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丁小王】
人有三、六、九等。
當兵也分三、六、九等。
第一等是皇帝身邊的御林軍,吃的是大魚大肉,穿得衣甲鮮明,最差的是守城
的衛兵,這些兵除了每月二兩七錢銀子的餉金,只有一身單薄的號衣。因為他們都
是年紀很大,在軍隊中淘汰出來的老兵油子。
唯有小王,在這些老兵油子中,像烏鴉窩裡的鳳凰。他濃眉細眼,嘴巴有誘人
線條,挺直的鼻子更襯托出他堅強多情的個性。若不是一身破舊的號衣,手中還拿
了一根制式兵器紅纓長槍,誰也不會相信他竟是一個衛戍城門的城丁。
太陽已經偏西,現在是小王跟老李值班,在城門口站崗。
玉門關外風沙連天,刮在臉上象把銼刀在磨一樣,值班站崗是苦差使,站久了
誰也受不了風沙撲面,猶如針刺的痛苦。所以老李扛著兩肩縮著腦袋,不停地背向
風沙來回走著。
而小王卻直挺挺地面對關外站著,誰都知道,這是他站衛兵時,始終不孿的姿
勢,整個人像一座岩石,不畏強勁的風沙,也不怕風霜雨雪。
跟他一起兩年多的老李,已是歷盡滄桑,似乎比較瞭解他,這時靠近他,道:
「小王,活動活動筋骨,這樣子眼巴巴的望著可不是好受的。」
小王緩緩搖搖頭,輕歎一聲道:「你不要管我,我已經習慣了。」
老李也搖搖頭,對他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可憐與同情:「你實在太多情,嗯,太
癡情,值得嗎?」
小王聽如不聞。
老李歎息著又道:「我是過來人,告訴你,天下最不值錢的就是男女之情,你
現在只是二兩七錢的大頭兵,還指望她會來找你……?」
小王細長的眼睛倏然一張,亮如閃電地一瞪老李,嚇得老李把下面的話吞了回
去,連連搖手道:「好,好,算我沒說……沒說……」
扛著長槍轉身就溜開了。就在這時,如雷蹄聲從街道上傳了過來。
玉門關,邊陲重鎮,除了打仗的時候,很少有人策馬狂奔的,小王不由轉身向
關裡望去,直通通的大街上,兩匹馬飛奔而來,嚇得一些行商旅人向兩邊兒急閃。
小王早已看清楚,竟是玉門關裡的魯捕頭與副手蠟竿子張。奔馬在城門口勒住
,馬蹄兒還在飛揚,魯捕頭已大聲在吆呼:「守城的頭兒聽令。」
戍守城門的班長立刻從班房裡酒氣熏天,歪著腳步衝出來,嚷嚷道:「什麼事
?什麼事?」
「大老爺有令,立刻嚴禁城防,查出不查進,注意兩名女子,身穿藍緞衣衫,
年約十六七歲,如果可疑,一律扣押。」
這位衣衫不整,官位什夫長的班長抱拳低頭道:「小的接令照辦。」
接著轉頭大聲嚷嚷道:「大夥兒,統統給老子出來當差,實施臨檢,查出不查
進。」
班房裡腳步聲亂得一團,一些沒值班,正在喝酒睡覺的城丁們,歪戴著帽子,
有的連號衣還沒扣上,就提著長袍,一起衝了出來。
「格老子,什麼玩意兒。」班長有點看不順眼,開罵了:「統統給老子整齊服
裝,分開二邊站,看到有十六七歲大姑娘,一律扣押。」
「喳。」這些老兵油子自己也感到不像樣兒,何況還看見魯捕頭與蠟竿子張騎
在馬上,冷眼望著。
等弟兄們站在兩排,有板有眼的開始臨檢,班長才笑嘻嘻地向坐在馬背上,神
色緊張的魯捕頭打哈哈道:「魯老大,發生了什麼事?」
「擄人搶劫。」魯捕頭冷著臉回答。
班長露出二顆黃板牙,愕然又問道:「是哪一家的?」
蠟竿子張冷冷道:「衙門裡的。你還是注意自己責任,少問為妙。」
班長雖然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卻立刻閉上了嘴巴。
軍令如山,要捧這碗飯就馬虎不得。
玉門關本是漢夷交易之地,每天進城出城,來來往往的行商旅客多如過江之鯽
,尤其是這個時刻,快到城門關閉之前,出城的人特別多。
所以一旦實施臨檢,城門口立刻排成了長龍,等著檢查過關。小王是站在城門
最外端崗哨,只要前面放行,他也不為難。
眼見通過的人,根本沒有十六七歲的大姑娘,小王本來緊繃著的心裡,也鬆懈
下來,心想:明知道城門口在實施臨檢,土匪怎會再往這兒跑,官家的事,就是會
擺官樣文章。
哪知念頭未落,一輛烏篷馬車疾奔而來。
「停車,停車,等候檢查。」站在最前端的城丁在揮手阻擋吆喝。
可是駕車的漢子,卻偏偏不聽阻擋,直衝到班長面前才勒馬停止,一揚手一隻
黑布包裹就丟進班長懷裡。
「吳老大,張家嫂子托我帶給你的點心。」這駕車漢子一頂寬邊遮陽帽,帽沿
兒壓得低低的,不走近無法看清他的面目,但嗓門兒可不小,這一嚷嚷,附近的人
都能聽得到。
班長露出黃板牙,神色愕然地慌忙接住。順手一摸,黑色布包裡的東西硬繃繃
的象元寶,這哪是點心,分明是「紅包」嘛。
在城門口混得那麼久,他的八巧玲瓏心,怎會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立刻揮手道
:「明天跟我謝謝她,快走,別擋了別人的道。」
駕車的漢子馬鞭一揚,二話不說,立刻向城外疾奔而去。
小王站在尾巴上,也看到是怎麼回事,不過頭頭放行,其他的人不攔,他自然
沒有攔的必要。可是車行太急,關外的大風把車後的布篷揚起一角,他已看到車中
坐的是兩個人。而且是穿著藍緞衣裳的女人。
雖然沒看到上半身,不知道是多少歲,但跟剛才魯捕頭宣佈的對象不是有三分
像嗎?
