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艾梅影】
紅寶石夜上的生意愈來愈好,這是因為嶺南賭場的檳榔蔡一死,垮臺關門的關
係。
呂總管在場子裡逛了一圈,笑歪了嘴,匆匆走到後面起居室想跟鐵娘子討好邀
功,哪知腳步跨進門,卻見鐵娘子魂不守舍地踱著蓮花步,瞪著眼睛問道:「你又
進來幹嘛?」
「外面場子熱鬧透了。」呂老二笑嘻嘻地道:「我來報告喜訊。」
「滾出去,少來煩我。」鐵娘子艷紅叱喝著,一臉的不耐煩。
想不到熱屁股貼上了冷灶,呂老二一怔,吶吶道:「老闆娘,你今天莫非吃錯
了炸藥?我又哪點做錯啦?」
「你沒錯,是我錯了,回來得晚了一點。」
話聲是背後門外響起的,呂老二回頭一看,進來的正是苟二爺,只見艷紅愁容
頓展,道:「狗子,你怎麼到現在才回來?」
狗子攤攤手道:「莫法度,小王不肯留,非要在我面前露一手『骰子招魂』,
碰上他這種二愣子,我想早回來也走不成啊!」
呂老二怔怔道:「骰子招魂是怎麼個招法?」
狗子做了個揮手的姿勢,卻有點四不像,他道:「就是這樣,揮揮手,活人就
變成了死人,永遠不再相見。」
艷紅撲哧一聲,笑得如牡丹盛開,啐道:「哪有那麼厲害,你別逗啦!」
狗子卻一本正經道:「我一天一夜沒閉過眼睛,哪有精神逗人,事實就是這樣
,沒半點兒虛假,不過我總算能交差了。」
艷紅急急問道:「他人呢?」
「回家了,他要先看看老娘。」
艷紅臉色立刻又變了,頓足埋怨道:「狗子,你累了這麼久,樣樣安排得滴水
不漏,就是最後沒搞妥當。」
「怎麼啦?」狗子怔怔地望著艷紅,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
艷紅卻道:「我沒空對你說,呂老二,你告訴他。」
說完話,人卻像風一般捲出門外。
狗子伸伸舌頭,問呂老二道:「她哪根筋又不對勁了?」
呂老二歎道:「可能今天外面的消息對小王不利吧?」
狗子一怔,問道:「什麼消息?」
呂老二拉著狗子道:「坐下,坐下,我慢慢為你道來。」
小王回到家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院中的雞鴨在呱呱亂叫,屋子裡卻沒露出燈火。他覺得奇怪,加快腳步推門衝
了進去。
陰暗的茅屋中沒有燈火,空蕩蕩的也沒人,連牆角的灶頭都是冷的。
咦?老娘上哪兒去了?他心裡有點兒慌。但是看到炕上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
炕頭上的棉衣不見了,心裡略微安定了一些。
因為屋裡沒亂,表示老娘走得很從容,不像發生什麼事故,莫非到周大嬸那兒
去了?
他立刻又衝出茅屋,向半山腰跑去。
周大嬸的茅屋就在山腰上,由於是山坡地,外面連院子也沒圍,老遠望去,也
沒燈火露出來。
小王推門叫周大嬸,這才發現茅屋中也是空空的沒人,連周大嬸都不見了。
這時他心中才真正慌張起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慢慢地走下山坡,心中在百般設想可能遭遇的情況,回
到自己的家中,摸黑正想打火石點燈,陡然發覺炕邊上坐著一個人影。
他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火石已準備當骰子,緊緊捏著,還沒發問,對方已開
口道:「不要點燈。」
竟是個女子的聲音,而且口音好像蠻熟的。
小王怔了一怔,失聲道:「鐵娘子,是你?」
「是我。」艷紅已站起來,走近道:「快跟我走。」
小王道:「你知道我老娘去了哪兒?」
「我不知道。」艷紅道:「但是我知道你現在處境很危險。」
小王問道:「有什麼危險?」
艷紅歎息道:「你或許還不知道,你已變成了官府要抓的通緝要犯,聽說明天
就有通緝海報公文張貼出來。」
小王這才吃驚道:「我犯了什麼法?」
「殺人。」
「你是說殺了武財神手下那批爪牙?」
「不是。」艷紅道:「衙門裡傳出來的消息說,你因不滿朝廷徵求宮女,殺死
衛兵,反出了衙門,知府老爺已下令三班捕頭,各派兵丁,查你歸案。」
小王一呆,憤憤道:「豈有此理。」
艷紅歎道:「我知道沒道理,但官衙的一角公文會壓死人,所以我才來接你去
我那兒避一避。」
小王失神地跌坐在破竹凳上,一言不發。
他實在沒想到,一夜之間,他已變成了一個無家可歸,而且見不得人的人。
往昔所以能夠堅強,能夠撐下來,因為還有個家,還有個老娘。回到家裡,母
子相依,還有一份溫暖。而觀在又該何去何從?
他倏然感到,這個世界好殘酷,身上好冷好冷,心中好傍徨。
一雙帶著香氣的手臂,輕輕地圍住了小王的脖子,一陣溫柔得能使嬰兒沉睡的
語聲,同時在耳中響起:「小王,無論有什麼事,我這個大姐一定在你身邊,不要
傷心,也不要難過,有什麼問題,到了我那兒,姐姐替你一樣一樣地解決。」
小王突然也抱緊了艷紅,當一個男人正在失意傍徨的時候,怎麼能抗拒一位女
性溫柔的關懷呢?
艷紅也有點激動了,她雖然在混世面,卻從沒被男人這麼抱過。
小王抱得她好緊好緊,幾乎抱斷了她的柳腰,但是她卻感到好充實好高興。
這兩條有力的手臂,何嘗不是她日夜思念,夢寐以求的?
