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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明潛龍傳

                     【第九章 母女相逢】 
    
      趙敞道:「沒有啊!我想蓮師姐定是被那姓鄭的小子所騙,其中一定還有隱情,蓮 
    師姐絕不是無情無義的人!」 
     
      趙敞心中,的確是如此想法,因此照實說出,倒絕不是花言巧語。 
     
      江上燕聽了,向趙敞看了一眼,見他傻頭傻腦,心想自己從廣州到福川,親眼見麥 
    蓮與鄭可兩人卿卿我我,何等親熱法?這小子卻在痴人說夢,但他懷中的那金銀扣針, 
    原是自己心愛飾物,後來給了麥蓮的,此時卻又在趙敞手中。看趙敞的樣子,誠毅謹訥 
    絕不類說謊之人,也道其中只有曲折,因此面色才和了些,說道:「蓮兒現在何處?」 
     
      趙敞向上一指,說道:「在這峰頂戀崖之上,我因見她有墮崖之狀,才想跳過去, 
    卻被她趕了下來的。」 
     
      江上燕「嗯」了一聲,將趙敞一把拖,向山上便走,竟不理會鬼影子。 
     
      那峭壁何等陡峭,只有些小樹青籐,生在上面,江上燕是提了趙敞,就仗著這些地 
    方落腳,如壁虎游牆一般,向上攀緣。 
     
      趙敞只覺絲絲雲霧,自耳際掠過,宛若騰雲駕霧一般。不一會,便覺日光越來越明 
    亮,知道已上了峽谷,又覺身子被江上燕拋起,急忙一個「鷂子翻身」,即落實地,江 
    上燕也已隨之飄然而上。 
     
      趙敞定睛一看,那地方正是昨日麥蓮所站之處,但此時卻並不見人影,心中一急, 
    叫道:「蓮師姐!蓮師姐!」 
     
      叫了兩聲,聽到一塊大石後面,傳來一陣啜泣之聲,向江上燕看了一眼,忙趕了過 
    去,只見巨石之後,半坐半臥,一個美人兒,正是麥蓮,趙敞大喜過望,叫道:「蓮師 
    姐,我來了,師母也來了!」 
     
      麥蓮慢慢揚起頭來,這一日一晚,她怕是沒在停止哭泣,眼皮又紅又腫,越發惹人 
    憐愛。 
     
      趙敞俯身下去,柔聲道:「蓮師姐,是不是那千面郎君欺負你?」 
     
      話才講完,「拍」地一聲,臉上早已挨她老大一個耳括子,趙敞莫名所以,又不敢 
    退避,麥蓮厲聲說道:「叫你不要來,你又來幹什麼?」 
     
      趙敞用手搭著臉,道:「師母也來了!」 
     
      麥蓮罵道:「什麼師母,我若是有娘,也不會這樣命苦了!」 
     
      此時,江上燕也已趕到,聽了麥蓮此語,母女之情,自然關切,不禁心如刀割,叫 
    道:「阿蓮,我的乖兒!」 
     
      麥蓮陡聞此聲,抬起頭來,見一個滿頭長髮的婦人,站在自己面前,眉目與己極相 
    似,而且眼中所流露的那種親切愛護之色,竟是自己十年來一直在夢中所見母親的眼睛 
    ,不由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到江上燕的懷中,叫道:「媽!媽!女兒好命苦 
    !」 
     
      江上燕給麥蓮這一叫,想起自己與女兒分別十年,這十年來麥蓮自然未獲母愛,不 
    知受了多少委曲,也覺得心酸萬分,道:「蓮兒,阿蓮,別傷心,娘在這裡!」 
     
      麥蓮聽了越發將心中悲痛,一股腦兒傾露出來,抽抽咽咽,哭個不停,娘兒兩個, 
    就這樣抱著也不多說話,只是痛哭,趙敞在一旁見了,也不禁洒了幾點同情之淚。 
     
      過了許久,麥蓮覺得哭了一場,心中好過了些,漸漸止住了哭聲,道:「你到那裡 
    去了,怎麼忍心拋下女兒?」 
     
      江上燕緊緊摟住了她,道:「阿蓮,娘的心肝,娘再也不離開你了。」 
     
      趙敞見兩人已然在講話,便插嘴道:「師母,師父正在花山,與七十二寨弟兄聯合 
    抗清,師母可要去見他麼?」 
     
      趙敞此言一出,江上燕與麥蓮兩人,俱都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趙敞被她們瞪得莫名其妙,又想不出話來分辨,只是傻傻地望住麥蓮,道:「蓮師 
    姐,你可好麼?」 
     
      江上燕看了看麥蓮,又看了看趙敞,道:「阿蓮,這傻小子和我說,與你已有白頭 
    之約,可是麼?」 
     
      麥蓮一急,啐道:「呸!那有這麼事。」 
     
      趙敞聽了大急,道:「蓮師姐,那晚不是你親口答應的?」 
     
      麥蓮跨前一步,道:「你亂說什麼?那一晚?」 
     
      趙敞將那一晚記在心頭,沒有一時一刻不在念中,立即答道:「十二月初六!」 
     
      他一講完,江上燕便叱道:「傻小子胡說!」 
     
      趙敞忽然漲紅了臉,道:「我若有一句假話,叫我不得好死!」 
     
      麥蓮冷冷地道:「關我甚事。」 
     
      江上燕滑前兩步,一伸手,抓住趙敞肩頭,趙敞避了一避,沒有避開,覺得肩頭猶 
    似加了一把鋼鉤。 
     
      江上燕說道:「傻小子,十二月初六晚上,蓮兒卻不在廣州!」 
     
      麥蓮大驚道:「媽,你怎麼知道?」 
     
      江上燕笑道:「我見你連夜與一個俊俏書生在趕路,那人可是紅髮真人徒孫,千面 
    郎君鄭可麼?」 
     
      麥蓮道:「正是可哥哥,媽,我,我……」 
     
      江上燕笑道:「阿蓮,娘知道你的心事,一切有你娘幫你作主。」 
     
      麥蓮急道:「媽!可哥哥在爹的手中,怕已經兇多吉少了。」 
     
      江上燕一怔,道:「怎會的?」 
     
      趙敞這時早已忍耐不住,高舉了手中的蝴蝶扣針,叫道:「蓮師姐,若你不是與我 
    夜來訂情,這信物何以會在我手中?」 
     
      麥蓮飄了一眼,見他手中所持,果然是自己之物,怔了一怔,想不出原因來。 
     
      她因確實未和趙敞有白頭之約,再加這時鄭可有難,救星已到,那裡顧得到和趙敞 
    說話,看了一眼,便自顧和江上燕道:「我在清兵營中,聽小秋道,可哥哥已落在父親 
    手中。媽,在海上爹要迫我們兩人自殺,妳是知道的了。因之我一聞訊,便趕了上山去 
    。」 
     
