島上,薛老三曾授自
己一套短劍法,道是大相禪師所傳,極為厲害。學了之後,因無稱手兵刃,一直未曾用
過,這時正好用上。
他便循著聲音,躡手躡腳,走了過去,待到見到了兩個身材一樣矮小的人影時,相
隔已不過數尺,趙敞手臂連揮,運人帶斷劍,撲了過去,一招三變,連刺兩人。
誰知那兩人並不退避,各自身形滴溜溜一轉,舉起兩塊篩子般的圓形物事,將自己
進攻之路,全都封住。
這時,趙敞才猛然想起,那兩人正是南昆山慈雲寺三大長老之二,自己曾在越秀山
下挨了他們一鐵砂掌的,他們手中所持,定是一隻大蒲團。若以短兵刃相攻,怎能討好
呢?因此疾忙後退,又隱入濃霧之中。
那兩人見趙敞一攻即退,偏又濃霧,找不到他,便喝道:「鼠輩何必躲躲藏藏!」
趙敞一聽那聲音冰冷,便越發肯定正是慈雲寺三大長老中的兩個。
此時趙敞不知自己各種武功俱都學了不少,而且因他肯用心鑽研,時時悶著揣想各
種武功的奧妙。並且自學得以來,經歷了不少惡戰,因此有幾種變化大的武功,已經能
以揉合一致使用,以致威力大增,有好幾次,趙敞正使「倒海劍法」應敵之時,就曾以
「瘋子賣酒」的身法來逃脫對方的進攻,再加薛老三授他的「十三式行功心解」實是異
人秘傳的上乘內功,趙敞修得勤練,此時內功也大有進展。
但是,在數月前,他曾為慈雲寺三大長老之一,度清和尚鐵砂掌所傷,此時見了,
未免氣餒,這一躲開,竟想先上了山去再說,才一轉念,便「拍」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暗罵道:「你這人怎地如此無恥?小秋被清兵抓去,此時不知在受什麼樣的折磨,還不
捨命去救她?」
想至此處,剛待狠狠撲上前去,覺得霧已沒有適才那麼濃,剛才他自打自的那一下
,又將度清、度光兩人驚動,全都向他飛撲過來。
趙敞劍被震斷,無法可施,忽然想起,楊光林曾將第一寨寨主谷貴的一副鷹爪送給
自己,怎地忘了?
便再躍開幾步,自腰間取出鷹爪套帶上,度清、度光兩人,也已分左右撲來,一個
蒲團向上,一個蒲團向下,「呼呼」兩聲,攻到趙敞身側,趙敞因不明鷹爪套解數,只
能亂舞,此時情急,竟依著「倒海劍法」的招數,一招「海內十洲」,只聽「扎扎扎」
三下過去,套上三隻手指,全都勾在蒲團之上,趙敞用力抖,覺得從蒲團上也有一股大
力撞了回來,忙退後三步,看對手時,也似跌出幾尺,還比自己狼狽得多。
這一來,趙敞膽氣頓壯,藉著身法靈巧,兩手上下飛舞,時以劍招,時以刀招,有
時又以掌法,攻勢著著連綿,度清度光兩人好幾次看看已要得手,卻又被他用「瘋子賣
酒」身法,從他們想不到的方位,疾若飄風逃了出去。而且甫一脫出,便起手還擊。
三次翻翻滾滾,殺成一團,高手比武,一交上手,便以快打快,一眨眼間,三人已
過了二十餘招,趙敞與慈雲寺三大帳老中的兩個,打了個不分勝負。
他因此越發覺得這兩個瘦和尚也不過如此,膽氣一壯,手上也不下得更緊,時用險
招,度光和尚見久戰不下,心頭火起,也用了一個險招,將腳一滑,直欺近趙敞身去,
右手蒲團虛幌一下,趙敞不知就裡,急一揮右手,五條兩尺來長黑影,逕纏度光和尚左
腕。
度光心中冷笑一聲,蒲團一至,左掌揚起,五指一收一放,一掌向趙敞胸口拍來,
這三人左右雙手,全是練就的鐵砂掌。
趙敞此時和他隔得極近,右手五隻長手指「拍」地一招,胸前正是門戶大開之際,
那一掌眼看就要拍中,趙敞只得一矮身形,想這一掌縱使中了,不致在胸口要害,身才
一沈,一眼瞥見度光只顧進招,下盤空虛,有幾可趁,心中不禁大喜,忙就著一沈之勢
,將右掌收回,直向度光小腿繞去,一下就給他纏個正差。
這一切變化,原只是霎眼間之事,趙敞一見得手,也不管度光這一掌離自己還有多
遠,手臂用力一抖。
那度光和尚眼看一掌將拍在趙敞肩頭,忽覺小腿一緊。人已被趙敞振起,一掌雖然
拍下,但卻拍不中趙敞,忙在空中一個鯉魚打挺,誰料趙敞緊跟著在地上翻一個筋斗,
「呼」地一聲,發掌來攻,度光急欲以蒲團來擋時,怎奈人在空中,蒲團原可擋住,但
一下沈,方位全部不對,等於在地面上出招對敵,突然向旁移了尺許一般,自然破綻畢
露,被趙敞一伸手,鷹爪套中指,齊齊正正,點在他手腕的「陽開穴」上,度光和尚只
覺全臂酸麻,手一鬆,蒲團就跌下來。
趙敞再趕前半步,舉起一腿,將蒲團踢飛,剛好又擋住了度清和尚的一招,然後再
「拍」地一聲,跌在地上。
趙敞為了情急拼命,這時所學的各種武功,全都一股腦兒用上,竟覺大為有用。
適才他身形下沈和在地上翻一個筋斗,是「瘋子賣酒」身法,那一腿是薛老三授他
的八式「踢蚊腿」,那一抬點穴,卻是從「海上釣鰲」那一招中化來。
趙敞將來混合使用,竟然得心應手,剛才在極度危急之中,非但化險為夷,而且反
敗為勝,心中得意之極。
其實兩人比武,情形往往如此,才一脫出危急,敵方自然要不由自主地驚愕一下,
因此那才脫險而出的人便有機可趁了。
趙敞一見得手,更不敢怠慢,似瘋了的一般地狂撲上去,度光和尚右臂受傷,本已
打了折扣,再加趙敞招數詭異,猜也猜不透,不兩招過去,小腿上「委中穴」又被趙敞
點中。
這一下趙敞用的力道甚猛,度光一被點中,腿一酸,人便跪了下來,被趙敞順勢再
在腰間「老堂穴」上一戳,便自倒地不起。
度清和尚見度光受傷倒地,招數來得更狠。
慈雲寺三大長老,在江湖上究不是無名之輩,趙敞急切間何易取勝呢?眼看天色灰
濛濛地,霧已越來越稀,不由得心中大急,耳中只聽得營中喧鬧起來,人影幢幢,不少
的清兵,已經起身。但周圍數丈,卻不見人影,想來定是自己無意中已闖進將官的營帳
,因此不見兵丁。
他心想等一會天色大明,好漢不敵人多,怕連脫身都難,便連連搶攻,「鷹爪套」
呼呼亂響,手打腳踢,度清和尚只守不攻,那隻蒲團徑有三尺,拿來擋擊,真是再好沒
有。
趙敞攻了過去,只聽得「拍拍」連聲,全都為他蒲團所阻。發起狠來,怒吼一聲,
足尖一點,直竄上一丈高下,急使一個「千斤墜」,落了下來。舞起一招「海內十洲」
,便襲度清和尚背心。
度清和尚猝不及防,只得左手向後發了一掌,暫阻來勢。
但「海內十洲」乃「倒海劍法」的最後一招,七虛七實,變化何等奧妙,再加鷹爪
套被趙敞內力貫足了,宛若五柄短劍一般,度清一掌竟架開,身子一側,趙敞手腕微搖
,便迫了過來,眼看就可以得手。正在此時,忽然響起霹靂也似「轟」地一聲,同時在
半山腰中,升起一團火光,正是地動山搖,分明是大炮已發,一響之後,「轟轟轟轟」
又是四響,半山中又冒起四團火花。
趙敞真是驚得直冒冷汗,心想十尊火炮,分明已被自己毀去,怎地還有?這下山中
不是糟糕了麼?好在看來落炮處還不像是山寨,但倏忽之間,又見山上火起,烈焰衝天
,正是第一寨的所在!
