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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銷 魂

                     【第十六章 人形蓮藕】 
     
      為爭奪這「人形蓮藕」,已經喪命約有六十三人了。 
     
      六十三個都是武林高手。 
     
      不。 
     
      前一句錯了。 
     
      是六十三名高手裡的絕頂高手,武林中的精英人物。 
     
      死的人包括了括蒼派第一高手「斬崩刀」謝不得,五省十七州第一氣功師沙龍,武 
    當俗家第一名手「空無居士」張劍橋,雁蕩派不世奇材「一戟必殺」尚塞,點蒼派第一 
    劍手「屠狗劍」牛敦……這些人,任何一個,只要活著,都是不得了的人物。他們叱吒 
    風雲,縱橫天下,僕從如雲,笑傲江湖,一句話可頂一萬句,一個人可打一百人。 
     
      可惜……都一一死了。 
     
      就為了「人形蓮藕」。 
     
      * 
     
      「人形蓮藕」,是武林傳說中的至寶,江湖傳奇裡的神物,據說一千一百一十一年 
    才因各種時機因緣湊合,得現一次,別看它黑忽忽、烏溜溜的一截,但長得卻似人形, 
    有眼鼻耳口舌,且長有細莖四枝,一如孩童形狀。聽說,得到它,是莫大的幸運;吃了 
    它,能有莫大的功力;對著它,可悟人生最高境界、武學至高道理。 
     
      最先發現它的是哭笑神君。 
     
      ——那時,他真的高興得大哭大笑,又哭又笑。 
     
      但很快的他便哭笑不得了。 
     
      因為「赤手綠劍」齊格飛發現他的發現。 
     
      齊格飛雖然是哭笑神君的好友,但義不容辭的立刻跟他的好友爭奪這件寶物。 
     
      而且他終於大義滅親地殺死他的好友,得到了這件寶物。 
     
      ——不過,這件「寶物」他也只不過是得到了一陣子。 
     
      才一陣子。 
     
      他的另一個朋友「大手印」張子灣又發現了齊格飛的發現,兩人大打出手。 
     
      於是,戰鬥不住的延續:「苦頭陀」梁環中、「刀蟲」何腳旺、「海霸王」朱丫南 
    、「小張飛」陳角北……等都過來了,目的都是一樣:爭奪「人形蓮藕」。 
     
      於是你爭我奪、刀光血影,人,一個個倒下了,死了……現在只剩下的兩大高手: 
    「天馬行兇」萬寶怒。 
     
      「一手遮天」葉利音。 
     
      * 
     
      這兩個都是最硬的人物,最強的高手,最狠的角色。 
     
      他們見那麼多人死了、倒了、玩完了,心中也不無恐慌,但眼見要跟他們爭奪這寶 
    物的人已愈來愈少,少到頭來只剩他們兩個,他們就完全給鬥志充溢得狂喜不已:打倒 
    他,殺了他,只要連他也幹掉,「人形蓮藕」就是自己的了……* 
     