何況駕車漢子神秘兮兮的模樣,分明大有嫌疑。小王心中的疑念一起,卻忘了
頂頭上司已拿過紅包,他把長槍桿用力在地上一墊,人已如箭向前竄出三丈外往馬
車射去,居然後發先至,人在馬頭之前,身子還在半空中,大喝道:「給我停車。」
紅纓長槍立刻向馬頭前的地上插去。
這份輕功機智,使得駕車漢子大吃一驚,只要槍桿兒插在地上,擋住了馬頭,
就非翻車不可,只見他鞭子一揚,刷地已捲住槍桿兒往外一帶,頭已揚起,沉喝道
:「小王,你不要插手!」
槍桿兒一歪,小王后面還是有絕招,但見到駕車漢子的面目,登時一呆,連人
帶槍已順勢一偏,落在馬車旁。驚訝地招呼道:「木大哥……怎會是你?」
馬車根本沒停,駕車漢子根本也來不及解釋,車與人擦身交錯而過,絕塵而去
,瞬眼已消失在一片風沙之中。
木爾真是回回,卻也是關內外市井中的知名人物,平日豪爽英武,誰都翹起大
拇指稱讚,而且也是小王最好的知交,難道車中的女子是查緝的對象?他是擄人的
搶匪?
剛在發呆,班長已遠遠在城門口厲聲吆喝了:「小王,你擅離崗位,還不給老
子滾回來。」
小王默然奔回去,卻見班長虎著臉,打官腔道:「你在搞什麼鬼?難道要跟老
子難過?」
「沒……沒什麼……」小王吶吶說:「是木大哥,我想跟他打個招呼。」心裡
卻有點兒生氣,拿了紅包就放人,抓不到人不知道有什麼後果,還跟我人五人六。
班長一怔,道:「原來是他老大,我倒沒看清楚,好,把差使應付過去,今夜
的酒錢算我的。」
他聽了小王的話,心懷放開,氣也消了,覺得自己吃肉也應該讓部下喝點兒湯
,丟下一句話就走了。
小王這時才有時間細細琢磨這問題,哪知心在想,一個人又走了過來,竟是魯
捕頭。
「小兄弟,好功夫。」
小王怔了一怔,忙立正道:「不敢當,爬山越嶺慣了,哪算得上功夫。」
魯捕頭兩眼盯著他道:「客氣,家住在哪兒啊Y」
小王道:「城外山腳邊。」
「哦!家裡有些什麼人啊?」
「只有我老媽。」
「嗯!剛才你去攔馬車,可是發現什麼不對?」
小王一驚,忙吃吃道:「沒……沒有。」
他平日絕不說謊,所以一說假話就有點兒不自在。
「嗯!貴姓大名?」
「王孫。」
「好名字,想不到守城的班子裡還有你這號人物,少見少見。」
魯捕頭最後打著哈哈,離開了,卻把小王弄迷糊了,問了老半天,是啥子意思?
