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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情王孫無情手

               【第十九章 冷面煙酒仙】
    
      人在馬上,顛簸不穩,箭傷流血過多,他無暇包紮自己的傷口,腦海裡只有一
    個念頭:快逃離回疆,回到關內,迎接危險中的老娘。
    
      假如不是為了唯一的老娘,他絕不會逃跑,一定與木爾真把情義恩怨搞得一清
    二楚。
    
      然而這念頭卻使他流血過多,本來並不嚴重的傷勢因流血過多而加重。
    
      不知道奔跑了多少時間。
    
      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路,直到他眼冒金星,終於支持不住時,他終於人事不省地
    倒於半途之中。
    
      等他悠悠醒轉時,只覺得自己躺在床上,床邊好像還有人。
    
      小王沒有睜開眼睛,第一,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第二,他也不知道床邊的
    人有沒有敵意?最主要的,還是自己懶洋洋地提不起一絲力氣,等於沒有一絲抵抗
    的能力。
    
      在一個不可測的環境中,這太可怕了。
    
      倏聽到床邊有個女孩子的聲音道:「啊!他的眼皮在動了,爺爺,他終於有醒
    過來的跡象了。」
    
      接著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昏迷了三日三夜,再不醒過來,只怕離鬼門關
    不遠了。」
    
      「爺爺,你是說他還有救?」
    
      「嘿!要不要救他,還得看他是什麼來歷。萬一是壞蛋,不救還落個乾脆。」
    
      小王不能再裝了,終於睜開了眼睛,看到自己躺在土炕上,也看到炕邊坐著一
    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大姑娘,也看到遠處坐在長板凳上,拿著竹筒吸著旱煙的老頭子。
    
      大姑娘的年齡彷彿周寶蓮,卻比寶蓮秀氣,尤其一雙骨溜溜的大眼睛,靈活得
    像會說話。
    
      老頭子的神態卻冷峻得像霜露,臉上的皺紋象用刀刻上去的,充滿了孤傲與冷
    漠。
    
      「啊!你終於醒啦!」大姑娘臉上充滿了歡欣。
    
      小王點點頭,虛弱地問道:「這兒是什麼地方?二位又是誰?」
    
      老頭子拿著旱煙筒,走到炕邊,冷冷道:「你又是誰?咱們沒問你的根底,你
    倒先問起咱們來了!」
    
      大姑娘轉首道:「爺爺……不要這樣凶巴巴的對待人家嘛!」
    
      她轉過頭來,對小王嫣然笑道:「這兒是靈泉鎮外的毛兒村,我們是這兒的果
    農,你倒在咱們家門口,只剩下一口氣,混身都是血,是爺爺替你上藥包紮的,你
    可以安心休養,我叫雪兒,人家都叫我毛大姑,以後你就叫我毛大姑好了。」
    
      「謝謝你,謝謝爺爺。」小王道:「讓我休息兩三天,我就能起身告辭的。」
    
      老頭子一哼,道:「不必多禮。說了半天,你還沒說出來歷,我也還沒決定是
    否要收留你呢!」
    
      小王道:「我姓王,曾是玉門關的守城兵。」
    
      「嗯,難怪有點兒面熟。」老頭兒道:「可是我倒要問清楚,你騎的是回族養
    的戰馬,身上又有箭傷,而昨天又有關中的江湖人物一路向人查探你的下落,這又
    是怎麼回事?」
    
      小王道:「我是從吉布爾盟族逃出來的,聽說他們要舉兵入關,現在不知道怎
    麼樣了?」
    
      毛大姑笑道:「聽說他們起了內鬨,互相殺伐,兩敗俱傷,吉布爾已變成了一
    片廢墟荒地,幸好這樣,不然咱們這兒的村子一定遭殃。」
    
      小王鬆了一口氣,心中忖道:總算對艷紅大姐有了交代,但是木大哥不知道如
    何了?
    
