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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情王孫無情手

               【第十八章 忠義難全,朋友反目】
    
      抬頭蒼穹遠,低頭牧草長。
    
      牧草如海浪,遠近皆牛羊。
    
      這就是吉布爾盟旗的塞外風光。
    
      一排排的帳篷,不時看到頭上裹著白巾的健兒,騎在馬上馳騁,在平時,這是
    許多人嚮往的人間樂土。
    
      那與世無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豈不也跟神仙生活一樣。
    
      現在卻完全改變了,自從木爾真宣佈備戰以來,金戈之聲,到處可聞,往日遊
    牧的健兒,都披上了盔甲,手中的馬鞭繩圈,已被刀槍所代替。
    
      騎兵步兵,每天在廣大的野地裡操練,那一波又一波的喊殺之聲,驚天動地,
    往日的歡笑已經不見,回回姑娘的歌聲也已隱沒,只有夜間的風聲,在鬼哭神號。
    
      木爾真的三千鐵甲,就等著其他各族的兵馬會合,準備發動攻勢,長驅入關。
    
      其實他並不喜歡戰爭,可是他深惡痛絕那些貪官污吏,他兩個妹妹進關遊玩,
    險些被拉去當宮女,更觸怒了他,變成了長久積忿的導火線。
    
      何況還有魏公公的利誘,加上馬武不時煽火勾搭。
    
      小王騎著馬走進這塊綠地後,幾乎不相信這是舊遊之地。
    
      他記得曾有一次,受木爾真邀請來此。
    
      那時,穿梭於帳篷之間,不時可以聽到回族姑娘的情歌,對面相逢時,那些姑
    娘頭頂上有時頂著果籃,新鮮的葡萄,圓圓的哈蜜瓜,都會送過來,那對藍色深邃
    的眼珠,含情脈脈,含羞而笑的神態,使你無法拒絕,不接受都不行。
    
      可是現在碰到的都是橫眉怒目的騎士,金戈鐵馬交鳴之聲,瀰漫著一片肅殺之
    氣。
    
      為什麼世間的變化,會這麼巨大呢?小王興起無窮的感歎。
    
      他正在尋找木爾真的帳篷,突然感到寒風刺耳,一柄長刀已架在脖子後面,耳
    中聽到一聲厲喝:「漢子,你在找什麼?」
    
      「奸細!奸細!」是另一個人的喊叫。
    
      小王在馬上動也沒動,開口道:「我找木大哥,木爾真。」
    
      長刀收了回去,兩匹健馬把小王一夾,左邊的回回已喝道:「隨我來!」
    
      馳騁過一段曠垠的草原,在一片樹林掩映中,可以看到三個圓頂的蒙古包,品
    字形的矗立在一條溪流畔。
    
      蒙古包前,有四五十人分成三堆,圍著三堆烈火,正在烤乳羊。
    
      小王剛下了馬,就見那數十個人的目光一齊射了過來,每對目光,都充滿了仇
    恨與怒火。
    
      若這數十對目光是數十把刀,小王早已粉身碎骨,體無完膚了。
    
      一名回回已跑到中間的蒙古包裡去通報,木爾真低著頭出來了。
    
      他一見小王,高興的跑過來,雙臂牢牢的抱住小王,激動地道:「好兄弟,你
    怎麼想到來看望我的,太高興了,我太高興了。」
    
      小王的心卻在往下沉,看到木爾真像往昔一樣的熱情,他怎麼能表明,此來是
    想殺他的。
    
      他木然領受了這份痛苦的友情,卻見木爾真搭著小王的肩膀,邊走邊道:「大
    家來見見我這位好兄弟小王。漢人都不是好東西,但只有他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
    。」
    
      剛才所有仇恨的目光都不見了。
    
      代之而起的,是熾烈的友情,數十人齊都起立高呼:「是木爾真的兄弟,就是
    咱們的兄弟,歡迎你加入食肉式。」
    
      有的手中短刀還叉著肉,就這樣揮舞著,灑得旁人一身湯汁,又笑又叫地鬧著。
    
      塞外的民族,就是這麼單純。
    
      把朋友與仇恨分得清清楚楚,喜怒完全表現在臉上,絕沒有半點虛情假意。
    
      小王高舉雙手,表示著友善,跟著木爾真走進了蒙古包,厚厚的氈子上,坐著
    四五個女子。
    
      有的頭上插著花,有的頭上戴著帽子,也正在吃肉,一見小王進來,皆做了一
    個跪的姿勢,表示迎接。
    
      想不到有這麼多女孩子,小王有點不好意思了,木爾真卻爽朗地笑道:「這三
    個是我妻妾,你不是見過嗎,怎麼不認識了?那兩位是我妹妹。」
    
      小王怎會不認識,只有一一見禮。
    
      「珍珍,薩美拉,你們去拿肉跟酒來,我要好好與小王喝一杯!」
    
      他兩個妹妹笑嘻嘻地走出蒙古包。
    
      小王似也被他的熱情氣氛所感染,笑道:「木大哥,你還是老模樣,豪爽如昔
    。」
    
      木爾真大笑道:「兄弟,這世上什麼事都會變化,今日天晴,明天下雨,只有
    咱們的交情不變的。」
    
      交情真的不變嗎?小王的心情又低沉下來。
    
      珍珍拿著酒,薩美拉端著一個金盤,盤裡是一條烤得香氣四溢的羊腿,還插著
    一把刀,一齊端到小王面前,含情脈脈地跪在一旁,為他斟酒,為他切肉。
    
      木爾真自己手中早巳端著酒壺,道:「好兄弟,慶祝咱們重逢,喝!」
    
      仰首咕嚕嚕,一口氣就喝掉了半壺。
    
      小王只能喝,香烈的葡萄酒,進口卻是滿口苦澀。
    
      他勉強喝完一杯酒,沉聲道:「木大哥,今日我來,是有事相求。」
    
      「好,好,好,兄弟,天大的事等喝完了酒再談。」木爾真的豪興一發,萬事
    不管。
    
      小王知道他脾氣,只能喝酒。
    
      等到第一壺喝完,珍珍奉上第二壺的時候,木爾真才笑道:「你母親大人還好
    嗎?」
    
      「托福。」
    
      「你可知道,自那天我帶著妹妹出關後,隔不了幾天,我曾去找過你。」
    
      小王一怔道:「哦?大哥有什麼事要找我?」
    
      木爾真道:「一來向你老娘請個安,帶幾件羔羊皮衣,讓她老人家御御寒,二
    來也感謝你那天放了我一馬……」
    
      小王內心有一份激動,吶吶道:「大哥,我早就忘了。」
    
      木爾真大笑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給別人的恩惠,你從不記得
    ,可是人家對你的好處,你卻永遠放在心裡。」
    