兩人默默地相擁著,小王感到一陣溫暖,他心中並沒有綺念,只是在傍惶之下
,一種下意識的舉動,而對艷紅來說,心兒早已溶化了,此刻的意念完全落在小王
的身上。只要小王要的東西,她都可以給他,當然包括了她的心和情。
然而兩人卻不知道,門外正有人在偷偷張望著。
茅屋中雖然漆黑無光,可是門外那人似乎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他突然掉頭風掠離開,轉眼不見了人影。
衣袂飄風之聲進了小王的耳朵,使得小王突然驚醒過來,當他發現自己竟緊緊
抱住艷紅時,臉上已熱到耳根子後面去了,他輕輕推開艷紅道:「外面有人。」
艷紅也是一驚,道:「是誰?」
小王早已撲到了門口,推門向外望去,黑夜沉沉,哪有半絲人影,可是當他正
要轉身時,才發現地上有塊雪白的絹帕。拾起一看,失聲叫道:「是梅影!梅影…
…」
他剛狂喊了一聲,突被艷紅的小手摀住嘴巴,低聲道:「別忘了我剛才的警告
,走,到我那兒再慢慢說。」
苦等了三年的人突然出現,小王哪兒肯再慢慢說,他不顧一切就竄了出去,飛
掠狂追。
追過了竹林,追過城牆。卻已看不到影子,艾梅影驚鴻一瞥,不知又躲到哪兒
去了。
「梅影……梅影……你這是何苦……為什麼要折磨我……」小王停了下來,對
著漆黑的山林曠野,喃喃自語,猶如低泣。
英雄生死不懼,只怕傷情,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比感情更可貴。
正當他頹然轉身,舉起沉重的腳步,暗中倏然有人沉喝道:「小王,我已經在
這兒等你很久了。」
小王吃驚道:「是哪一位?」
對方沒回答,但漆黑的山坳邊突然亮起了火把,一支、二支、三支,竟有八九
支之多。火光把一條羊腸山道照得通明,個個頭戴官差帽子,為首一人正是知府衙
門的魯總捕頭,手中橫著厚背長刀,冷冷道:「是我,乖乖就擒跟我回衙門打官司
吧!」
麻煩來了,艷紅姑娘的警告果然沒錯,小王佇立著似乎在發呆。
他突然行了個二百五十的軍禮,道:「魯大人,我犯了什麼法?」
魯捕頭冷笑道:「你做的事還來問我?」
小王道:「我自信沒犯什麼法,自然只能請教大人。」
魯捕頭一哼,道:「我可以數一遍給你聽聽。第一條:挾恨洩憤,殺死哨兵。
第二:賄賂上級長官。第三:棄職潛逃,此地是邊關,以陣前逃亡論,不論哪一條
,都是死罪,你還有什麼話說?」
——該死的蠟竿子張,竟然咬了我一口,這是為啥?小王心中一肚子怨火,沉
聲道:「這都不是事實,我沒殺哨兵,要錢打點放人,也是你自己說的……」
「住口!」魯捕頭厲聲道:「我奉命逮捕你,若有冤情,你可以在公堂之上,
對大老爺申訴。」
小王感到進退維谷,他不怕江湖高手,可是對這些有理說不清的官爺們實在頭
痛。
現在他知道理再直,氣再壯,已沒有用,束手就縛又十甘心,正在思索之際,
、—·陣脆鈴般的嬌笑聲響起,只見艷紅倏然出現了,踩著蓮花步,一搖三擺地走
到魯捕頭面前,雙手叉著腰,挺著高高的胸脯,嬌聲道:「唷!魯捕頭,你數了小
王半天罪狀,是你親眼看到的?」
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魯捕頭一呆,等看清是紅寶石俱樂部的大姐頭
,不由沉聲道:「你來這兒幹嘛?這兒沒你的事,你快滾開!」
「魯捕頭,你少神氣巴拉的,老娘今天要說句公道話。」
艷紅居然有恃無恐,跟魯捕頭耗上了。
魯捕頭的臉色立刻一變,變成了鐵板燒,厲聲道:「你再敢囂張,老子先拿下
你,控告你妨害公務。」
「好啊!老娘就等著你拿人。」艷紅似乎吃了秤砣鐵了心,硬是對上了:「不
過,魯二爺,我艷紅一向直來直往,把醜話說在前面,你真要這樣做,鐵定會砸了
你自己的飯碗,甩掉頭上的烏紗帽,不信你就試試。」
魯捕頭一愕!
按理說,艷紅開的是賭場,自己正是她的土地公兼衣食父母,平日拍足馬屁,
今日怎會翻臉不認人,硬是插手胡攪?
他第一次覺得鐵娘子名不虛傳,的確不好惹。不得不克制一下官火,沉聲道:
「你究竟想說什麼?」
艷紅格格嬌笑道:「我想說的話只有三句,你宣佈的罪狀根本是放屁,小王根
本沒有罪,了不起小王是不假外出,關一天禁閉。」
魯捕頭冷冷道:「說完了?」
「不錯,三句話統統說完了。」
魯捕頭厲聲道:「你的話有份量?還是大老爺的話有份量?」
艷紅道:「有沒有份量得看證據,沒證據大老爺的話一樣是放屁。」
「你是說,你有證據?」
「沒錯,我就是親眼目睹的證人。」
魯捕頭冷笑道:「在公堂之上,你這個證人管用嗎?」
艷紅笑道:「說實話,的確差了這麼一點點。」
魯捕頭厲聲道:「那你還放狗屁幹嘛?想討打?」
「我雖人微言輕,假如有第二個證人,而且這個證人還是你們衙門裡的官爺,
你怎麼說?」艷紅在「將」魯捕頭的「軍」了。
魯捕頭一怔,道:「你把這證人叫出來看看。」
「行。你跟我到紅寶石俱樂部,我立刻叫證人出來對質,小王也一齊走。」
魯捕頭眼珠子緊緊盯著艷紅,心裡卻在罵臭婆娘,老子倒要看看你玩什麼把戲?
