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買路陰謀】
景物在他身邊倒馳,他已無心於外物,這段荒涼而蜿蜒曲折的道路,按理應該
控住韁繩,放慢一些。
可惜他急於解開心中矛盾的結,沒有顧慮到其它,所以等到馬蹶前蹄,馬屁股
翹起,把他從馬背上摔出去的時候,他才知道出了問題。
身在半空,他一擰腰才發現健馬所以跪地,是被絆馬索絆倒的,道路兩旁一定
有人伏擊。
當他飄身落地後,身後突然有人道:「小伙子,你往這條路上闖,有何企圖?」
小王轉身道:「怎麼?這條路不能走?」
說話之間,他已看清了對方,都是二十餘歲,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太
陽穴高鼓,武功底子顯然不差。一個穿著黑色勁裝,一個卻穿著藍色文士薄衫。兩
人手都拿著一柄奇特的劍。
這兩柄劍的奇特,非常令人注目。
因為它不像一柄完完整整的劍,葉尖都缺了一段,嚴格地說,像是兩柄已經斬
斷的殘劍。
聽說西北有一門奇特的劍派,他們開宗明義就有兩句話:——劍殘招不殘,殘
人不殘心。
莫非就是「殘劍門」的人?
同時小王的眼角餘光,也看到身後的路兩邊,也冒出兩個人,正是剛才絆馬的
傢伙。
每人手上都拿著一支短短的紅纓銀槍,這種獨特的槍架子,也只有名噪中原,
銀槍三十六兄弟的岳家幫,才有這種兵器。
江湖上兩個幫派,居然在這兒聯手設下哨卡,難道這荒僻的地方,發生了什麼
大事?
小王把心裡一切的矛盾煩惱,暫時拋諸腦後,好奇之心,甚於好管閒事。
只見那年輕文士已回答道:「這條路今天的確不能走,咱們三天前就通知了附
近江湖同道,暫時封閉,所以你回頭繞道吧!」
小王道:「天下道路,天下人走,要人不走,總該說個道理吧。」
黑衣勁裝漢子厲聲道:「沒什麼道理可講,今天往這條路上闖的人,不是朋友
,就是冤家對頭,咱們對你眼生,若不是我二哥細心慎重,你早已死在路邊了,還
能在這兒說話?識相的就快快回頭,莫要耽誤了咱們正事。」
小王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貴派殘劍門與岳家幫聯手要跟別人大火拚,也
不用這麼緊張啊!我雖不是你們朋友,卻也不是你們對頭,抬抬手,讓我趕路,說
不定也可以幫你們一點忙,何必非要我回頭不可。」
身後岳家幫的傢伙在冷笑道:「就你一個人也幫不上什麼忙,說不定還幫倒忙
,人家殘劍門的高師兄心太好,怕你丟了小命,要是我,不會跟你嘮叨,早已給你
一槍,省得麻煩。」
年輕文士抱了抱拳,道:「老弟,我的確為你好,最多個把時辰,咱們的對頭
就要到了,這是咱們殘劍門生死存亡的關頭,所以邀了岳家兄弟來助拳,你何必蹦
這場渾水,丟一條性命。」
小王道:「這麼嚴重?」
「當然。」年輕文士的神色相當沉重:「你能一眼看出咱們的來歷,想必也是
常在江湖上走動的朋友,應該知道本派與岳家幫雖然比不上武林中各大門派,但也
不是任隨人輕侮的,今天若不是碰上厲害腳色,也不會設立哨卡,大張旗鼓,話到
此為止,你請吧!」
小王道:「我能不能再問一句話?」
年輕文士似乎已不耐煩地道:「你還想問什麼?」
小王道:「說了半天,你們的對頭冤家到底是誰?」
年輕文士道:「告訴你也無妨,就是當年江湖上權勢熏天的財神府。」
小王一呆。
黑衣勁裝漢子厲聲道:「你想知道的,都已知道了,怎麼還不走?」
小王微微一笑道:「我不想走了,因為我對財神府,興趣大得很哩。」
年輕文士一愕,道:「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你們跟財神府大火拚,若是理虧的是財神府,我就路見不
平,拔刀相助,假如理虧在貴派,我也可以說句公道話,替雙方排解一番,免得鬧
出人命。」
黑衣漢子冷笑道:「好大的口氣,你行嗎?」
岳家幫那邊也有人哈哈笑道:「老弟,管閒事得看地方,也要看看人頭,沒幾
手功夫,靠嘴巴會沒命的。」
小王笑道:「四位兄台的意思我清楚,這樣吧,我露一手,讓各位評評,有沒
有資格管這件閒事。」
他目光一閃,見丈餘外有棵白楊樹,也有人身體一般粗,於是舉起右手,凌空
揮去。
這毫不起眼的一揮,樹幹連動也沒動,岳家幫與殘劍門的四個人睜大了眼睛望
著,又好氣又好笑,心裡都在想:這是搞啥子名堂?