      格鬥最後的結果是:萬寶怒忙著去搶奪「人形蓮藕」,葉利音卻忙著殺他。分心是 
    大決戰中最要命的剋星。所以萬寶怒死了。 
     
      但他死前卻發出了「飛馬神刺」。 
     
      葉利音中刺負傷。 
     
      刺淬毒。 
     
      劇毒。 
     
      葉利音掙扎爬行,要去把「人形蓮藕」攏在懷裡,可是已力盡、毒發、身亡。 
     
      * 
     
      一小段時間後,有兩名樵夫,一老一少,上山砍柴回來,卻恰好經過這殺戮戰場, 
    看到屍橫遍地,自是驚恐。 
     
      老的說:「一定是遇上了強梁,真可憐!」 
     
      少的說:「我們把他們埋好吧!」 
     
      於是,兩人挖了個坑,把死掉的武林高手,全埋了進去,卻發現了那截「人形蓮藕 
    」:「咦,這是什麼東西?」 
     
      「這麼難看,蓮藕不似蓮藕,人蔘不像人蔘,一定是邪物。」 
     
      「既是邪物,也把它埋了吧!」 
     
      於是,他們把這「邪物」折成幾截,跟那些曾名動天下、叱吒武林的人物,一併兒 
    埋在一塚黃土裡了。 
     
      稿於一九九二年倩慧突然分手終挽回,本想淡然去,無奈去不易。 
     
      重修於九三年五月與倩終於無疾而終人力不可挽也。 
     
      落葉新芽邊惜鞋本來不能算是江湖中人,更不是武林高手,改變他一生的轉捩點是 
    因為他經歷了一些奇逢巧合,竟得到了一本「自創劍譜」。 
     
      這劍譜是當年葉哀禪還沒出家成為「嬾殘大師」前留下來的——他是一代奇俠韋青 
    青的首徒,亦是諸葛先生的大師兄,這劍譜的價值,自是非同凡響。 
     
      邊惜鞋本屬無心偶得之,到頭來卻難免起意要試練一練:這一練,就上了癮。 
     
      他原是個書生,正要赴京考試,他一練就沉迷不已,不再酷首窮經,改而聞雞起舞 
    了。可惜,他畢竟不是武學世家,所以缺少了一把趁手的劍。 
     
      開始時十分不易上手,可是他十分執拗,無論多艱辛,都要練下去,約莫過了七個 
    月,有一天,他在院子裡的大樹下,乍然悟了、通了、透了,簡直欣喜若狂,比中了狀 
    元還開心。 
     
      他已成婚,夫人見他這般沈醉其中,一再委婉相勸,邊惜鞋也剛好再遇上「自創劍 
    譜」中另一艱疑處,勤練苦思,均無法突破,已有點意思要放棄不練了。 
     
      恰好,那一晚,有九個賊人夤夜闖入邊家,大肆搜掠,還要打殺姦辱,邊惜鞋跪地 
    求饒,泣曉大義,那些大盜那聽得進去,只管恣肆掠劫。 
     
      邊惜鞋一怒之下,只好拚命。 
     
      他就用一把破破爛爛彎彎曲曲的劍,應戰那九名強盜。 
     
      那九個強盜看這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居然挺劍來鬥,可謂不知死活,邊笑邊羞辱之 
    ——可是,不消片刻,九人已二傷七死。 
     
      邊惜鞋戰勝了——而且戰來不費吹灰之力。 
     
      這時,他才知道這劍譜上所載的劍法有多厲害;而他,練得的還不到半成功夫。 
     
      經此一役後,街坊鄰里都知道他劍法高強,未幾,連京城、武林、江湖中都傳得沸 
    沸盪盪。 
     
      而自此一役,邊惜鞋也真的好好的、專心的練劍(他仍是沒有一把好的劍,但已取 
    了其中一名強盜的利劍為兵器,修為「自創神劍」),他已越來越有信心,甚至還跟江 
    湖上一流劍術高手,進行了比試。 
     