第一下炮響之時,趙敞手中已慢了一慢,度清也回過身來。
此時見山寨火起,更是心慌意亂,只覺當頭一團黑影蓋到,眼前金星亂冒,就站立
不穩,跌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敞才醒了過來,只覺得頭痛欲裂,胸口又漲又痛,張開眼睛來
一看,黑漆漆地,也不知是在什麼地方,想要嘆一口氣時,卻一聲也不能出,原來口中
給人家塞了一隻大核桃。
這一來,人又清醒了些,方始又發覺手腳全被人綁在一恨木栓上。
趙敞使勁搖了搖頭,暗運內助,向外一掙,但是只覺得肌肉反被勒得一陣生疼,那
綁住自己的繩索,並未被掙斷。
趙敞索性靜靜地想了起來,腦中本是如亂麻一般,想了半天,才想到自己是聽到了
「轟」地一聲大響之後,呆了一呆,就為對方所乘的。真不知對方用的是什麼武器,怎
地一下子就昏了那麼多久?而且奇的是並非受甚大傷。
他一面想,一面以「十三式行功心解」海動血脈,調勻氣息,覺得最苦的還是口中
的那個核桃,便將力道逼至牙床,用力一咬,誰知不咬猶可,這一咬,卻傳來一股酸疼
之感,眼淚直流。
原來那核桃般的物事,竟是鐵鑄的,趙敞吃了一個啞巴虧,不由得呻吟一聲,忽然
之間,聽得離自己不遠之處,似也有人在細聲呻吟,仔細一聽那聲音和自己口不能出聲
一般,並遠離得並不甚遠,苦於處身所在,黑得連自己身體都看不到,更不能看清那邊
是何人。
心想既然同病相憐,當然不會是對頭,便將聲音提高了些,「嗯嗯」地響了幾下。
果然,那面那人也響了起來,趙敞一聽,心中大喜,情不自禁的張口想叫:「小秋
!」但嘴裡被塞了一隻鐵核桃,本來就是張得老大的了,一叫,什麼聲音都沒有叫出來
。只不過像嘆口氣一般地「啊」了一聲而已。
趙敞既已聽出寥燕秋和自己一樣,也在此處,心中倒反而一寬。而且剛才那一聲大
叫,雖沒有叫出來。但是隱隱覺得那鐵核桃住口中鬆了一下,知道若是設法,還可脫出
,便張大了口,用舌頭推了推,那鐵核桃果然已經活動,再運動至喉,用力一吐,只覺
口中一鬆,隨接著「叭」地一下,鐵核桃已被他吐了出來。
趙敞心中大喜,忙叫道:「燕秋師妹,燕秋師妹!你可好麼?」
叫了兩下,只聽到「荷荷」的聲音,而聽不到回答。
心想是了,寥燕秋一定也被人家塞了鐵核桃花口中,便又叫道:「小秋,你將口張
得大大地,再用力吐,便可吐出來了。」
講完之後,只聽寥燕秋鼻間「哼哈」亂響了一陣,大概是在用力掙扎,極為辛苦,
但是又不見她將核桃吐了出來,便急道:「小伙,你別性急,待我脫了綁,再來幫你。
」一面說,一面又是用力一搖,只聽得「格格」連聲,那根木柱竟已被他震斷。
木柱一斷,趙敞人便站立不穩,「咕咚」一聲,跌倒在地。
他以肘支地,想要站起來,怎奈腰彎不起,腳分不開,只是在地上打滾,那裡站得
起來,滾了幾滾,忽然碰到一件軟綿綿的物事,以頭撞了幾下,「荷荷」之聲大作,曉
得已來到寥燕秋身旁,便尋著了繩索,張口便咬。
才上一口,便知難怪自己掙它不斷,原來竟是牛筋編成的,咬了半響,「格」地一
聲,已咬斷了一頭,寥燕秋覺得腳上鬆動,大喜過望,舉腳亂踢,差一點沒踢在趙敞頭
上,急得趙敞叫道:「別亂動!」、他用盡生平之力,一躍而起,跳了一下,人又向前
跌倒,但他這次因是認明了方位的,所以一跌,剛好壓在寥燕秋身上,覺得臉上融酥酥
地,被寥燕秋頭髮擦得又舒服又難過,他為人本極正直,況且心中只有一個賽鳳凰麥蓮
,倒是一點邪念也沒有,但寥燕秋卻是一陣心跳,臉上也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原來他與趙敞雖是親密無間,但是男女有別,卻從來也沒有臉貼住臉地親熱過,一
剎那間,她也感到有說不出的感覺,心頭小鹿亂撞。
趙敞那�堛器D這許多,一見人不致倒下,便附身以嘴在寥燕秋身上亂拱,寥燕秋只
覺樂不可支,但又笑不出來。
趙敞尋了一會,果然又給他尋著一處牛筋,用口咬了幾下,寥燕秋已脫縛而出。
她因為被趙敞亂拱,拱到癢到不得了,因此手才脫出,便不由自主地一把就將趙敞
推了開去,百忙中卻忘了趙敞還被綁在樁上,給她這一推,「咕咚」一聲,又跌倒在地
。
趙敞猝不及防,驚道:「小秋,做什麼?」
寥燕秋此時已將口中鐵核桃取出,心知是自己不對,但她卻不肯認賬,反倒嗔道:
「都是你,在人家身上亂拱一番。」
說了,又不禁臉紅,賭氣不再出聲,手腳一陣亂動,已脫縛而出,因被綁得時候多
了,手腳血脈皆不流通,便來回走了兩招,打了一路拳。
趙敞跌倒在地,爬不起來,啡道:「小秋,快來幫我解縛吧。」
寥燕秋循著聲音,摸索著走了過來,撕到了牛筋,用力拉了拉,但那牛筋乃七八股
編成的,以她功力,怎拉得斷,趙敞道:「你也拿嘴來咬吧!」
寥燕秋只得俯頭去嚼,咬了半天,才咬斷了三股,趙敞試用力一掙,已鬆了好多,
便道:「小秋跑開!」
一面聚周身真氣,照著薛老三所傳授的「十三式行功心解」,一收一放,只聽「格
」地一聲,那已被寥燕秋咬斷了一半的牛筋,竟被趙敞震斷了。
趙敞心中大喜,手一脫出,上身便已能活動自如,再附身將腿上牛筋弄斷,一伸手
,拉了寥燕秋的手,直跳起來,道:「小秋,我們可以逃走了!」
寥燕秋也覺歡喜,她本來就是一個孤女,親人也就是師父和師兄妹,因此扶住趙敞
肩頭,不住跳躍。
跳了一會,忽然想起道:「哎呀!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怎麼樣出去呢?」
一言提醒了趙敞,苦於黑漆漆地什麼也看不到,來回一跑,覺得周圍不過四五丈方
圓,壁上滑膩膩地,似是長滿了青苔,向高縱,卻是不能見頂,落下地來,問道:「小