譏笑怒罵的話還沒出口,只見小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向白楊樹丟去,卜地
一響,石子彈落地上,白楊樹卻慢慢向外傾斜,轟地一聲,倒在地上,濺起滿天落
葉及塵土。
四個傢伙頓時傻了眼。
年輕文土倏然動容道:「好氣功,閣下當真是真人不露相,佩服佩服。」
岳家兄弟立刻走近,齊聲道:「你這手內功的確讓人佩服,假如真的肯幫忙,
咱們兄弟現在歡迎你。」
黑衣漢子冷冷道:「內功好未必管用,天下有人的地方,就有城隍廟,有廟的
地方,就有財神府的勢力,多個人有啥用,最多擋二、三個高手。」
岳家兄弟道:「高四哥這話就不對了,咱們正愁人手不夠,多個人總比沒人好
,高二哥,你說是不是。」
年輕文士方自點點頭,小王已笑道:「各位也別把財神府看得那麼『神』,那
些人不過是搞搞乩童,爬爬刀梯,騙騙鄉巴佬的腳色,區區不才,倒沒把他們放在
眼裡。」
黑衣漢子道:「嘿!閣下的口氣倒是愈來愈大了……」
年輕文士喝道:「四弟,人家是一番好意,你不得對人無理。」
黑衣漢子立刻閉上了嘴巴,不過神色問卻並不服氣。
說話的岳家兄弟道:「老弟,你貴姓?」
「敝姓王,人家都叫我小王。」
「王老弟,我在岳家排行十三,所以你叫我岳十三好了,這是岳十五,他們是
殘劍門掌門人的高徒,高二哥、高四哥。」
小王抱拳見了禮,那位高四已道:「王老哥既想趟渾水,二哥,是不是要回去
告訴師父一聲?」
高二點點頭,道:「你先回去報告,我請岳十三陪他到莊子裡去。王老弟,你
請。」
高四似乎仍然看不起小王,轉身就跑,轉眼走得無影無蹤,岳十三對小王卻頗
有好感,拉過他的馬,代他牽著韁繩道:「老弟,你一身功力不賴嘛,不知是哪一
派門下?」
小王笑笑道:「都是自小練的,也沒正式拜過師,老哥莫笑。」
岳十三皺著眉頭道:「你真的不怕跟財神府碰一碰?」
小王道:「老哥不也來了嗎?碰了又怎麼樣?」
岳十三歎道:「咱們跟殘劍門的交情不同,高掌門的夫人,就是咱們老大的胞
姐,所以不得不來,這次高掌門人四處邀人幫忙,按說他在江湖上的朋友也不少,
但一聽到跟財神府拚,不是腳底抹油,就是顧左右而言他,誰也不肯雞蛋碰石頭,
自找霉氣。」
小王道:「聽你老哥的口氣,好像一點自信也沒有。」
「唉!」岳十三憂色重重地歎息道:「咱們早已料到結果下場,只是抱必死之
心,大不了一條命,也顧不得其他了。」