      趙敞見江上燕和麥蓮並不理會他,一則沒趣,二則麥蓮不認帳,這個打擊,對他來 
    說,已大到不能再大,因此怔怔地蹲了下來,兩眼直勾勾地望住那隻金光閃閃的蝴蝶,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那晚麥蓮急急忙忙闖上花山去,剛走到一半,便聽得一聲轟然巨響,一大團火 
    球,就在她身旁不遠處外爆了開來,山上樹木,挨著便燒,一剎那間,劈劈卜卜,火勢 
    熊熊,麥蓮驚得臉都發白,想要就此下山,心中又放不下鄭可,暗咬銀牙,仍施展輕功 
    提縱術,向山上飛撲上去,不多久,又是「轟轟轟」地四響,見四團火球,俱已落在她 
    的身後。 
     
      那時候,也正是趙敞與度清和尚爭鬥,驟聞炮聲,一個疏忽,被度清和尚蒲團擊暈 
    之時。 
     
      麥蓮見天色茫茫,將明未明,又認不清道路,便一直往上衝,行不多久,便聽得人 
    聲喧嘩,抬頭一看,原來濃霧掩遮,自己已來到一座山寨之前,山寨上人頭擠擁,俱指 
    著半山腰中的火團,在講話啦。 
     
      麥蓮一眼望見清波上人與駝子並肩而立,便不顧一切地叫道:「爹!可哥哥在那裡 
    ?別傷了他!」 
     
      清波上人聞得炮聲之後,正在指揮眾弟兄如何防禦,陡聞麥蓮叫聲,不禁吃了一大 
    驚,見她衣衫不整,頭髮凌亂,滿面遑急之色,但顯然不是為了清兵來攻寨,便足尖一 
    點,人似大鵬墜地般飛撲出去,伸臂一撈,抓住了麥蓮手臂用力一揮,麥蓮人便被揮起 
    來,清波上人又縱了起來,在半空人又是一托,兩人同時進入寨中,看得楊光林等齊聲 
    喝采不止。 
     
      清波上人將麥蓮引進,便聲色俱厲地問道:「你從那裡來?」 
     
      麥達四面一望,不見鄭可蹤影,此時她芳心中只有鄭可一人,清波上人的話,竟渾 
    若未覺,反問道:「可哥哥呢?」又提高聲音叫道:「可哥哥!可哥哥!」 
     
      這一來,清波上人忍無可忍,喝道:「賤丫頭,你叫些什麼?」 
     
      麥蓮嘴一扁,道:「我尋可哥哥。」 
     
      清波上人跨前一步,翻手就是一掌,正撻在麥蓮面上,這一掌清波上人因已怒極, 
    還真是用了大力,只聽「拍地」地一聲過去,麥蓮那俏若芙蓉,又嫩又白的面上,早已 
    紅腫起來。 
     
      麥蓮一色,頓足道:「爹,你打我不要緊,別難為可哥哥。」 
     
      眾人見清波上人發怒,俱不敢作聲,只有駝子于六看不過去,勸道:「蓮姑娘,鄭 
    可那小子又已逃脫了,沒有事兒,這裡大家都有事,你先去寨裡息息吧!」 
     
      麥蓮一聽鄭可沒事,心中一鬆,也不理會駝子怎地忙然會講起話來,說道:「那就 
    好了!」 
     
      清波上人面色鐵青,喝道:「事完之後再來問你,還不快進去!」 
     
      麥蓮向內走了幾步,此時全寨人馬,幾乎都跑了出來,麥蓮向人叢中望了一眼,忽 
    然叫道:「可哥哥!」 
     
      這一聲叫,將眾人的目光全都引了過去,且見有一個小嘍囉在人叢中連閃幾閃,身 
    法奇快。 
     
      看那人身法,分明是個輕功已極有根底的人,連七十二寨大寨主楊光林都瞠乎其後 
    ,小嘍囉中那會有這等人材? 
     
      泰山神駝于六長嘯一聲,越過眾人,首先追出,但是偌大一座山寨,天又未明,要 
    尋一個服飾與眾人完全一樣的人,怎能尋得到?不一會轉了出來,問麥蓮道:「蓮姑娘 
    ,你可曾看清,那人確是鄭可?」 
     
      麥蓮道:「咦?駝子,你怎會講話了?那人自然是可哥哥,我怎會看錯。」 
     
      駝子與楊光林等人對望一眼,暗暗頓足。 
     
      原來千面郎君為人足智多謀,聰明絕頂,上花山之前,便已猜到恐有意外之發生, 
    是以外面穿了他本來服飾,內裡卻換上了一套花山小嘍囉的衣服,自泰山神駝手中脫身 
    之後,一個轉彎,便除了外衣,塞入牆洞,混入嘍囉叢中,那一日楊光林下令自鄰寨調 
    來不少人馬,又有寥燕秋帶來的百餘人混在內,見了生面孔,並無人起疑,因此竟然被 
    他混過。 
     
      照理他若此時趁機下山,是極容易的事,但他雄心勃勃,知道拂曉時分,李成棟便 
    要攻寨,索性在這裡做個內應,一聽炮響,已經喜之不盡,卻剛好碰到麥蓮撞上山來。 
     
      鄭可人即聰明絕頂,自然多疑,況且聰明與奸猾,只不過一步之差,他不知麥蓮上 
    山來作甚,便停了一會,待到聽了麥蓮對自己一往情深的話,心中覺得安慰,便待轉身 
    入內行事,怎知麥蓮眼尖,一眼望過去,她心中對鄭可如此縈念,自然一望而知那小嘍 
    囉打扮的人,正是自己千思萬想的如意郎君,一時忍不住,大叫起來,鄭可見機不可失 
    ,再不走怎能走脫?便一溜煙地鑽了進去。 
     
      麥蓮不禁深悔自己孟浪,不該令他暴露了行蹤。 
     
      眾人見鄭可竟然如此大膽,敢於混在人叢之中,不禁一陣大亂,清波上人又越眾而 
    去,一伸手扣住了麥蓮的脈門。 
     
      此時在清波上人的眼中,已根本不將麥蓮當作自己的女兒,只當她是與鄭可共通清 
    兵的奸細,因此下手也絕不留情,麥蓮只覺手腕一緊,大叫道:「爹!」 
     
      清波上人五指齊張,已趁勢點了她「陽谷」、「踢池」兩穴,再一扭手臂,麥蓮只 
    也一個轉身,清波上人再順一點,點了麥蓮的「肩井穴」,逕透臂,臂連掌,向外一吐 
    ,麥蓮蹌踉跌出,清波上人喝道:「將這賤人綁了!」 
     
      眾弟兄見清波上人如此正義凜然,敵愾之氣大盛,紛紛歡呼,忽然又有人大叫道: 
    「起火了!起火了!」 
     
      果然,寨後馬房,已然烈焰騰空,眾人又是一陣亂,紛紛去救火,山上水源缺乏, 
    那裡救得熄? 
     