秋,妳是怎麼來這裡的?」
寥燕秋一聽,突然大怒道:「蓮師姐混蛋!」
趙敞一怔,問道:「你說什麼?」
小秋怒了起來,道:「我說混蛋,誰都是混蛋!」
講了之後,想是已出了氣,心中得意,又「格格」一聲輕笑。
趙敞給她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轉念想了一想,定是她已見到了麥蓮。
趙敞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心上人,一想到這裡,也不管自己現在身處何處,能
不能逃得出去,急忙問道:「師妹,你可是見到蓮師姐了?」
寥燕秋氣呼呼地道:「見到了又怎樣?人家還理會什麼同門之情麼?」
趙敞一聽這話不對,一伸手,捏住了寥燕秋手臂,手心冷汗直冒,道:「小秋,你
詳細說?」
寥燕秋給他抓得生疼,「哎喲」叫了一下,道:「說就說,我聽你話在帳外巡風,
忽然見到前面有一個黑影子走來走去——」
趙敞接口道:「是蓮師姐?」
寥燕秋道:「呸!我一見那人影拖辮子,心中就有氣,趕了過去,踢了一腳,誰知
那傢伙竟是紙糊的,一踢就沒了命!」
趙敞心想,這可是你自己不對,若那時,人進營帳來,豈不是糟糕?因此便說道:
「小秋,我叫你在外面巡風,你怎麼亂跑?」
寥燕秋不樂道:「要是我不跑,怎能見到你的蓮師姐!」
趙敞知道她牙尖舌利,自己怎麼也說不過她,便一聲不響。
寥燕秋才轉嗔為喜,繽道:「了結了那清兵之後,我忽然聽到有人在那邊嘆息,聽
來像是女人的聲音,便又走了過去。」
趙敞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是為怕寥燕秋賭氣不說,便忍了下去,寥燕秋道:「
誰知走過去一看,並沒有人。那聲音聽來很近,卻再也走不到,我亂闖了半天,仍是找
不到,就大罵道:「誰在那裡裝神弄鬼?」我一語未畢,就覺腦後生風。」
「我回頭一看,卻原來是手下敗將,慈雲寺那兩個禿驢!一個人手中拿著一個蒲團
,死眉死臉的,就像僵屍一樣,看著就不順眼。他們一見了我,對望了一眼,並不敢動
手。」
寥燕秋說得一點不差,那慈雲寺三大長老,度光度無三人,自受了千面郎君鄭可的
慫恿,下南昆山,在越秀山下大擺擂臺,結果卻給寥燕秋不明不白地傷了一個。這兩個
人心中俱都明白,眼前這個小姑娘,武功平平而已,一伸手就可以抓了來,但她背後,
說不定還有什麼厲害人物藏住,因此真的不敢動手。
寥燕秋為人何等淘氣?一見他們不敢動手,便將手中流星鎚微微的擺了擺,叱道:
「兩個禿驢,剛才姑娘聞得有女人嘆息之聲,可是你們不守清規麼?」
那兩個人正是度清、度光,一聽她如此的說法,氣得肺都要炸,但是他們為人陰險
無比,還怕寥燕秋敢以如此大膽,後面定還有能人在,因此只是冷笑說道:「小姑娘好
大的膽啊!竟敢夜闖營帳!」
寥燕秋道:「那算得了什麼!」
度清長老,聽自己講這話原是反意,乃斥她狂妄送死,誰知她到毫不客氣實受了下
來,可知定有所恃,他不知寥燕秋最喜歡討口舌上的便宜,因此倒上了她的當,不敢動
手。
寥燕秋人何等聰明,早已看出度清、度光兩人還記得打擂臺時自己的神通,貿然間
絕不敢動手,因此膽子頓壯,誰知道一壯膽未能及時脫身,真個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可知世間凡事,皆須適可而止,水滿則溢,萬萬不能過份的。
這且不提,單表寥燕秋見度光、度清兩人怕她,便千禿驢,萬禿驢大罵起來,還硬
說他們藏了女人,不守清規。試想慈雲寺三大長老,在武林中也不是默默無名之輩,一
雙鐵砂掌,可謂是獨門厲害功夫,怎能忍得?
寥燕秋正篤得起勁,度清已疾閃而至,手一探,寥燕秋想要躲避,但脈門已給人家
扣住,這還是度清手下留情,怕得罪了那位高人,否則寥燕秋早已小命難保了,還留得
到今天?
寥燕秋一見自家脈門已被人扣住,知道不好,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轉,心想打是打
這個瘦和尚不過了,不若出他一個狡計,騙他一騙,主意打定,便神色自若地笑說道:
「好啊,瘦和尚,你難道就不怕麼?」
度清、度光兩人心中本就懷著鬼胎,一見寥燕秋已經落在自己手中,但是還若無其
事,心中不禁一動,度清問道:「怕什麼?」
寥燕秋「格格」一笑,道:「越秀山下打擂臺的事,你們忘得那麼快麼?」
度清一怔,剛想講些什麼,寥燕秋突然一回頭,大叫道:「前輩快來!」
這一叫,兩人大吃一驚,度清微一疏神,寥燕秋用力一掙,便掙脫了他的掌握,若
果她這時候立刻逃走,度清、度光兩人,倒也不一定追得上她。但是偏偏她因為一上來
就為度清所制,心中有氣,一掙掙脫了之後,向斜跨出一步,竟順手一掌,逕砍度清肩
頭。
這一下出手雖快,度清防不及防,竟被砍個正著。
雖然寥燕秋內力不濟,氣力也很少,但結結實地挨了一掌,究竟疼痛難忍,不由得
勃然大怒,一個轉身,寥燕秋再想逃走,已自不及,只覺得手腕一緊,脈門旋又被他扣
住,寥燕秋在心中暗罵自己混帳,但卻無法可想。
經此一來,度清、度光兩人,也早已知道她是出詭計,便再不理她,將她向前拖了
幾步,一堆推到一座帳幕之中。
寥燕秋身不由己的,跌了進去,抬頭一看。不覺大喜過望,叫道:「蓮師姐!」
原來帳幕之內,有一張極大的書案,書案後坐著一個貌相威嚴的中年人,是滿清軍
官打扮,在書案之旁,站著一個千嬌百媚的佳人,雙眉深鎖,檀口含嗔,映著燈光,越
發顯得楚楚可憐,不是別人,正是賽鳳凰麥蓮!