      小王心裡一陣刺痛,愧疚得低下頭去,他不想再喝,卻不能不以喝酒來掩飾不
    安。
    
      木爾真繼續笑道:「所以我對我兩個妹妹說,若要嫁人,就要嫁兄弟你這樣的
    漢子,一生才會幸福,害得我妹妹天天纏著我要找你,而你卻不做城丁,不知道跑
    到哪裡去了。」
    
      小王偷偷瞄著兩旁的珍珍與薩美拉,卻見二人眼波中深情款款,欲語還羞的表
    情,已經流露無遺。
    
      雙方目光一接觸,小王像遭到電殛一般,心靈震抖,大為不安,他彷彿已看到
    了熾熱的火花。
    
      那是少女心中的戀火,可是自己怎麼能接收呢?
    
      木爾真似乎看到他的窘態,又在哈哈大笑了。
    
      「好兄弟,你什麼都好,就是別彆扭扭,比咱們回族姑娘都害臊,這點我不滿
    意。」
    
      「哥,你不要笑小王哥好不好?」珍珍在向木爾真求情了。
    
      薩美拉也道:「大哥再說下去,王哥恐怕連酒都不敢喝了。」
    
      「哈哈哈!好,不說,不說,好兄弟,來,喝酒,我今天總算對兩位妹妹有所
    交待了,乾杯!」
    
      小王只能喝。
    
      就這樣,在木爾真殷殷相勸,在他的熱情與笑聲中,小王終於爛醉不醒。
    
      他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是怎麼喝下去的,直到他醒轉時,才發
    現自己已躺在柔軟舒適的毛被裡。
    
      蒙古包中已點上了燈火。
    
      由於酒喝得太多,小王有點畏光,更感到頭痛。
    
      當他想要起來的時候,伸手倏然觸及光溜滑膩的皮膚。
    
      他大吃一驚,轉首一看,這才發覺,睡在毛被裡的不止一個,而是三個。
    
      左邊是薩美拉。
    
      右邊是珍珍。
    
      兩個人身上連一根線也沒有,而自己也是一樣,赤裸裸地三個睡在一起。
    
      小王心頭怦怦亂跳,不禁失色。
    
      再笨的男人,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事絕不應該發生,現在卻發生了,他心亂如麻,想找衣衫。
    
      他一動,薩美拉與珍珍也醒了,六目相對,小王窘羞愧疚交加,珍珍與薩美拉
    吃吃嬌笑了。
    
      珍珍道:「小王哥,現在剛剛入夜,你起來幹嘛?」
    
      薩美拉更是鑽入他懷中,吃吃笑道:「你怎麼比女孩子還會臉紅,哪像漢子!」
    
      小王忙推開她,板下了臉,道:「這怎麼可以,誰教你們的?……」
    
      「這種事還要人教?……」珍珍笑道:「咱們姊妹心甘情願的,小王哥,你好
    像在生氣,是不是不願意?」
    
      薩美拉卻歎道:「小王哥,我知道咱們姊妹配不上你,但大漠兒女,純情坦白
    ,敢愛敢恨,不會虛情假意,假如你能娶我們為妻,我們當然高興,假如你不喜歡
    ,我們也無怨言,至少我們愛過了,你說是不是?」
    
      「唉!我不是這意思……」小王一急,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事實已是事實,什麼話都是多餘的。
    
      他匆匆起身,急急穿好衣服,道:「你們睡你們的,我到帳外去透一口氣。」
    
      說完,人已鑽出帳外。
    
      珍珍怔怔道:「妹妹,我們要不要跟出去?」
    
      薩美拉笑道:「讓他自己想一想也好,咱們姊妹也不比別的女人醜,不信他會
    不喜歡……」
    
      大漠入夜,氣溫驟降,星稀月明,風寒如刀。
    
      胡笳之聲,此起彼落,把靜肅的夜色,暗暗凝聚成肅殺之氣,隱隱托出兵凶刀
    危之象。
    
      小王負手佇立溪畔,望著玲淙流水,心裡既懊惱又暈亂,覺得飲酒誤事,莫此
    為甚。
    
      但在當時,又卻不過木爾真熱烈的友情。
    
      現在,又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這難題呢?
    
      是保全友情,放棄任務,黯然回關呢?還是大義滅親,非殺之才能消弭大患?
    
      心裡的矛盾,在熾烈交戰著,正左右為難,身後卻響起一聲朗笑:「兄弟,風
    勁嚴寒,你跑出來幹嘛?」
    
      小王霍然轉身,定神一看,卻見木爾真穿著羊皮大襖,全身武裝地走來,接下
    去道:「我夜巡營地回來,見你孤單單地站著,莫非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
    
      「不,招待得太周到了。」小王的話聲有點僵硬:「連你妹妹都可以陪侍,我
    消受不了。」
    
      木爾真哈哈笑道:「好兄弟,她們是仰慕你已太久了,難免情竇初開,情不自
    禁,你肯接受就接受,不肯接受只怪她們福薄,我這個大哥絕對中立,不會干涉。」
    
      「我……」小王又難以啟齒了。大漠兒女的豪放,他雖然知道,自己卻無法用
    大漠的標準來衡量這件事,中原漢人的禮教標準,終究不同,他也無法擺脫禮教的
    觀念。
    
      木爾真卻歎息一聲,接下去道:「其實你也不必放在心中,情之一字,只在男
    女雙方的感受,並非第三者能插入的,所以一切順乎自然,你不必放在心上。」
    
      小王長歎一聲,道:「木大哥,多年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是我只想求你
    一件事。」
    
