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祖孫雙亡】
當木爾真鋒利的腰刀架上脖子的時候,小王已自認必死無疑,唯一遺憾的,他
未能見老娘最後一面,以盡孝思。
時間似乎在剎那之間停住,許多不該想的事情,此刻都想了起來。
許許多多關心他的人,許許多多經過的事,似乎都清晰地在腦海中出現。
然而木爾真的腰刀並沒有再用力往前送,寒芒四射的刀尖停留在小王的咽喉上
,動也不動。
他冷笑一聲道:「小王,你以為我會在這兒殺了你就了事?別做夢!」
小王茫然地抬起頭來,望著木爾真。
他不瞭解對方除了要他死,還能做什麼?
木爾真接著冷笑道:「你殺了金族與女真族四位酋長,卻害我千千萬萬族人陪
葬,今天我若這樣草草了事地殺了你,豈不是太便宜了你。」
小王道:「你還想怎樣呢?人只能死一次,總不能死兩次吧?」
木爾真狂笑道:「你難道沒聽說過,自古艱難唯一死,我要帶你回老家,召集
金族與女真族人,洗刷他們對我的誤會,再聽憑他們處置。然後用你的一顆心,祭
我族人亡魂,之後我要再結同盟,揮兵入關。」
小王只有歎息,人在刀下,還能說什麼?
木爾真接著揚聲喝道:「來人啊!把他綁回去!」
「喳!」
兩名回回拿著繩索跑過來,就在這時,兩點黑影直掠到兩名回回背後,兩人哼
了一聲,跌在地上竟沒有爬起來。
另一點黑影卻打在木爾真的刀葉上。
木爾真只覺得虎口一熱,再也握不住刀柄,腰刀脫手飛出,釘在茅屋牆壁上,
刀身尚在抖動,可以想像那暗器上的力量。
大驚之下,木爾真轉頭一看,不知何時,院落門口竟站著一個臉上皺紋如刀刻
的青布大褂老人,旁邊還站著一位大姑娘。
小王失聲道:「你們怎麼來了?」
冷面酒翁道:「財神爺,你等於已死過一次,心結已解,還在等什麼?」
小王一愕!
毛大姑笑道:「小王哥,我爺爺的意思叫你快過來,你想死也死不了啦!」
木爾真厲喝道:「你是誰?」
冷面酒翁冷冷道:「你不必管老夫是誰,若不想死,還不帶你的部下滾回去,
今天若不是看在財神爺的面子上,早已留下你的腦袋。」
木爾真一呆,倏轉首狠狠瞪著小王道:「好,好,好,想不到你還有同黨接應
,我的確小看你了!」
小王苦澀地道:「木大哥,我知道說再多也沒有用,只希望你懸崖勒馬,勿再
與魏公公勾搭。」
木爾真道:「你究竟是什麼身份,要管這檔閒事?」
小王歎道:「不管我是什麼身份,我還是你的好兄弟。」
「好兄弟……哈哈……我竟有這樣的好兄弟……弟兄你們,把地上的弟兄架起
來,我們走……」
木爾真狂笑著,帶著受傷的手下狂奔而去。
毛大姑急急奔到小王身邊,道:「小王哥,你沒有受傷吧?」
小王搖頭,道:「沒有,但……但是,你們不該來的。」
冷面酒翁道:「我們若不來,你的命就報銷啦!」
小王默然片刻,歎道:「我還是要感謝爺爺相救之情。」
冷面酒翁道:「免了,但老夫還是要奉勸你一句話。」
「請說。」
「你老娘還沒到,趁這機會,你何不把這件事做個徹底。」
冷面酒翁道:「若不切斷馬武這條線,邊關的亂源,一定又會死灰復燃,你何
不把馬武這個罪魁禍首消滅掉。」
小王一呆!