      想起木爾真,他心中始終存著一份愧疚。
    
      老頭子又道:「老弟,回族舉兵,你偷了他們的馬逃了出來,這番話還說得合
    情合理,但江湖朋友找你又是怎麼回事?」
    
      「我……可能我的仇家太多了吧……」小王含含糊糊地回答,其實他也不知道
    何方人馬在找他。「不過我不會拖累你老人家的,等我恢復了體力,我立刻走。」
    
      老頭子一哼,道:「你以為你的身子兩三天就能好?別做夢了。」
    
      小王一怔,道:「我傷得很重?」
    
      老頭子道:「傷是不重,可惜流血太多,憂鬱積於心,氣血兩虧,若要恢復體
    力,至少要一個月。」
    
      小王一呆。
    
      毛大姑笑道:「我爺爺會治病,他的話不假,不過你也不要擔心,住在這兒一
    定好得了,咱們既然救了你,一定救徹底,爺爺,你說是不是?」
    
      「小丫頭,你專門攬是非。」老頭子雖然在斥毛大姑,總算勉強同意:「現在
    讓他盡量休息,咱們出去吧!」
    
      毛大姑對小王笑了笑道:「我去替你熬鍋粥,你再睡一會兒吧!」
    
      說完跟著老頭子走了出去。
    
      小王默然地閉上了眼睛,毛大姑的神情,使他不能不聯想到周寶蓮,好不容易
    烏鴉變成了鳳凰,熬出了頭,卻死在自己的手中,這豈不太殘忍,太沒公理了。
    
      該死的鉤子與駝子,是怎麼安排的?
    
      他黯然歎息著,發覺凡是接近自己的女人,似乎每個人都會遭到厄運,艾梅影
    也是死在自己手中,接下來是珍珍,毒觀音還斷了手,這一切莫非都是自己的不祥
    ,所帶給她們的?
    
      想到這裡,小王自己都有點恐懼起來。
    
      玉門關的馬府,夜間的燈火愈來愈輝煌了。
    
      往昔雖然座上客常滿,金樽酒不空,但現在更是門庭若市,車如流水馬如龍。
    
      這明顯的變化就起於王財神替代武財神之後。
    
      馬武發覺魏公公的命令已不透過財神府而直接下達,使他感到愈來愈受重視,
    氣勢也隨之高漲,不惜耗費重金,網羅江湖高手。
    
      他希望有一天,馬府可以替代財神府,那就可以稱尊江湖,威風八面,攀上人
    生另一層頂峰。
    
      自從勾結木爾真興兵,他也躍躍欲動,預做裡應外合的準備,卻不知道木爾真
    已被小王四粒骰子,搞得族破人亡。
    
      這天夜裡,大廳上燈火通明,他正與各方群雄談笑風生,卻見後院的一名侍女
    ,急匆匆地走出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片刻,使得他神色立刻錯愕不已,接著站起
    來,向滿座的朋友抱拳告退,急匆匆地跟著侍女往裡走。
    
      誰也不知道他後院發生了什麼事?
    
      馬武低頭疾走,侍女報告,有個不速之客在後院的起居室等他,這會是誰呢?
    
      當他腳步跨入房中後,心中更加錯愕。
    
      他想不到這位不速之客竟是關外的木爾真。
    
      「木大酋長,你怎麼來的?莫非已兵臨關外?」
    
      木爾真一臉殺氣,手中的鞭子重重往桌上一擊,冷冷道:「嘿!豈止兵臨關外
    ,我帶了一百鐵衛已進入關內。」
    
      馬武吃了一驚,道:「我怎沒接到消息?」
    
      木爾真雙目炯炯注視著馬武道:「我來問你一件事,向你要個人。」
    
      「什麼事?什麼人?」馬武有點摸不著邊際。
    
      木爾真道:「聽說財神府換了財神?」
    
      「沒錯。」
    
      「聽說新財神就是昔日玉門關的城丁小王?」
    
      「這點不清楚,我還沒見過他。」馬武有點驚疑。
    
      木爾真又用鞭子重重一擊桌子道:「這點你不清楚,還有什麼事能清楚?」
    
      馬武臉色也沉下來了,冷冷道:「我只管大事,不管小事。」
    
      「我就是想跟你談談大事。」木爾真慍怒道:「你天天催我進兵,但你的頂頭
    上司財神府的王財神卻到我族地殺了我結盟的酋長,害得我族人屍橫遍地,三千鐵
    騎,只剩下了五百人,這是不是大事?」
    