      泰山神駝等人知道放火的定是鄭可,便冒著火衝將入去,楊光林首先看到火光中一 
    條人影,還手持火把,在竄來跳去,大喝一聲,抖動三節棍,直縱了過去,鄭可見放火 
    得手,再也不懼,一聽背後風生,有人攻到,一個轉身,竟將手中火把,劈面丟過。 
     
      楊光林為人計謀不深,防不到他有此一著,把頭一人側,火把散了開來,沒能全部 
    避開,一陣「扎扎」聲和焦臭過去,半面絡腮鬍鬚,已被燒去,心中益發大怒,但慌了 
    一慌,鄭可已欺近身來,駢指如戟,逕點他胸前的「入洞穴」。 
     
      楊光林急忙含胸拔背,退後一步,三節棍順手扯了過來,「橫掃千軍」,來砸鄭可 
    腰部,被鄭可躍高三尺避開,人在半空,兩腳連踢,足所點的是楊光林頭部「人中」、 
    「天突」兩穴。 
     
      楊光林只得又退開幾步。 
     
      但此時泰山神駝業已趕到,隔老遠就是「呼」地一劈空掌,掌風到處,將烈焰全都 
    迫退。 
     
      鄭可兩面受敵,暗叫不好,「刷刷」向旁竄開,再在人群中一鑽,又已找不到他了 
    。 
     
      楊光林和于六兩人,氣得肺都要炸,忙趕了過去,只聽「轟」地一聲巨響,一團大 
    火球,落在山寨中心。 
     
      原來山下清兵,因大霧迷漫,本來尋不到目標,被鄭可一把火,燒了起來,便有了 
    準頭,一炮放中,又是兩炮,山寨登時人仰馬翻,叫爹叫娘,亂到了極處,眾人見大炮 
    如此厲害,鬥志全無,紛紛棄寨向後退避,清波上人和楊光林等人想要阻攔,如何攔得 
    住? 
     
      一時兵敗如山倒,局面已不可收拾,再加清兵大炮,轟之不已,楊光林大叫道:「 
    媽拉巴子,海底蛟,怎麼辦?」 
     
      清波上人一想,除了後撤,別無他法,便道:「退!大寨主,連退五寨!」 
     
      清波上人內功超絕,這一回答,雖然炮聲人聲,這等嘈雜,卻是人人聽到他的話, 
    楊光林也知寨是守不住了,便領著人齊向山後退去。 
     
      清波上人對泰山神駝道:「于兄,寨是保不住了,我們分頭去兜截那千面郎君,若 
    不將他擒住,何以對花山弟兄?」 
     
      于六答應了一聲,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到處尋覓。 
     
      此時,鄭可見大功告成,正隱身在廳堂之中,準備待眾人退盡始逃。 
     
      大廳之中烈火融融,他處易於內,雖是危險,但卻要比在外面撞到于六,清波上人 
    等人要好得多。 
     
      誰知于六為人,他極富機警,在寨外一找,不見他的蹤影,便也料到了此著,一個 
    轉身,逕撲寨內,不管烈火怒噴,氣一閉,鑽進了廳堂,果然見鄭可面露奸笑,正在從 
    容來回避火。 
     
      火聲何等嘈雜,泰山神駝摸了進來,他竟絲毫未覺。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鄭可當在泰山神駝手下逃脫過一次,于六認為是奇恥大辱, 
    這時候怎肯放過,一個箭步竄入,拳腳齊施,一連招抬。 
     
      鄭可覺得身側風生,就急快避開,但此時火已燒得旺了,廳中可容退避之處,已經 
    不多。向側讓了兩步,一股火頭噴出,又將他追回,不得已氣納丹田,用盡生平之力, 
    便接了泰山神駝一掌,也虧得他武藝非凡,一掌接了下來,雖覺半邊身子酥麻,然而身 
    子一斜,逕在于六身旁滑過,還乘隙來點他腰間的「笑腰穴」。 
     
      于六冷笑一聲,身子一側,鄭可手指點到,剛好點在于六背上凸出的那塊肉上,只 
    覺觸手如綿,手指直掐了過去,大吃一驚,快用力想拔,那裡還拔得出? 
     
      于六「桀桀」怪笑,翻過身來就抓,鄭可肩頭連搖,方能避過,但于六長臂飛舞, 
    第二次又抓到,鄭可暗嘆一聲「完了!」 
     
      忽然「轟」地一聲,一炮正中大廳,將寨中上兩條正燒得發旺的大樑震跌下來,正 
    撲泰山神駝頭頂,泰山神駝心中一驚,快向後退出,怎知火已越燒越旺,出路已被封住 
    。 
     
      他正用「駝功」,以背肉鎖住鄭可手指,此時微一分神,鄭可用力將手指抽回,只 
    見兩指已又紅又腫,暗罵駝子如此趕盡殺絕,日後若撞到了,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一脫出之後當即向門旁躍去。 
     
      可是那裡還我得到出路?鄭可暗中著急,回頭一看,于六又似瘋也似地撲了過來, 
    只得以袖遮面,冒火向前衝了出去。 
     
      一衝之下,果然給他衝出,甫覺頭腦一醒,耳聽得一聲嬌呼道:「可哥哥!」 
     
      認出是麥蓮聲口,但因眼已被煙火燻得久了,急切間看不清周圍情景,也不敢回答 
    ,只是向前亂衝,還沒有走了兩步,一聲輕嘯過處,定晴一看,清波上人已攔在自己面 
    前,面色怒到極點,嚇得他連快轉身想逃,但剛回轉身來,又聞「桀桀」怪笑,泰山神 
    駝髮焦衣破,怪眼圓睜,也已趕了出來。 
     