麥蓮聽了寥燕秋一聲驚呼,回過頭來,懶懶地應了一聲,竟毫無師姐妹久別重逢的
親切之感,寥燕秋不禁愕然,只聽麥蓮向那中年人問道:「李總兵,可哥哥到底去了那
裡?怎地大半夜還不見回來?」
那被稱作「李總兵」的中年人還沒有回答,寥燕秋就忍不住又問道:「蓮師姐,你
怎麼也在這裡,莫非也是被這兩個禿——」她原想講個「禿驢」兩字,但一想自己還在
人家掌握之中,莫要引他下毒手,便改口道:「也是被這兩個和尚抓了來的麼?」
麥蓮聽了,眉頭一皺,回過頭來,道:「小秋,你不要歪夾纏好不?我這裡有事。
」接著又問道:「李總兵,你要不說,我就要不依了!」
那中年人咳嗽了一聲,寥燕秋心思何等靈敏,早已料到那中年人正是滿清總兵李成
棟,她見麥蓮逼著要他說話,還只當麥蓮要他說出軍中機密,便叫道:「瞧啊!蓮師姐
,他要敢不說,給他好看!」
麥蓮聽說,倏地回過頭來,說道:「小秋,你知道可哥哥在那裡麼?」
寥燕秋反問道:「什麼?」
麥蓮幽幽地說道:「可哥哥傍晚時分,出帳而去,到現在還不見回來,唉——真急
死我了!」
小秋不禁嘆一口氣,心想原來麥蓮是為了關切鄭可,鄭可在花山上為泰山神駝于六
所擒,後來又趁機逃脫一事,她是知道的,但她卻不說鄭可已逃走,道:「這等賊子,
由得他任人千刀萬剮便了,你問他作甚?」
麥蓮秀眉頻蹙,眼中但要冒出火來,身形一幌,已來至小秋面前,惡狠狠地道:「
小秋,你怎敢胡說?」
寥燕秋深訝麥蓮何以如此失態,殊不知麥蓮自失身鄭可之後,並無後悔之意,將一
顆芳心,全都繫在鄭可身上,只道郎君少年英雄,終身有托,此時她的心中,除了鄭可
一人的安危之外,其餘什麼都可以不顧的了。
寥燕秋雖然曾聽得趙敞提起過麥蓮與鄭可同時離開荒島一事,但她怎能知道其中有
過許多曲折?一聽麥蓮不相信她的話,越發不提鄭可已逃脫一事,呶著嘴道:「誰胡說
?千面郎君在師父與泰山神駝的掌握之中,還怕他逃上天去不成?」
麥蓮不知泰山神駝是何人,但一聽鄭可已溶入父親掌握之中,不由得心膽俱裂,回
頭向李成棟喝道:「李總兵,妳怎麼讓可哥哥落人人家手中?」
李成棟沈著聲音,道:「千面郎君道要去探聽花山第一寨消息,下官怎能知他此刻
情形!」
麥蓮心一酸,眼眶中淚珠兒亂滾,寥燕秋見麥蓮和李成棟這樣大聲說話,便叫道:
「蓮師姐,快叫他放了我!」
但麥蓮心中關切個郎下落,那裡還聽得了這許多話?身形一幌,便在度光和尚身旁
擦過,出帳去了。
寥燕秋見她竟完全不理會自己,氣得破口大罵起來。
李成棟眉頭微皺道:「兩位大師,先押她去那口枯井中再說吧!」
寥燕秋在黑暗中與趙敞說到此處,突然拍手道:「師哥,這裡是一口枯井!」叫了
一聲,卻並未聽見趙敞回答,心中大奇,又道:「敞師哥,你在那裡?」
問了兩聲,仍聽不到趙敞的聲音,枯井底下又黑不見影,寥燕秋只好伸手亂摸,一
抓抓住了趙敞的胳膊,用力搖了幾搖,道:「師哥,你成了啞巴?」
趙敞這才微微嘆了一口氣。
原來她聽了麥蓮對鄭可如此關切,兩人同在營帳等事之後,痛若萬刀剮心,人早已
傻了,是以寥燕秋的大叫大嚷,竟然沒有聽到。
可憐他對麥蓮一片痴心,此時突然聽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竟然真的移情別戀
,怎能不傷心欲絕?
其實,麥蓮什麼時候也沒有愛過趙敞,但趙敞以為既有私訂終身一事,麥蓮也愛自
己,總不會假,怎知那件事乃是寥燕秋搗的鬼。
這時他聽到麥蓮奪門而出,再一想起清晨時分,清兵炮轟花山一事,猛地想起,麥
蓮定是上山去尋鄭可去了,若未到山寨,便遇大炮轟擊,豈不凶多吉少?
他為人老誠,剩下雖知麥蓮已變心,但他對麥蓮的愛意,卻仍一絲不易。
趙敞一想到這裡,心中便大為焦急,道:「小秋,我們快設法出了去,蓮師姐定是
上花山看鄭可去了,怕要在半途上遇險,快去救她!」
寥燕秋見趙敞仍是一心一意想著麥蓮,便賭氣道:「蓮師姐既不將我們放在眼裡,
你去救她作甚?」
趙敞本來不善於辭令,現在心中一急,更說不出話來,呆了半響,道:「小秋,蓮
師姐與我有……有終身之約……怎能不救?」
寥燕秋見趙敞直到如今,還信以為真,不由得「格格」一笑。
趙敞一怔,道:「小秋,你笑什麼?」
寥燕秋話已到了口邊,想要講了出來,但轉念一想,暗道不可,若現在講了出來,
趙敞怕不要一頭撞死在這枯井中?因此說道:「敞師哥,我笑你一片的痴心!」
趙敞聽了,一本正經地道:「既然已兩心相愛,自然應該如此!」
寥燕秋暗嘆趙敞為人之老實,心中對他的好意,不禁又加了一層。以前她對趙敞,
純是師兄妹之情。此時不知怎地,忽然感到似趙敞這般的男子,才是女孩兒家可以終身
相託之人,一想及此,雖然在黑暗中,臉兒也不禁紅了起來,忙自己以話岔開,說道:
「敞師哥,我們得設法離了這裡才好!」
趙敞說道:「誰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寥燕秋說道:「是枯井!我給他們送下來時,他們有繩索攀緣,現在小壁滑溜溜,
怎上得去呢?」
兩人正在說話,忽聽頭頂上「拍拍」兩下,井底突然明亮起來。
寥燕秋忙將趙敞拖過一邊,附耳道:「怕有人下來了,別讓他們瞧見!」
兩人貼住井壁不聲不響地站著。
只聽得井上有人道:「咦?怎麼看不清楚?別讓這兩個小雜種跑了?」
另一個道:「別亂說,油清牛筋綁得結實實地,嘴裡又塞了鐵核桃,就算是大羅神
仙,也走不脫呢。」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忽然奸笑聲,續道:「喂,那小丫頭生得不
錯啊!老哥,妳是不是想下井去逗她玩兒,佔些便宜?」
那聲音「咭咭」笑了一下,道:「老兄,咱們誰也別說出去,那小丫頭確是生得不
錯,叫人看了動心。」
兩人在上面一答一對,趙敞聽得心頭火起,但又苦於奈何他們不得,更不能出聲。
寥燕秋卻痞起腳,仰頭湊近趙敞的耳朵,輕聲問道:「敞師哥,他們說我生得美,
你說是不是?」
趙敞道:「小秋,虧你好高興啊!」
寥燕秋嘆道:「你說不說?難道我生得醜?」
趙敞一生不會講假話,道:「當然不醜,而且真美。」
寥燕秋展顏一笑,又湊近了點,問道:「敞師哥,你看到了我,動不動心?」
趙敞瞪了她一眼,這時井底下已較為明亮,趙敞原是想責怪她的,一望之下,見寥
燕秋頭髮鬆亂,別有一番動人之處,心中倒真是一動,覺得很想與她靠得近些,或者是
想親一親她那圓鼓鼓的臉龐。因此據實答道:「動心。」
講了之後,突然覺得太過不應該,便急道:「不是,小秋,你知道我既然愛蓮師姐
,便不能再……」
小秋笑得直不起腰來,既不敢出聲,那情景就極為辛苦,趙敞莫明所以,半響,寥
燕秋才道:「傻師哥,誰又不想嫁了給你!拖上一大串做什麼?」
趙敞紅了臉,寥燕秋想自己這樣講法,也覺得臉紅,心中暗想,眼看蓮師姐心目之
中,全然沒有趙敞,但他還在痴心妄想,當然全是為了自己曾經冒充麥蓮,騙了他的緣
故。
如果他一旦知道,也不責怪我,卻要我與他成為夫妻,寥燕秋啊,燕秋,妳是願意
呢?還是不願意?