      馬武大吃一驚,道:「會有這種事?」
    
      「有沒有這回事,你可以查詢。」木爾真道:「我今夜來只為了一件事,我要
    你協助找小王,而且要活口。」
    
      馬武想了一想,道:「好,只要他尚未入關,我就攔得住他。」
    
      木爾真站起來,道:「我要搞清楚你們在搞什麼鬼,所以你要記住,一定要活
    口,我的人全住在西關城隍廟裡,等你的消息。」
    
      馬武沒說話,因為事情雖可以辦,責任卻不能被人扣住,要捉活財神,終究不
    容易,何況聽說財神爺那四粒骰子,粒粒要人的命。
    
      木爾真人已走到門口,見馬武沒有肯定的表示,似乎覺得不太滿意,停步轉身
    狠狠道:「馬老哥,這件事,你告訴魏公公,你們要負起絕對的責任。」
    
      馬武這才苦笑,道:「大酋長,事情我可以呈報上去,但是我可沒責任,因為
    我管不了財神府,當然也管不了王財神。」
    
      「我不管這些。」木爾真冷冷道:「你們漢人詭詐多變,是一窩裡的貨,不過
    有一點我可以絕對保證的。」
    
      「保證?」
    
      「嗯。」木爾真字字如鐵道:「我雖只剩下五百鐵騎,無力揮兵入關,但要踏
    平你這座馬府,自信是足足有餘的。十天之內,你交不出小王,就看看我怎麼對你
    。」
    
      馬武這才著急了,忙道:「大酋長,我一定幫忙找人,但是王財神並不是容易
    對付的人,你的限期是否能寬一些?」
    
      「你要多久?」
    
      「一個月如何?」
    
      「好,不見人我不出關。」
    
      木爾真丟下這句話就走了,馬武送走了像瘟神一樣的木爾真,卻見手下總管馬
    文才急匆匆地進來,道:「大爺,魏公公有飛鴿傳書。」
    
      「在哪兒?」
    
      馬文才把一竹筒,雙手呈上。
    
      馬武拆開封口,取出紙卷,攤開一看,上面只有簡單的兩句命令:「追查財神
    ,格殺勿論。」
    
      看了這兩句話,馬武頭大如斗。
    
      木爾真要活的,魏公公卻要死的,何去何從,傷透腦筋。
    
      不過他也想清楚一點,無論要死人或要活人,最要緊查到小王下落,於是他立
    刻返回前廳,開始調兵遣將。
    
      小王靜靜坐在茅屋中吃著香甜的小米粥。
    
      他清楚地記得,已在這兒寄居了十多天,傷勢也漸漸有了起色。
    
      現在他反而不急了,因為他計算過,毒觀音與艷紅大姐上京去把娘接到玉門關
    ,也要一兩個月,所以他有充分的時間養好傷,唯有健康的身體,才是應付險惡的
    本錢。
    
      唯一令他不安的,倒是毛大姑。
    
      她正靜靜坐在他對面,看他喝粥,她的確很美,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簾上,渾
    圓的胸膛起伏著,面靨紅得像五月的薔薇,靜靜的望著小王,似已癡了。
    
      小王眼睛雖注視著碗裡的粥,可是他的心靈可以清楚聽到她的呼吸聲,天地間
    雖充滿了溫暖與恬靜,他的心靈卻漸漸痛苦。
    
      往昔寶蓮姑娘不也正是如此的對待過他,可是現在呢?
    
      美麗的事物往往都如曇花,換來的卻是痛苦與不幸。
    
      他覺得絕不能重蹈覆轍,與其將來痛苦不安,不如現在就要預防,於是他也不
    管粥燙不燙,唏哩嘩啦迅速吃完,才禮貌地道了謝,迅速站起來踱著方步。
    
      他維持著臉上的冷漠,與毛大姑保持著一段距離。
    
      這是感情上安全的距離,不用想也可以感覺得出來。
    
      毛大姑的臉色果然起了一絲不易發覺的變化,那是幽怨與失望的混合,不過她
    依然像往常一樣,收拾著碗筷,邊道:「你何不出去在院子裡走走,也可以散散心
    ,消消食,整天悶在屋裡也會悶出病來的。」
    
      小王輕輕嗯了一聲,從善如流地走了出去。
    
      已是盛夏季節,小小的院落中,濃蔭掩覆,眺望遠山,一抹青黛,籬笆上的薔
    薇盛開,的確令人精神一爽。
    
      小王漫步院中,看著一草一木,彷彿已經神遊物外。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耳中聽到毛大姑的嬌笑聲道:「你也喜歡花?」
    