毛大姑卻道:「爺爺,他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
冷面酒翁一哼道:「誰說不夠!財神爺人雖多情,手卻無情,他若真肯出力,
世上沒有他辦不了的事。」
小王一揖道:「我盡力就是。」
冷面酒翁笑道:「這才不枉我救你一場,邊關千千萬萬老百姓的身家性命,也
靠你了。丫頭,咱們走吧!」
小王木立於茅屋前,目送冷面酒翁祖孫離開,心中不知是感激還是激動,耳朵
裡始終響著毛大姑臨走前回眸一笑的那句話:「小王哥,你放心去找馬武,我爺爺
一定會幫你的。」
他感到那句話中所包含的感情,也感到一位隱者所寄托給自己的責任。
不錯,一件事既做了,就要做徹底,這也是自己一直所秉持的原則,何況駝子
與鉤子不正想找魏公公謀反的證據,只有在馬武身上,或許可以找得到剷除魏奸的
把柄。
天色快入夜了,小王決定入夜後進入馬府行動。
馬武正舒坦地躺在一張竹榻上,一名小丫頭卻捧著—碗麻油雞湯,用湯匙慢慢
餵著。
每晚與滿座的江湖豪傑高談闊論後,他就在起居室中好好的享受—番,補補精
神。
可是今天竹榻旁還有一個人,就是他倚為左右手的管家馬文才,正垂手肅立著
,提出外面眼線送進來的報告。
「老爺子,他們今天發現了王財神的行蹤。」
「嗯!」馬武一點也沒有驚奇的表情。
「聽說木爾真輕騎隨後也出了城。」
馬武剛喝下一湯匙麻油雞湯,臉上有了笑容,道:「回子必定也得到了小王的
消息,雙雄相遇,這場戲可精彩了。」
馬文才道:「可是剛才有人來報,木爾真率領他的部下,叫開城門,競全部撤
走了。」
「哦?莫非吃了虧?」
馬總管探詢道:「老爺子似乎無動於衷?」
馬武嘿嘿笑道:「二虎相遇,必有一傷,這回子此刻已無利用價值,夠我傷腦
筋的,讓他們拚上一拚,我坐山看虎鬥,有何不好?」
「是,是,老爺子高見。」馬總管道:「但魏公公的格殺令……」
「別急。」馬武若有所思地道:「馬總管,你看咱們府中現在的實力如何?」
「這還用說。」馬總管眉開目笑地道:「可稱得上高手如雲,龍騰虎躍,誰敢
來碰一碰,包他有來無去。」
馬武又道:「比起財神府呢?」
馬總管道:「聽說財神府有四判宮,功力莫測,還有十大高手,卻被王財神整
死了五個,如今咱們這兒有『風流才子』唐公子,『霉氣星』,加上盾劍雙絕,本
屆江湖排行榜上的名人,至少已網羅了七位,何況老爺子前天又把名震天下的雙奇
,『瘋和尚』跟『顛尼姑』清了來,財神府的實力,只怕也落了下風哩!」
馬武微笑道:「如今財神府已名存實亡,咱們這兒替代財神府的日子已不遠了
,你沒見京裡的指示,最近已直接傳到這兒來了嘛!」
「是,恭喜老爺子,賀喜老爺子,有朝一日,老爺子接管天下所有的城隍廟,
那才是財源廣開,富逾天下,小的也跟著升天啦!」
馬武哈哈笑道:「你能分析得這麼清楚,老夫就更有信心。
吩咐下去,今夜通宵點明外面的燈,請排行榜上的名人辛苦一夜,同時也知會
瘋和尚與顛尼姑。」
馬總管一怔,道:「老爺子,你確定王財神今夜會來?」