      木爾真笑道:「好,你說。」
    
      小王道:「我求你放棄興兵作亂,入侵關內。」
    
      木爾真道:「好兄弟,什麼事我都可以答應,只有這件事不能。」
    
      「大哥,你難道不想想兵凶戰危,有多少人會跟著遭殃?」小王道:「我這樣
    的懇求,不但是為了關內的百姓,也是想到了你的族人。」
    
      木爾真歎道:「晚了,各族至遲明晚就到,我豈可虎頭蛇尾,讓其他部落恥笑
    ,再說現在朝廷的官吏也該死,他們哪能讓老百姓過過好日子。」
    
      小王道:「壞的是有,好的也不少,大哥,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木爾真臉色低沉下來,道:「好兄弟,我也求你一件事。」
    
      「請說。」
    
      「我們只敘兄弟之情,休論軍國大事。」
    
      「大哥,難道你執迷不悟,非要蠻幹到底?」小王忿忿道:「你能不能再考慮
    一下?」
    
      「不能。」木爾真回答得斬釘截鐵:「箭已在弦,不能不發。」
    
      他倏又緩和了臉色道:「從明天起,大哥我或許已沒有時間陪你了,讓我兩位
    妹妹招待你,你如肯聽大哥的話,就留在此地,與我妹妹一齊生活,不然就多玩幾
    天,等我率領大軍出發入關後,再回去,現在你回帳篷休息吧!我也要休息了。」
    
      說完話,轉身就走。
    
      小王矛盾的意念始終在心中翻騰,終於他鼓足了勇氣,大喝道:「大哥!」
    
      木爾真轉過身來,道:「還有什麼事?」
    
      小王強按著內心的痛苦,道:「大哥,你可知道我風塵僕僕,專程出關來到此
    地,為的是什麼?」
    
      木爾真目光如炬,怔怔望著小王,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小王自己說下去。
    
      「我來的目的,就是要殺你。」小王終於說出了內心經過痛苦掙扎的真話。
    
      他本以為對方縱不有所反應行動,也會驚愕,豈知木爾真聽了,反而仰天哈哈
    大笑起來。
    
      小王怔怔望著他,急急叫道:「我說的是真話。」
    
      木爾真笑道:「我知道。」
    
      小王一怔道:「你早已知道了?」
    
      木爾真道:「你人還未到,我就知道了。」
    
      小王立刻被激怒了,厲聲道:「既早已知道,為何不開始就揭穿,卻仍如此熱
    情招待我?」
    
      木爾真道:「因為我知道你性格忠義,不會殺我,也不忍心殺我。」
    
      小王道:「不錯,但是你若不聽我忠告,我仍要殺你的。」
    
      木爾真依然含笑地道:「真的嗎?」
    
      小王沉聲道:「我一向言出必行。」
    
      「行,不過我要聽聽,你要如何殺我?」
    
      「我要與你單獨決鬥。」
    
      木爾真想了一想,道:「不必急著說,今夜你想一想,明天我會跟你見面,好
    好談一談。」
    
      說完轉身離去,轉眼消失在另一座帳篷中。
    
      小王倏然感覺到自己徹底的失敗了。
    
      剛才鼓足勇氣,才說出了心中的話,若能堅持到底,或許還有意志執行任務。
    
      如今一再猶豫,一再矛盾,他不知道明天自己是不是有這份堅定的決心?是不
    是能下得了手?
    
      ——蒼天!假如真有神明,你能不能賜我勇氣,給我力量!
    
      小王仰天在心中吶喊。
    
      友情與殘酷的現實,使他痛苦到了絕頂,幾乎在絕望中掙扎。難道這就是人生
    的考驗?
    
      他瑟索在寒風裡,倏感到說不出的孤寂。
    
      原野在漆黑的蒼穹下,像無底的黑洞,像要把生命吞噬進去。
    
      一生中,他從來沒有恐懼過,當初單身進入財神府,打入黑牢,處於死亡邊緣
    ,他也沒有恐懼的感覺,而現在,他真正感到了恐懼。
    
      與其說對明天的恐懼,不如說這份恐懼感出於他自己本身,恐懼自己太軟弱,
    恐懼這份難以磨滅的友情。
    
      他希望能暫時逃避現實,走回自己的帳篷。
    
      帳篷內依然點著明亮的燈火,一張矮几畔端坐著一名千嬌百媚的女子。
    
      小王卻心頭一震,呆住了。
    
      那女子既不是薩美拉,也不是珍珍,竟是毒觀音。
    
      這實在太出意外。
    
      「你……怎麼來的?」
    
      毒觀音微微一笑,道:「恐怕你有危險,所以跟艷紅大姐商量後才追來此地,
    難道不歡迎?」
    
      她的笑容有三分揶揄,話中卻有七分醋勁。
    
      小王苦笑道:「我哪有什麼危險……」
    
      「你當然好得很,睡覺還有小姑娘作陪,一個不夠而且是兩個,早知道你這麼
    風流,有這種艷遇,我與艷紅大姐根本不必為你擔心。」
    
      小王見矮几上還擺著一碗羊肉饃饃,上面還冒著熱氣,一定是兩姊妹為自己準
    備的宵夜,但她們人呢?
    
      他目光急急一轉,卻見珍珍與薩美拉仍蜷曲於羊皮之下,卻連呼吸聲都沒有,
    不禁駭然道:「她們怎麼啦?你有沒有傷害她們?」
    
      「唷!想不到你這麼關心她們,莫非還在迷戀這段桃花運?」毒觀音冷笑道:
    「不錯,我殺了一個,留一個,在龍潭虎穴中,我不得不留個人質,否則早已讓她
    們都去見閻王。」
    
      小王臉色大變,厲聲道:「你怎麼可以不分青紅皂白亂殺人?為什麼不等我回
    來,先問過我?」
    
      毒觀音道:「你人不在,我怎麼問?她們見了我要叫喊,我哪有選擇的餘地,
    在敵營之中,殺人豈非也是你來此的目的?」
    
      她口氣不讓啥人,態度上毫不讓,氣得小王幾乎吐血,頓足頓得臉都綠了,顫
    聲道:「你壞了我的事……你……」
    
      毒觀音冷冷道:「你若心痛,還有一個我就再殺……」
    
      「住口!」小王淒厲地道:「你該死……」
    
      看到他臉色如此淒苦,毒觀音才發覺自己不該再刺激他,怔怔道:「我千里迢
    迢來幫你,為什麼該死?」
    
      小王道:「你知道她們是誰嗎?」
    
      「是誰?」
    
      「就是回回酋長木大哥的胞妹,她們天真善良,而且我正在勸木大哥消弭這場
    兵劫,你到這兒就瞎攪一通,不但壞了我的大事,而且叫我向木大哥如何交代?」
    
      「原來如此。」毒觀音道:「你一口一聲木大哥,莫非就忘了艷紅大姐和我?
    你處處護著這兩個回回姑娘,是不是要背叛艷紅大姐,忘了此行的任務就是要殺木
    爾真?」
    