      原來小王正站在一株茉莉花旁,他茫然的心神又被她喚了回來,只默然地點點
    頭。
    
      這只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敷衍。
    
      毛大姑笑道:「花不言語花解語,能欣賞花的人,一定有豐富的感情,但是你
    何以這麼冷漠,好像每個人都欠了你一筆債!」
    
      小王心頭微微震盪,冷冷道:「花既不語花解語,就因它能靜靜讓人欣賞,才
    令人喜歡,假如它像人一樣聒噪,我也會避得遠遠的。」
    
      毛大姑的神色霍然黯淡了下來,柔和的氣氛也突然變僵硬了。
    
      小王的內心,可以清楚感覺到毛大姑的心靈受到了刺傷,可是他只有暗暗說著
    道歉。
    
      自己原不過萍蹤寄旅,偶然停留的飛鴻,何苦又留下足印泥爪。
    
      毛大姑突然幽幽道:「難道你對每個人都這樣無情?」
    
      籬笆外突然有人道:「他不但人無情,手也無情,不過躲得再遠,也躲不過債
    主要債。」
    
      小王吃驚地轉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院落的木扉已經敞開,站著三個人。
    
      其中有一個是他認識的,正是一隻眼睛掛著眼罩,舉止瀟灑的「風流才子」唐
    寅,其余二個穿著灰衣,手執圓盾短劍的人,他卻不識。不過既與唐寅在一起,不
    用說,一定也是來找麻煩的。
    