      他也身不由己。自出名後,不斷的有人來找他比試,也不住的有人打「自創劍訣」 
    的主意,他不得不維護自己和劍譜,所以就一定要自己好好的把劍譜上的招式練好。 
     
      他的劍法終於練得三成。 
     
      這三年來,他也打敗了所有來挑戰的劍手。 
     
      他已好久不讀書,只練劍。 
     
      他已完全不理會練劍以外的事。 
     
      ——他已從翰林中人成了武林中人了。 
     
      他因疏視事,家業中落,欲振乏力。 
     
      這時際,他又遇上了劍譜中的難題。 
     
      他突破不了。 
     
      無法啟悟。 
     
      所以,他變得很焦躁、鬱悶,每次在院子大樹下習劍時,都狂嘯、低吼、咆哮、怒 
    吟,悒忿時還向大樹砍下一兩劍,使五人合圍粗的樹幹留下了劍痕處處,縱橫交錯。 
     
      這邊廂,邊夫人已忍無可忍。 
     
      她的丈夫已成了武痴武狂。 
     
      她終於離開了他。 
     
      ——帶同他們的孩子。 
     
      遭受親人的遺棄,當然使邊惜鞋痛心疾首,但可能是由於沒有了親人的牽掛,那劍 
    譜上的「困境」,竟又給他豁然開解了。 
     
      這使得他在劍術上又更上一層樓。 
     
      ——雖然,他手上一直沒有一把好劍。 
     
      他仍是暫用那給他殺死了的大盜那一把普普通通的�袧C。 
     
      這時,他不再等人挑戰了。 
     
      他主動去找人挑戰。 
     
      他挑戰的都是當今名動天下的劍術宗師:「縱橫一劍」李鋤頭,「雙陽神劍」朱老 
    陽、薛晚陽,「天池神劍」余好食,「夕陽劍客」商戰和「旭日劍俠」戰商——這些都 
    是不得了,了不得的劍術名家。 
     
      但他勝了。 
     
      全勝。 
     
      唯一戰和的是「天池神劍」余好食。 
     
      他退回邊家(那時,邊家已了無一人了,誰也不願意留下來陪他,連家丁莊丁也走 
    光了,怕跟著他會平白惹來仇家追殺),又在大樹下埋首習劍,終於,又有新的進境。 
     
      他再出江湖,連余好食也擊敗了。 
     
      余好食把手上的「大食神劍」也送了給他。 
     
      那確是一把好劍。 
     
      邊惜鞋本來很高興:他終於有一把好劍了。 
     
      可是用來卻很不趁手。 
     
      他在跟下一場與「大劍師」方成式決鬥時,幾乎就因「大食神劍」不就手而慘敗。 
     
      他回去家裡後院樹下,再苦練四個月,然後以一把隨手向人借用的劍,擊敗了方成 
    式。 
     
      方成式惺惺相惜,又把成名神劍「日蝕」送了給他。 
     
      可惜也沒有用。 
     
      還是任一把隨意的劍好使好用。 
     
      邊惜鞋再回到他家大宅的後院巨樹時,忽然覺得:這棵樹老了,樹幹上的劍痕愈是 
    深刻,愈是滄桑,愈是磨不掉歲月的痕跡。 
     
      他也雙鬢漸白,老了。 
     
      樹已開始落葉了,落葉的同時,卻也見新芽萌生。 
     
      他頓悟到他自己就(才)是那把劍,在他練習劍譜所載的同時,那劍譜也正把他打 
    磨淬厲成一把劍……一把唯一適用於這「自創劍譜」的劍。 
     
      而他,已妻離子散,功名俱滅,只剩下孤身一人和他的劍譜。 
     
      他不禁向天自問:究竟是他練好了劍法?還是劍法把他練好成一把劍?究竟人練劍 
    ?還是劍練人?到底是人遇著劍譜?還是劍譜找到了主人?他是人?還是劍? 
     
      稿於一九九二年九至十月「十年來至卜時期」。 
     
      修於九二年十月九日越南餐廳遇謝姓讀友。 
     
      傲慢雨偏劍●不敢為天下先他們都認為這個人很可笑。 
     
      然也。 
     
      他到四十歲那年,還沒有結婚,於是竟然手裡撐著根白布招旗,背著也那把偏偏斜 
    斜的劍,在京城裡到處叫賣:「誰有美麗的老婆,我跟他換……」 
     
      ——換什麼? 
     
      自然是換他的劍。 
     
      ——結果有沒有換成? 
     
      當然沒有。 
     
      他不捨得他那把形容古怪的劍;他也不認為能有幾個女子稱得上是他心目中的:美 
    麗*+,麗的老婆。 
     
      老實說,也沒有誰要跟他換:要他那把連劍鋒都是偏斜的劍來幹啥? 
     