      小王道:「我要殺木大哥,也要用我的方法,光明正大的決鬥,怎可以殘殺他
    無辜的妹妹,你實在該死!」
    
      連說兩次該死,毒觀音也有點惱了,冷冷道:「我真的是該死?」
    
      「不錯,小王口中說該死,你就該死!」
    
      這次當然不是小王說的,話聲竟在帳篷門口,而且還是個女人。
    
      小王吃驚地閃身一看,還沒有看清那女人是誰,卻見一道彩虹在燈火下,已向
    毒觀音飛去。
    
      等到他看清進來的竟是血娘子時,毒觀音已發出驚叫之聲,轉頭目光瞬處,毒
    觀音急促之間,一掌向那飛旋在頭頂上的彩虹擊去。
    
      她卻不知道那是血娘子平時戴在頭上的發環,是件武林之中獨一無二的兵器,
    秘稱「血滴子」,厲害無比。
    
      那飛旋之勢,一經掌力激盪,非但沒有擋開,卻加速了它的旋轉力量,竟套落
    在毒觀音的右手上,只聽到卡喳一聲脆響,血滴子飛旋而回,毒觀音一隻手齊腕而
    斷,慘叫一聲,血流如注,立刻昏厥踣地。
    
      血娘子把發環接在手中一抖,一隻血淋淋的斷手,已抖落地上,冷冷道:「王
    財神,我替你懲罰她濫殺無辜,並帶來魏公公的信,你看了就知道,假如沒別的事
    ,我先告退了。」
    
      取出一封信函,輕飄飄摔向小王,人已退出帳篷之外。
    
      這些變化,原來瞬息之間,使得小王心慌意亂,措手不及。
    
      在恩怨是非重重糾纏下,他已無心去多想,先撲到毒觀音身邊,扶她坐起,為
    她運氣止血,把她斷手包紮好。
    
      再去看珍珍與薩美拉,珍珍渾身發黑,不知中了什麼毒,早已氣絕死亡,而薩
    美拉被點了昏穴,赤裸裸地睡在被褥之中。
    
      這種尷尬的情況,使他不知道如何去處理。
    
      幸好帳內的慘變,還沒有驚動帳外,而毒觀音已悠悠醒轉,小王忙又到毒觀音
    身邊,看到她臉無血色的淒慘表情,不由一歎,道:「你現在感到怎麼樣?」
    
      知覺甦醒,斷腕之痛卻使她抱著手,咬牙咧齒,厲聲道:「那賤人呢?」
    
      小王沉聲道:「你不用問別人,先顧自己的傷勢要緊。」
    
      「我死不了的。」毒觀音恨恨道:「你怎麼會放她走?難道你認識她?」
    
      小王道:「不錯,她是魏公公的手下,此時此刻,我實在不方便殺她,驚動了
    木爾真,你我都要倒霉。」
    
      毒觀音一呆。
    
      她從未見過小王這麼軟弱。她卻不知小王此刻的心情,恩仇糾纏,還解不開心
    中矛盾的結,又如何去應付遽變。
    
      只見小王道:「你實在不該來的。」
    
      這句話使得毒觀音掉下了眼淚,傷心已極。她噙著淚水,幽怨地說:「你有沒
    有良心?大家都為你洩露了行蹤,擔心得要命,所以才一路追來幫你……」
    
      小王氣也不是,欲哭無淚,冷冷道:「你幫我也不該幫成這樣子,你知道那兩
    位姑娘是誰嗎?她們就是這兒頭頭木爾真的妹妹,我正憑著以前的情份,力勸他休
    兵罷戰,現在你卻殺了他妹妹,豈不是愈幫愈忙?」
    
      毒觀音一愣,這時她也感到事態嚴重。
    
      小王接下去道:「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你下的是什麼毒,珍珍她還有沒有救
    ?」
    
      毒觀音道:「我這百蠱之毒,中人無救,現在就是給她解藥,也來不及了。」
    
      小王道:「你傷勢還能不能支持?」
    
      毒觀音道:「能。」
    
      小王道:「那你先走,此地一切由我來應付,」
    
      毒觀音一怔說道:「你怎麼應付?為什麼不一齊走?」
    
      小王擺擺頭,道:「我有我的責任,留在此地,並不一定會死,可是你卻死定
    了。」
    
      毒觀音一哼道:「我就不信,咱們兩個要活一齊活,要死一齊死,縱令木爾真
    千軍萬馬,碰上我一身都是毒物,也要,他們遠避三舍。」
    
      小王臉色倏變成了鐵板,沉聲道:「你是要氣死我,是不是?」
    
      毒觀音道:「我是想幫你啊!我怎麼能一個人溜?」
    
      「我有我的打算。」小王話聲象釘板:「你在此地,對我來說,有百害而無一
    利,你到底走不走?」
    
      毒觀音被逼得沒有辦法了,這才幽幽道:「那你要多保重。」
    
      小王鐵青著臉點點頭,毒觀音懷著一肚子的辛酸,捧著斷手站起來,方走出一
    步,突見帳篷一撩,一個包著頭,高大魁梧的回回走了進來。
    
      她不禁一呆,小王卻已臉色大變。
    
      進來的人正是木爾真。
    
      「據報你這兒有驚叫聲,所以我來看看,原來你還有朋友探訪……」
    
      說到這裡,倏見地上血淋淋的斷手,毒觀音捧著斷腕,不由驚奇地問道:「這
    是怎麼回事?這裡難道發生過打鬥?」
    
      小王一時之間,正不知如何回答,木爾真目光一掃,又神色微變,道:「我兩
    個妹妹呢?」
    
      小王這時已知道無法隱瞞了,轉首對毒觀音道:「你先去把薩美拉弄醒,交給
    木大哥。」
    
      毒觀音在小王嚴肅的目光下,只能過去為薩美拉穿好衣服,解了她的昏穴。
    
      薩美拉睜開眼睛一見毒觀音,立刻驚慌地叫了起來。
    
      木爾真大聲道:「妹妹,大哥在這兒。」
    
      薩美拉急急向木爾真跑去,在木爾真懷中放聲大哭,道:「大哥,姊姊死了…
    …」
    
      木爾真神色大變,厲聲道:「怎麼死的?」
    
      毒觀音道:「殺她的是我,你要報仇,衝著我來……」
    
      小王急急道:「大哥,這中間有誤會,珍珍中了毒,一切責任由我負擔,大哥
    可以懲罰我。」
    
      木爾真狂笑道:「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我枉自結交了一場,好,好,好……
    從此恩斷義絕!」
    