      毛大姑也吃驚地望著,問道:「你們來要什麼債?」
    
      唐寅道:「血債。」
    
      「不錯,血債自當血還。」小王沉聲道:「但此地是我客居之所,希望三位不
    要連累了此地的主人與這位姑娘。」
    
      右邊拿著盾劍的灰衣人嘿嘿笑道:「行,只要你跟咱們走,咱們絕不會牽連無
    辜,否則就說不得了。」
    
      小王道:「好,我跟你們走。」
    
      他一揮衣袖,就欲舉步。
    
      唐寅臉色大變,手中折扇刷地張開,身形橫移兩步,恰好躲在另一灰衣人身後
    ,驚叫道:「小心他的骰子。」
    
      這一叫,二名灰衣人立刻舉起盾牌,護住臉部上身,只露出一對眼睛,道:「
    姓王的,你敢施詐。」
    
      其實這是小王門久養成的一種自然動作,他此刻手中哪還有骰子?就是有骰子
    ,也沒有真力發出。
    
      因為他剛才試運過太乙真氣,始終凝聚不到三成,知道自己的傷勢只不過剛好
    了一些而已。
    
      所謂虎死威不倒,為了不牽累毛大姑,他寧可咬著牙,接受面臨的死亡,不肯
    輸一口氣。
    
      此刻,他笑一笑,道:「你們既然怕我的骰子,揮手就會斷人魂,又何必找上
    門來?」
    
      那灰衣人哈哈大笑,道:「久仰財神骰子斷人魂,可知道世上一物自有一物克
    ?」
    
      小王道:「哦?不知道克我的人是誰?」
    
      唐寅陰笑道:「就是這兩位費家兄弟,財神爺莫非沒聽到江湖上『盾劍雙絕』
    的名號,手中鐵盾,不畏刀劍,絕地雙劍,最是難防這句話?」
    
      費老大狂笑道:「除非你的骰子能擊穿我的鐵盾,否則,你最好乖乖就縛。」
    
      小王一歎道:「骰子的確擊不穿鐵盾,三位不必驚慌,我跟你們走就是。」
    
      費老二不禁大喜,道:「那就請吧!」
    
      小王正要走,卻被毛大姑一把抓住,道:「你怎麼能走?」
    
      小王不禁皺眉,他最怕毛大姑把他傷勢說出來。
    
      只要隱瞞住這一點,對方三人必然有顧忌畏懼,他還有一絲脫身的希望,若說
    了出來,那連這絲希望都完了。
    
      他轉頭連連施眼色,希望毛大姑知道他心意,口中柔聲道:「我已經受你照顧
    很久了,不能再拖累你們,所以不能不去。」
    
      毛大姑彷彿絲毫沒有領悟到他意思,急急道:「你明知此去是死,為什麼還要
    去?」
    
      小王苦笑道:「做人總要先為別人想想,何況只要我骰子出手,要我死可沒有
    這麼容易。」
    
      他一掙卻沒有掙脫,毛大姑把他的衣衫抓得更緊,急得臉色通紅道:「什麼骰
    子?你手中哪有骰子,就是有骰子,你傷勢沒好,哪有力氣跟他賭?」
    
      她語氣活脫脫像個不懂事的村姑,神態又純真,卻使得小王臉色大變,哭笑不
    得,幾乎氣昏過去。
    
      而唐寅與費家兄弟聽了這番話,大感意外,相互對望了一眼,心中大喜。
    
      原來以往一見就令人心寒的王財神,現在已變成了紙老虎,剛才還著實嚇了一
    跳。
    
      唐寅首先哈哈大笑道:「王財神,想不到你還會演戲,昔日毀目之仇,今天我
    要連本加利先要回來。」
    
      他這時知道小王沒有抵抗力,瀟灑地揮著折扇,就走了過來。
    
      毛大姑突然擋在小王面前,叱道:「站住!」
    
      唐寅怔了一怔,笑道:「大妹子,你最好不要插手,為他死划不來。」
    
      毛大姑道:「我不能不插手,你們不是叫他財神嗎?」
    
      費二獰笑道:「不錯,難道財神讓你動了心?」
    
      毛大姑笑道:「是啊!財神爺不是很有錢嗎?我怎麼能讓有錢的財神爺跑掉?」
    
      這話說得唐寅及費家兄弟哈哈大笑起來,小王暗暗一歎,忖道:「你又何苦?
    難道看不出他們都是心狠手辣的傢伙!」
    
      唐寅卻哈哈笑道:「想不到你大妹子要錢不要命,也罷,讓唐某來成全你!」
    
      折扇一收,身形一劃,已向毛大姑當胸點去。
    
      他出招不但狠,而且帶點輕佻,小王眼見毛大姑將要命喪扇下,拚命把她往後
    一拉。這一來,唐寅的折扇竟向小王胸前點到,就在這要命的剎那,倏見人影一花
    ,唐寅這一招竟點在一根竹竿上,不但小王發呆,就是唐寅也吃了一驚,急忙收扇
    退身,停身一看,那根竹竿原來竟是根旱煙筒,一個臉上皺紋如刀的青布大褂老頭
    子正瞇著眼睛冷笑道:「你們也太大膽了,竟敢在我這裡動手!」
    