「嗯!」馬武深思道:「若老夫猜得不錯,他打跑了木爾真,一定會來找老夫
的麻煩,老夫就等他上門找死。」
馬總管精神一振,立刻道:「老爺子放心休息,我立刻去辦!」
他說完就匆匆離開,馬武仍躺在竹榻上,等小丫頭餵他雞湯。
初更。
離馬府不遠處的陰暗角落中,站著一高一矮兩人,高的是個老頭子,矮的卻是
個大姑娘。兩人目光都注視著屋脊重疊的馬家莊院,似在打量馬府的動靜。
老頭子歎道:「馬家的宅子,燈火通明,難道他們晚上都不睡覺?」
大姑娘道:「聽說近幾年馬武賺了不少錢,府中養了不少打手,他何在乎這點
燈油錢。」
老頭子道:「像這種情形,要想暗中闖進去,確實難上加難。」
「再難也嚇不住小王哥,我相信他一定會來的,爺爺,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大姑娘信心十足地說。
老頭子道:「其實他不來,我也要闖一闖,這幾年來,咱們受了駝子的托付,
一直沒有動,今天也該動動筋骨了。」
大姑娘笑道:「好啊!爺爺出手,還有什麼問題。」
老頭子沉聲道:「你千萬不要大意,江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說不定裡面
是龍潭虎穴呢!」
大姑娘道:「就是龍潭虎穴也沒關係,小王哥與爺爺兵分二路,叫他們顧此失
彼,天翻地覆。」
老頭子一哼道:「我可不願沾他的光,咱們先進去,讓他佔點便宜無所謂。」
老薑之性彌辣,他胸中的孤傲之氣,又怎肯輸給年輕人。
大姑娘急急道:「我們真的不等他了?」
老頭子望望天色道:「此刻快近二更,不用再等了,但是我要告訴你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咱們進去以偷他的文件為主,所以必須分頭進入,你的責任只是騷擾
,遇上對手不必硬拚,務必讓他們陣腳大亂,愈亂愈好。」
大姑娘笑道:「我最喜歡搗蛋了,進去我先放上一把火。」
「第二,見好就收,不必等我,你先撤退,在咱們住的那間客棧相會。」
「是,爺爺。」
老頭子笑道:「爺爺教了你那麼多年的武功,尤其那『星雲曳蹤』輕功,正好
派上用場,不失為一次實習機會。」
「是,爺爺。」大姑娘已躍躍欲動。
老頭子道:「為了避免後遺症,咱們把頭罩戴上,讓他們莫測高深。」
大姑娘立刻自懷中掏出一塊黑布頭罩套在頭上,只露出眼睛,當他看到老頭子
也套上頭罩時,不由拍手笑道:「爺爺像是扶桑的忍者。」
「少胡扯啦!走吧!」
語聲一落,身影已起,像一溜輕煙,轉眼不見。
大姑娘也不敢怠慢,提氣另向馬府後面飛掠而去。
馬府前前後後,點著的燈籠,不下四五十盞。
燈籠中都是像手腕粗般的牛脂巨燭,三五丈之內,纖毫畢露,而燈籠懸掛的距
離,也正好三五丈,望去如同白晝,這種情況下,不要說人,就連蒼蠅飛過,都難
保不被發現。
可是毛大姑翻身入牆,貼牆游竄,居然沒驚動任何人,連她自己都感到驚奇。
——什麼龍潭虎穴,簡直像紙糊的燈籠嘛!