      鄭可前後兩大高手,將自己圍住,知道再也逃不脫,不如索性放光棍些,便背負雙 
    手站定,一眼望見麥蓮被人綁了,倒在地上,心中暗罵「賤人壞事」!但面上卻深情萬 
    千地望著她,淡淡一笑,神氣安閒,道:「蓮妹,你沒傷麼?」 
     
      麥蓮怎知鄭可心中在罵她,見他自己危急萬分,還掛住自己,更是感動,道:「可 
    哥哥,我沒事。」 
     
      鄭可還想再講話,左臂右臂,已分別為于六和清波上人執住,鄭可也不掙扎,口角 
    仍然掛著微笑,說道:「兩位老前輩,在下絕不會逃走的,何苦出此大力呢?」 
     
      于六聽他語帶譏誚,便「呸」地一聲,吐了鄭可一臉的口水,鄭可避不過去,覺得 
    臉上一陣疼痛,原來于六是用內勁將口水吐出,兩人相隔又近,直如中了一把鐵砂子一 
    般。 
     
      好一個鄭可,正不愧為千面郎君,心中恨不得生噬于六之肉,但面上仍舊微笑,說 
    道:「多謝老前輩的指教。」 
     
      清波上人忍不住,大喝道:「賊子,妳還巧言令色作甚麼?」 
     
      清波上人這一喝,何等威嚴,鄭可果然不敢再多口,遂被四馬攢蹄,用生油浸過的 
    牛筋綁了,與麥蓮放在一起,清波上人找了一條扁擔,將兩人一人一頭挑起。 
     
      此時眾人已差不多散盡,也已有小股清兵,殺了上來,清波上人與于六兩人殿後, 
    望著遍地的屍首,嘆一口氣,越過後山,飛也似去了。 
     
      待到大股清兵來到一看,便立即拔營追擊,是以到下午,趙敞和寥燕秋自枯井中脫 
    身而出之時,已只剩一片廢墟,餘煙梟梟了。 
     
      卻說麥蓮雖知自己與鄭可同時被擒,兇多吉少。但她一心一意愛著鄭可,倒覺兩人 
    即不能同生,同死也是令人歡愉之事,因此一路上不住和鄭可說話。 
     
      鄭可心中雖然極不願死去,但為了假裝大方,希望萬一能將清波上人的心打動,自 
    己便可脫險而去,因此也言笑殷殷。 
     
      清波上人此時已打定主意,要尋一個靜僻所在,將兩人一起結果了,因此倒也並不 
    阻攔他們兩說笑,只有于六,因為恨透了鄭可,所以不時辱罵。 
     
      行不一會,清波上人突然停步,道:「于兄,在下要作一事,煩于兄作個見證,免 
    得江湖上傳了出去,道在下管束不嚴,自己女兒也作無恥之事。」 
     
      干六深知他的烈性,只得答應。 
     
      鄭可卻冷笑道:「為了自己虛名,殘殺骨血,可謂既不仁,又不義。」 
     
      清波上人一楞,心想此話竟是大大有理。但是鄭可,麥蓮如此行徑,若是旁人,定 
    然早已命傷自己手下,豈可因為是自己的女兒,便手下留情?因此心腸一硬,又飛步向 
    前走去,穿嶺過澗,不一會使來至一座懸崖邊上,那懸崖也是寥燕秋與趙敞迷失路途, 
    而來到的地方,一個人影也沒有,清波上人將兩人放下,長嘆一聲道:「于兄,你下手 
    還是我下手?」 
     
      于六道:「麥兄,為弟有一句話要說,不知你聽不聽?」 
     
      清波上人說道:「什麼話呢?」 
     
      于六道:「蓮姑娘年輕無知,不應與這大奸大惡的賊子同罪!」 
     
      清波上人沈吟一刻道:「情有可原,法無可恕!」接著,又長嘆一聲。 
     
      那一邊麥蓮卻叫道:「駝子,不要你來多事,我與可哥哥同生死,關你甚事?」一 
    面又回頭對鄭可道:「可哥哥,現在橫豎我們都要死了,告訴你吧,我……我腹中已有 
    塊肉了!」 
     
      鄭可一聽,心中大喜,他喜的倒不是麥蓮有孕,乃是有計可以逃脫了。 
     
      清波上人聽了,心神大震,越發憎惡麥蓮無恥,手臂揚起,待要拍下,鄭可突然大 
    叫道:「不可,蓮妹就算有罪該死,腹中胎兒,難道也有罪麼?你怎可如此殘忍之事! 
    」 
     
      清波上人一怔,這一掌果然拍不下去,鄭可暗慶得計,又道:「于駝子看著,若今 
    日清波上人竟連胎兒都不留,你須在江湖上仗義執言!」 
     
      清波上人冷笑一聲,一把抓起麥蓮,飛身而過斷崖,三把兩把,撕斷了繩索,通: 
    「此地也有不少野果,足可供你八九月之食,待十個月後,我定會再來此尋妳的!」說 
    完,又飛身過來,挑起鄭可就走了。 
     
      泰山神駝于六道:「麥兄,妳不了結這個賊子?」 
     
      清波上人答道:「不怕這賊子逃上天去,十個月後一起處死,此時殺他,諒他死也 
    不服!」 
     
      麥蓮身在斷崖,只得眼睜睜望著他們離去。 
     
      麥蓮因心中大痛,並未聽得清波上人所說「十個月後再處置鄭可」的話,因此見于 
    六和清波上人漸漸走遠了,悲痛欲絕,心中這份難過,真非言語所能形容了。 
     
      左思右想,待要自斷崖上跳了下去,與鄭可在陰司路上再成夫妻,卻又捨不得腹中 
    自己的骨血,因此生也無味,死又不能,真是痛苦到了極點。 
     
      而且想來想去,絕想不通清波上人何以如此痛恨鄭可,因此悲痛漸漸變為怨毒,是 
    以一見趙敞寥燕秋來,便將胸中一口惡氣,全都出在他們兩人身上。 
     
      待到見到了十年不見的親娘,心中所有悲痛,全都一古腦兒傾瀉出來,將事實經過 
    ,源源本本說完了後,叫道:「娘,替我做主!」 
     
      江上燕見如花如玉一個女兒,竟被鐵石心腸的父親折磨到這個樣子,又是氣,又是 
    疼,再加在她的心目之中,清波上人還是一個極為卑污的小人,因此母女兩人,全部將 
    清波上人恨到了極處,江上燕來回走了幾步,對準一塊大石,「呼」地一掌印了上去, 
    手掌放在石上,良久方始縮回手來,那石在她手拍上去之時,並無異狀,但她的手一移 
    開,便聽一陣裂石之聲過去,那塊大石,碎成了好幾塊,江上燕也不在意,像是不以為 
    奇一般,對麥蓮道:「阿蓮,我們這就走!」 
     