      唐寅雖知道對方必定有點來歷,卻不信邪,冷冷道:「老頭子,你是誰?難道
    亦想要管閒事?」
    
      毛爺爺道:「這裡是我的家,你對我孫女兒無禮,還說我管閒事?」
    
      唐寅大笑道:「打了小的,出來個老的,正好一齊修理。」
    
      費氏兄弟卻已臉色大變,費大急急道:「唐兄,魯莽不得!」
    
      他急急上前一步,陪著笑臉道:「咱們兄弟見過老爺子,實在不知道此地是老
    爺子的仙居,失禮之處,請多包涵。」
    
      毛爺爺一哼,道:「難為你們兩位還認識我老頭子。」
    
      唐寅不由驚奇起來,道:「費老大,他是哪裡的高人?」
    
      費大忙道:「唐兄,他就是上一榜的榜首『冷面煙酒仙』毛酒翁。」
    
      唐寅神色一震,嘿嘿笑道:「原來同是排行榜上的同道,那就更不應該插手了
    。」
    
      毛酒翁冷冷道:「我老頭子退隱江湖十餘年,對什麼事都不想插手,只要你們
    離開我老頭子的地方,我什麼都不管。」
    
      費大道:「有你老爺子這番話,那是最好不過了,但這個人我們不能不把他帶
    走。」
    
      毛酒翁道:「你們想要他的命?」
    
      費二陪笑道:「王財神如今已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我們怎敢要他的命?」
    
      唐寅嘿嘿笑道:「不錯,咱們若殺了他,不但你老爺子不會答應,就是差遣咱
    們來找他的人,也不會答應。」
    
      毛酒翁道:「哦?是誰派你們來的?」
    
      唐寅道:「是玉門關的馬老哥。」
    
      毛酒翁哈哈笑道:「他算是什麼東西,你們居然受這種人差遣,簡直愈混愈不
    像人了。」
    
      費二道:「馬武雖不是什麼東西,可是他也是被人逼的,咱們兄弟不過憑江湖
    道義幫幫忙而已。」
    
      毛酒翁道:「哦?誰逼馬武跑腿?」
    
      唐寅道:「木爾真,也就是王財神的好朋友木大哥。」
    
      小王心頭大震,脫口道:「木大哥在哪兒?」
    
      費大道:「他正在關裡的城隍廟裡等你哩!不知道你肯不肯去?」
    
      小王道:「我去。」
    
      費二油滑地笑道:「老爺子,他自己要去,該沒話說了吧?」
    
      毛酒翁冷冷道:「我自始至終,有說過不讓他去嗎?」
    
      唐寅想了一想,笑道:「這倒沒有。」
    
      費二大喜道:「這麼說老爺子願意讓咱們把他帶走囉?」
    
      「行。」毛酒翁點點頭。
    
      毛大姑急急叫道:「爺爺……」
    
      毛酒翁轉首冷冷道:「你少在這兒打岔,人家不願意留,你難道也要強留?」
    
      毛大姑一呆!
    
      費大已倒拿劍柄,施了一禮,道:「老爺子今日盛情,咱們兄弟絕不會忘記的
    。」
    
      毛酒翁冷冷道:「不必了。」
    
      小王暗暗歎息一聲,上前二步,對毛酒翁抱拳道:「未想到爺爺也是江湖前輩
    ,救命之恩,就此一謝拜別。」
    
      毛酒翁嘿嘿笑道:「你想這麼一走了之,可沒這麼容易。」
    
      小王一怔,他還沒搞懂意思,毛酒翁已接下去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天
    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小王苦笑道:「原來爺爺是為這個,區區身上還有百餘兩銀子在屋中,一併送
    給你,權充這幾天來的餐宿費用。」
    
      毛酒翁道:「不夠。」
    
      小王一怔,道:「不夠?你要多少?」
    
      毛酒翁道:「除了吃飯睡覺,你沒想想,你吃了多少帖藥,還有我孫女兒當你
    特別護士,這些總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一旁的毛大姑聽了這番話,抿嘴想笑,但終於忍住。而唐寅及費家兄弟卻急了
    ,惟恐夜長夢多,唐寅已接口道:「毛老爺子,不夠的我們負責。」
    