      而我也自從知道他這件「特立獨行」的事之後,幾乎完全同意了大家對他:「怪人 
    」 
     
      這評語的看法。 
     
      ——「怪人」是無可置疑的了,問題是:他算不算得上是個好人?在江湖上能不能 
    算是個俠者? 
     
      一般的江湖人士對他的印象甚為模糊、飄忽,甚至可以說:「不佳」二字,而一般 
    的武林紀事裡對他的記述就更為少見了。 
     
      不過,由於我的訊息來自各種和多種管道,於是,根據資料所得,此人行事雖詭, 
    但所作所為,可以說是十分豐富多姿,膽大得接近妄為,但其狂妄處又從未背離俠道之 
    義。 
     
      這可真有點怪。 
     
      要是別人,只要做了他一成的功德,早已成為一代大俠了:要是他人,只要有他兩 
    成的聰敏,早已成為朝廷紅人了;要是別的人,只要有他三成本領,只怕當不成武林盟 
    主也挑得起一門一派的宗主——可他就不然!孤魂野鬼的,崇拜他的門人也給目為幼稚 
    狂徒,而他自己也早像瘋了一半! 
     
      這可妙! 
     
      這人姓敖,名曼餘,聽說他手上的劍,從鍔至鋒,都是偏斜的;而他的劍招,也無 
    一招是走正路的。 
     
      他一向劍走偏鋒:所以人稱之為「偏劍」。 
     
      從收集得有關他的資料中,我有一個疑問:——他的劍是偏的,可是他的心呢? 
     
      根據我的消息,吏部尚書沙朗詩在果州路上「大山腳」那兒出了事,遇上了「暴力 
    盟」的「六慾神魔」:吳辣、梁驚、孫鹹、陳酸、何懼、余愛,據說因敖曼餘及時拔劍 
    相助之故,才能殺退這果州路上的六大黑道高手、六名名動天下的魔頭。 
     
      我因此事去訪沙大人。 
     
      沙大人一哂。 
     
      「他?算不上什麼?他想陞官發財,只好出手,沒有他,我也一樣收拾得了那六隻 
    禽獸!」 
     
      我問當時在場沙大人的部下,他們都如是說:「當然是沙大人一力之功,姓敖的只 
    不過是來撿便宜的。」 
     
      有一名阮另一的軍士,因說話不慎開罪了何華田,而給趕出沙氏門下,當時也在果 
    州之役,我去問了他,他開始不說什麼,久了,我也送了款子,他才說:「什麼沙大人 
    !動手沒兩招,他已趴下來喊救命。幸有敖某出手,不然,我們沒有一個能活回京師來 
    。」 
     
      我有點納悶,所以問:「怎麼敖曼餘救了沙大人,沙朗詩對他好像還很鄙薄的樣子 
    ?」 
     
      阮另一怔了怔,開始並不想說什麼,在我一再追問和旁敲側擊下,他只好說了一句 
    :「敖曼餘不識好歹嘛。」 
     
      「怎麼說?」 
     
      「沙大人要栽培他,要扶掖他當官,他不要,還說什麼:『朝中黨朋傾軋,邊疆敵 
    寇恣肆,人爭權、士爭寵,天下亂成一片,這時候,我不敢為天下先。』沙大人登時氣 
    脹了臉。」 
     
      我還待追問,阮軍士已苦笑道:「我也是多言了,看來,跟姓敖的一樣,言多必失 
    ,吃不完兜著走。」 
     
      我不知該信誰的話是好。 
     
      又幾日,聞說阮另一在市肆犯了事,給逮了起來,收在監裡,翌日,竟自殺身歿。 
     
      我在後幾個月的機緣巧合裡,曾碰上「六慾神魔」中的兩人,問起果州之戰,他們 
    反應都不一樣:孫鹹:「我服了!他的劍法沒有一劍我見過的、聽過的、能接得下的! 
    他奶奶的,遇上他只能認栽!」 
     