想了一想,竟想不出答案來。
看官,要知道寥燕秋到底年紀還小,古人雖有十五六歲就做了新娘的,但寥燕秋從
小上羅浮山,玉女峰上又沒有別人,所以她對男女間事,實在不甚了了。只知提起了便
害羞而已。
但這時既已想到若一旦趙敞要娶自己為妻,自己是允也不允,當然將趙敞的感情,
已無形中變作了男女情愛。愛情才一開始,本來不易覺察,所以寥燕秋也是想過就算。
兩人見井上已垂下了一根粗粗的繩索,直至井底,不一會,就有兩個清兵緣繩索而
下,待他們落至一半時,趙敞就一個箭步跨過,抓住了繩子,力透雙臂,用力一抖將內
勁自上傳了過出。
那兩個清兵,打算下得井底,將寥燕秋調戲一番的主意,正發著美夢之時,忽覺繩
子一抖,幾乎抓不穩,忙道:「老哥,別開玩笑,這口井深著呢,跌下去可不是玩兒的
?」
話剛講完,趙敞力勁也已傳到,那兩個清兵怎能擋得住?只覺虎口發麻,被一股大
力一震,大叫一聲,脫手向下掉來,這時總還有一丈高下,「叭叭」兩聲過去,跌了個
發昏,眼看死多活少。
趙敞急向寥燕秋一招手,道:「快上!」
兩人輕功俱有根底,緣繩如上,再也容易不過,不一會便出了枯井。
一看天色已近下午,也不知自己在井中被關了幾天。
再一看,那些清兵營帳,已不知去了何處,花山第一寨處,正在冒煙。
趙敞記得自己正與度清、度光兩人相鬥之時,曾見到第一寨突然起火,心想難道這
場大火竟燒了這許多時候?那麼不是兇多吉少了麼?
心中一急,便說道:「小秋,我們快上山去!」
寥燕秋究竟細心些,聽趙敞說了當時的情形之後,沈吟道:「師哥,若是清兵得了
手,第一寨已破,那我們上山也尋不著路了,就算尋到了路,還不是滿佈清兵,我們去
送死不成?」
趙敞半響答不出來,忽然一頓足,道:「蓮師姐上山去時,清兵正在發炮,不要受
了傷?我怎地也要去看她。」
寥燕秋扭他不過,遂一起飛馳上山,一路上倒也並無人阻攔,上得山寨一看,一地
死屍,一座山寨,早已成了廢墟,餘火還在不斷燃燒。
趙敞寥燕秋見了,不禁大為愕然,心中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離開不過一夜功夫,第一
寨便已被焚成了廢墟。
縱然這有道理可講,清兵又到那裡去了?弟兄們及師父又在那裡呢?
兩人望著媳媳餘煙,半響講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還是寥燕秋想到地上這多人,恐怕還有未死的,何不找一個問問?便與
趙敞說了,兩人俱是武術之士,膽子自然是大的,雖見了這等慘景,也不甚害怕,找了
一會,那些死屍不是焦頭爛額,便是被利刃穿心,再不然就是骨折筋裂。
間中雖也有些清兵,但大半是花山弟兄。個個早已氣絕多時,寥燕秋尋得不耐煩起
來,嬌叱一聲道:「兀那死人聽著,可有不曾斷氣的麼?快快的出聲!」
趙敞心中焦急,見寥燕秋又來淘氣,忍不住就苦笑一下。
誰知寥燕秋喊了這一聲之後,在廢墟中竟然傳來了一陣呻吟之聲。
兩人側耳一聽,循聲趕了過去,寥燕秋早已看出那面伏著的一人,正是自己手下,
那人見了她,喘著氣叫道:「女大王……大炮厲害……弟兄們都逃走了……」
寥燕秋忽趕過去,問道:「清波上人在那裡?」
那人伸出手指,顫抖不定向西面指了一指,再想說,頭向胸前一垂,便自氣絕而亡
。
寥燕秋向趙敞看了一眼,道:「師哥,我們先去找了師父再說!」
趙敞只好答應,二人又向這堆廢墟望了一眼,心中同嘆一口氣。
趙敞更是莫名其妙,因為昨夜分明親手將十尊大炮破壞無遺,怎地清兵仍會有大炮
使用。莫非自己所尋的乃是假炮,他們另有真炮藏在他處麼。一面想,一面腳底下絕不
停留,向西飛馳而去。
二人對花山途徑,本來不熟悉,只道花山七十二寨,定是一寨接著一寨的。殊不知
花山幅員廣闊,周圍連數百里,花山不過是個總稱,其中奇峰怪巒,正不知有多少,二
人只是一味向西行,走了一個多時辰,只是在山中亂轉,那有什麼道路,只覺越來越是
荒涼,寥燕秋跑到前面,突然停步,趙敞急趕了過去,原來自己腳下竟是一個深不可測
的深淵。
向下望去,白茫茫地深不見底,只覺陣陣旋風,自谷底倒捲而上,呼呼有聲。
那時正是初春天氣,兩人不覺同時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
那兩邊懸崖,相距足足有五、六丈寬。那個山谷,就像一頭碩大無朋的怪口一樣,
寥燕秋不覺將退一步,忽聽趙敞「咦」地一聲,道:「小秋,你看對面那是個什麼人?
」
小秋也抬頭向前望去,只見對面懸崖之上,一顆古松旁邊,正站著一個女子,以手
遮額,向北觀看。
那女子羅衫飄飄,雖未見到面龐,只要從那修長苗條的身材上來看,已可斷定為一
個絕世的美女,而且這個身形,兩人俱都熟悉之至,因為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師姐麥
蓮!