      毛酒翁眉毛一挑,冷冷道:「你負什麼責?我老頭子不管誰拿,總要看到銀子
    才算數。」
    
      唐寅笑道:「金葉子可不可以?」
    
      毛酒翁臉上初露笑意,道:「那最好了,一兩金子照官價,算九兩八錢銀子。」
    
      唐寅忙從懷中掏出一包金葉子,點也不點,雙手送了過來,道:「這裡是整整
    一百兩金葉子,就算補充不足之數。」
    
      毛酒翁伸手接過,道:「不夠。」
    
      唐寅一怔,道:「你究竟要多少?」
    
      毛酒翁道:「你們不是叫他財神嗎?財神難道只有這點身價?」
    
      唐寅一呆!費家兄弟忙道:「老爺子,你就說個數目吧!」
    
      毛酒翁道:「若是普通救條命,我老頭子至少也得收個萬兒八千的,不過財神
    的身價不一樣,所以……這樣吧!算五十萬兩銀子。」
    
      唐寅頓時變了臉色。
    
      這不是明明在刁難敲竹槓嗎?他奶奶的,這老傢伙究竟有多少本事?他吸了一
    口氣,一不做二不休,已準備出手全力一擊。
    
      費大慌忙上前嘻嘻笑道:「沒問題沒問題,王財神這筆銀子一定付得出來,對
    有錢的人,不敲白不敲。」
    
      費二也道:「這個數目可以包在我兄弟身上……」
    
      毛酒翁不讓他說下去,嘿嘿一笑,道:「那好,反正我老頭子一向見錢眼開,
    什麼時候看到五十萬兩現銀,就什麼時候放人,少一個子兒也不行。」
    
      「簡直豈有……」
    
      唐寅還沒把話說完,費大已拉了他一下,截口笑道:「就這樣,咱們在這幾天
    內一定把銀子帶來,老爺子你見錢交人。」
    
      毛酒翁呵呵笑道:「你們兩位老弟倒是可人,那我老頭子就坐候銀子了,三位
    好走,恕我不遠送了。」
    
      費大拉了唐寅就走,出了院子,走了一段距離,唐寅忍不住發牢騷了,道:「
    喂!二位老兄怎把那個老頭子當成凶神惡煞,怕成這樣子?」
    
      費大冷冷道:「你有沒有聽到過十餘年前那次武林排行榜的故事?他只憑一口
    煙,燒死三個一流高手,一口酒噴得十餘位爭榜朋友重傷,連少林掌門人也嚇得連
    忙送上當選金牌,宣佈停止比賽,以免死傷的人更多,你老哥除非真不要命。」
    
      唐寅聽得暗暗心驚,但他又嚥不下這口氣,悻悻道:「但咱們也不能讓小王逃
    了。」
    
      費大笑道:「你沒聽說王財神受了傷嗎?他逃不了的,何況那老酒鬼自傲得很
    ,也絕不會逃,咱們快回去報信,至於要怎麼抓,那是老馬的事了,咱們何必一定
    要冒死拚命。」
    
      唐寅一想也對,立刻點點頭道:「二位既這麼說,就快趕一程吧!好歹我要把
    傷目的舊賬要回來。」
    
      小王自己也知道,這次是死裡逃生,向毛酒翁一揖到地道:「前輩大恩,不敢
    言謝……」
    
      毛酒翁揮揮旱煙筒道:「免了,想不到你竟是財神府的財神。」
    
      小王苦笑道:「晚輩也是被人趕鴨子上架,不過現在看來,我已變了窮財神,
    早已被人趕下了財神寶座,此事不提也罷。」
    
      「那木爾真呢?」毛酒翁道:「你跟他又有什麼瓜葛?」
    
      小王搖搖頭道:「一言難盡。」
    
      「我老頭子也管不了這些閒事。」毛酒翁悠閒地打火點煙,道:「不過我問你
    ,你剛才是真的要跟他們去嗎?」
    
      小王道:「是。」
    
      毛大姑急急道:「我真搞不懂,你明知去了會死,為什麼還要去?」
    
      小王抬頭望著悠悠白雲,歎道:「我自覺有愧於他,恩怨糾纏,難以分清,只
    有面對現實,縱然死了,也求心安。」
    
      毛大姑根本聽不懂小王語中的含義,毛酒翁卻點點頭道:「你的心情我瞭解,
    能對心中愧咎的事,不逃避、不諉過,確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不過我還是要奉勸你
    一句話。」
    
      小王恭敬地道:「爺爺請說。」
    
      毛酒翁道:「恩怨雖然要了,但也不必急在一時,等你的傷好了,再去一了百
    了,豈不更好。」
    
      小王歎息道:「只怕別人等不及。」
    
      毛酒翁大笑道:「他們會等的,就是等不及,要湊五十萬兩現銀,也不是十天
    八天湊得齊的。小丫頭,今天憑空賺了一百兩金子,我老頭子高興得很,去把桌子
    搬出來,再把釀好的葡萄灑拿出來,我要跟這位窮財神好好喝上一杯!」
    