「好,弟兄們,把嫌犯看緊一點,一齊上紅寶石。」魯捕頭已被艷紅將了軍,
不能不答應這番天公地道的要求。
小王一直靜靜地站著,看著艷紅一個人在唱戲。
他心中有一份感激,可是也不知道艷紅這麼做有沒有把握?卻見艷紅轉過身來
,表情坦然而溫柔地道:「走吧!一齊到我那兒去,我要唱一出『審郭槐』,不過
最後還得靠你自己,用骰子嚇他一嚇!」
「審郭槐」是包公案中,「狸貓換太子」的一齣戲!
然而用骰子又要嚇誰?莫非就是蠟竿子張?
不錯,正是蠟竿子張。
魯捕頭帶著人馬辦差,這位張老哥坐鎮班房,靜候佳旨,正蹺起二郎腿喝老酒
,一萬兩銀票已經拿到了手,所以也現在已不喝土製的二鍋頭,已經喝波斯商人帶
來的「拿破侖白蘭地」了。
邊喝還邊哼「十八摸」,正哼在興頭上,門口人影一閃,卻進來一個短小乾瘦
的黑衣漢子,一張臉比狗還難看,正是艷紅手下的王牌——狗子「苟二爺」。
狗子在紅寶石,沒必要是絕對不露面的,所以蠟竿子張並不認識他,一見他進
來,立刻喝道:「你找誰?」
狗子哈著腰,一副卑微恭敬的模樣,道:「我找張捕頭老爺。」
「我就是,找我幹嘛?」
狗子急急道:「我是受魯二爺的差遣,請張爺趕快去一趟。」
蠟竿子張一怔,道:「魯老大不是在辦差嗎?」
「沒錯。」狗子道:「魯二爺找到了嫌犯,卻要另外查案,聽以叫小的來請你
快去,先把人犯押進大牢。」
蠟竿子張精神一振,魯老大去打埋伏抓小王,他是知道的,如今聽到小王就擒
,興頭立刻來了。趁著酒興,站了起來,歪戴帽子,斜掛刀鞘,道:「快帶路,明
天又是功勞一件羅!」
狗子嘻嘻笑著在前引路,走出了衙門。
到了十字路口,蠟竿子張見狗子沒去城門那條路,不由招呼道:「你要上哪兒
?」
狗子轉身道:「魯二爺正在紅寶石艷紅姑娘那兒等你吶!」
「怎麼在那兒?」蠟竿子張怔了一怔。
狗子卻回答道:「聽說魯二爺要問問艷紅姑娘銀票的事。」
蠟竿子張不由點點頭。
一沒錯,銀票是自己呈上堂的,這是證明賄賂的證據,以坐定小王要求贖宮女
而不遂,憤而殺哨兵的死罪。而銀票上有紅寶石的水印,按查案程序,自然得錄取
艷紅的口供,以證明是小王贏的。
這樣一想,合情合理,疑心盡去,跟著狗子直奔紅寶石。
一行公差走進紅寶石俱樂部,場子裡早巳沒有賭客。
小王在奇怪,看情形似乎早已有了安排,艷紅是怎麼佈置的?
他卻不知道,鐵娘子到任何地方,暗中都有保鏢,傳個訊息,作個安排,輕而
易舉,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盤上。
於是場子權充公堂,艷紅卻把魯捕頭一行人讓進了會客雅室。
這時候艷紅拉下了粉臉,沉聲道:「魯爺,為了公正公平,等一下你只能聽,
不能說話,等真相大白,你愛怎麼辦都可以。所以你靜靜坐著,若是亂動,休怪老
娘不客氣,要點你們的血穴。」
說到這裡,嬌喝道:「來人啊!好好侍候這些爺們!」
裡面門裡立刻湧出十個大漢,一看就知道是鐵娘子手下的小腳色,他們一對一
把魯捕頭這票官差看得死死的。
魯捕頭氣得臉都綠了,倏聽到外面響起了腳步聲。
蠟竿子張跨進紅寶石的大門,跟著狗子走進場子,心裡就感到不對勁。
場子裡燈火通明,卻空蕩蕩地沒半個人,一種空洞而壓迫的氣氛,立刻把埋藏
的心病引了起來,他停步道:「今天怎麼沒人賭?」
狗子冷冷道:「今天你們官爺查案子,別人怎敢上門,張爺,你請吧!」
蠟竿子張想想也對,向前又走了幾步,突見會客雅室的布簾一掀,走出一個人
來。
正是城丁小王。
蠟竿子張整個人倏然僵住了,兩隻腳似乎已被釘在地上,只覺得背脊在冒涼氣。
小王慢慢地上前幾步,道:「姓張的,你想不到第一個見到的人是我吧?」
蠟竿子張不是笨鳥,轉身想逃,卻見狗子已擋在門口,剛才那種卑微恭敬笑容
沒有了,兩隻眼珠子裡已換上冷冷的殺氣。
耳中卻聽到小王道:「你最好不要動,我骰子若是出手,會有什麼結果,你應
該清楚。」
蠟竿子張縱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動了,他的臉變成了烤焦的苦瓜,額上卻在冒
油。吶吶道:「你想幹嘛?」
小王冷冷道:「我只想你說老實話,當我拿著一千兩銀票去拜託你,你叫我拿
去找魯大人,門外卻有武財神的八大高手在等我,把我擄去關外,可惜我沒死,回
來卻聽說我是雙哨命案的兇手,還說我賄賂公差,這些都要你來解釋個一清二楚。」
蠟竿子張臉色發綠,張口結舌,說不出半句話,額上的冷汗,像黃豆一般,滾
滾而落。
小王冷笑道:「你若不肯解釋,嘿嘿!我就讓你永遠說不出話。」
他手已作勢微微抬起,蠟竿子張嚇得狂吼一聲:「我說……我……」
「說呀!乾脆一點,我不會為難你。」
蠟竿子張急懼交進,撲通一聲,跪下哀求道:「是我不對……我只是受了馬武
之托。」
布簾又掀起,只見艷紅閃身出來了,嬌笑道:「張二爺,大家都是自己人,你
何苦矮了半截,把話說開了,沒人會為難你……到底馬武給了你多少好處?」
「一……一萬兩銀子……」
艷紅故作驚訝道:「唷!這麼大的數目,正好是武財神懸的賞格,難怪財帛動
人心啊!」
話剛說完,門簾晃動,只見魯捕頭帶著一干手下湧了出來。他的臉氣成了豬肝
色,衝到蠟竿子張面前,指著他鼻子罵道:「你……你簡直把老子的臉丟盡了……」
「老……大……」
「不要叫我老大,來人啊!把人給我押回衙門。」魯捕頭轉首大喝:「我要在
大老爺面前參你一本。」
「喳!」一干手下吆喝著,把跪在地上的蠟竿子張架了起來。
艷紅卻在一旁道:「魯爺,張爺既說了實話,你也甭為難他了,不過小王兄弟
的黑鍋,你要把他洗刷乾淨。」
小王接口道:「我要請魯大人幫忙,替我辭了城丁的缺。」
「好,一切包在我身上,弟兄們,回衙門。」
魯捕頭表現得很乾脆,帶著人架著蠟竿子張,匆匆地走了。狗子敞開大門恭送
,高聲道:「各位慢走,有空再過采玩玩。」
艷紅風采迷人,得意極了:「狗子,辛苦你了,叫人把燈火熄了,去休息吧!