      余愛:「我操他妹子!沒有姓敖的從中作梗,那貪官早已七截餵狗八截餵鷹的了! 
    天殺的!我跟他這輩子沒完沒了!」 
     
      我終於有點明白了。 
     
      ●不敢落於人後但不久我又給搞迷糊了。 
     
      因為他竟當起官來了。 
     
      我至少聽說過不下於十次他拒絕投靠朝廷、不肯當官、不願從軍的事,但這次當官 
    ,卻是他自己搶著要當的。 
     
      當時黃河氾濫,吞噬四省十八縣,南方百姓,發動賬災募捐,得銀六百萬兩,分三 
    批押送,敖曼餘為了爭得總指揮的位置,不惜單劍奮身,比武十七陣,連傷十一人敗四 
    人殺二人,終於當成了押運災銀的總統領。 
     
      ——他不是不要當官的嗎? 
     
      不管如何,他在這一次已作了一次他個人實力的大展示,當時跟他比武搶官當的高 
    手都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敗、傷、死在他那瘦不伶仃的劍下。 
     
      不過,到頭來,這趟鏢銀還是出了事:使得本來就向沒人緣的他,在江湖上更加聲 
    名狼藉。 
     
      鏢銀給劫了。奇怪的是,敖曼餘在三百四十餘里的押送途中,遇過三次劫鏢,但都 
    能順利打退殺敗強梁賊寇,但到得了點收匯集賬災銀物的菜鄉之際,當著鎮察災情欽差 
    大臣面前一打開箱子,裡邊空空如也。賬災大臣何華田立即下令收押敖曼餘,敖曼餘拒 
    捕,誰也拿他不住,終讓他逸逃而去。 
     
      事後,我問這一路上一道押鏢的兩名副指揮,他們都是江湖上享有盛名的人物,同 
    時也是孫公公的心腹大將——那一趟鏢只屈居輔佐之職,難免「猶有餘悻」。 
     
      他們是「一柱擎天」馬烈和「中流砥柱」列甯。 
     
      列甯的說法是:「敖曼餘太傲慢了。此人不能共事,剛愎自用。」 
     
      馬烈的看法亦然:「姓敖的小子自作自受,我慢貢高,失鑣的事,全是他一人失職 
    ,連累災民,罪不容誅。」 
     
      由於這件事牽連無辜無告的災民百萬,我對敖氏的自命不凡、驕忽誤事,也很不能 
    原諒:可是,問題是:鏢銀是怎麼失的呢? 
     
      列甯冷瞄著我,反問:「你那裡來的?誰派你來的?」 
     
      馬烈迫了近來,冷冷地道:「你要幹什麼?想幹什麼?」 
     
      我連忙表明身份,幾乎連諸葛先生的手諭和神侯府的密諭都一一出示,這才免了禍 
    。 
     
      這使我感到馬烈和列甯二人態度異常,所以引起我的疑竇,四處請託,希望能找出 
    敖曼餘好好問間。 
     
      可我一直沒把他給找著,不過有關他的資料我都愈收集愈多:他原來是「正劍門」 
    掌門人霍桑的入室弟子。震桑本來很賞識他,但他卻另創了一套「偏激奇劍」,在一次 
    同門大比試中,他劍敗三十五人,劍劍走偏鋒,招招另闢蹊徑,式式自成一派。「正劍 
    門」原是當時十六劍派中最強、最盛也最古老的一派,但這一年選拔最優秀弟子去晉升 
    為「武學功術院」院士的門內比劍中,竟由一個不用本門正宗劍法的弟子勝出,眾長老 
    自是大怒,霍桑一怒之下,將敖曼餘逐出門牆,聲言:「從今而後,一刀兩斷,不許見 
    邪派劍術,道消魔長;不忍見正道劍法,毀於邪魔!」 
     