      伸手牽了麥蓮,足尖一點,麥蓮只覺耳旁風生,如騰雲駕霧也似,穿過了峽谷,心 
    知母親武力,要此父親高得多,心中大慰,只怕遲一分,鄭可便多一分危險,叫道:「 
    媽,快走!快走!」 
     
      江上燕新仇舊恨,那裡還有什麼夫妻之情,恨不得立時三刻趕到,尋清波上人拼命 
    才好。因此腳底下加勁,兩條人影,像箭一般,向前馳去。 
     
      且說趙敞自麥蓮不認與他訂終身之後,便呆呆地坐在一旁,在聽到了麥蓮與鄭可已 
    實是夫妻時,更加晴天霹靂,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待江上燕帶了麥蓮走遠之後,才猛 
    地想起,她們母女兩人,若是去大鬧一番的話,師父敵得過與敵不過,事情還小,但內 
    亂一起,無人指揮與清兵作戰,可是件大大可怕的事。 
     
      他自小就受清波上人的薰陶,不知不覺間乃養成了將國家大事,看得比自身事情更 
    重的性格,因此一思及此,心中便大為著急,團團走了幾轉,尋思唯一辦法,便是趕在 
    江上燕前面,先去告訴師父,好叫眾人有個防備。 
     
      主意打定,他也不想一想自己的腳程,能否趕得上江上燕,想到就做,看了看那峽 
    谷,閉了眼睛,也不管跳得過跳不過,用力一躍,幸而他這一日夜來,得鬼影子點拔, 
    內功大有進展。 
     
      武學之事,原與文學一般,不通起來,可能一生一世不通,但若一旦得人指點,豁 
    然貫通之後,便立時大有進境,因此他這一躍,五七丈遠近,竟剛好被他躍過,落身於 
    對面斷崖邊上,碎石亂滾,若有旁人見了,定將為他出一身冷汗,但他自己卻毫不在乎 
    ,躍過之後,更不停步,一路飛馳,不消一個時辰,已滿頭大汗,路途又不熟,急得他 
    一籌莫展,好不容易才碰到兩個樵夫,便一把抓住了一個,問道:「樵哥,花山總寨在 
    那裡?」 
     
      那一個樵夫,給他抓得痛徹心肺,另一個在旁看了,伸出扁擔,就來打趙敞小腿, 
    趙敞一斜身避過,誰知那樵夫扁擔一橫,又伸了過來,再向後一拖一扯,趙敞竟站立不 
    穩,「叭」地一聲就倒在地,趙敞跌倒之後,立刻爬起,那樵夫的扁擔又攔腰擊到來。 
     
      趙敞那有空和他們歪纏,手一探,逕來抓扁擔,誰知那樵夫身手異常靈活,扁擔一 
    沈,又來擊趙腳踝,趙敞一躍而起,剛好避過,但樵夫扁擔又升高數寸,一絞一絆,趙 
    敞又跌倒在地。 
     
      這一來,不禁使趙敞莫名其妙,在地上抬頭一看,那樵夫貌無驚人之處,心想自己 
    武功也不弱,怎地一剎那間給他連絆兩交,看來定是自己心急,被他佔了便宜,因此一 
    骨碌跳了起來,他本來不善辭令,一言不發,「呼」地一掌,向樵子襲到。 
     
      樵子向旁一側避過,突然「哇」地大喝一聲,趙敞不禁一呆,就在這一呆之間,覺 
    得足脛一痛,一股大力扯來,又向前跌倒,還是一個「嘴食泥」,跌得極為狼狽! 
     
      趙敞倒也硬,連跌三交,仍不氣餒,翻起身來,道:「我不過問路,為何連跌三交 
    呢?」 
     
      那樵子「呵呵」笑道:「不叫你跌幾交,下次你還不是出手傷人麼?」 
     
      趙敞聽了,忙向那另一樵子道:「樵哥,剛才多有得罪,敢問去花山總寨,往那條 
    路去?」 
     
      那樵子被趙敞冒失失一把抓住肩頭,到這時還痛得「哼喲」不絕,那裡還肯講給他 
    聽? 
     
      趙敞見他不答,又發起急來,道:「你們不說也吧!」 
     
      足一頓,又要向前趕路,那手持扁擔的忽然道:「小哥,你問花山總寨有何事?」 
     
      趙敞道:「尋我師父。」 
     
      那樵子又問道:「令師何人?」 
     
      趙敞道:「上清下波,清波上人。」 
     
      那樵子把扁擔在地上一頓,說道:「原來是自己人,小哥你可認得天地會的大阿哥 
    、二阿哥麼?」 
     
      趙敞說道:「齊、喬兩師叔麼?如何不認得,請你快些告訴我,總寨在何處,遲些 
    便來不及了!」 
     
      那樵子卻仍是慢吞吞的,說道:「齊老大和喬老二,現在全在我處。」 
     
      趙敞心中大喜,道:「人呢?」 
     
      一語甫畢,忽見山石後轉出兩個人來,當頭一個,身材高大,嘻著闊嘴,正是齊星 
    中,後面一個,卻是喬導。 
     
      趙敞連忙迎了上去,叫道:「兩位師叔如何在這裡?花山被清兵圍了,知道否?」 
     
      齊星中與喬導聽了,吃了一驚,忙問那樵子道:「馬十七,為何妳不說?」 
     
      那馬十七正是武功不弱的一個樵子。 
     
      馬十七聽了,又「呵呵」笑道:「清兵圍不圍山,關我甚事?你們只養你們的傷, 
    我自砍我的柴,管他清兵明兵!」 
     
      齊星中頓足道:「馬十七,你誤了大事也!」 
     
      趙敞見他們還在講不完的話,便急道:「兩位師叔,師母帶著蓮師姐,去找師父了 
    ,我們快去報信,再遲一步,花山怕不給清兵奪了去!」 
     
      他心一急,以為自己知道的事,人家也一定知道,也不想想,齊星中與喬導自數月 
    前與清兵鏖戰,直打得遍體鱗傷,一直在馬十七家中養傷,怎能知道其中如許的曲折糾 
    纏,當下聽了,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馬十七笑道:「小哥,剛才你心急行事,跌了三交,我來還要再跌上一支才行哩。 
    」 
     