小王哥,屋裡坐。」
表面上一場風波已經平息,可是小王心裡還有一片情濤在翻滾,他跟著艷紅進
入雅室,倏然向艷紅半跪叩首道:「承你一再援手,無以為報,只能向你磕個頭。」
艷紅一驚,慌忙把小王扶起來,道:「你這是幹嘛?我只是報答你挽救紅寶石
的大恩大德……好了,好了,咱們不該聊這些廢話,你坐下歇歇,我叫人弄些宵夜
來!」
「不。」小王阻止道:「我立刻要走。」
艷紅吃驚道:「這麼晚了還要去哪兒?」
「我還要找人。」
艷紅一怔。道:「你能確定那塊絹帕真是你相好的?」
小王從懷中取出絹帕扯著二角一揚,燈火下可以看得很清楚,下角繡著一隻金
黃色的元寶。
沒錯,武財神所有的店舖東西,都掛著「元寶」標幟,在江湖上沒有第二家。
艷紅輕歎一聲道:「我真羨慕那位妹子的福氣,竟有你這樣的男人,死心塌地
愛著她。」
她頓了一頓又輕柔地道:「假如有這樣一個人如此愛著我,我艷紅就是為他死
,也不會有半句怨言。」
這番觸情傷感的話,卻使小王怔了一怔。因為他從她的表情中,可以知道她在
感情上,必定有過一番滄桑,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
可是他默然無言,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憐何必相慰。
艷紅卻又道:「小兄弟,我是女人,太瞭解女人的心理,一個女人若要躲著你
,你就很難找到她,能不能把你與她相識的經過說一說,讓我這個過來人替你分析
一下,或許對你找人有所幫助。」
小王暗暗一歎,頹然坐落椅中,望著跳躍的燈火,往昔與艾梅影相遇的情景,
彷彿又在眼前:「事情應該從我父親說起……」
艷紅點頭道:「這段江湖恩怨我聽人說過,令尊到武財神的賭場去,一手賭技
,連丟五十六把『至尊豹子』,幾乎在一夜之間把那間賭場贏垮,武財神一怒之下
親自帶了高手,把令尊架出賭場,砍斷雙手,以致傷重不治。」
小王接口道:「那時我苦練武功,矢志報仇,卻被我老娘教訓了一頓,阻止我
報仇之念。」
「那是為什麼?」艷紅感到詫異不解。
「我老娘數說我老爸不務正業,靠賭為生,咎由自取,叫我汲取教訓,從今以
後,訂下了二條誡規:一、不准報仇,二、終生不能涉足賭場。」
艷紅歎道:「這位老人家的氣度胸襟,的確非常人可及。」
「但是我的心理卻極不平衡,以致終日酗酒,時常深夜不知歸,有一天我喝得
酩酊大醉,還付不出酒錢,結果被酒店夥計打一頓,把我摔在路上,我渾身污穢,
躺在水溝邊上,卻遇上了貴人搭救,等我醒來,才發現一個秀麗的姑娘,正在侍候
我,她就是艾梅影。」
艷紅注意地聽著,這時問道:「你當時不知道她是武財神的獨生女兒?」
「不知道。當時我心情壞透了,一直有一種逃避的感覺,所以我既沒問她身世
姓名,她居然也沒問我,我們就這樣的暢遊江南,等我想與她分開時,彼此都已發
覺到了難分難捨的地步。」
「結果呢?」
「到了這種地步,自然有瞭解彼此身世的必要,當我發覺她竟是仇人的女兒,
那時的驚愕與痛苦,是無法形容的,可是她在想了一夜後,毅然告訴我,不管上一
輩的恩怨,要跟我廝守一輩子。經過一陣感情上的掙扎,我無法掙脫這張網,只能
答應。
她為此寫了一封長信稟告她父親,希望求取她父親的諒解,哪知卻招來一波又
一波的追殺,於是她毅然陪著我老娘,三個人開始流亡生涯,一直逃到這裡。」
艷紅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口問道:「你老娘知不知道她身份?」
小王歎道:「我始終不敢告訴老娘,這件事她老人家至今還蒙在鼓裡。」
艷紅歎息道:「那你們又怎麼分手的?」
「到了此地,剛住滿一個月,有一天她突然告訴我,要到關外某一處去拿一株
千年何首烏,可以治好娘的病,我當然高興,囑她早去早回,哪知就這麼一去三年
,為了等她,我只有去當城丁,希望能夠早些看到她……」
整個故事已經結束,小王也浸潤在無邊的憂鬱中。
艷紅道:「小兄弟,有些話我不忍說,說了會傷了你的心,但是老姐姐有句話
要告訴你,經過考驗的感情,才是真正的愛情。」
小王怔怔道:「你是指梅影經不起考驗?不會的,我相信她不會的……」
「唉!你太執著,所以傷害亦深。」艷紅不但在歎息,而且充滿了憐憫:「其
實我倒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奇跡式的愛情,必須要有條件來支持。」
「條件?」
「嗯,你是應該知道的,武財神富可敵國,這位大小姐的生活不想可知,一定
是錦衣玉食,呼奴喚婢,這樣的身世,又怎能耐得住長期清苦。生活的變質,逐漸
侵蝕了感情,你只是沒有發覺其中的變化,所以她離你而去,是理所當然的事,唉
!小兄弟,你應該想開一點,執著下去,只有苦了你自己。」