毛大姑在心中暗暗好笑,目光四掃,發覺這是一處雜院,因為廚房屋頂上有兩
隻大煙囪,正是招牌。
不錯,這地方正好放它一把火,廚房黑沉沉的沒人,必定有乾柴火種。
廚房裡黑沉沉的,似乎沒人。
半夜三更,雜役廚師早都去睡覺了,當然不會有人。
毛大姑閃身進了廚房,目光一閃,已看清灶頭上正放著油鹽醬醋,各式大大小
小的瓦罐子。
她平日替爺爺調理三餐,鼻子一聞,就知道哪個罐子裡裝的是油。
抱著一隻油罐子,就往堆積的柴堆上摔去。
嘩啦啦!一罐油立刻自柴堆上往下流。
她拿出火石小鐮刀刮了幾下,就點燃一把麥草,順手往柴堆上一丟,火苗立刻
從下面油上燒了起來。
真是太順手了。
毛大姑心裡有這份感覺,也感到興奮,正想轉身退出廚房,卻見廚房門外已有
兩個人堵在門口。
一個是獨眼龍,左眼掛著一隻黑眼罩,正是「風流才子」
唐寅,另一個卻是「霉氣星」。
「半夜三更來放火,你準備燒誰呀?」唐寅手搖折扇,冷冷笑著。
毛大姑大吃一驚,這才發覺自己的行蹤早已落在別人眼中,只是對方故意讓自
己上鉤而已。
霉氣星接著冷笑道:「這把火你放得正好,火燒財神送歸天,省得咱們麻煩。」
敢情他們把毛大姑當作小王。
這時身後的柴火已熊熊燒起,毛大姑情急之下,靈機一動,手腕一翻,往外一
揮。
她學小王的架勢,真還有八分相似。
唐寅及霉氣星神色果然一變,身形立刻閃開。毛大姑身形如箭已向門外竄了出
去。
可是她剛到門口,一條黑影迎面擋住,一道凌厲的掌風直逼眉睫。
毛大姑立刻發覺這人練的是一種極奇詭陰森的掌力,而掌力之強,似乎猶在爺
爺之上,無疑是武林中絕頂高手。
馬府之中,競隱匿著這種高手,實在太出人意料之外。
她不敢硬接這一掌,這一掌拚下來,不死也必受傷,如此就違背了爺爺的原則。
因此,她展開「星雲曳蹤」的輕功,在間不容髮的剎那,身形橫移三尺,掌式
一揮,擊碎右邊的窗戶,想從窗戶中穿出去。
哪知窗戶外二支短劍閃電般刺了進來,盾劍雙絕兄弟早已守在那兒,出路竟全
部被封死。
毛大姑的身形只有往後退,回到原來位置,目光瞬處,剛才擋在門口的人,竟
是一個高大的尼姑。
光禿禿的腦袋上,一雙眼睛比閃電還亮,雙手合什,嘻嘻笑道:「久仰你手中
骰子,從不虛發,揮手就要人的命,今天何不施展出來,讓貧尼見識見識!」
後面柴堆的火已熊熊燃燒起來,濃煙嗆得人幾乎不能呼吸,毛大姑這時才發覺
身陷絕境,暗暗叫苦。
她驚慌失措之下,亂了章法,只感到不能再悶聲不吭裝下去了,脫口道:「我
又不是財神,有種就讓我出去好好跟你打一架,把我困在這兒,算什麼本事!」
對方每個人都把她當成小王,當然會把她困在屋中,現在否認,是希望能讓她
出去,只要逃出去,溜走是沒有問題的。
但那女尼並沒讓開,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個姑娘,你雖不是財神,一定是
財神的同黨,你自己放火燒自己,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毛大姑已感到背後炙熱發燙,衣服似乎也在冒煙,不由急了,叱道:「臭尼姑
,你敢不敢放我出去一拚?」
女尼吃吃笑道:「要拚何必出去,這裡拚也是一樣。」
她說著話,竟一步跨進了廚房。
已經沒有閃避的餘地,毛大姑迫不得已,尖叱一聲,就向女尼撲去,雙掌一錯
,家傳絕學「刀掌」,飛快向對方胸前切去。
這套掌法,江湖上沒有第二家,沒有推拍,只有切斬,掌緣如刀,變化繁雜,
中上一記與被刀砍中,沒什麼兩樣,尤其毛大姑在情急之下施展出來,威力更不同
凡響。
女尼站著沒動,甚至連笑容都沒有改變。
毛大姑心中大喜,掌緣剛剛沾上對方衣衫,又加上三分力量,因為她知道,擊
不倒這女尼,休想脫困。
她哪裡知道遇上的是位絕世高手——顛尼姑。得意之心剛剛升起,倏覺得自己
一掌竟然劃空,接著冷風如山已擊中胸膛,人竟被擊得凌空向火堆中倒去。
慘叫聲中,她口中鮮血狂噴,渾身著火,竟被燒死在滿屋煙火之中!