      他在狂笑悲憤的語聲中,擁著薩美拉退出帳篷,在外面叱喝道:「來人哪!把
    這裡圍住,若有人衝出來,格殺無赦!」
    
      「是。」有人響亮地回答。
    
      毒觀音幽幽地抱怨道:「小王哥,這麼一來,咱們象困在籠中的鳥,完全失去
    了憑借。」
    
      小王頹然坐在地上,望著跳躍的燈火,不言不語。
    
      他心中的感觸太複雜,尤其感情及道義上的糾纏,使他幾乎不敢面對木爾真。
    
      多年相交,一旦成仇,幾乎要自相殘殺,在心理上自然形成不能接受的壓力。
    
      毒觀音看到他木然而茫茫的表情,突然也覺悟了,她深深後悔跟艷紅爭風吃醋
    ,搶著來這一趟,假如來的是艷紅,局面一定不會如此之糟。
    
      想到這裡,她不禁幽幽問道:「小王哥,現在該怎麼辦?」
    
      小王到此刻才轉過神來,苦笑道:「你不必擔心我的問題,倒是你的安危,使
    我放心不下。」
    
      毒觀音微微一哼,道:「我雖受了傷,但自保絕不成問題,普天之下,能不怕
    我下毒的,還沒有幾個。」
    
      她亦是江湖兒女,言下不禁又露出豪情。
    
      小王歎息一聲,道:「那你就休息一下吧!要不要我為你的傷口重新包紮一下
    ?」
    
      毒觀音點點頭,痛苦地笑了一笑道:「小王哥,你真好。」
    
      突然冒出這句話,使得小王一怔,毒觀音又道:「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你都處
    處為別人著想,難怪有這麼多女孩子喜歡你。」
    
      小王苦笑,卻默然為毒觀音上藥重新包紮起來。
    
      毒觀音看著自己的傷口,又問道:「那女人是誰?竟有這麼厲害的兵器,你難
    道與她也有瓜葛?」
    
      小王道:「她是魏公公派在各地的高手之一,人稱血娘子,我殺了她兩個同夥
    ,想不到她也追到了這裡。」
    
      毒觀音道:「那你以後碰到她,就要小心她發出的兵器,那旋轉的力量,不能
    以力去碰,只能閃避。」
    
      小王點點頭,已為她重新包紮好。
    
      毒觀音輕聲道:「謝謝你。」
    
      小王歎道:「你何必謝我,不論怎麼說,你是關心我而追來的,所有一切的後
    果,自有我承擔。」
    
      毒觀音道:「難怪艷紅姐肯為你死,我現在才知道你對女人的魅力,今天就是
    你叫我去死,我也願意,絕無怨言。」
    
      小王只有苦笑。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什麼魅力,何況現在,魅力並不能解決當前的難題。
    
      毒觀音又道:「血娘子剛才送來的那封信,你為什麼不去拿來看看?」
    
      小王一陣慌亂,幾乎已忘了那封信,經毒觀音提出,才彷彿想了起來,道:「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看了信也要休息了,明天必定是生死存亡的關頭。」
    
      毒觀音點點頭,走到柔軟的毛褥上躺了下來。
    
      信攤在矮几上,一筆草字,在燈火下,每個字像一根針,刺得小王熱血沸騰,
    臉色發青,幾乎要發狂。
    
      王財神閣下如見:上次刺殺行動,誤中太子妃與其母,東窗事發,太子殿下震
    怒,已下令有司緝拿,令堂也因此遭累,希請注意自己安危,余不贅言,知名不具。
    
      難道自己殺了寶蓮姑娘與周大嬸?
    
      明明叫毒觀音通知了菊兒,與鉤子、駝子通了消息,怎麼不作預防?
    
      莫非鉤子、駝子也有什麼計謀,根本未作預防安排?
    
      小王搞不清其中複雜微妙的關鍵,愈想愈氣,心也愈往下沉,尤其母親的安危
    ,使他憂心如焚。
    
      好個駝子與鉤子,我小王饒不了你……
    
      毒觀音雖已躺下了,可是不免還在注意小王的動靜,見他臉色發青地呆呆坐著
    ,不由坐起來問道:「你臉色怎麼這樣難看?信上有什麼壞消息?」
    
      小王轉首注視著她,道:「你的傷勢支持得了嗎?」
    
      毒觀音一聽他突然問出這句話,就知道他必定有要緊的事要人幫忙了,當下微
    微一笑,道:「不要說斷了一隻手,就是兩隻手都斷了,也難不倒我毒觀音的。」
    
      小王道:「好,我求你即刻趕回去,告訴艷紅姐,無論用什麼方法,也要把我
    母親從京城裡救出來。」
    
      毒觀音精神一振,低聲問道:「就是這件事?」
    
      小王語聲如鐵道:「就是這件事,讓苟二爺跟你們一齊,財神府不必管了,接
    了我娘,立刻到玉門關外我老家,我自會去會合。」
    
      「好。」毒觀音毫不猶豫地又起身穿扎利落:「可是外面的人,不知有多少?」
    
      「外面的人由我出去引開他們。」小王收起了矮几上的信紙,撕成片片,咬牙
    過去抱起珍珍的屍身,就鑽出了帳篷。
    
      天色漆黑,大地靜寂,可是帳外卻圍著不少回族武士,一個個刀出鞘,如臨大
    敵。
    
      小王人一出現,這些武士立刻緊張地圍了上來,他目光一掃,前前後後,有十
    幾個,其中一個好像是頭頭,挺身叱道:「你出來幹什麼?」
    
      小王沉聲道:「人死入土為安,我此刻要埋葬你們公主的屍體。」
    
      這種情況似出乎他們意外,愕然不知應對。
    
      小王厲聲道:「你們還不過來幫忙?」
    
      那頭頭道:「你想把大公主埋在哪裡?」
    
      小王目光一掃道:「就埋在你站的地方好了,此地面臨溪水,應該是處佳穴,
    就請你們代為挖個墓穴。」
    
      說著,人已向前走去。
    
      這些武士似乎顧忌小王抱著的屍體,竟沒有人敢出手阻擋,那頭頭道:「咱們
    要先通知族長,你得等一等。」
    
      小王道:「你可以去通知,但是我卻不能等,埋葬死人,應該可以得到允許的
    。」
    
      他走到對方站立的地點,原是一棵樹下,轉過身來,目光一掃,果見包圍的武
    士,都被吸引過來,於是放下了屍體,道:「你們不幫忙,至少也該借些挖土的工
    具給我。」
    