小王皺眉道:「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值得你們如此悲壯,誓死相拚?」
岳十三把短槍狠狠往地上一敲道:「說起來氣死人,殘劍門在此立足百餘年,
從不招惹江湖朋友,財神府倏然派人要收購殘劍門的莊子,揚言非買不可,天下只
有強姦的,還沒聽說過強買的,高掌門人再三婉拒,仍舊破裂,迫不得已,只能放
手一拚。」
「這倒是財神府的不對了。」小王沉思道:「只是情理上,似乎還不通。」
「哪點不通?」
「財神府有的是錢,要一個莊子,花錢蓋一個不就行了,何必非要殘劍門的莊
子,莫非莊中還有金銀寶藏?」
岳十三道:「這點開頭誰也想不通,不過經過四處打聽,現在算搞清內情,財
神府要買的,是這條路,恰好殘劍門就在這條路中間,所以才施威脅,要殘劍門搬
家。」
「買路?」
「不錯,老弟難道不知道這條路是通關外西域的捷徑?」
小王心頭一震,聽出味道來了。
但他還是問道:「捷徑又怎樣?財神府難道還想設卡抽稅?」
「誰知道。」岳十三道:「一定有他的企圖。」
江湖上或許還不清楚,但是小王卻捉摸出大概輪廓。
魏公公控制財神府,由財神府指揮玉門關的馬武,勾結金族與回族,準備大舉
侵入關中,若能控制這條捷徑,豈不是讓外族長軀直入,裡應外合。
好深的計謀,好聰明的安排,這一定是魏太監的謀略,若能從中抓到證據,立
刻可以扳倒這臣奸大惡。
想到這裡,也不說破,拍拍岳十三肩膀道:「老哥,不管財神府有啥企圖,你
放一百二十顆心,我一定讓財神府的人馬打道回府,傷不了你們一根汗毛。」
岳十三怔怔地望著小王,乾笑道:「老弟,你也不用安慰我,只是你自己量力
而為,萍水相交,用不著送命。」
顯然,他以為小王在吹牛。
小王只有苦笑,這年頭兒,真話未必有人聽,聽假話的人卻不少。
一路行來,邊走邊談,殘劍門的莊子已遠遠在望。
小王也領略了路上緊張的氣氛,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碰到的每個人,臉色都
像天上的烏雲,那種明知是死,仍要一拚的沉默,卻使得小王感動不已。
他有一份浩歎!
自己接管的財神府,竟然在江湖上,造成如此巨大惡劣的陰影,是始料所不及
的。
假如做財神做得讓人千手所指,咒罵十八代祖宗,再威風又有什麼意思?說不
定死了還要讓人鞭屍。
他覺得這件事非要好好管一管不可。
但是怎麼管呢?這又是一樁非常嚴重的矛盾問題。
為了隱密行蹤,艷紅還苦心設計出一招「瞞天過海」之計。現在插手一管,豈
不暴露了身份?