      趙敞心直口快,向馬十七瞪了一眼,說道:「這等大事,怎地不心急?」 
     
      馬十七扁擔一橫,又要來擊趙敞,被齊星中攔住,道:「小哥,這位也是武林中人 
    ,只是一向隱居,不為人知,他那一條扁擔,共有十七招,招招絆人跌交,再好武功, 
    也不易躲過,因此人皆稱他為馬十七。」 
     
      趙敞見齊星中說話,只得叫了一聲「十七叔」,又道:「兩位師叔快去吧!」 
     
      齊星中道:「花山總寨在何處,我們也不知道,馬十七,要相煩你帶路。」 
     
      馬十七搖頭說道:「我不管這個閒事,你們自己去好了,一直向東走,翻過兩個山 
    頭,便可望見了!」 
     
      齊星中與喬導同道:「馬十七,那就別過了。」 
     
      馬十七也不回答,挑起兩綑柴,唱著山歌,和那年輕樵夫,走了開去。 
     
      齊星中這數月來,武功已全恢復,早就躍躍欲動,當下三人便腳下加勁,齊向東去 
    。 
     
      果然翻過了一個山頭,便見清兵營帳,依著喬導心思,當時就要闖帳,打他一個落 
    花流水,但是趙敞力言江上燕、麥蓮對清波上人怨毒已深,此去定要鬧得不可收拾,再 
    也不能耽擱。 
     
      喬導也只得罷了,揀小路繞過了清兵營地,再過一個山頭,果然已可望見花山總寨 
    。 
     
      那花山總寨在七十二寨之中,形勢險要,地居正中,端的是宜攻宜守,兵家必爭之 
    地,此時遠遠望去,只覺人頭攢動,但是進退有序,像是還沒有意外發生,三人精神大 
    振,跑得更快,何消半個時辰,早已到了寨門口,清波上人一見喬導齊星中兩人趕到, 
    心中大喜,忙接了進去,與眾人一一引見。 
     
      楊光林聽說天地會的大阿哥、二阿哥,喜得大聲叫喚,說道:「兩位見召,花山請 
    你們作主!」 
     
      又要將大寨主令牌交出,駝子笑道:「楊兄,你見一人就要讓一回,那有多這大寨 
    主讓?」 
     
      楊光林紅了臉,傻笑道:「我就是這個脾氣,覺得人人俱都勝我萬倍。」 
     
      齊星中喬導兩人見他憨得如此的可愛,緊緊握了握他的手,說道:「楊兄,合力抗 
    敵,休得這般客氣!」 
     
      一時消息傳開,眾弟兄聽說天地會首領到來,歡聲雷動,一時之間,士氣大振。 
     
      清波上人心中也覺甚為高興,但見趙敞面色甚為焦急,似有什麼話要說般,便怪道 
    :「敞兒,小秋呢?為何你們下山去探大炮位置,既發現了,就該快些返寨才是!」 
     
      趙敞道:「大炮早已被我毀去,卻不知何故仍有十尊?」將經過大略說了。 
     
      于六道:「小哥,你中了計也!定是鄭可那廝設下的奸計,好在這廝仍在,提了他 
    來,待我點了他的重穴,不怕他不認!」 
     
      趙敞又著急地道:「師父,師母還沒有來麼?」 
     
      清波上人眉頭一皺,問道:「什麼?」 
     
      趙敞又將江上燕要來尋仇一事說了。 
     
      清波上人知道趙敞絕不會說謊,不禁大為躊躇起來。 
     
      那駝子一個轉身,已將鄭可提了出來,人人見了,俱都對他咬牙切齒,但鄭可雖然 
    被綁著,仍旦神色自若。 
     
      駝子罵道:「奸猾賊!帳幕內那十尊大炮,可是假的?」 
     
      鄭可笑道:「兵不嫌詐,豈有真炮,還留了車轍在外之理!」 
     
      眾人雖然恨他,也不免嘆他機智之深。 
     
      清波上人嘆了一口氣,暗想此人年紀輕輕,武功也極有根底,若是他走的是正路, 
    不知如何的受人器重,偏偏行為如此的令人不齒,便佛手說道:「提了他去再說吧!」 
     
      兩個小頭目答應一聲,剛要過來提他,忽聽得外面人聲大嘩,一陣寒風,捲進大堂 
    來,武功差些的人,俱都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但風停之後,也末看清怎的,已多了 
    兩個女子。 
     
      一個亂髮披肩,正是江上燕,一個俏眼紅腫,正是麥蓮。 
     
      麥蓮一見鄭可在地上,便撲了上去,哭叫道:「可哥哥,你沒事麼?」 
     
      鄭可見發生倉卒,再一見那個婦人進來,目光猶如鬼火的一般,四面一掃,人堂中 
    眾人無一個敢出聲,心知救星已到,那份高興,真是不用說了,連忙答道:「蓮妹我沒 
    事!」 
     
      江上燕向眾人看了一遍之後,目光停在清波上人身上好一回,方始冷笑數聲,直叫 
    人毛髮聳然,緩步走向鄭可,足尖一挑,已將鄭可挑起,手臂一伸,將他托住,再用手 
    指連夾幾夾,那綁實鄭可的牛筋,全都被她兩指之力夾斷,鄭可便一躍而下,伸臂踢腿 
    ,活動血脈,臉上洋洋得意,旁若無人。 
     
      清波上人一見江上燕進來,還帶著麥蓮,心中便不知是什麼滋味,想要和江上燕解 
    辭十年前之事,江上燕已動手將鄭可放開,因此鐵青了臉,做聲不得。 
     
      眾人見他不動,自然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 
     
      一時之間,大堂之中,似成了江上燕與鄭可的世界。 
     
      鄭可覺得手足俱已活動自如,便來到江上燕面前,一揖到地,說道:「岳母大人在 
    上,小婿拜見!」一面眼覷麥蓮。 
     
      麥蓮心中歡暢,也微笑起來。江上燕和麥蓮一樣,也只見鄭可表面上好的地方,絲 
    毫不知他是一個除了自己,而沒有別人的奸惡之徒,即是他這當眾一揖,也是為了要江 
    上燕死心塌地護住他。若是此時情勢,需要痛罵江上燕才能安然脫險,他就會立刻換過 
    一副臉孔的。 
     
      但江上燕怎知這些?聽了之後,心中竟感到說不出受用,道:「賢婿請起!」 
     
      衣袖一展,鄭可覺得一股大勢將自己托起,心中暗暗佩服她內力深湛,便就勢站定 
    ,麥蓮忙跑了過來,和他緊緊靠住。 
     
      這一夜,麥蓮可以說是死而復生了。這時靠住鄭可,喁喁細語,正不知有多少話要 
    說。 
     
      江上燕則在大堂之中緩緩的踏步而行,大有誰要敢侵犯鄭可與麥蓮,便與之拚命的 
    神氣。 
     
      清波上人心中想了一陣,覺得此事根由,還是因為十年前一場誤會,非平心靜氣解 
    釋不可,因此雖見鄭可麥蓮旁若無人之狀,心中怒火中燒,但仍忍住了,道:「紅妹, 
    別來無恙否?」 
     