女尼一掌擊出,吃吃笑道:「怎麼像豆腐一樣,這種人怎配貧尼動手,來,來
,來,你們來處理這裡的事,貧尼要走了。」
說著話,她已退出廚房,轉身就走。
廚房中的火勢已燒上了屋脊,煙霧騰空,數里之外卻可以看到。
風流才子唐寅這時才下令道:「快救火,把那丫頭拖出來,看究竟是誰?」
冷面酒翁潛進馬府,一直在暗中等待。
姜究竟是老的辣,他不慌不忙,一直在打量四周的情勢,直到後面煙火騰起,
眼見有不少人齊向後院奔去,他才像狸貓一般,潛入二進院落。
他一間一間仔細地查,終於看到了一間書房,依照擺飾判斷,一定是馬武處理
事情的機密之地。
冷面酒翁的判斷沒有錯,可是當他輕輕推開門,閃身而入,再悄無聲息地閉上
門戶向前走幾步時,突然吃驚地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書案後亮起一點火星,竟然有人坐在太師椅上抽起旱煙來。
剛才進來沒見到人,此刻何以突然有人?
顯然那人一定已預先藏在書案底下。
冷面酒翁雖然吃驚,倒並不懼怕,因為當今江湖上有他這份功力的人,已屈指
可數了。
只是馬武居然事先有了準備,布下陷阱,有點令人不可思議。
他沉聲道:「吸煙的朋友,你等我很久了吧!」
「不錯。」太師椅上的人吐出一口煙,道:「只是不知道你的來意是什麼?」
藉著那點火星,毛酒翁看清對方穿得一身袈裟,頭上卻蓄著頭髮,搞不清楚是
僧是俗:「我想找馬武談談。」
那入冷冷道:「你不配,跟我和尚談也是一樣。」
毛酒翁可有點火了,冷冷道:「是我不配,還是你不配,像你這種雜毛,我還
懶得跟你廢話呢!」
那人一怔,道:「你不是財神?」
毛酒翁道:「我是財神的祖宗,你又是哪棵蔥?」
那人哈哈一笑,道:「當今江湖敢罵我假和尚的沒幾個,就憑你的狂妄,你今
夜休想生離此地!」
毛酒翁開始還沒在意,但一聽到假和尚這三個字,再加上那種目中無人的口氣
,倏然想起一個人來了。
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道:「你莫非號稱『奪情絕千魂,緣了不是僧』的假和
尚?」
「哈哈哈,你知道已經晚了。」假和尚長身而起,卻是一個身不滿四尺的矮冬
瓜。只見他大剌剌地拿著旱煙桿,輕輕敲著桌面,道:「你既不是財神,卻能知道
我的來歷,想必也是一位高人,何不拿下面罩,咱們結一段生死之緣?」
毛酒翁這時才知道碰上了扎手貨,現在他已不想偷什麼文件,只希望退身自保
,不禁冷冷道:「這段緣不結也罷,既見不到馬武,改日再登門拜訪。」
他說完轉身想走,身後假和尚卻笑道:「你走不了啦!掌燈!」
燈光突然大亮,但不是在室內,而是在門外,一排至少有十二盞以上的燈籠,
把門口照耀得如同白晝。
雕花的門戶推開了,進來的卻是那名尼姑,只見她合什笑道:「那邊有人放火
,這裡卻有人偷潛進來,這人莫非就是號稱揮手無情的王財神?」
由假和尚想到了顛尼姑,毛酒翁暗暗倒吸一口涼氣,心忖道:「怎麼這顛尼姑
也在這裡,今夜免不了要浴血一搏。」
他鎮靜心神,沉聲道:「我不願掠人之美,也窮得要命,不敢當財神的稱呼。」
顛尼姑吃吃笑了起來,她的笑容純真得像十七歲的大姑娘:「唷!不是財神,
莫非是小偷?嘿嘿!剛才那邊貧尼抓到一個,現在又碰上一個,手氣不錯嘛!」
假和尚笑道:「那邊抓到的為什麼不帶來看看?」
顛尼姑道:「死人有什麼好看的。」
此言一出,毛酒翁只覺得如雷轟頂,渾身的熱血,一下子衝上了腦門,他再也