      敖曼餘本就是孤兒。他也無所謂(究竟有沒有因而傷心沮喪,坦白說,我也不知, 
    我只是猜度的:人說敖曼餘一向目中無人,我行我素,我卻認為目無餘子多是因為別人 
    先沒瞧得起他,他才會索性看不見人,而「我行我素」泰半都由於他人不能認同而致的 
    一種迫於無奈的態度),依然仗劍(他的「偏劍」)行天下。 
     
      之後就是這樣子:賞識他的人,官方召他,他不理,說在這時局裡寧可當通緝犯也 
    不當欺民官。官家的人都火了他。 
     
      武林中的人,也有瞧得起他的,想得到他的加盟,他也一樣相應不理,說「獨來獨 
    往,自由自在,不想任人差遣」,要有人欺他人孤勢單,他一定反擊,別人踩他腳趾他 
    就砍人尾巴,別人敬他一尺他就敬人一丈。根據資料的蛛絲馬跡,他確曾仗劍管了不少 
    不平事,幫了不少可憐人,但他幫的人都是無名無權無勢的,他得罪的人可都是惹不得 
    的。 
     
      最糟糕的是:他並不完全是隻身孤影,單劍匹馬的,他對招攬他的不一定瞅睬,但 
    對年輕一輩的無名之士,卻屢肯予以提攜協助,在武術上乃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的險途 
    上,不惜費心耗力,不時給予指點、支持,甚至還加以激勵、鞭策,這當然使他也有一 
    干江湖上的後起之秀擁戴,但卻帶來了三大弊病:一、這些後起的班輩,本身並沒有什 
    麼名氣、實力,但因涉世未深,血氣方剛,容易生事結仇,人多把這冤氣歸結到敖曼餘 
    頭上來。 
     
      二、敖曼餘門下有了這群年輕衝動之士,頗惹人注目,人以為他孤傲不群,也就罷 
    了,若成群結黨,自立門戶,卻是武林中各門各派之大忌。 
     
      三、敖曼餘花了太多時間,照顧這些武林新秀、江湖後浪,但這些人一日一有成, 
    第一個要打倒的對象,多是敖氏自己,而敖氏本人似也不以為忤,在別人眼光看來,他 
    簡直是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而這些石頭往往也礙著別人的路。無論如何,他就算應 
    付得過來,也一定得耗費了不少時光與心力。 
     
      他的行事作風總是惹人生惱。 
     
      終於,我覓得一個機會(這是一個極為難得、罕見的機會,我甚至為此不理天時、 
    地利),直接問了敖曼餘幾句話:「你為什麼不肯當官?」 
     
      「當官來奉迎皇帝?還是魚肉百姓?這時候當官?還嫌朝廷不夠亂?」 
     
      「你為啥不跟隨武林前輩的步調?」 
     
      「這武林再不變,就承傳不下去了。我要對得起武林先輩,就得要先廢而後立。要 
    是他們已走到絕路了,我再從後頭跟著一頭埋下去,豈不一齊跌個永不超生了!」 
     
      「你不喜歡當官,為何又要救貪官沙朗詩?」 
     
      「他不錯是個貪官,但他的確也為地方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你不要當官,為何又要千方百計去爭個押鏢伍隊總指揮的位子坐?」 
     
      「因為那是押送賬濟黃河災民的銀兩。世上有的事,我向不敢為天下先;但也有的 
    事,我素不甘為人後。」 
     
      「那……賬款因何盡失?」 
     
      「——那箱子裡根本沒有銀兩。」 
     
      「什麼!?」 
     
      我一驚。 
     
      「我也是白走了一趟之後才知曉的。」他幽幽的說,他說話落漠的神情仍一直留在 
    我腦裡,「賬災的錢,早已給朝中大員用光了。」 
     
      他嘆息。 
     
      ——我不知道他說的話是真假。 
     
      ●天下大治就是天下大亂也許就是因為他這種性情,所以他的劫總是一層接一層, 
    一波復一波,一浪連一浪的。 
     
      你看,人家千辛萬苦才打入了欽定御准的「武學功術院」,成為一名「院士」,他 
    正有大好前程,可是,他對「武學功術院」的制度卻作出了尖刻的批評,這已激起袞袞 
    諸公、各大長老的不滿,加上他對一切院內的酬酢、收授、送禮,一律都不參與,這對 
    一向講究「禮數」的「武學功術院」而言,自然成了可憎可厭人物。 
     