      沒有人敢答應,也沒有人敢動。
    
      因為他們得到的命令,就是包圍帳篷,監視小王。
    
      小王目光一轉,道:「各位既不肯借,我只有自己來做了。」
    
      他飛身而起,折了一段粗大的樹枝,運起太乙真氣,以手為刀,削起樹幹來,
    只見他手腕飛處,木屑紛飛,竟把周圍的回族武士看得發呆。
    
      一柄木鏟剛剛削好,只聽到一聲大喝道:「小王,夜半三更,你在搞什麼花招
    ?」
    
      說話的正是木爾真,他從另一個帳篷中走出來。
    
      小王道:「我只想親手把珍珍埋了,祈禱她能早點安息,升入天堂。」
    
      他知道回族人士很講究死後能入天堂這套迷信。
    
      木爾真哈哈一笑,目光一掃,道:「還有一位姑娘呢?」
    
      小王垂首道:「她走了。」
    
      木爾真臉色一變,叱喝道:「快進帳搜!」
    
      那些武士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執刀衝進帳篷,旋又衝了出來,道:「報告族長
    ,人已不在了。」
    
      「飯桶!你們都是一些飯桶!」木爾真氣得破口大罵,他旋對小王道:「我本
    已相信你的話,這是一件誤會,可是現在,你竟敢用狡計放了兇手,你真是我的好
    兄弟,天讓我瞎了眼睛。」
    
      小王混身輕顫,歎道:「木大哥,我知道我再怎麼說,你也不肯相信,但願這
    一切罪過,都由我來承擔。」
    
      木爾真厲聲道:「我妹妹已冷冰冰的躺在你腳下,你要怎麼贖罪?」
    
      小王抬頭以堅定的語氣道:「死者已矣,生者尚存,無論生死,只要大哥你允
    許,我都願娶之為妻,生者終身奉養,死者供奉靈位,一年四季,香火不熄,表示
    我對大哥與珍珍的歉疚之意。」
    
      木爾真沉思片刻道:「你真能做到?」
    
      小王斬釘截鐵道:「言出無悔。」
    
      「好,但有一個附帶條件。」
    
      「大哥請說。」
    
      「你要留在此地,為我妹妹守墓三年。」
    
      小王道:「可以,但大哥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不能率兵入關,散了各族人馬,和平相處。」
    
      木爾真冷笑道:「假如我不答應呢?」
    
      小王道:「我同樣可以為珍珍守墓三年,但不是現在。」
    
      木爾真厲聲道:「你不怕我殺了你?」
    
      小王道:「大哥若為了珍珍之死殺我,我願束手就戮,但為了阻你率兵入關,
    我非打消你的打仗念頭不可。」
    
      「好,好,好。」木爾真狂笑道:「我倒要看你一個人,如何阻擋我的千軍萬
    馬。」
    
      小王沉聲道:「明日一早,就請大哥看看我的本事。現在我要為珍珍挖墓了。」
    
      木爾真倏然問道:「你不想逃走?」
    
      小王堅毅地道:「是非與責任都沒有了,我為什麼要走?現在你就是請我走,
    我也不會走。」
    
      木爾真皺眉道:「你不過是一名城丁,現在又不幹了,究竟有什麼責任?」
    
      小王振聲道:「我也是漢氏百姓,兵禍一起,生靈塗炭,為了不使千千萬萬家
    庭毀於兵燹,我當然要盡一份責任。」
    
      「好,我就看你明天的手段。」木爾真道:「你自己的生死也就在明天那一刻
    分曉,弟兄們,撤圍去睡覺,這兒不用看守了。」
    
      這道命令大出這些武士意外,就連小王也感到驚奇。
    
      那名頭頭急急道:「那他怎麼辦?莫非……」
    
      他吞吞吐吐地還沒把話說完,木爾真已冷冷道:「他若要逃,你們幾個未必能
    攔得住,他說不逃,一定不會走,我信得過他。」
    
      小王心中暗暗佩服木爾真的心胸與目光。
    
      相交貴在知心,木爾真縱是仇敵,也不失為一個值得尊敬的敵人。
    
      所有的武士都離開了。
    
      天地之間,更加寂寞。
    
      小王屹立於深沉寂寞的夜色之中,面對孤墳,益發顯得蒼涼而孤獨。
    
      他的心靈依然在掙扎,他似乎有滿腹心事,向墓中的珍珍喃喃傾訴。
    
      活人或有許多誤會,俗傳靈魂都能洞悉一切,他希望死去的珍珍能寬恕毒觀音
    的莽撞,能寬恕自己的罪過。
    
      但是墓中的珍珍,能聽得到他的傾訴嗎?
    