把持不住,厲喝道:「還我孫女命來!」
喝聲中,和身撲去,一掌向顛尼姑削去。
已是二更。
小王殺了隻雞,自炊自煮的飽餐了一頓,略略收扎衣衫,正想出門,突見七八
條人影急掠而至。
他心中吃了一驚,心想,莫非又有冤家對頭找上門來了。
急忙閃身門後,自空隙中向外張望著。
七八條人影飄落院中,現出身形,竟是艷紅、毒觀音與狗子等人。
只見艷紅已在說:「小王哥好像不在此地……」
她話還沒說完,小王已開門走了出來。
「啊!小王哥,你在這裡……」
「小王哥……」
毒觀音與艷紅一齊高聲地叫著,臉上都露出了一份難以言說的欣喜。
小王微微笑道:「我娘呢?」
這一問,把一夥人都問得低下頭去。還是狗子道:「令堂大人已遭魏公公擄走
,而且限你八月十五,到洛陽接人。」
小王臉色驟然蒼白,目光倏然盯著狗子,一眨不眨。
狗子歎道:「咱們都已盡了力,可是那票傢伙太狡猾,我自認罪過,你要責怪
,怪我一人就是。」
艷紅道:「小王哥,這不能怪鉤爺,咱們怕你久等,所以才急急趕來,找你商
量的。」
小王拱手道:「我知道各位的辛苦,家母遭人擄去,也只能聽天由命,各位幫
我護送這情份,無論有沒有閃失,我都應該感謝各位。」
毒觀音笑道:「我知道小王哥是通情達理的人,現在大家不妨商量如何補救…
…」
艷紅道:「要商量先進屋坐下再說不遲。」
「各位請進屋歇歇,荒山茅屋,簡陋之至,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小王說到這
裡,目光仍舊轉到鉤子臉上,沉聲道:「不過我對鉤子,還有話說。」
鉤子道:「什麼事?」
小王道:「家母之事,暫且不談,我且問你,太子妃之死,你又如何交代?」
鉤子頓時如遭雷擊,歎道:「為了保護你,實在逼不得已……」
小王厲聲道:「我有說過要你們保護嗎?這件事是你的安排,還是駝子的安排
?」
鉤子痛苦地道:「是我們兩人共同安排。」
小王震聲道:「駝子為何不來?」
旁邊的狗子歎道:「駝子引咎自裁,那本太乙真訣就是他臨死相贈,含有贖罪
之意。」
小王怒道:「我不稀罕,天下有什麼東西比人命更重要的,你說!」
鉤子歎息著,垂下了頭。
他懂得小王對生命的看法,而這道理也無法駁辯。
艷紅勸道:「人死不能復生,怪只能怪魏太監的惡毒奸計……」
小王截口道:「艷紅姐,這件事你別管,人死雖不能復生,但也要死得有代價
,這代價就要從活著的人身上討回來!」
他語聲一頓,又對鉤子道:「駝子引咎自殺,你為什麼不死?」
鉤子冒火了,冷冷道:「你又為何不死?人是你殺的!」
小王仰天慘笑道:「你問得好,我所以不死,就是要先殺了那太監與你,然後
我會在周大嬸母女墓前自裁謝罪!」
「好,好!」鉤子狂笑道:「我想不到你是這樣鑽牛角尖的傢伙,要殺我就來
呀!今天就看你能不能殺得了我!」
「好。」
小王好字出口,衣袖一翻,一粒骰子就在手中。
艷紅神色大變,慌忙往中間一站,道:「小王,你不能這樣。」
狗子也歎道:「此刻假如自相殘殺,豈不正中了魏太監的心意。」
小王心頭一震,默然片刻道:「鉤子,今日之事,暫且放下,來日……」
鉤子厲聲道:「不必來日,今夜我就領教你揮手無情的功夫!」
小王冷冷道:「你躲不過的,沒有人能躲過我這一擊!」
手一揮,骰子已經出手。
艷紅駭然失色,驚呼之聲還沒出口,只聽到「叮」的一聲,原來這粒骰子擦過
艷紅的耳邊,正打在鉤子左手的鐵鉤上,再轉彈入夜空。