「我不信……我不信……」小王喃喃說著,臉色在燈火下,倏然蒼老了十年。
艷紅看到他那種蕭索落寞的表情,更加憐惜,想起自己當年,何嘗不是跟他一
般痛苦過,走近用無限溫柔的語氣道:「不論你信與不信,你找不到她的,依我之
見,何不讓她來找你。」
小王抬頭道:「她會來找我嗎?我要等到幾時?」
艷紅歎息道:「情之為物,最是傷人,你又何苦,現今之計,你應該在這兒住
下,好好休息一陣子,我下面的人手多,先幫你去打聽你老娘的下落,順便也查訪
她在何處……」
「他娘就在我那兒,用不著你派人找。」
這是女人的聲音,話聲從門口響起。艷紅吃了一驚,驀然轉首,只見一個俏麗
而充滿冷峭的姑娘,掀起布簾,正倚在門邊。
她秋水為神,冰雪為膚,七分秀麗中卻有三分傲骨,那深邃的眼波中,似有無
限的魅力,是以讓任何男人傾倒、迷戀。
「你是誰?」
艷紅剛出聲叱喝,小王卻已從椅子中跳了起來,叫道:「是你……梅影……你
快進來……」
他想迎上去,但看到她那寒霜籠罩的臉色,卻又舉步維艱。
艾梅影冷冷道:「這兒有我的位置嗎?」
最尷尬的是艷紅,但她終究老於世故,格格笑道:「說哪兒話,大妹子,請快
進來坐,只怕我招待不周。」
「免了。」艾梅影冷冷道:「我也要講個故事給你聽。」
艷紅笑道:「好啊!」
「故事就從他故事的尾巴接下去,有一天我突然看到了昔日的侍兒妮妮,她帶
來了一個不幸的消息,我爹手下的高手已風聞我在玉門關,正往這邊追查過來,這
種事只有我自己去解決,為了不讓他擔心,我只能找個借口,獨自去佈置疑陣,兩
年之中,我跑遍了中原與大江南北,故意到處暴露形跡,與我爹的人馬捉迷藏,不
久前才回到此地。」
小王急急道:「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見面,不回家……」
艾梅影冷冷道:「我的住處就離開你不遠,但我不能露面,因為我爹在玉門關
也有眼線,我不露面,你還能隱姓埋名地混下去,我一露面,我爹的人馬立刻會追
蹤而至。除非再亡命天涯,但你娘的身子能支撐嗎?我也過厭了居無定所的生活,
你現在分析一下,我是為了誰?」
艷紅暗暗一歎,這真是孽緣。
小王亦聽呆了。
艾梅影又接下去道:「今天你沒站崗,我就知道必定有事故,為怕你娘擔心,
我立刻去把她同周大嬸一齊接過去住……」
說到這裡,目注艷紅道:「這位大姐說得沒錯,沒經過考驗的感情,的確不能
算愛情,才不過離開三年,你們二位就這麼親熱,如今我又算是什麼?」
艷紅臉色像一塊紅布,想不到剛才的話,都落在對方的耳裡,急急道:「大妹
子,你千萬別誤會。」
小王也急急道:「你千萬不要誤會……我與艷紅姐認識才不過一天……」
「嘿!一天就這麼親熱,那豈不是抵過了我跟著你三年。」
「這就叫一見鍾情嘛!哈哈哈!」
這次說話的又是另一個人,三個人齊都一驚,轉眼望去,只見在裡面那扇門戶
出來一個人。
這人一身白衣,手執玉骨折扇,俊朗丰神,猶如玉樹臨風,那副風流瀟灑的神
態,不輸於百年前的妙僧無花。
小王與艾梅影雖然吃驚,可是艷紅的吃驚程度,不知超過了多少倍,粉臉變成
鐵青,又驚又懼地喝道:「你來幹嘛?」
白衣人哈哈笑道:「我為什麼不能來?別忘了,你還是我的老婆,我的情人,
我不能來,誰又能來?」
「不要臉,誰是你的老婆?誰是你的情人?」艷紅氣得臉色發綠:「我的丈夫
早已死了,情人也死了,你給我滾!」
白衣人又是哈哈一笑,道:「你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而今天我來,也不
是想找你敘談舊情的,所以你不用害怕。」
艷紅厲聲道:「那你來幹什麼?」
白衣人目光卻望著小王與艾梅影,道:「我似乎該先介紹一下自己,昔年酒色
財氣榜上,區區名列第二,二位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小王心頭一震。
從剛才他跟艷紅的談話,他已知道這人就是艷紅的傷心往事,但絕沒料到竟是
江湖上赫赫有名,而且排名尚在武財神之上的「風流才子」唐寅。
膾炙人口的唐伯虎點秋香,連娶九房嬌妻,繪了一幅九美圖,唐伯虎的名字就
是「寅」字。
小王倏感到滑稽,對方取古人之名,莫非也要傚法唐伯虎,到處風流?難怪艷
紅感觸良深,碰上這種花心蘿蔔的男人,只能自認倒楣。
只見「風流才子」唐寅刷地一聲,搖開折扇,扇上一幅裸體美女,在燈火照映
下,鮮滴得透紙欲出。
他輕揮折扇,神態瀟灑已極,笑道:「聽馬武說,今天這裡熱鬧得很,果然一
場好戲在上演,所以我也想湊湊熱鬧。」
小王怔怔望著「風流才子」,艷紅心頭卻一震,道:「原來你是為他們來的,
莫非也貪圖武財神的賞金?」
小王再笨也聽得出話頭,心頭不禁一沉。
第一次他感到真正的壓力,雖說手中的骰子,發則必中,可是面對酒色財氣榜
上,列名比武財神還高的唐寅,有必勝的把握嗎?