假如不暴露身份,壓制得了財神府的高手嗎?他們認出自己又怎麼辦?這些都
是問題,而且與執行這次秘密任務,有成敗的關聯。
小王又在傷腦筋了。
不管絕對不行,他絕不願做代罪羔羊。
管了好像也不行,任務出紕漏,後果一樣嚴重。
但他已沒有時間多想,人已進了殘劍門。
殘劍門果然有點氣派,高高的寨圩高牆,門楣上古老高大的橫匾,在在都顯示
出立基百餘年,淵遠流長。
雖然比不上財神府的輝煌耀眼,但在這西北荒陲之地,有這份氣勢,已經算不
差了。
寨圩上站著不少嘹望的崗哨,大門口雁行排列著十二名懷抱殘劍的壯漢。卻不
見掌門人高知劍出來迎接。
等小王隨著岳十三走過細沙鋪的場子,跨進了大廳,才見廳中坐著的三個人,
略略起身站了一站,又坐落椅中,算是迎客之禮。
顯然的,他們見了小王,都認為小王無論年紀架勢,份量還不夠。
中間一位黑胡老者,顯然就是殘劍門的掌門人高知劍,臥蠶眉一挑,八字嘴開
了:「小朋友,聽說你肯仗義助拳,老夫很感激,先到後面去吃飯喝杯茶,等動手
的時候,會派人招呼你。岳十三,你帶他進去吧!」
這番話說得很客氣,也可以說沒有禮貌,小王笑了笑,也不表示什麼。跟著岳
十三穿過廳邊的門戶,到了一間客室。
客室裡面倒有不少人,小王一看就知道都是一些門丁壯漢,沒有一個好手。
岳十三似乎有點過意不去,一面招呼人送飯送菜,讓小王坐下來,解釋道:「
高掌門人最近心裡壓力太重,而時間又不多了,沒好好以禮相待,希望你老弟不要
見怪。」
小王笑了笑,道:「不錯啊!打架當然要填飽肚子。」
說到這裡,目光一掃,皺眉低聲道:「十三哥,只有這些人,要跟財神府拚,
是不是差了些?」
岳十三道:「好手都派出去了,這些不過是門下打雜的,吆呼吆呼充充場子,
擺擺架勢罷了。」
小王想了一想,道:「廳中那位說話的大概是掌門人,另外二位呢?」
「那位穿藍色英雄裝的,就是咱們岳家幫的老大,江湖上稱『神槍鐵金鋼』岳
青。另一位山羊臉,穿羔羊襖的是高掌門人的師弟『老山羊』高知人。」
小王笑了笑。
高知人未必識人,高知劍恐怕也未必知劍,今天若非湊巧撞了進來,殘劍門恐
怕凶多吉少。
他看見一名大漢,端著菜飯上來,不由低聲道:「十三哥,你不必陪我吃飯,
不妨去傳句話,請掌門人把外面的人統統撤回來。」
岳十三一怔,道:「咱們怕財神府的高手偷襲,才把守四面八方,撤回來豈不
擺明了挨打?」
小王道:「備多力分,兵家大忌,這點你都不懂?」
岳十三拗不過小王堅持的眼神,只能站起來就走。
小王才扒了兩口飯,小岳紅著臉回來了,窘態畢露,不用說也猜得出,一定挨
了罵。
只見他雙手一攤聳聳肩膀。
小王停著道:「他們不聽?」
岳十三點點頭道:「他們說是餿主意。」
小王歎息道:「看情形死傷難免。」
岳十三倒過來反而安慰道:「你的心意我知道,反正天塌下來,有人頂著,你
吃你的,這些老頑固當家,誰也沒辦法。」
話剛說完,一陣陣竹哨之聲,隱隱約約從外面傳了進來,屋裡十多名粗漢子,
個個拿起長槍木棍湧了出去。
岳十三臉色一變,道:「財神府的人到了,你吃你的,我先出去看看。」
說完,向門外竄了出去。
莊子口這時已個個仗劍執刀,氣氛緊張,只聽到一陣陣鑼鼓聲,驚天動地響起