鉤子的手像被石頭擊中一樣,震得手腕微微發麻,臉色更加難堪起來。
小王冷笑道:「若我剛才以你咽喉為目標,你能逃得過嗎?」
鉤子一頓腳,半句話都不說,轉身飛掠離去,轉眼人影俱杳。
艷紅頓腳道:「你這又是何苦?」
毒觀音道:「憑良心說,為了護送你娘,他不惜千里跋涉,日夜提心吊膽,入
枕難以成眠,這份情你終該領受的。」
小王默然片刻,歎息道:「或許是我錯了,但不如此,我又如何對得起周大嬸
母女的地下亡魂。」
狗子也歎道:「小王,我樣樣佩服你,只有這件事,你太過分了,不過鉤子也
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誤會以後可以解釋,只要你不再放在心上。」
小王搖搖頭道:「大家進屋裡休息吧!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
艷紅吃驚地問道:「已是三更天了,你還要去哪兒?」
小王不肯說,只對狗子道:「我與人有約,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好,我一向是捨命陪君子的。」狗子笑了一笑。
馬府中依然燈火通明,好像是城開不夜。
燈籠在夜風中搖曳,連帶燈光也跟著搖動,但不論如何搖動,可以清清楚楚看
到大門口的旗桿上並排吊著兩個人,一個人是老頭子,另一個人已燒得頭髮脫落,
像一段木炭,連男女都分辨不出來了。
隱在暗中的小王已看得渾身熱血沸騰,咬牙切齒,卻禁不住熱淚盈眶,差一點
嚎啕大哭。
在路上,狗子聽了小王簡略地說了一些情況,此刻遠遠看到屍首,還搞不清是
怎麼回事,回首一見小王已經淚濕衣襟,心頭不禁一震!
莫非那兩具屍體就是名列上屆排行榜第一的冷面酒翁祖孫二人?
他不用再問,已猜到十之八九。突見小王沉聲道:「你回去吧!」
狗子一呆,急忙拉住小王衣袖道:「你……」
小王臉色如鐵,一字一宇的道:「剛才這一耽誤,卻使他們祖孫命喪於馬武手
中,我要進去,看看是何方神聖,竟有這麼大的本事!」
「去不得。」狗子急急道,他真的有點急了,死命拉住小王不放,只怕一放手
,小王真會不顧一切地衝進去。
小王作色道:「為何去不得?」
狗子道:「情況不是已經擺明了嗎?殺了人還把屍首高懸在旗桿上,這豈不是
擺明了要釣你上鉤!」
小王一哼,道:「可惜我這條魚渾身都是刺!」
「話雖不錯,但殺幾個人無益大局,你應該往遠處想,不除去魏太監,仍是不
能徹底解決恩仇,何況你娘又在魏太監手中,這豈不害了你娘的命!」
他知道小王的牛脾氣,任何事都打動不了他的決心,唯有老娘或許是唯一能勸
阻他決心的方法。
果然,小王沉思了,他緩緩道:「依你看該怎麼辦?」
狗子道:「仇是要報的,但也不急在一時,現在有那麼多人,大家可以商量個
辦法,反正謀定而動是不會錯的。假如能一併抓到魏太監的證據,那對令堂大人的
安危,豈不更有幫忙。」
小王總算被狗子說動了,舉袖拭著滿臉淚水,遙空向屍體拜了三拜,喃喃道:
「毛爺爺,毛姑娘,你們安息吧!我一定為你們報仇,讓你們死能瞑目。」
說也奇怪,不知道是風太大,還是繩索不牢,掛在旗桿上晃蕩的屍身,倏然激
烈晃動了兩下,竟雙雙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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