      江上燕姓殷名紅,清波上人如此稱她,乃是十年前的老稱呼了。江上燕原先只道清 
    波上人定然不服,要大鬧一場的,誰知竟大出意料之外,不禁一怔,但是轉念一想,暗 
    道:「是了,這廝一向欺善怕惡,如今我武功數倍於他,他怎敢出手?」因此冷笑數聲 
    道:「麥榮,十年前你是貪生怕死,如今仍然是貪生怕死!似你這等人,我也懶得動手 
    了!蓮兒,我們走!」 
     
      麥蓮答應一聲。 
     
      江上燕又向清波上人瞪了一眼,眼中充滿鄙夷之色。 
     
      清波上人心中暗嘆一聲,無言可說。 
     
      那一旁于六卻道:「江上燕,且住!」 
     
      江上燕倏地站住,說道:「妳不服麼?」 
     
      于六道:「你道麥兄十年前是貪生怕死之人,可知其中另有曲折麼?」 
     
      遂將如何有人覬覦海底蛟與江上燕兩柄削金斷玉的長劍,因此著搖身萬變陳一鶴假 
    扮清波上人一事,朗聲說了。 
     
      大堂倒有一半是在萬山島上見過那個假扮清波上人的,都同聲附和。 
     
      江上燕心中將信將疑。 
     
      清波上人暗想,若不趁此時將話說明,以後機會難再。他本是一個極顧身份面子的 
    人,此時也理會不了這許多,跨前兩步,從懷中取出那隻黃金盒子,道:「紅妹,我在 
    海底,得了這件物事,若是信于兄的話,望你仍是接了收起。」 
     
      江上燕一見那金盒,想起三十年前,與他定情的種種情形,猶如在目前一般,再抬 
    頭一看,清波上人臉上仍是那樣剛毅誠懇,和年輕時對住明月,誓念生生世世,永不分 
    離,然後再顫著手,將那金盒遞給自己的時候一模一樣,當時自己含羞俯首,手臂也是 
    發抖,也是伸出手將金盒接過,她想到這裡,一住手不由自主。伸了出來,清波上人再 
    向前一送,金盒已到了江上燕手中,江上燕,這才驚覺,自己已糊�婼k塗的,接過金盒 
    ,當著這許多人,竟覺得大是不好意思,喝道:「駝子,你若有半字虛言,顧住你這條 
    性命!」 
     
      泰山神駝哈哈大笑,並不回答。 
     
      清波上人再踏前兩步,低聲說道:「紅妹,你道我可是如此之人麼?那搖身萬變盜 
    了妳的劍後,不知獻了與誰人,這只要問姓鄭的賊子便知!」 
     
      江上燕此時實已深信十年前茅屋中事,是如駝子所說,想起自己十年來因此一事, 
    不知受了多少苦,心中猶如倒翻了五味瓶兒,甜酸苦辣,什麼味道都有,半響方說道: 
    「那柄劍就算天涯海角,我都要尋了它回來,到時我們再見吧!」 
     
      清波上人知她已回心轉意,心中大喜,一時間倒也說不出話來,半響方叫道:「紅 
    妹就要走了麼?」 
     
      江上燕點了點頭。 
     
      原來麥榮與殷紅兩人,所使的是兩柄雌雄寶劍,合稱比翼雙鳳劍,麥榮的那柄,名 
    叫「野君」,殷紅那柄雌劍,名喚著「觀諱」。原是殷之父,威震八方殷天蛟的遺物, 
    削金斷玉,鋒利無比。 
     
      緣古傳南方有比翼鳳,不比不飛,飛近飲啄,不相分離,雄名野君,雌名觀諱一段 
    傳說,因此將這兩柄劍取了這樣一個名字,一男一女,手持此劍,分使「翻江劍法」與 
    「倒海劍法」,端的威力無窮。當年六榕寺大相禪師,內功連勝麥榮、殷紅兩人,但也 
    敗在這柄劍下。 
     
      自從十年前殷紅雌劍被盜,清波上人也從未使用過雄劍,此時雖隨身帶著,也未用 
    過。江上燕既已知道十年苦楚,全是一場誤會,因此急於尋回此劍,再來團聚,清波上 
    人知道她意既決,也扭她不過,十年別離,生死不明都熬過了,以她的武功,要訪尋此 
    劍,也非難事,何爭在這一年半載,因此再不挽留。 
     
      江上燕也覺得再留下去,無話可說,便轉身說道:「阿蓮,快隨我來!」 
     
      這一聲叫喚,卻提醒了大堂中所有的人。 
     
      楊光林半邊鬍鬚為鄭可火把燒焦,氣尚未出,大叫道:「江上燕,你走便走,姓鄭 
    的小子卻要留下!」 
     
      鄭可此時有恃無恐,冷笑道:「大寨主,只怕我一留下,你便耽得不起!」說罷, 
    手挽麥蓮,靠著江上燕站定。 
     
      清波上人明知若要硬留鄭可,又可能再與江上燕翻臉,他心中實是千不願萬不願, 
    但是卻又說不上為了這一件事,便眼看鄭可溜走,咳嗽一聲,即想講話。 
     
      江上燕已先發制人,道:「誰敢攔我們三人一步,叫他立時上西天路去!」 
     
      楊光林又楞又渾,那裡顧得了這許多,想到就做,「托」地一聲,跳了出來,三節 
    棍「刷」 
     
      地一聲.,抖得筆也似直,叫道:「兀那婆娘敢不講理,吃我一棍再走!」 
     
      「呼」地一聲,三節棍當堂砸到。 
     
      清波上人急叫道:「楊兄且住!」 
     
      但江上燕怒火已被勾起,見不退讓,伸手一探,已將棍抓在手中,往懷裡一扯,楊 
    光林鐵塔也似身軀,竟站立不穩,向前傾跌過去。 
     
      楊光林大吃一驚,待要撒手鬆棍,已經來不及了。 
     
      江上燕手臂一揮,楊光林連人帶棍,直撞出去,眼看要撞在大柱之上,不死也得重 
    傷,忽聽「呼」地一聲,斜刺裡竄出一人,背向楊光林,正是泰山神駝于六。 
     
      楊光林被江上燕運內力摔出,去勢何等勁疾,即使鬼影子、大相禪師等人,也難打 
    救,但于六便宜在背上的一塊駝肉,楊光林一撞而上,只覺其軟如綿,忙一個打挺,站 
    了起來,他倒是一點事也沒有,于六雖然以駝功救了楊光林,但卻受不住江上燕這股內 
    力,「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 
     