,彷彿過年的時候在耍獅子舞龍燈。
所不同的是,不但沒有熱鬧歡笑氣氛,反而隱藏著陣陣殺伐慘叫之聲。
殘劍門的掌門人高知劍跟師弟老山羊高知人、岳家幫、銀槍三十六兄弟老大岳
青也匆匆出莊,站在門口,後面莊漢,雁行排開,倒也聲勢威武,像煞有那麼一回
事。
不過這種虛誇的架勢,在高手眼裡,中看不中吃。用不著三、兩下,一定唏哩
嘩啦。
鑼鼓之聲,愈來愈近,一批批衣衫不整,有的還混身浴血的高手,豕突狼奔,
退了回來。
有的匆匆竄入莊中養傷,有的向高知劍報告情況:「報告掌門人,他們人太多
,擋也擋不住。」
「報告掌門人,轎陣出現之處,高手開道,逢人便殺,南邊已有四位同門死亡
,北邊……」
高知劍黑髮顫抖,手中一支殘缺的金劍,抖動得像嚴冬裡的枯枝,他揮揮手道
:「傳訊各路人手,統統撤回來。」
那邊岳家弟兄也有向岳青報告的,情況在悲壯中顯出紊亂。剛接觸不久,已呈
潰敗之狀。
於是有人取出竹哨,吹出哨聲。
陣陣哨聲中,人影自四面八方飛掠而至,到了莊前,紛紛排開,莊前的陣勢因
人一多,反而壯大了。
這本是小王的「餿主意」,高知劍在無可選擇下,只好採取了集中守勢的對策。
然而鑼鼓聲也迅速接近。外圍一撤,財神府的人馬如入無人之境,遠遠望去,
三個方面,塵土、香火、青煙直衝雲霄,在斜陽下,幻著奇異的暈光幻覺。
黑漆漆的大堆人漸漸接近,漸漸擴大,這些人彷彿不是來自人間,而是來自天
上與地獄。
當視線可以看清的時候,才發覺十餘個紅袍大漢,高矮不等,個個手執兵器,
在前開道,殺氣蒸騰,後面是三座轎陣,橫衝直撞,還玩出不少花樣,有的轎子在
原地像車輪打兩個圈。有的轎子耍得東傾西倒,抬轎的人個個頭上紮著黃巾,像瘋
了一樣。
耍轎陣本來是佛教各種節日的應景戲,可是這三座轎陣卻不一樣,因為轎裡高
高坐著的不是木偶菩薩,而是穿著財神官服的活人。
他們坐在東倒西歪的轎子裡,競穩若泰山,不動不晃,似乎屁股粘上了膠,這
份功夫,就會令人咋舌。
在轎陣後面還有龐大的鑼鼓陣,鑼鼓擺在三輛大牛車上,響得震耳欲聾,人心
慌慌。別看那些赤著上身的鑼鼓手,卻都是硬碰硬的高手,手上的鑼鼓槌子,就是
殺人不見血的兵器。
在鑼鼓陣的四周,圍著百餘人,有的拿香,有的徒手,但氣勢沉穩,太陽穴高
鼓,殺氣盈目,令人不寒而慄。
這奇特的迎神隊伍到了莊前,神轎突然停了下來,抬轎手放下轎子,叉腰屹立。
前導的十二名紅衣大漢霍地分開兩旁,震耳欲聾的鑼鼓之聲,也霍然靜止下來
,二陣對圓,反而出奇的靜。這種靜悄悄的氣氛,比剛才的喧嘩,更令人窒息難受。
殘劍門與岳家三十六兄弟個個緊張地注視著,殘劍與短槍的纓花在風中晃動,
彷彿等待著死亡的決戰。
中間神轎上,那位城隍爺說話了:「靈雞城隍,率領威武城隍、張掖城隍,特
來拜莊,不知道高兄決定了沒有了」
高知劍厲聲道:「人可以死,莊子絕不賣。」
靈雞城隍哈哈笑道:「老高,你這又何苦,只要你開價,咱們絕不還價,拿了
銀子你可以找個地方,另蓋莊院,甚至還可以蓋得更豪華些,這種機會,錯過了豈
不可惜?」
左邊轎中的威武城隍接口道:「老高,你要想想清楚,莊子讓了,可以再蓋,
人死了卻不能復活,殘劍門立基百年,算很不容易了,陪上岳家幫三十六兄弟,這