寥燕秋看了一會,首先忍不住高叫道:「蓮師姐,你在這裡——幹什麼?」
叫了兩下,麥蓮像是沒有聽到一般,仍是背對著他們,向遠處觀看。
趙敞估量著是逆風吹散了寥燕秋的聲音,便氣納丹田,暗運「十三式式行功心解」
,調勻了氣息,大喊道:「蓮師姐!」
趙敞此時內功大進,這三個字喊了出來,宛若晴天霹靂,聲勢極為雄豪,震得四壁
山谷,俱都響起了「蓮師姐」、「蓮師姐」的回音。
那女子果然被驚動,回過頭來。
三人此時雖然隔著一道小谷,但相距不過五七丈遠近,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正是
麥蓮,滿面幽楚,星眸含淚。
趙敞待到真地見了麥蓮,覺得肚中有千言萬言要對她說,但又一齊擁來,變成塞在
喉嚨口,結果是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麥蓮向他們望了一眼之後,並沒有說話,又回過頭去,向北而望。
趙敞心中發急,又叫了一聲:「蓮師姐!」
這次聲音和上次一般大小,麥蓮照理應該聽到,但她卻連頭都不回。
寥燕秋呶了嘴不滿道:「蓮師姐好大的架子,不知有什麼好看的東西呢?」
說罷,蹺起腳來向前看了看,當然看不出究竟,便手足齊施,爬上了身旁的一顆樹
,向麥蓮站立處一望,心中大驚,幾乎跌下樹來。
趙敞見她面色不對,也跟著躍了上去,他這一驚,竟比寥燕秋為尤甚,不覺舌頭打
結,口吃吃地道:「蓮師姐!別……跳,別……跳。」
原來麥蓮所站之處,竟不過一丈,前面竟也是個深淵,站在樹上,看得清清楚楚,
北面的那谷,不亞他們自己眼前的那個。
看麥蓮時,就在懸崖邁上徘徊,山上風大,有幾次衣衫被風起,像是人已跌下谷去
一般,是以看得寥燕秋和趙敞兩人,汗毛直豎,心想這一跌下去,還有命麼,趙敞又大
叫幾聲,麥蓮只是不應,只見她眼望深谷,淚珠潸潸。
趙敞心焦如焚,苦就苦在有山谷相隔,五六丈遠近,人非飛鳥,輕身功夫再好,也
難飛越而過。
趙敞想到要跳過去而不能之時,忽然想起麥蓮武藝絕比不上自己,她又怎地上到那
一個山頭上去的?
看兩面峽谷,都有五六丈寬,莫非她是跳過去的麼?她既能跳過。自己又為什麼不
能?
想到這裡,「拍」地打了自己一個大耳光罵道:「趙敞啊趙敞,虧妳還能愛蓮姐。
如今這道峽谷,你就不敢跳了過去麼?」
寥燕秋見他瘋瘋癲癲,又打又說,睜大了眼望著他。
趙敞主意既已打定,便一躍下樹,後退了十餘步,足尖一點,「刷刷刷」的向前接
連三跳,待來到懸崖邊上,用力一點,人便凌空而起,耳邊只聽得風聲呼呼,和寥燕秋
的一聲尖叫,看那峽谷時,越發又深又寬,心中一寒,只覺人往下沈,忙一提氣,忽又
聽到有暗器嘶空之聲,五點銀星迎面打到。
趙敞人在半空之中,下面是萬丈深淵,雖然仗著輕功提縱術之妙,在半空中左腳一
踏右足足背,人又平空上升數尺,但是那幾點寒星,來得極為勁疾,飛到半途,已經散
開,又一共有五點之多,分襲他上中下三盤。
趙敞此時,已經辨出那暗器正是麥蓮在玉女峰上苦練的柳葉尖鏢,因此心中越發吃
驚,百忙中用力一個翻身,惜乎他輕功末臻絕頂,這一個翻身,五枚柳葉鏢雖避過,只
聽得「颼颼」之聲,但是人已直向下跌去。
那峽谷既然深不見底,趙敞人形,不一會便已消失。
那寥燕秋在趙敞不顧危急,向對面懸崖跳去之時,已經急得一身大汗,忙也下樹跟
了過去,待要阻止。
可是趙敞痴戀麥蓮已非一日,再加夜來私訂終身,早已將麥蓮看得比自己還重,一
見麥蓮有向山下跳去的樣子,心中發急,去勢何等快疾,寥燕秋再一下樹,趙敞已經縱
出,是以她只有驚呼一聲,捏緊了拳頭,心中只盼趙敞既然敢於跳過去,總望能夠跳過
方好。雖知趙敞本來就沒有把握躍過,只不過是為了心愛麥蓮,是以才奮不顧身,作萬
一之試。
趙敞人才躍起,寥燕秋便見麥蓮面色大變,右手揚處,便是五點寒星射出,早已認
出是柳葉鏢,但那柳葉鏢,是用上好緬鐵打成,總共不過十餘枚,向來不肯使用,為何
這次一出手就是六枚?呆得一呆,再看趙敞時,已然跌下谷中,眨眨眼便看不見了。
寥燕秋這驚,真個非同小可,站在懸崖邊上,饒是她聰明絕頂,也是口瞪目呆,作
不出聲來,心中亂到了極點,不知如何是好,眼中竟急出了眼淚。
她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忽聽麥蓮在對面,也在低聲飲泣,抬頭一看,只見麥蓮哭
得極為傷心。
寥燕秋親眼見趙敞被她趕下谷去,當然是兇多吉少。本來,她在麥蓮與趙敞之間,
倒是無分軒輊。但近幾天來,她看到趙敞對麥蓮的痴心,心中不禁大受感動。再加聽說
了麥蓮的種種乖悖行徑,因此心中已對趙敞好了一層。
又好像寥燕秋這個年紀,情竇初開,感情極為微妙,此時竟對麥蓮大為惱恨。罵道
:「人都跌下去了,你還貓哭老鼠,假慈悲什麼?」
此時風勢稍歇,麥蓮已能聽到她的話,抬起頭來,道:「你們誰也別理我!」
寥燕秋一愕,不明白她的意思。道:「什麼?」
麥蓮將頭一扭,連聲冷笑,說道:「誰來理我,便趕下谷去,父親可以不要女兒,
師姐為什麼不能迫死師弟?」
寥燕秋見她胡言亂語,一張美麗無比的臉龐又氣得煞白,跨前一步,道:「師父呢
?」
麥蓮又哭了起來,半響才道:「不知道,不知道!」
寥燕秋心中有氣,道:「你那千面郎君呢?」
麥蓮聽了突然走了過來,也站在懸崖邊上,道:「可哥哥死活如何,你知道麼?」
一面問,一面哭,語音極為淒厲。
寥燕秋心中一軟,不覺又對她同情起來,心想蓮師姐愛鄭可,原也說不得是什麼不
對,怕是師父逼得她急了,才打了個尋死的念頭,因此便將口氣放軟了些,說道:「蓮
師姐,妳是怎麼過去的?請告訴我,讓我也過去。」
誰知麥蓮聽了,急喝道:「你別過來!」
寥燕秋道:「為什麼?」
麥蓮道:「你別過來,你若想過來,我就不客氣了!」
寥燕秋心中大恚,道:「我就是要過來!」她說著,作勢欲躍。
她本是心中不憤,打定了逗了一逗麥蓮,看她怎樣的主意。
誰知麥蓮在這一夜之中,迭遇慘變,心思已然一亂,若換平日,知道寥燕秋的淘氣
頑皮脾性,當然一笑置之,此時卻大為著急,一見寥燕秋大有不顧一切跳過峽谷之勢,
右手一揚,又是五枚柳葉鏢,向寥燕秋射來。
寥燕秋此時已然有半隻腳站在懸崖之外,見寒星連閃,柳葉鏢又到,慌不迭旁跨了
一步,身子向後一仰,眼看已經避開,突然覺得腳下一軟,原來避開時用得力大了些,
那懸崖邊上的石頭,又是經年累月,被谷底的旋風吹鬆了的,寥燕秋不知就裡,一腳踏
了上去,那塊石塊竟然崩落。
寥燕秋冒了一身冷汗,這一腳乃是著力之處,既然石頭崩落,自然再難站穩,身子
不由自主地向斜跌出,眼看就要跌入萬丈深淵,與趙敞同一命運的時候,被她一眼瞥見
懸崖之上,有一叢青籐,忙一探手,抓了個結實,但是人已在懸崖之下。
她一人之力,掛在那三數枝清籐上,只見青籐根部,泥沙紛紛是滾落,情形真危急
到了萬分。
寥燕秋定了一定神,準備一個「駝子翻身」,藉著青籐之力,再翻身上山去,力透
手臂,剛待運動,忍聽「颼」地一聲,一溜寒光,自頭上飛過,一柄長約六寸,闊才五
分,其薄如紙的柳葉刀,擦頭而過,同時眼前飛石亂爆,因人吊在籐上,無法躲避,竟
被彈中了好幾顆,疼痛不已,待痛定之後,睜眼一看,手中青籐,已斷了一根,正是被
柳葉尖刀所削斷的!