      毛大姑笑著一蹦一跳起走進屋子,片刻之間,已把桌子板凳搬了出來,酒與酒
    杯已經擺上。
    
      小王與毛酒翁相對而坐,毛大姑在旁添酒,一老二少,就在院中喝開了。
    
      「來,小老弟,我老頭子為你的勇氣,敬你一杯!」
    
      「多謝。」小王仰首一飲而盡,他覺得這酒入口七分甜味帶得三分酸味,頗為
    香醇好喝。
    
      毛大姑又為兩隻酒杯添滿了酒,毛酒翁又舉杯道:「今天你為我帶來了財氣,
    我老頭子可以一年不用做莊稼,值得幹一杯,來,大家乾一杯。」
    
      小王只能再喝乾杯中酒,毛大姑已道:「爺爺,他身子還沒好,這酒後勁大得
    很,這麼喝會傷身的。」
    
      「小丫頭,他撐得住,你替他操哪門子心,添酒,添酒,莫壞了我老頭子的酒
    興。」
    
      毛大姑糗著臉,只能再添酒,道:「爺爺……慢慢喝嘛!」
    
      「真是女大不中留。」毛酒翁瞪著小王道:「你看看,她好像是你老婆一樣,
    喝兩杯酒,就婆婆媽媽起來。」
    
      小王漲紅了臉,不知是酒意上了臉,還是害羞,情不自禁低下頭去。
    
      毛大姑不依道:「爺爺……您怎麼可以這麼取笑我……」
    
      毛酒翁哈哈笑道:「來,財神爺,喝酒喝酒,別聽她聒噪,八字還沒一撇,就
    東管西管,將來豈不跑到你頭上撒尿了。」
    
      小王只有舉杯喝酒,但絕不搭腔,他何嘗不知道毛大姑的心意,可是他知道自
    己不能再沾情網,因為曾答應要娶木爾真的妹妹薩美拉,在與木爾真沒了斷前,不
    能再惹無謂的麻煩。唉!此情唯有成追憶,他暗暗歎息著。
    
      這樣左一杯,右一杯,毛酒翁的興頭似乎好極了,十多天來,小王看到他時,
    始終覺得他冷冰冰的,今天居然換了一個人似的,當然也只能奉陪。
    
      不知不覺中,已喝了十多杯,一大壺酒還沒喝完,小王已醉倒桌上,腦海似沉
    似浮,已經不省人事。
    
      毛大姑埋怨道:「爺爺……您看看,他醉成這樣子,他身子還沒好,怎勝酒力
    。」
    
      毛酒翁歎道:「丫頭,你到現在還不懂爺爺心意?」
    
      毛大姑一怔道:「什麼心意?」
    
      毛酒翁道:「咱們要搬家啦!假如不灌醉他,他肯搬嘛?」
    
      毛大姑道:「為什麼要搬家?」
    
      「唉!麻煩已經上門了,我老頭子雖然不怕,但也是討厭煩人的事情,若我所
    料不錯,不出三日,那三個傢伙一定會引來一大批狗屎,不搬行嗎?」
    
      「爺爺,你跟他明說不就行了,何必要灌醉他。」
    
      毛酒翁呵呵笑道:「你啊,太年輕,還摸不著人的個性,但像這種小伙子,我
    老頭子卻見多了,寧死不屈,你要他逃,他絕對不會答應。」
    
      說到這裡,微微一歎,道:「其實我老頭子這一生中,又何曾逃過一次,但這
    次為了你,也只能逃一次羅,丫頭,你難道還不感激我?」
    
      「嗯……爺爺……我不跟您講了啦……」毛大姑雖然害羞忸怩,蘋果般的臉上
    卻充滿了甜蜜的笑意。
    
      毛酒翁倏然歎道:「我老頭子雖然能幫你忙,多留他幾天,可不能留他一輩子
    ,他再要走的時候,你可不能哭喪著臉給爺爺看。」
    
      毛大姑不禁低下了頭。
    
      她知道小王一定會走的。
    
      這一走又不知道幾時再重逢,可是她總想能留他多久,就留他多久,未來的,
    她不敢想,只有抓住現在,哪怕只能抓住一剎那,對她來說,就算是永恆。
    
      毛酒翁已站起來道:「我去把小毛驢拉出來,你進屋去收拾收拾,多帶點米糧
    ,趁天色還早,就上山吧!」
    
      唐寅與費家兄弟急急趕回玉門關馬府。
    
      當馬武得知小王有了下落,喜憂摻半。
    
      找到小王果然高興,不過冷面酒翁卻使他頭更痛。
    
      他一面找人去通知木爾真,一面在正廳上大會群雄,許下了重賞,同時也希望
    木爾真也帶人一齊去抓小王。
    
      於是百餘騎人馬立刻出發了,人多氣勢壯,在馬武的心中,抓到王財神,自己
    替代財神的夢想,已指日可待。
    
      可惜他希望愈濃,失望愈快。
    
      不過三天,那些出發的高手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是茅屋已空,根本沒看到冷
    面酒翁與財神爺。
    
      然而木爾真已派人來催了,同時下了最後通牒,僅剩下二十天了,屆時交不出
    小王,鐵騎踏平馬武的莊院。
    
      他奶奶的,財神出漏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馬武牢騷滿腹,卻不敢去頂撞木爾真,只有飛鴿傳書急報魏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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