又何苦。」
高知劍厲笑道:「祖宗基業,不能毀在我手上,反正老夫已鐵了心,你們真要
強取豪奪,就先試試老夫七十二招殘天劍。」
岳十三雖在人堆中,眼見愈來愈緊張的場面,倏然想起了小王。
按理這頓飯他也該吃完了。他閃身竄進莊中,飛奔進入那間下人的接待室,卻
見小王蹺著二郎腿,正坐著發呆。
「喂!王老弟,外面快一觸即發,你還在這兒幹嘛?」
小王呆呆地一笑,道:「你不來叫我,我也不敢亂走啊!」
「快,快跟我出去。」岳十三又好氣又好笑道:「你不是要助拳嗎!露一手內
功,替咱們壓壓場子。」
小王一把拉住岳十三道:「十三哥,我有今想法,能不能弄套官服。」
岳十三一怔道:「要官服幹嘛?」
小王道:「我想只有扮一扮財神,才能壓得住財神府那票傢伙。」
「你真會異想天開,穿一套官服就唬得住那批凶神惡煞?甭鬧笑話啦。」岳十
三差點氣得發昏。
小王卻一本正經道:「我當然有我的一套,十三哥,聽我的話沒錯。」
岳十三歎息了一聲,碰上小王,說瘋不瘋,點子特別多,管不管用又不知道,
他簡直沒轍,眼珠兒一轉,道:「有是有那麼一件,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在哪兒?快去拿呀!」小王在催促。
岳十三沉著臉道:「掌門夫人篤信城隍,在後院還有佛堂,正供著一座城隍菩
薩,只有菩薩身上有那麼一件官服……」
「好,可以湊合湊合。」小王高興地道:「快去呀!」
岳十三道:「我可以去拿,但你如果吹牛,一定會害慘了我,高夫人不會放過
我的。」
「唉!你老哥不想想,假如我壓不住財神府的人馬,這莊子玉石俱焚,誰還會
管菩薩身上少了件衣服。」
小王道:「假如我計策成功,豈不是你的功勞?」
岳十三想一想也對,小王也害不了自己什麼,到時人都死了,還有誰會怪自己
呢?他點點頭道:「好,你等著,我立刻去拿。」
在莊子門口,雙方的話已經說僵了。
中間的靈雞城隍已在叫陣:「老高,你既不識好歹,咱們就成全你,是單打或
是群鬥,隨你挑。」
高知劍一撩衣袍,塞在腰帶上的金色殘劍一揚,厲聲道:「今天人在莊在,人
亡莊亡,大夥兒,一齊上。」
轟然應喏聲中,人卻都沒動。
因為無論講氣勢、講人頭,都強弱懸殊,人不到絕望關頭,哪個不想偷生。
神轎中的靈雞城隍卻大笑道:「老傢伙既這麼說,咱們就給他看看顏色,弟兄
們上陣,格殺勿論。」
「是。」
回答的聲音響徹雲霄,聲勢又自不同,接著鑼鼓陣中,十幾條人影飛掠而起……
眼見一場殺戮,勢已難免,倏有人喝道:「且慢!且慢!」
這聲音並不很響亮,偏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靈雞城隍在轎中已看到有人
走出來了,立刻揮揮手,那欲往莊子裡沖的人影,個個凌空轉身,竟又回到鑼鼓陣
中,單憑這手輕功,就不能不令殘劍門這邊心寒發毛。
但等那人慢吞吞走到兩陣中間,財神府那邊人群立刻響起哄笑。殘劍門這邊的
高知劍及高知人卻大皺眉頭,有點哭笑不得。
因為小王身上的那件官袍又窄又小,袍面被香火熏得發黑,穿在身上,像戲台
上的小丑。
——這是幹什麼?難道這麼一妝扮,粉墨登場,就能唬遲強敵?