寥燕秋暗叫「糟糕」,回頭一看,見麥蓮手中還托了三柄柳葉刀,望住自己,臉上
木口木面地,連那雙平時靈活到了極點的眼睛,也一點表情都沒有,倒像是木頭雕出的
一個極美極美的美人像一般。
寥燕秋見情勢不好,麥蓮若再發兩刀,自己非得墜入谷底不可,而且麥蓮的這幾柄
飛刀,乃是清波上人的絕技之一,當時原是同時傳授她們兩個人的,偏偏寥燕秋沒有耐
心,學了幾個月,仍取不準準頭,覺得還不如自己流星鎚來得有趣,況且流星鎚練子也
已有丈許長短,若功夫好了,練子還可以加長,豈不是與暗器一樣?因此一睹氣,就沒
有再練下去。
但要蓮卻日夜不停。練得百發百中,寥燕秋是知道是,此時見她手托著飛刀,心中
大急,叫道:「蓮師姐!」
寥燕秋這一聲叫喚,真是又急又可憐,任是鐵石人聽了,也不免動心。但是麥蓮夜
來遭到的事,自己想來,比寥燕秋更慘。寥燕秋跌下谷中,不過一死罷了,自己卻是求
生不得,求死不能,因此心腸鐵硬,竟然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冷冷地說道:「叫我做什
麼?你掉了下去,死得痛快,比我好多了。」
寥燕秋並不知道麥蓮為什麼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心想趁她不注意,便躍上了懸崖
再說,一面道:「蓮——師——」一面作勢欲翻。
誰知麥蓮早就看在眼中,「颼」地一聲,又是一柄飛刀發出,寥燕秋覺得手上一鬆
,青籐又斷了一根。耳際又聽得麥蓮道:「我在這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情形,絕不
能讓妳傳了出去,我不要什麼人來同情我!」
寥燕秋見她神態失常,心中暗罵見大頭鬼,偏偏在這要緊的時候,撞到了她,正在
想轉念頭,逃脫出去,忽又聽「颼颼」兩下,青籐已全被砍斷,人往下直跌下去,還聽
得麥蓮尖銳無比的聲音在叫道:「小秋,你立刻就可以死了,好快活啊!哈哈……哈哈
……」
不一會,只覺越來越黑,耳際風聲呼呼,頭暈腦花,她到底功力不深,不消多久,
便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寥燕秋覺得耳邊似有人講話的聲音,一個是大聲說笑,另一個聲
音極為尖銳像是女人聲口,隱約間並還聽得掌聲虎虎之聲,像是有人在打鬥,可是聽那
兩人講話語氣,卻又不像在打架,還是慢吞吞地。
寥燕秋心中暗想,自己分明是被麥蓮飛刀削斷了青籐,從峽谷上跌了下來的,此時
莫非是身在陰可,那兩人講話,其中一個聲音那麼難聽,難道是牛頭馬面不成?因此索
性開了眼睛,等待牛頭馬面來套鐵索。
誰知等了一會,並不見有人行近來,那兩人又講起話來,一個大笑道:「哈哈……
這是第幾招了,還有什麼花樣?」
另一個怒道:「你接著便是,問他作甚?」
聲音直利入人耳鼓,震得耳際吩吩作響,寥燕秋不由得睜開眼來。
眼睛才一睜開,不覺令她又驚又喜,原來離自己不過數尺,便站著趙敞。
趙敞眼睛正一霎不霎地望住自己。倒想張口叫喊,趙敞搖了搖手,不令她作聲。
寥燕秋機警之極,立刻將話縮了回去,再見趙敞手向前面指了一指,便回過頭去,
看了一看,嚇了一大跳。
原來那壁澗有一男一女,正在踏步而行,繞著圈子。
那谷底原來頗為清明,陽光透下,雖已黃昏,但倒也還明亮。樹木叢生,但在那一
男一女周圍,有不少碗口粗細的大樹,已被齊根打折。
看他們兩人,繞著走了半天,那女人長髮披面,亂麻也似,兩隻眼睛從亂髮中望了
出來,作幽綠之色,叫人不寒而慄。那個男的,裝束奇特到了極點,披一件大狐皮裘,
卻赤著腳,步履之間,腳定凝重,與那女子飄然若足不沾地,大不相同,待到她轉了過
來,寥燕秋又是一怔,因為那人口面,她覺得非常熟悉。
想了一想,越想越熟,但是在自己見過的人中,卻又終想不起有這樣的一個。想了
半響,也就算了。
只見那人相對盤旋了一陣,那女子喝一聲,道:「這招叫做星月無光,小心了!」
一言未畢,人便疾撲上去。
看去勢,實是緂急已極。
寥燕秋和他們隔得並不遠,照理如此勁疾的一撲,總得有點風聲聞到才是,但是卻
無聲無息。
寥燕秋暗想,天下那有這個道理,莫非我真是來了陰曹地府不成?想到這裡,便再
也忍不住,常聽說鬼是沒有影子的,便一骨碌地站了起來,一看面前,分明有一個影子
。
再抬頭看那兩人時,那婦人一撲了上去,也沒看清對方是如何還的手,只覺得兩個
人影,貼近了團團的亂轉,片刻之間,又倏地分開,那披皮裘的大笑道:「好,好!真
是厲害之極,天下也罕遇敵手的了!」說著,一眼瞥見寥燕秋已站起來,做向地做了一
個鬼臉,說道:「小丫頭醒來了麼?」
寥燕秋一見那個鬼臉,心中便「霍」地一亮,心想這人不是越秀山下,打擂台時上
台戲弄徐三傑,後來又助自己,贏了慈雲寺長老之一的那叫化子麼?那時候骯骯髒髒的
,現在竟然皮膚白淨,還留了三綹鬚,再加一身狐裘,看來儼然是一個從北方來的大富
商,難怪口面雖熟,卻再也想不起他是誰來了。寥燕秋還記得自己的身上,有他的一隻
鐵環,此人武功奇好,而且還會「傳音入密」上乘內功,心中大喜,拍手叫道:「原來
是你……」
才叫了一聲,那婦人也向她這裡望了過來,寥燕秋覺得被她望得混身都起肉痱子,
心中極不舒服,便轉過頭去,見趙敞兩眼瞪住了那婦人,正在用心戒備,猛地想起楊光
林和駝子都曾經講過,在大海上遇見怪婦人之事,眼前這個婦人,莫非就是麼?
想到這裡,不禁又回過頭去,那婦人正好也在看她,四目交投,寥燕秋竟打了一個
寒顫,暗罵這婦人若是在半夜撞到了,怕不將她當作鬼怪?