臨檢一無收穫,終於到了關閉城門收隊的時候了。
小王也進了班房換了班,準備回家。班長笑嘻嘻走近,暗暗塞過來二兩碎銀。
小王看也沒看收下了,卻轉塞給了同夥老李。
老李有點兒發愣,小王對他眨眨眼睛,意思是不拿白不拿。
班房裡熙熙攘攘地在談論剛才的事故,小王這時才聽出了大概。原來是皇帝下
旨征宮女,這本是五年一次的例行公事。不過剛才卻史無前例的出了紕漏,玉門關
征到的宮女正準備明天護送上京,剛才卻被人劫走了兩名。
每個地方該征送的名額是有規定的,這一來,知府老爺當然急得跳腳,同時也
感到土匪進衙門公然劫人,膽大妄為,所以才演出一幕城門臨檢。
小主出城沿著城牆走向回家的路上,滿天暮霞下的影子卻是那麼孤寂。誰又喜
歡孤寂呢?只是為了那一份執著的感情。
梅影!你如今又在哪裡?是否安然無恙?他迎著那漸暗的黃昏,似乎又看到了
心中清麗的倩影。
三年多來,他一直在城門口等待,每天總是帶著失望回家,這段漫長的歲月,
也不知道是怎麼撐過來的。
「王老弟!」突然一聲招呼,打斷他的思緒,小王一怔,停步望去,看到前面
竹林邊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
竟是魯捕頭的副手,蠟竿子張。
「張大人。」小王抱拳為禮:「您在等我?」
「嗯!奉魯老大口諭,來請你去一趟衙門。」
小王心中一驚,暗忖:莫非私放木爾真的事犯了?
他驚疑未定,蠟竿子張道:「走吧,是咱們魯老大看得起你,想拉拔拉拔你老
弟,升你做捕頭。」
小王怔了一怔,倏淡淡一笑道:「請張大人代回一聲吧,說小的沒興趣,也沒
這種本事,我老娘有病,我還得先回家看一看。」
蠟竿子張想不到會碰釘子,更想不到小王個性這麼拗,簡直象茅坑裡的石頭,
臉色頓時拉了下來,道:「小老弟,你的腦筋有沒有問題,別人有這種機會,回去
燒香磕頭都怕來不及,你好像不稀罕,嘿嘿,每月餉俸多三倍,還有油水,而且不
用每天站崗,這些都不是假的,難道你真的不要?」
「我不要。」小王回答得很乾脆。「大人請回吧。」
「你甭給臉不要臉。」蠟竿子張大大的冒火了。哪知剛開罵,小王卻淡淡的揮
了揮手。似乎阻止他再罵下去。
人竟沒說半句話,轉身就走。
蠟竿子張更惱火了,心想出手教訓這二百五,一團黑影倏自眼前掉落地上,撲
哧一聲,正好落在腳前,竟是林邊的烏鴉。
俯身仔細一看,烏鴉頭上嵌了一點白影,居然是一粒普通賭錢的骰子。蠟竿子
張頓時呆住了,滿腔怒火倏變成了寒氣,透背而出。
——好快的手法,好準的眼力,在江湖上似乎沒聽過用骰子作暗器的高手,這
小子究竟是誰呢?
蠟竿子張不敢再亂來了,因為這一粒骰子比說任何話都有份量,他眼睜睜地看
著小王背影漸漸消失於竹林後,竟不敢再出聲。
小王的家只是一間茅屋,外面圍著竹籬笆,圍成一座小院落,倒是養了不少雞
鴨。
他還沒進門,就聽到屋中有人在說話,知道一定是半山,腰的鄰居周大嬸。
此刻茅屋中的炕上半躺著一個中年婦人,臉色焦黃,歲月風霜的痕跡,在她的
臉上,刻畫得太早太深了一些。
炕邊一張破竹凳上坐著周大嬸,單薄削瘦的身上穿著一件全是補丁的大褂,蒼
老的臉上淚水滂沱,彷彿正在傷心,當小王推門進屋見到這種情形後,不由一怔,
忙走到炕邊道:「媽!發生了什麼事?」
老娘歎息一聲道:「周大嬸的女兒進城後到現在還沒回家,大嬸急死啦,正在
等你幫忙進城去找一找。」
周大嬸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嗚咽起來了:「寶蓮今天挑著竹筍擔子出門的…
…她沒地方可以去……我……我只怕衙門里拉差,把她征進宮去了……嗚嗚……我
下半輩子怎麼辦?小王哥,你一定要幫我找回來啊……她平日那麼關心你,對你那
麼好。」
想起周大嬸那又純又孝順的女兒,平日對自己母子二人的確慇勤周到,她把自
己的老娘幾乎跟她親娘一樣的對待,只不過鄉下姑娘,免不了有點土性。
現在失蹤了,就是周大嬸不哭訴,按情按義也應該幫忙找一找。其實小王想得
更深,因為他覺得周大嬸的猜測八九不離十,問題是剛才已經拒絕了蠟竿子張的好
意,無異是摑了魯捕頭一巴掌,現在想把寶蓮姑娘找回來,勢逼得非去求魯捕頭不
可。
魯捕頭肯答應幫忙嗎?
他心中正在思量,王母卻在催了:「你還不快進城去找,幹嘛還在蘑菇。」
小王應了聲是,順應道:「媽,我是在想往哪兒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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