      清波上人急步跑過,道:「于兄怎樣?」 
     
      駝子倒是真是一條硬漢,道:「不礙事,將息半年三月,也就好了!」 
     
      江上燕更不理會眾人,冷笑幾聲,道:「誰還敢阻攔?」 
     
      眾人眼中都要冒出火來,但卻無一人再敢上前,清波上人暗嘆一聲,一咬牙,毅然 
    說道:「紅妹,什麼事都可答應,那鄭可非留在此地不可,此人人面獸心,相助韃子, 
    萬不能再留在世上害人!」 
     
      江上燕性情何等怪僻,見眾人皆無聲出,獨獨麥榮還不服氣,怒火大盛,道:「我 
    偏要讓他走,又怎地。」 
     
      清波上人此時為難已極,不知如何才好,若定要留住鄭可,與江上燕再翻臉,自然 
    不用說,能否留住,還是問題,但要放走鄭可的話,自己卻萬萬說不出口,因此變得僵 
    在那裡。 
     
      江上燕見他不出聲,又問道:「人各有志,何必苦若的相迫,一害兩命?」 
     
      她講出這兩句話來,可說是讓步到了極點。 
     
      眾人之中,只有于六最機警,雖然已受內傷,仍不失才智,便道:「江上燕,你帶 
    他去便了,這小子既然犯了眾怒,躲得過今天,他躲不過明天!」 
     
      江上燕冷笑一下,掉轉身就走。 
     
      剛走到門口,喬導突然叫道:「千面郎君,端午之約,還算不算?」 
     
      鄭可立即答道:「喬老二,不來的便是沒膽!」 
     
      喬導斬釘斷鐵地道:「自然要來!」 
     
      座中倒有一半人,不知「端午之約」四字何意,待到江上燕帶領麥蓮、鄭可,飄然 
    走出,喬導才將在玉女峰上比武,約定了今年端午,在古兜山紅雲宮再行比試。 
     
      眾人聽了,雖覺紅髮真人不好惹,但除此以外,再難尋鄭可出氣,因此打定了趁著 
    還有三個月的時間,決定分頭邀請能人,到時大舉拜山的主意不提。 
     
      且說趙敞見麥蓮正眼兒也不瞧自己,與鄭可偎依而出,心中難過,但也無法可想。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又過了兩日,到第三日,從山寨下望,密密麻麻,四周圍全 
    被清兵圍住,看來人多了幾倍,眾人心知是鄭可定計,俱都恨得牙癢癢地,但卻奇怪何 
    以清兵有如此實力,卻並不攻山,因此只得加強防守,這樣僵持了一月有餘,山上糧食 
    已盡,清兵仍是不退,眾人都大為焦急。 
     
      這一日,已是三月十四,楊光林唉聲嘆氣,道:「他媽的,還有兩天糧食,若再過 
    兩天,不等清兵來打,便只好等死了。」 
     
      清波上人也束手無策,這一個多月來,雖也不斷派人下山探聽消息,但是一點頭緒 
    也沒有。 
     
      喬導帶了數百人衝下山去,死得一個了不剩,喬導僅以身免,逃上山來。 
     
      又過了兩日,米倉中已顆粒無存只得屠狗宰馬,又捱過了三數天,真到了山窮水盡 
    地步、士氣大減,已有不少嘍囉,偷下山去,第二日便見他們在山下吶喊,道是清兵營 
    中,兵精糧足,因此又不見了數十人。 
     
      清波上人、于六一籌莫展,聚在大堂中一言不發,忽報清兵有人下書,乃是一個哨 
    官,楊光林接過信來,卻一字不識,遞給了清波上人。 
     
      清波上人看道:「大清總兵圍山李成棟,書諭花山楊光林,花山被圍,已歷月餘, 
    兵弱糧盡,何甚天兵一擊?茲寬限一日,若能幡然悔悟,定當奏明天子,賞賜有加,榮 
    宗耀祖,否則旦攻山,爾死無葬身之地!」 
     
      楊光林在一旁聽了,勃然大怒,喝道:「將這狗官綁下砍了!」 
     
      但一喝過後,卻無人答應,只見闖進十餘個小頭目來了道:「大寨主,你們個個一 
    身武功,自然不怕,弟兄們卻無法逃脫!」 
     
      楊光林給他們講得說不出話來。 
     
      清波上人本待三把全把,就撕了來書,這時也手一軟,撕不下去,便對那清兵哨官 
    言道:「你回去可告訴李成棟,一日之期,變為三日。」 
     
      哨官昂然去了。 
     
      楊光林叫道:「海底蛟,你想投降韃子麼?」 
     
      清波上人嘆一口氣道:「楊兄,將眾小頭目全部召來。」 
     
      楊光林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依言行事。 
     
      一霎間將人召集,清波上人道:「眾弟兄困守日久,口有怨言,今晚我與大寨主, 
    決定夜闖清兵的營寨,若能將李成棟擒獲,當可解圍,若我等未能成事,則是天命,各 
    位意願如何,可自行裁決!」 
     
      眾小頭目聽了,都默默無言散去。 
     
      清波上人一看廳堂中武藝過得去的人,計有楊光林、于六、趙敞、齊星中、喬導, 
    連自己也不過六人,便長嘆一聲,道:「今晚此行自然敗多成少,但也說不得了!」 
     
      當下準備停當,只待夜來行事。 
     
      駝子內傷,已經將痊癒,多日未外出,覺得氣悶,遂負手出寨閒步,見嘍囉們個個 
    東歪西倒,那裡像是大敵在前的光景?不禁暗暗嘆氣。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只見山下一個個帳幕,像雨後草菇一般小大,看了一番,心中 
    猛地一動,大叫道:「我們中了計也!」 
     
      飛也似跑了回,去叫道:「麥兄、楊兄,清兵有詐!」 
     
      清波上人道:「什麼詐?」 
     
      于六道:「天色黃昏,兵營中卻無炊煙上升,不是詐是什麼?」 
     
      此言一出,眾人精神大振,都走了出去一看,果然天色清明不見清營中有炊煙升起 
    ,楊光林道:「媽拉巴子是空城計,快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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