那婦人見寥燕秋不敢看她,「嘿嘿」冷笑道:「鬼影子,這丫頭難道也是清波上人
門下麼?」
那身披狐裘的裂開闊嘴,嘻嘻一笑,道:「清波上人也是一代宗主,怎有這等膿包
徒弟!」
寥燕秋心中不憤,向他瞪了一眼,鬼影子趁怪婦人不覺,又同小秋做了一個鬼臉,
眼睛疾眨幾眨。
小秋為人何等精靈,早已會意,便罵道:「清波上人是什麼東西,怎配做我的師父
呢?」
一句罵完,心想不好,罵得太過份了,若果給師父聽到,可不得了,便四面一張望
,繼而不禁失笑,已想自己做賊心虛,師父怎能來到這裡呢?
剛在得意自己能見機而變,忽聽一個男子大聲叱道:「小秋,你胡說些什麼?」
寥燕秋聽了,不由得雙手抱頭,作了一個害怕之狀,失聲道:「啊呀!」
然而再回頭一看,卻原來是趙敞在斥她——便道:「呸,怎麼又胡說了?」
這一連串動作,看得鬼影子哈哈捧腹大笑,那怪婦人卻讚道:「好!清波上人什麼
東西。小丫頭,你師父是誰?」
寥燕秋不知如何說才好,偷眼一望鬼影子,見他兩眼向天,無可奈何之下,故亂說
道:「晚輩師父喚作馬無敵。」
怪婦人喃喃唸了幾遍,道:「馬無敵?想是無名的小輩。」竟放過不理,轉頭對鬼
影子叱道:「來啊,講明二百招見高下,才拆了七十招,就算了麼?」
鬼影子聽了,呵呵笑道:「江上燕,你才將太陰練形內功練成,只道天下無敵,卻
撞到了我,只打了個平手,心中不服氣是不是?」
趙敞與寥燕秋在一旁,聽到了「江上燕」三字,全都暗暗心驚,心想這怪婦人原來
就是早年與師父齊名的江上燕!也正是自己的師母!
江上燕冷笑一聲,道:「是又怎地,你敢再打下去麼?」
一面說,一面身子連轉,旋風也似捲近鬼影子,趙敞和寥燕秋站得近了些,在她捲
過之時,突然覺得無聲無息,只如一陣微風拂過一般,但隨接著一股大力,湧了過來。
兩人忙使「千斤墜」,要站穩身子,趙敞功力較深,只是搖了幾搖,並未跌倒。
寥燕秋卻直搶出四五步去,才得站穩,她心中暗咋舌,這種武功,可算得是見所未
見,聞所未聞,實在不思議!
再停睛看他們兩人時,江上燕一捲過去,鬼影子便迎面一掌,出手之快,無與倫比
,向江上燕砍到,江上燕頓了頓,身子突然凌空拔起,頭上亂髮,倏地全部張起,伸出
右手,五指如鉤,直抓鬼影子頭頂,一面叫道:「這一招叫白雲趕狗!」
寥燕秋一楞,心想怎地有這種招數名堂?忽見鬼影子身子微側,雙掌齊施,掌風呼
呼,向江上燕砍到,道:「我這一招,也叫白雲趕狗!」
寥燕秋這才明白,兩人還在互佔便宜。
看了這種打鬥,真已叫人驚心動魄,可是兩人竟還有空暇來叫一招打一招,可知其
武功之高,寥燕秋越看越高輿,心想鬼影子兩掌砍出,江上燕人還在空中,不知怎生躲
避,只見江上燕身子又凌空拔起,自鬼影子頭竄過,落於當地。
鬼影子兩掌砍空,只聽掌風過處,「嘿」一聲,一枝松樹,又被打折,他向前跨出
兩步,回過頭來叫道:「晦氣晦氣,被你這婆娘在頭上跨過!」
寥燕秋實在忍不在了,「撲嗤」一聲,笑了出來。
鬼影子立刻瞪眼道:「鬼丫頭,笑什麼?」突然身子一斜,「呼」地一掌,向寥燕
秋拍來。
寥燕秋大吃一驚,想要避過,如何來得及?
剛在發急,忽覺眼前一花,一人打橫竄來,也攔在自己面前,也是一掌拍出,兩人
掌風相交,手腕連翻,也看不清楚他們在倏忽之間過了幾許招,鬼影子忽然躍開了,大
聲叫道:「江上燕,我倒有個好主意在了!」
寥燕秋早已看清攔在自己身前的,正是江上燕,這時她冷冷地道:「鬼影子,你也
算是一代大師,怎地向乳臭未乾的丫頭下毒手。」
鬼影子長笑一聲,道:「剛才那楞小子跌下來時,妳是怎樣對付他的?」
原來趙敞跌下之時,正逢鬼影子與江上燕在動手,鬼影子一見有人跌下,便竄了進
去,伸手托住。
趙敞驚魂甫定,一個翻身站定,江上燕認出趙敞是清波上人之徒,自己在海上遇見
過,一見之下,想起清波上人無恥之處,翻手就是一掌,乃是被鬼影子攔住的,因此這
時聽見鬼影子反問一句,竟答不上來,改口說道:「你有什麼鬼主意,快些說!」
鬼影子道:「看來我們兩人,就算打上三百回合,也難見勝負……」
江上燕冷笑插嘴道:「只怕未必。」
鬼影子並不理她,道:「我倒有一個主意,不知你意下如何?」
江上燕道:「怎地忽然客氣起來?快說說罷!」
鬼影子嘻嘻一笑,手向趙敞與寥燕秋指了兩指,道:「這兩個小娃子,武功全都差
不許多,一人認一個,將各自武功,教了他們,若他們先比掌腳,再比兵刃,誰教的人
勝了,便是誰的武功高。你可讚成?」
江上燕冷笑道:「江湖上傳說你詭計多端,果然不假?這小子武功分明比這丫頭好
得多,你倒想來佔這現成便宜?」
鬼影子大笑道:「江上燕!你要是怕輸了,就由你來教這小子如何?」
江上燕立時大怒,亂麻也似的頭髮又倏張倏伏者兩次,喝道:「鬼影子,接這一招
!」說著,腳步一滑。
趙敞、寥燕秋兩人根本沒有看清她是怎樣移動身子的,她人已來到鬼影子身邊,手
臂齊揚,卻不襲鬼影子,先自己雙掌一擊,發出「拍」地一聲,緊接著立即分開,向鬼
影子推到。
鬼影子在她雙掌相擊之時,並不躲避,待江上燕兩手俱向他推到,才突然的一個轉
身,他身上狐裘,被他這一轉,揚了起來,只聽他大叫道:「好厲害太陰掌!」人也隨
聲躍開。
趙敞和寥燕秋一起看時,鬼影子的那件皮衣之上,已被江上燕一手掌接上,成了一
個碗口的破洞,兩人不禁相顧駭然,對眼前這兩個前輩,真可以說佩服到了五體投地。
鬼影子飄然躍開之時,經過寥燕秋的身邊,寥燕秋聽得耳邊有聲音道:「小丫頭快
罵我,讚那婆娘,你就一生受用不盡了!」
寥燕秋在聽得鬼影子對江上燕提出每人教一個人,便知道這個武林怪傑有心栽培自
己和趙敞兩人,此時聽得他這樣說,心中便已了然,點了點頭,一等鬼影子躍開,開張
口就罵。道:「你這人這得這麼大了,還要欺負小姑娘,可算是個大——」
寥燕秋心中一聽,這可不能罵得太兇了,原來是想罵「大王八」的,駕到「大」字
,便頓了一頓,改口道:「你可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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