      小王就如木頭一般屹立在墓旁,直待天明,他希望天上的露水,也能洗滌他的
    靈魂。
    
      這不但是為了珍珍,也是為了周大嬸母女。
    
      當曙光初現,大地復甦的時候。
    
      廣闊無垠的草原倏響起如雷的戰鼓之聲。
    
      如亙古化石一般的小王驀地驚醒,他已感到成功失敗,生死存亡的時刻,已將
    來臨。
    
      面對千軍萬馬的回滿兵將,他覺得應該把自己整理一下,無論生死,他要把堂
    堂正正的胸懷表現出來,不能讓憂傷挫折了銳氣。
    
      毒觀音趁武士們移開注意力之際,劃破帳篷,疾速潛逃。
    
      她不愧是聰明人,走的時候,摸走了一隻裝水的羊皮囊袋,悄悄走到溪旁,吹
    鼓起皮囊,跳入溪水中,藉著皮囊的浮力,順流而下。
    
      因為來的時候,她已注意到溪水的流向,正好經過玉門關附近,所以借水遁能
    保持一部分體力。
    
      斷腕經過上藥,雖然已把血凝住不痛了,但心底的傷痕卻沒絲毫平復。
    
      好強的個性,使她覺得手斷在血娘子的「血滴子」上是莫大的恥辱,再碰上她
    ,非要好好的報復不可。
    
      在溪水中載沉載浮,到天色微微露曉,估計流了幾十里路,已出了木爾真的勢
    力範圍,毒觀音才起身上岸,找尋一些枯枝殘木,希望生把火,先把身上濕淋淋的
    衣服烤乾,再行趕路。
    
      這才發覺少了一隻手,非常不方便,但是她還是咬了牙關,把火生了起來,脫
    了衣服,開始烘乾。
    
      等她剛剛弄乾,費力穿好衣服,掛上了百毒寶囊,倏聽前後面有異嘯之聲接近
    ,急急回首一望,只見一道彩虹旋飛襲至,正是那不見血光不回頭的厲害兵器「血
    滴子」。
    
      毒觀音不由大驚失色,她絕未料到血娘子竟會追蹤而至,仰身倒竄,向一楊樹
    下奔去。
    
      由於第一次慘痛的經驗,她知道這種怪異的兵器絕不能出力擋,只有閃避。
    
      可是血滴子卻像長了眼睛一般,緊跟著她後面飛,人動氣流,就是這股力量的
    牽引,血滴子才能緊追不捨。
    
      不但如此,毒觀音剛竄到樹下,血滴子已化一為二,其外還有母環脫出,分兩
    個方向交叉襲到。
    
      毒觀音生平還是第一次碰上這般詭奇的暗器,但她早已有了計較,身形沖天而
    起,就躲在綿密的枝葉中。
    
      她知道唯有利用樹枝,才能擋住血滴子的旋轉特性,果然不錯,兩道彩虹交叉
    擦過樹幹,急勢變慢,倏然飛了回去,這時毒觀音居高臨下,才看到血娘子一身紅
    衣,站在三丈之外。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毒觀音氣極反而在樹上格格笑道:「血娘子,昨夜你要
    了我一隻手,今天又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一條命。」血娘子叱道:「有種就下樹,大名鼎鼎的毒觀音別像老
    鼠一樣,躲在樹上,見不得人。」
    
      毒觀音格格笑道:「我如果是老鼠,你一定是偷腥的貓。」
    
      血娘子走上兩步道:「你胡扯些什麼?莫非還想逃走不成?」
    
      毒觀音道:「我現在不想逃,只想警告你,別追小王追得太緊,他對我說過,
    對你一點胃口也沒有。」
    
      「呸!」血娘子火冒三丈:「我對他也沒一點胃口,可不像你,把他當成寶。」
    
      毒觀音格格笑道:「真的?那你幹嘛老遠追去送什麼情書?」
    
      「放屁!那是魏公公的信,什麼狗屁情書!」血娘子也聽得迷迷糊糊起來,因
    為她沒有看過信的內容,自然不知道其中寫的是什麼,但是她絕料想不到毒觀音在
    拖延時間,施展她的拿手絕活,放毒。
    
      毒觀音道:「原來如此,既然是替魏公公送信,你我又沒深仇大恨,為什麼非
    殺我不可?」
    
      血娘子冷笑道:「魏公公秘命,凡是王財神的同黨,一律格殺,毒觀音,今天
    就是你的死期,你逃不了的。」
    
      她一邊說話,一邊卻移動腳步,張望樹上的空隙,準備再發血滴子。
    
      可是毒觀音精得像狐狸,說一句話就轉移一個地方,始終以繁密的枝葉遮住身
    形,此刻格格笑道:「血娘子,你也太天真了,我毒觀音若這麼容易死,豈不早死
    了,倒是你一條命,已在我手中,你知不知道?」
    
      血娘子一怔,冷笑道:「人不敢下樹,靠兩張嘴皮子難道能殺人?」
    
      毒觀音格格大笑道:「不錯,別人沒這種本事,我就有這種本事,若你不信,
    你就靜心想想,大腿上或者褲襠裡,是不是有點癢癢?」
    
      血娘子怔了一怔,低頭一看,不禁跳了起來,原來她看到腳邊地上聚著一大堆
    螞蟻,都往褲管裡鑽,大腿與褲襠裡果然癢癢的,而且癢的感覺愈來愈劇烈。
    
      她有天天洗澡的習慣,剛才還以為昨夜沒有洗澡的關係,此刻才發覺不對勁。
    
      荒林野地,有螞蟻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這些螞蟻通身碧綠,頭大如珠,看了令
    人汗毛矗立,混身會起雞皮疙瘩。
    
      她這時臉色都變綠了,叱道:「毒觀音,你敢施詭計!」
    
      手中的血滴子已朝樹上揮去。
    
      彩虹一閃,旋飛而起,打在樹上,噗噗一聲,竟砍在樹幹枝杈上,震著落葉滿
    天飛舞。
    
      落葉中毒觀音已瀉落樹下,現身笑道:「等你發現老娘施毒,就已來不及了,
    我這碧珠血蟻已經鑽入你下體,不但會吸盡你的精血,而且還能讓你死前痛痛快快
    的,像跟男人上了床一樣,慢慢你就可以知道那種欲仙欲死的滋味了。」
    
      她這麼一說,血娘子果然混身扭動起來,一種又麻又癢的感覺,直鑽心底,她
    想不動也不行。
    
      就在呻吟之中,血娘子整個身軀軟軟地癱在地上,她拚命用手去抓,想拍落那
    些恐怖的螞蟻,然而隔著褲子,竟忍不住把褲子扯得稀爛,於是她呻吟得更響了,
    那種聲音幾乎與男人在床上做愛,並沒有什麼兩樣。
    
      毒觀音格格笑道:「老娘昨夜沒防備,著了你的道兒,斷了一隻手,你以為能
    吃定老娘,門兒都沒有,再等一時三刻,你就會化成一灘膿血,現在就好好享受吧
    !」
    