他不能確定,因為他頭一遭碰上這種高手。
卻見唐寅已道:「這種銀子不賺白不賺,六萬兩銀子也不是一個小數目,何況
我與馬武是朋友,又想攀攀財神這條階梯。」
艷紅一哼,道:「既然你不是來找我的,我走!」
她說完話,轉身奪門欲奔。
可惜她剛轉身,「風流才子」就已身影閃動,橫扇攔住艷紅,臉色一沉道:「
你不能走。」
「這可奇了。」艷紅道:「我讓開地方讓你辦事不好嗎?」
唐寅冷笑道:「你肚裡有幾條蛔蟲,我豈能不清楚?」
他頓了一頓,接口又道:「別人不知道你的秘密,我可知道,你是不是要去搬
人馬,把你手下的『三子』狗子、鉤子、駝子,統統找來?」
心事既被揭穿了,艷紅也不否認,冷笑道:「你怕了?」
「無所謂怕不怕。」唐寅道:「不過多幾個人在亂攪,總是傷腦筋的事,所以
我勸你乖乖待下來,若非念在昔日之情,我會叫你先躺下。」
艷紅罵道:「你真不要臉。」
唐寅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冷冷道:「你切莫再出口傷人,要知道我唐寅雖然風
流,卻不會憐香惜玉,逼急了我,還是會出手無情的。」
小王突然沉聲道:「艷紅大姐,你請讓開!」
艷紅一呆,轉身望著小王,見他雙目神光畢露,那種堅定倔強的神態,使得她
情不自禁地退了開去。
唐寅嘿嘿笑道:「小老弟,你是不是想通了,就是動手也絕非我的對手?」
小王冷冷道:「不見得。」
唐寅哈哈笑道:「夠種,聽說你骰子出手,從不虛發?」
小王道:「不錯,我有這份自信。」
唐寅道:「那你此刻手中有沒有骰子?」
「有。」小王一反手,兩指夾著一點普通賭錢的骰子,抬手揚了一揚。
正對著唐寅的那一面,正好是一點,在燈火下,彷彿是一點鮮血。
唐寅的目光倏然收縮,手中的折扇,情不自禁地擋在胸前,扇面正好掩住了咽
喉。
他臉上充滿自信,能令任何女人著迷的笑容,似乎已經僵化,因為他臉上的肌
肉已因緊張變得僵硬起來。
為什麼有懼怕的感覺,連他自己也說不—亡來,但他仍要充殼子,笑道:「昔
年至尊王一手神技,橫掃賭場,想不到他兒子把骰子運用到賭命上面,唐某今天正
要開開眼界。」
小王冷冷道:「你最好不要看,看了以後,後悔已來不及了。」
唐寅道:「聽說你的骰子專打人的咽喉?」
「不錯,骰子太小,非攻要害,不能致命;不能致敵之命,自己難免會陷入險
境,所以我手中的骰子,不發則已,發則必殺,咽喉是人最弱的部位,也最容易致
命。」
唐寅大笑道:「我這柄扇子也是兵器,而且專克暗器。」
「哦?」
「只說我這扇面,是金銀之絲加上天蠶絲織成,刀劍不入,現在我正擋住咽喉
,看你怎麼能打得到我咽喉?」
小王微微一笑,道:「我攻擊的部位,不是一成不變的,何況我並不想要你的
命。」
「哦?那你想攻擊我哪裡?」
「眼睛。」小王回答:「只有這個部位,才能使你失去戰鬥力。」
唐寅瞳孔又在收縮了。他不肯相信小王真有這種本事,可是他的第六感,所感
到的殺氣,覺得小王並不是嫩雞,而且是個可怕的對手。
於是他靜靜注視著小王,他想看出小王的弱點,先下手為強,小王也靜靜站著
,那自然的姿勢,就像亙古以來,久遠不變的岩石,紋風不動。全身上下,像是空
門大露,也像根本沒有一絲空門,令人摸不清攻何處最有利。這豈不正是武學中最
上乘的功夫,空即不空,不空即空?
小王又冷冷對唐寅道:「你走吧!看在艷紅姐的份上,我不想為難你,現在走
還來得及。」
這番充滿自信,目中無人的話,不但使唐寅難看,而且也激起了唐寅的怒火。
當初華山爭武林排行,並不是憑嘴巴的,而且經過大小八十餘戰力拚得來的,
就是當年「至尊王」,見面也要客氣退讓三分,這小子算什麼玩意兒?