尤其高知劍一眼就看出,小王的官袍是後面佛堂裡取下來的,這一定是岳十三
的傑作,目光一飄,見岳十三正閃在旁邊傻乎乎地望著,不由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小王走到場中,像標槍一般站著,目光一掃三座神轎道:「你們這是幹嘛!殘
劍門又不辦迎神賽會,來這兒裝神弄鬼的,有沒有跑錯地方?告訴你們,快快回去
,這兒可沒人捐香油錢。」
靈雞城隍大笑道:「你又是哪棵蔥?耍架樑子也得先照照鏡子。」
小王冷冷道:「我就是當今的財神爺。」
「哇哈哈哈……」
滿場轟笑中,靈雞城隍道:「你若真是財神爺,哪咱們豈不真變成財神爺的爹
了……哈哈哈。」
威武城隍道:「高掌門人,你竟叫這種貨色來壓場子,是不是在逗樂子啊?」
高知劍厲聲道:「小子,你給我回來!」
小王一哼,道:「你們這批傢伙太放肆了,該殺。」
他的手突然揮出。
白光一閃,那還在張口大笑的威武城隍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一頭栽下了神轎。
笑聲像斷了彈簧,突然停止,二名紅衣大漢匆匆轉身跑過去,把威武城隍架了
起來,只見咽喉上鮮血像水鏢一般射了出來,人已黑眼翻白,氣若游絲,張口說不
出話來。
「啊!是揮手無情。」
那紅衣大漢這麼一叫,全場的空氣為之凝結。
難道他就是最近轟動江湖的小至尊?
難道他真的是剛剛接管財神府的王財神?
他怎麼又跑到這個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來的呢?
小王已冷笑道:「坐在轎上的那兩個傢伙,給我滾下來。」
那靈雞城隍與張掖城隍互相看了一眼,慢吞吞挺著大肚子下了轎:「嗨!你…
…是……」
小王道:「到現在……你們還看不出我是誰?」
靈雞城隍倏單膝一跪,道:「屬下參見財神爺!」
這一行大禮,其他的人一見首頭不對,立刻也跟著行禮喝道:「參見財神爺…
…」
殘劍門與岳家三十六兄弟看傻了眼,尤其岳十三心想,這小子還真會唬人,裝
得像真的一樣,可有看頭了。
小王冷冷道:「誰叫你們到這兒來強佔人家土地,逼迫人家賣莊子的?」
靈雞城隍垂首道:「財神府的行文通告,財神爺應該知道。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
小王一哼,道:「多久下的公事?」
靈雞城隍道:「已經有半個多月了。」
小王心想,那該是武財神下的命令,他當下道:「今天我直接下達命令,取消
。」
靈雞城隍一怔,抬頭道:「取消?好像不行吧!」
小王一怔,道:「為何不行?」
靈雞城隍道:「法不因人而廢,人不因法而異,何況前天還有公文下來催。」
小王道:「誰署的名?」
「魏公公。」
小王冷笑道:「你當城隍當多久了?」
靈雞城隍道:「屬下是靈雞城隍廟的廟祝,已上任三年六個月。」
張掖城隍道:「屬下四年正。」
小王道:「明明是廟祝,卻要冒充城隍,居職這麼久竟不知道歸屬節制,難道
你們不屬於財神府下各分舵?難道你們想死?」
二名城隍額角上冒汗了,齊聲道:「屬下不敢。」
「那還不帶著人滾回去?莫非還想吃我幾粒骰子?」
「是。」
二名城隍轉身就揮手,喝道:「退!」
小王轉身對高知劍道:「你們派人把他們押出境外,若有人敢反抗,殺了無妨
。」
高知劍像在做夢,他也不知道這年輕人是玩「虎牌萬金油」。還是玩真的?
不過能退強敵,總是好現象,於是他揮揮手道:「大家一起去,把他們趕出十
里再回來。」
前後三批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岳十三走近笑嘻嘻地道:「老弟,真有你的,把高老頭也唬得一愣一愣的,我
算服了你。」
小王笑了一笑,急急把那身不像樣的官服脫下來,道:「快穿回菩薩身上去,
免得挨罵。」
「你還說呢?剛才高夫人差點拿掃把揍我哩。」
岳十三拿著衣服就往莊裡跑。小王卻去牽他的馬,飛身上了馬背,向玉門關飛
奔。
等岳十三出來,早已不見了小王的影子,他怔怔若有所失,望著滿天晚霞,喃
喃道:「他究竟是誰呢?莫非是真的王財神?江湖上傳說的『揮手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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