      他對這「院士」的名銜竟一點也不顧惜。 
     
      你看,那一趟,他受盤踞「星州」的「七情殺星」為報「六慾神魔」受挫之仇,七 
    名「血腥派」的「殺星」:梁一忘、何一煩、羅一扭、陳一路、溫一笑、孫一哭、吳一 
    攔追殺他,他且戰且逃、冒生冒死之際,居然還有閒情跑回花村去探看他的小女友米雪 
    花,溫存一番,依依惜別之後,又再投入江湖追殺與逃亡的激流裡了。 
     
      他對這江湖風波相武林傳統不認真的程度,彷彿對他而言「什麼都可以」、「沒什 
    麼是不可以的」。 
     
      所以當時他對我的問題,才會作出這樣的答案:「現在身逢亂世,像先生那麼有本 
    領的人怎麼不肯挺身出來為天下萬民作一番大事嗎?」 
     
      「既是亂世,那有說出來做事就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他故作大驚小怪的調侃 
    道,「天下大亂就是天下大治的前身,這也沒什麼不好。」 
     
      「要是天下大治了呢?你會出來闖一番志業麼?」 
     
      「既然已天下大治,還用我來做事嗎?何況天下既治,不久就又要亂了。」 
     
      那一次,雨下得很大,下得很激越,我在雨中冒昧的逮著了他,把握時機問了這些 
    事。 
     
      但我問的不多。 
     
      他已給包圍。 
     
      圍剿他的人從官方到武林,黑道和白道,包括「七情殺星」、「六慾神魔」的人, 
    甚至連同他師門、同門都有。 
     
      我記得他的背影很孤寂,仗劍要衝殺入滂沱大雨的伏殺之前,他還說了一句話:「 
    這場雨下得很傲慢。」 
     
      我記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邊掛了半個淒傷況味的笑意。 
     
      那時他已傷得很重。 
     
      最後他死了。 
     
      卻不是戰死的。 
     
      他的師父捉了他的小女友米雪花,他每殺一敵,他們就割米姑娘一塊肉,所以,他 
    住了手,仍然帶著那個自嘲而悲涼的笑意,反手一劍了結了他自己的性命。 
     
      ——彷彿連他自己的命,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一回事。 
     
      他死了之後,那幹正道人士,也沒放過他的女友。 
     
      江湖上的傳統,總是怕:「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奈何。 
     
      事後,我想起他在雨中的出手,每一劍都是偏向、偏斜、偏激的;但他的偏鋒劍法 
    無人可接、無人能擋。 
     
      我也回憶起他步入雨中激戰前的那一句話:「這場雨下得很傲慢。」 
     
      那是什麼意思? 
     
      也許他只是隨意說的吧。 
     
      ——如果那時正有萬千燦爛的夕暉,萬里無雲的晴空,或者萬馬奔騰的瀑布,他也 
    會隨口的說:「這道瀑布很傲慢。」 
     
      或是:「這夕陽很傲慢。」 
     
      或:「這天空很傲。」 
     
      ——大概是這樣的吧。 
     
      反正,人們再提起他這個人的時候,都覺得很可笑就是了。 
     
      稿於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一日倩赴港起,歷中西曆牛一、冬至、平安夜、聖誕節、 
    除夕、元旦、年卅晚、大年初一、初二、開年、人日、天公誕、接待遠方來客、社內新 
    銳調訓、武術訓練、歌唱練習、文學考試等歡聚後寫成。 
     
      校於九三年二月二日醞釀自成一派七子赴台行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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