但是他雖怒而露,微微一笑道:「你的確很難纏,這樣吧!我跟你打個商量。」
小王道:「你說。」
唐寅道:「你的事,擺開一邊,讓我送艾大小姐回去,反正你有了我那雙破靴
,大家不傷和氣。」
艷紅氣得幾乎想殺了這個負心漢,但是她不敢動,雙方一觸即發的殺機,使她
知道,動了只有亂了小王的陣腳,沒有幫助。
小王一哼,道:「你連我這邊一萬兩銀子都賺不到,還想賺那五萬兩?做夢!」
唐寅道:「這情形不同,讓不讓我賺的決定權不在你,而在艾大小姐,艾姑娘
,你說是不是?」
艾梅影突然接口道:「我跟你回去。」
小王大急,轉首道:「梅影……」
他這一失神,唐寅豈肯放過這難得的機會,突然出手攻擊。
這間雅室的空間並不大,他與小王的距離只隔了一張八仙桌,不過五六尺,身
形略動,就可以夠上部位,「風流才子」早巳存下必殺之心,這一出手,必然石破
天驚,凌歷無比。
哪知他身形方動,小王右手突然揮出。
就這麼輕輕的一揮,唐寅一聲慘叫,左手捂著左目,剛起的身形,踉蹌地退了
六七步,差一點摔倒地上,一絲絲鮮血已從他掌縫中滲出。
沒有人看到那粒骰子是怎麼出手的,但那粒骰子的的確確已在唐寅的左目中。
可惜貌若潘安,俊朗瀟灑的「風流才子」將會變成獨眼龍。
「好小子,你記住這筆賬!」
唐寅語聲淒厲,人已轉身衝出這道門戶不見。
「好功夫,好一招『揮手無情』,想不到三年不見,你竟練成這手絕技。」艾
梅影似在讚歎,又似在諷刺。
小王吶吶望著她,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艾梅影道:「你現在跟我走。」
小王點點頭道:「我正想看看我娘與周大嬸。」
艾梅影道:「你莫搞錯,我要回財神府,不是回你娘那兒。」
小王一驚道:「你真的要回去?」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當然要回去說清楚。」艾梅影似乎下定了決心,道:
「你若是真的愛我,立刻跟我一起走。」
「這……」小王不禁猶豫了。
武財神的暴躁脾氣,霹靂手段,江湖上沒人不知道的,這一去豈非又是一場生
死決鬥?
而且闖到人家窩裡去,一定是輸多贏少。
艾梅影冷冷道:「你怕了?其實你有這手功夫,我爹也不敢輕易動你,你有什
麼好怕的?」
艷紅倏然在旁邊插口道:「小王哥,你絕對不能去。」
艾梅影眼波一挑,道:「為什麼不能去?」
艷紅正色道:「你若愛他,絕不能讓他去,他跟你爹比一比,無論財與勢,哪
一樣比得上,此去豈不是送死?」
艾梅影冷笑道:「依你這麼說,我叫他去是害他,並不是愛他?」
「不錯。」
艾梅影道:「你簡直是在放屁,我若不愛他,為什麼要跟他逃亡三年,逃到這
裡來,吃這種苦?」
她頓了一頓又道:「現在我只是想通了,我爹的固執絕對不會改,這樣的局面
,逃避不是辦法,只有面對現實,去跟我爹溝通。王哥,假如你真的想娶我,就不
能再偷偷摸摸,只有堂堂正正去面對現實,這是唯一的一條路。」
艷紅叫起來道:「大妹子,你有沒有想過,你老爹非殺他不可,一個死人,怎
麼能娶你做老婆?」
艾梅影冷冷道:「你怎麼知道他會死?他這手『揮手無情』的功夫,絕對不輸
給我爹。」
艷紅一哼,道:「這麼說,你要小王哥去殺你爹?殺了你爹,你還會嫁給他嗎
?」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分析道理。」
艾梅影冷笑道:「道理我自己會分析,我也有我的盤算,我看你是在挑撥離間
我們的感情,想趁虛而入。」
艷紅一呆!
她是直性子的人,碰上這種誤會,她沒話說,也失去了分辯的餘地。
艾梅影轉首對小王冷冷道:「我不會勉強你,你自己去考慮。」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飄然出門。
小王大叫道:「梅影……梅影……等等我……我跟你去……」
艷紅呆如木偶,目送小王急急離開,淚珠兒像珍珠一般流下來,滴濕了衣襟。
她覺得心中好苦,想好好大哭一場。可是她卻哭不出聲地,她頓了一頓腳,向
後面走出。
「風流才子」剛才就是從後面那道門戶,掩進來的。
現在,她出了這道門戶,是一座小小的天井。
走過天井,一道圓門,緊緊閉著。
圓門旁邊還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任何人非經准許不准擅入。
這塊警告牌是她親手釘上去的。
不但紅寶石上上下下的人遵守不渝,就是連她自己,除了一年三節,不會輕易
進去。
現在已是深夜子時,她卻推門走了進去。
進了門是一個幽靜的院子,完全是北方三合院的形式。
正廳的門雖已深閉,卻還有燈火透出,顯然屋中的人還沒有睡。
艷紅緊走幾步,推開正廳的門戶走了進去。
廳中右邊靠窗有張桌子有兩個人,對面而坐,正在下�D。
這兩個人的形狀非常奇特,看過的人,絕不會忘記。一個背突駝峰,把他的腦
袋壓得低低的,腦袋上的頭髮已經花白,一張臉卻像個猴子,另一個人的像貌卻普
普通通,沒有特別顯眼的地方,但他卻沒有手。
雙手已經齊腕而斷,卻裝上了二隻鐵手。
不,也不能算手,那鐵把子上,只有一副令人不寒而慄的鐵鉤子。
他就是用鐵鉤子夾子下�D。
唐寅說的,正是他們兩人,一個是駝子、一個是鉤子,與狗子正好是艷紅最秘
密的三張王牌。
此刻他們一見艷紅進來,都停弈抬起頭來。
駝子笑笑道:「紅姑娘,請坐。」
艷紅的神態,卻顯得恭敬無比,上前盈盈一禮,才說道:「深夜打擾二位老哥
哥,不好意思。」
鉤子道:「不用說這些廢話,平日你不會進來,既然深夜來此,一定有什麼緊
急大事,說吧!要我們怎麼幫你?」
駝子道:「我們吃了你這麼多年閒飯,也需要動動筋骨了。」
「二位老哥千萬別這麼說。」艷紅道:「否則我更開不了口。」
駝子目光在艷紅臉上一掃,雖這樣輕描淡寫地掃過.艷紅卻感到如同刀割過一
樣,情不自禁地低下了腦袋。
「是不是那個風流才子又來了?」
艷紅點點頭。
鉤子微微一笑道:「只要你說句話,我就把他鉤起來風乾當豬肉賣。」
艷紅抬頭道:「我倒不是為了他。」
駝子道:「那是為了誰?」
「小王。」