      她說完,身形掠起,又往關內飛奔。
    
      此刻晨曦已褪,彩霞萬道。
    
      吉布爾盟旗的綠草原野上,刀戟如林,一堆一堆的步騎馬隊,排成方形陣勢,
    映著朝陽,寒光萬道,殺氣蒸騰。
    
      在司令台上,已高高架起帳篷,木爾真威武不凡地居中,左邊是金族兩名酋長
    。高大粗壯,穿著獸皮盔甲,光看那兩張長滿鬍子的銅盆臉,就令人膽寒。
    
      右邊是女真族的酋長,頭盔上都插著狐狸尾巴,橫眉怒目,一副不殺人心裡不
    痛快的模樣。
    
      當他們看到滿山遍野,望不到盡頭的三族雄師時,齊都舉手高呼:「三族同盟
    ,攻戰必勝!」
    
      於是這兩句口號,響徹原野,連剛剛露臉的陽光也躲到雲堆裡去了。
    
      木爾真揮揮手,呼叫聲立刻靜止了下來,只有偶然響起馬蹄踢地的聲音。
    
      木爾真目光向兩旁雁行排列的鐵衛騎士喝道:「傳小王!」
    
      「是。」四名騎士策馬轉向奔去。
    
      其他兩族酋長齊都神色錯愕,搞不懂小王是何許人也,竟使得木爾真在校閱隊
    伍,行軍出發之前,鄭重其事的傳召這個人。
    
      正猜疑間,只見四名鐵衛騎著馬,夾著一個人慢慢向將台走了過來。
    
      這個人自然是小王,看他一身麻色衣衫,雖然整潔,卻與普通漢子沒什麼兩樣。
    
      及至走到將台之前,兩族酋長才感覺到小王不高不矮,雖與一般漢民沒什麼不
    同,可是他那雙微紅的眼睛卻有如閃電一般,有一種懾服人的力量,臉上的表情沉
    重而堅毅,彷彿擰性一發,九牛也拉不住。
    
      等小王站定,四名衛士退開,木爾真已指著小王對兩旁的酋長道:「此人本是
    我的好兄弟,在玉門關當守城兵,昨日來此,居然要阻止咱們出兵,各位盟主,現
    在我要給他一個機會,看他有什麼能耐,用什麼方法,能阻止我們大軍出發?」
    
      這番話說完,四位酋長仰天大笑起來。
    
      一個守城兵,單人匹馬,居然敢口出狂言,阻擋大軍,這豈不是小丑跳梁,變
    成了大笑話!
    
      四位酋長這一笑,引得木爾真也開始笑了起來。
    
      於是兩旁雁行排列的鐵衣衛士也笑了,接著滿山遍野的士兵也跟著哄然大笑。
    
      他們站得遠,雖然不知道台上鬧的是什麼,但主將在大笑,他們覺得跟著笑是
    錯不了的。
    
      於是笑聲雷動,像春雷乍起,響遍了大地。
    
      對小王來說,這陣驚心動魄的笑聲,不但不是歡欣,而是代表了一份藐視,一
    份屈辱。
    
      屹立在台前的小王也笑了。
    
      是冷笑。
    
      笑容初展,他的手已接連揮出。
    
      白光連閃,木爾真方始一驚,他兩旁女真族與金族酋長突然發出短促的慘叫,
    雙手都捂著喉嚨,臉容開始扭曲。
    
      那是驚懼中摻雜著不信的表情。
    
      有的衝出一兩步,跌倒在台下,鮮血如箭一般飛濺而出,有的原地轉了半個圈
    子倒下。
    
      只有一個叫了一聲:「刺客!」仰天翻倒。
    
      這情況變化得太快了,快得令人反應不過來。
    
      遠處的士兵看到這種情況,齊都睜大了眼睛,呆了。
    
      如春雷般的笑聲,倏然中止,每個人的喉嚨中像卡了一枚雞蛋,發不出聲來。
    
      小王手腕一翻,兩指還夾著一粒骰子,朝木爾真亮了一亮,冷冷道:「這一顆
    本來是為你準備的,但是我還是下不了手,因為到目前為止,我欠你的太多,給你
    的太少。」
    
      木爾真愕然相對,沒有說話。
    
      因為他做夢也沒想到小王說動手就動手,而且動手就殺了四名同盟的酋長,造
    成群龍無首的局面。
    
      小王又接下去說道:「但是大哥你不要低估我的決心,任何事,我既說了,就
    要做到,縱然是千軍萬馬,刀斧加身,我一樣要阻止你。」
    
      兩旁的鐵衛這時才如夢初醒,發覺情況嚴重,有的已策馬欲動,準備衝過來。
    
      小王目光一掃,厲聲叱道:「不准動,誰敢動一動,木大哥就會跟那四位一樣
    ,死在當場,不信就試試。」
    
      這番話他是用回語說的,雖然不標準,但足可使這些衛士聽懂。
    
      想動的人果然不敢動了。
    
      木爾真冷笑道:「你真的能殺我?」
    
      小王話聲象釘子一般,一字一字道:「不錯,無論你怎麼躲,我都有自信,殺
    得了你,你應該知道,我這手骰子練到現在,至少也有五六年了,所以你不要逼我
    ,叫一個人下馬,把馬送過來。」
    
      木爾真被小王的目光震懾住了。
    
      他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昔日與自己徜徉酒肆,喝醉了勾肩搭背的小王。
    
      他已不像一個城丁,而像屹立於天地之間,巍巍巨神。
    
      這時他才明顯地感覺到,太輕估了他,造成這種局面,而這局面,連自己都找
    上了麻煩,不知道如何去收拾。
    
      「給他馬!」木爾真在震懾下,只有服從小王的意思。
    
      一名衛士下馬,一拍馬屁股,一匹馬蹄聲得得向小王走來。
    
      小王從容上馬,對木爾真道:「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等我自己的事一完,我
    立刻來迎娶令妹,終身照顧她,至死不渝,假如你不答應,屆時我也願在你面前俯
    首認罪,任你處置。」
    
      說完,一抖韁繩,放開四蹄,疾奔而逝。
    
      這時木爾真才大喝一聲道:「放箭!」
    
      數十張弓箭立刻揚起,弓滿弦,弦聲齊響,數十支箭像雨一般,向漸漸遠去的
    小王飛射而去。
    
      小王防到有這一招,催馬疾馳,可惜還是中了兩支箭,一在左臂,一在後心,
    不過距離已遠,箭傷不深,但仍痛得他咬牙咧嘴,落荒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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