駝子望了望鉤子,道:「你知不知道誰是小王?」
鉤子搖搖頭,卻道:「既然紅姑娘看得上,想必差不到哪兒去。」
駝子點點頭道:「嗯,你說得有道理,大妹子,你說清楚一點。」
艷紅道:「小王就是昔年名噪賭國至尊王的兒子,武財神一直在派人追殺他。」
駝子道:「為什麼要追殺他?」
「因為他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而武財神的女兒也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男人
。」
鉤子微微一笑道:「這件事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艷紅臉色酡紅,吶吶道:「因為小王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見他去送死。」
駝子問道:「去哪兒送死?」
「他要去見武財神。」
駝子道:「把他攔下來不就沒事了?」
艷紅歎道:「沒人能攔得住他,因為武財神的女兒要他一起去解決兩人的婚姻
問題,他深深愛著她,所以不能不走。」
駝子道:「勇氣可嘉。」
鉤子道:「我卻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心裡在想什麼?假如武財神不放過他,
人死了還能娶老婆嗎?」
艷紅道:「剛才我就是拿這番話勸他,但他還是走了。」
鉤子道:「這種死心眼的傢伙,既然自討苦吃,就讓他去吃點苦頭。」
駝子笑道:「鉤子,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假如大妹子肯讓他去找死,現在又何
必上門來見咱們?」
鉤子會心一笑,道:「大妹子,莫非你也愛上了他?」
艷紅的臉色更加紅了,吶吶道:「我還沒想到這一點,他跟武財神的女兒在一
起,我只希望他們兩個不要出事情。」
駝子道:「依你看會出什麼事情?」
艷紅道:「武財神眼高於頂,絕不會允許女兒嫁給小王,何況小王的父親就死
在武財神手中,所以這一定是個悲劇。」
鉤子道:「莫非你要我們幫他去殺武財神?」
駝子卻問道:「鉤子,你若去殺武財神,有幾成把握?」
鉤子道:「五成。」
駝子道:「我自信有六成半,由我去。」
艷紅道:「我並沒這個意思,清官難斷家務事,這種事外人插不進手。」
鉤子道:「大妹子,這番話才有點兒道理,外人夾在中間,會豬八戒照鏡子,
裡外不是人的。」
駝子道:「那我就不懂了,大妹子,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艷紅道:「我只想請二位幫忙,跟我一起去,暗中一路上保護他,使他與武財
神的女兒不會受到其他騷擾。」
鉤子歎道:「我現在才發現,感情這件事,實在偉大,它能使人進入忘我境界
。」
艷紅低首道:「老哥哥是取笑我?」
駝子卻問道:「會有人騷擾他們嗎?」
「當然會。」艷紅道:「武財神懸下巨賞,想發財的江湖朋友多的是。」
駝子道:「所以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武財神既然決心要殺他,你卻要平平安
安保他去送死,這樣還有什麼意義?」
艷紅道:「假如屏除其他因素,僅是武財神,以一對一。
小王不一定會死,怕只怕好漢擋不住人多,雙手難敵四拳。」
鉤子道:「哦?他有這種本事?」
艷紅道:「剛才唐寅來過,他就是想發橫財,小王只揮了揮手,就打瞎了他的
眼睛,打得他奪門而逃。」
鉤子動容道:「竟有這種事?他用的是什麼暗器?」
「不是什麼暗器,只是普通賭錢的骰子。」
「骰子?」駝子這時才真正動容道:「這倒稀奇,賭錢的骰子居然能要人的命
,武林中倒是首開先例,空前絕後。」
艷紅道:「武財神手下的八大高手,昨夜就死了三個,武財神的女兒說他揮手
無情,這種消息早晚會在江湖上傳開,他的麻煩也會愈來愈多,所以我來請二位幫
一次忙。」
鉤子笑道:「好,我對這小子愈來愈有興趣了。」
駝子道:「什麼時候走?」
「就是現在。」
駝子立刻站了起來,道:「現在就現在,鉤子,咱們這趟出門算是散散心。」
艷紅欣然道:「我代小王多謝二位前輩,現在我去招呼一下狗子,請他打前站
。」
當風流才子唐寅回到馬府時,馬武吃驚地招呼他,並且立刻找大夫為他療傷止
痛,心中卻一直不相信這是事實。
可是當大夫從唐寅的左眼中鉗出一粒血淋淋的骰子時,馬武不禁臉色大變。
以唐寅的武功,仍逃不過小王的骰子,那他手中的骰子實在是太厲害了。
他這時才發覺自己惹上了大麻煩,說不定金盆洗手十餘年,所保持的聲名會毀
於一旦。
趁著大夫還在替唐寅包紮傷口,他立刻到了自己的起居室,召來了總管馬文才
,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迅速以飛鴿傳書,向財神府通報警訊,立刻派人偵查小王下落,同時注意紅
寶石俱樂部的動靜。」
馬文才平日挺著個大肚子,笑呵呵的樣子,十足是個生意人,但他的機敏卻出
乎任何人的想像,在不到兩個時辰內,立刻有了結果。
已經三更。
馬武還陪著受傷的唐寅,在問著當時的情況。馬總管走進來報告結果。
「小王走了,是跟艾梅影坐著馬車一起走的;紅寶石的艷紅也走了,她帶著兩
個人騎著騾子走的。」
馬武心中有了疑問:「他們會去哪裡?」
「一定是財神府。」唐寅肯定地回答:「馬老大,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他長身而起,抱拳一揖而別。
馬武也沒有挽留,卻對馬總管道:「再用飛鴿傳書,通報財神府,同時去請玲
玲兩姐妹,說我麻煩她們走一趟,找適當的時機下手。」
「是。」馬文才又匆匆出去了。
那玲玲姐妹又是誰呢?難道她們的武功比風流才子唐寅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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