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黃花瘦】 1好一朵美麗的大菊花黑暗之後是黎明。 黎明之後天色大亮。 蔗田之後是菜田。 阡陌問長了些花。 這兒附近有人家。 「不知是不是野花？」銷魂這樣問，但還是以仙女散花、倩女挑琴般的水蔥似的玉 指，擷下了一朵菊花。「長得真美。」 瘦瘦的菊，有一種伶仃的美。 「你的傷好了些嗎？」她問候歪咀少校。 歪咀少校樂得連咀也不那麼歪了。 然後她把花交給吃砂大王。 「花送你。」 她就是沒特別理會梁傷忠。 觀察得梁傷忠悶悶不樂的梁水忿忿不平的說：「好個不識好歹的女子！」 「女人本來就不必識好歹，」梁茶又在擰轉著他那鬆垮垮的脖子，他的頸項就像一 條圍巾，隨時可以盤住他自己的下頷似的，「女人只要讓人識得她的好歹就可以了。」 ＊ 那一天，吃砂大王很高興，整天的咀巴都閤不攏，像吃了一咀的泥不能消化似的。 當然，如果那算是泥，也是香甜棗泥。 ＊ 他們已一路接近苦瓜江。 也在一路罵著「絕代單驕」。 「他以為自己是甚麼東西，」梁茶又伸伸縮縮他的脖子，大概是想把他的頭練得像 蛇一般伸縮自如吧？「救了人就走，送佛不送到西，自己卻去了東南北，真沒有他就不 行麼？」 「不行？我們都走到這裏了！」梁水又在擠他臉上的痘子，就像這些痘子是他悉心 種植出來的成果似的，「聽說他還是查某眼中的第一號大敵，閹黨勢所必除的人物，他 不來，我們還省卻受累呢。」 「走千里路，要靠人，寸步難行。」梁傷忠近日嘮囌特別多，憂怨也特別分明，「 只能靠自己一雙腿。只要開始走，總有一日會走到。」 「對。」銷魂這次答腔了，但一對美目卻睨著吃砂大王笑了起來（她的眼色總是比 紅唇先笑），「我們總算已走到了苦瓜江。」 然後她又笑眄歪咀少校，「你的傷好些沒有？」 在大江滔滔風颯颯之前，她衣袂裊動，風姿得十分之有風情。 她就是沒問梁傷忠甚麼話。沒問過他的傷、他的疲倦和他的心怎麼想和正在想甚麼 。 ＊ 苦瓜江是很寬很廣很大的一條江。 濁水滾滾東逝，浪花淘盡英雄。 看到了江，吃砂大王、歪咀少校、梁傷忠先後皺起了眉頭。 「如果破壞幫的人在這兒搞破壞，」歪咀少校這回率先說出了隱憂，「要是四大天 王捲土重來，那可破壞得十分要命了。」 「我還不大緊。」吃砂大王苦思蹙眉、憂心怔忡的道：「我擔心的是大家在水裏吃 了虧。」 「都是『絕代單驕』，」梁傷忠忍不住又埋怨了起來。「他開罪了『四大天王』， 又不把好事做澈。我無所謂，只怕這趟渾水大家都得淌了。」 銷魂忽「嗤」地一笑。 梁傷忠臉上一紅，一口氣衝塞了喉頭，這次語音可不姣了，？著語音問：「半途而 廢揚長而去的不該罵，難道是奮不顧身幫人到底的才算活該！？」 銷魂抿著咀兒笑說：「我只是說：仗義出手的，賺來的是遭人貽罵，早知如此，還 充甚麼好人，一早就袖手旁觀，多好！」 梁傷忠聽出這話裏有刺，而他也只聽出話裏的刺。偏是銷魂這樣一張銷魂的臉靨， 叫人發作不得，只哼著語音、蚊著聲調道：「以後，也學精了，早些抽身的好！甚麼名 滿天下的遊俠納蘭，甚麼名動江湖的第一女名捕羅宋湯、首席女神捕溫柔香！全都當了 縮頭烏龜，誰也打不著！」 吃砂大王見他火氣盛，湊唇說了句：「老弟，吃了火爆溶巖漿不成？跟女人罵架， 孔聖人也賺不了咀。再說，你老弟再憂怨，現在已洗濕了頭，乾不了身子，退不了殼裏 去了。」 梁傷忠這也知曉。 他脾氣大。 火氣猛。 銷魂姑娘只關心別人，不理會他，這「不公平待遇」也確使梁傷忠火大頭疼脾氣猛 ！ 但他並不想因而半途收手、半路拔腿就走。 一個有英雄感的人是做不來這種事的。 梁傷忠甚有英雄感。 問題只在：怎麼渡過苦瓜江？ ＊ 苦瓜江急流洶湧，排湧翻騰，像一頭受盡折磨的老龍。 江邊長得高的是蘆葦。 短的是花。 黃色的花。 ——如果這是菊花，跟白髮的蘆葦對映成趣，蔚為奇景。 吃砂大王正吩咐著他的手下去問擺渡的梢公：大家分批過還是一起過？多少銀子？ 多少時間？危不危？險不險？這幾天，這一帶有沒有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只聽一個粗豪的語音道，「你們不就是可疑的人嗎？」 ＊ 人未到，聲音先到。 他的語調比十二個人一齊乾吼還粗豪。 人未現，菊花先見。 好一朵美麗的大菊花！ ——這菊花居然會動！ 再仔細看，原來這菊花是繡在絹帛上的。 而這絹帛是穿在人身上的。 這個人很瘦子，樣子沒精打采，若說也有驚人之處，就是他醜得像一隻死得很難看 的鬼。 他全身的精華彷彿都繡在那一朵大菊花上！ 還有就是落實在他的聲音上。 ——也許就是因為他的語音太響亮了，而他身上衣服繡的菊花太搶眼了，相較之下 ，其餘的就不甚可觀了。 一見這個人，吃砂大王喜極叫道：「金老菊，你果然來了！你終於來了！這來得正 好！ 你來的真好！」 他跟金老菊多年相交，雖非知友，但知道金老菊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深諳水性，這 時候正好派上用場！ 2大魚小魚落肉盤金老菊終於來了！ 他雖姍姍來遲，但他們又多了一個幫手了。 在這種生死關頭，多一個人不止多一份決生鬥死的力量，而是增添一種奮鬥求生的 信念。 人活著，不能沒有信念。 人要奮鬥下去，得要有信心。 ——有人與你並肩作戰，就是一種使你奮戰下去的鬥志和力量！ 金老菊來了！ 金老菊來了，他第一個意見便是：「別乘木筏過江。」 「為甚麼？」 「因為江裏潛著『劫殺派』和『捉鬼屋』的人，舟子也是假扮的！」 「那我們該怎麼渡江？」 「再往前走。」 「往前走？」 「前面有處困龍峽。」 「困龍峽？不是躍過去吧？」 「那峽很實，約五十餘丈，中間有一道索橋，叫做『翻身橋』，咱們渡此索橋，可 免涉水。」 一聽到「可免涉水」，人人皆現歡容。 「別高興太早，」金老菊警告道，「不可打草驚蛇！」 「別怕！」吃砂大王道，「我們這會兒連敵也不驚。」 ＊ 他們行動悄沒聲息。 天氣相當好。 水流很急。 他們的行動也很迅靜。 迅，而且靜。 快，而且利索。 靜悄悄的掩至困龍峽。 峽上隱約可見米雪的天，微藍尚好。 兩崖間有一索相牽。 ——他們就要靠這一線隔天牽到對崖去。 ＊ 「翻生橋」索板斑剝，繩身脫落，疾風襲來，擺蕩不已。 但這是唯一條通向對崖的路。 大家沒有選擇。 金老菊開路，第一個上了索橋，吃砂大王緊隨其後。 十一名吃砂大王的子弟，六在前，之後便是小姊姊和銷魂姑娘，然後又是五名子弟 匡護，押後是梁傷忠和歪咀少校。 大家戰戰兢兢的開步疾走，索橋擺幌不已，大家的心也懸吊半空，幾乎要驚飛離腔 而去；橋下疾流，滾滾翻翻，像幾千頭痙攣折騰的龍正蛻變成一條條呻吟扭曲的大蟲。 從上面看下去，心悸，而且心驚。 蒼天為何要造成那麼痛苦的一條大江？ 梁傷忠俯瞰了片刻，不禁目眩。 小姊姊和銷魂相互扶持而走，一步一驚雷似的，人在天地半空，真是渺小得甚麼也 不是。 不止是可悲，而是可悲得可怕。 他看得有點心眩，是以把目光收回，看在兩邊粗繩扶手上。 突然，粗索顫動了一下。 接著，又震動了一次。 那是真的。 梁傷忠撕心裂肺的叫了一聲：「有人砍索！」 接著，左邊的粗索又劇烈的抖動了一下。 他們已經可以聽到這危急的橋在熬出呻吟來。 「天！快！有人去制止——」 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正在索橋中央。 對崖那兒，有人在斬索。 繩索一斷，人命也得在這半空中給切斷了，他們的生命就似大魚小魚扔落到大江上 的肉盤裏邊去。 「快想點辦法！」梁傷忠向金老菊和吃砂大王怒吼：「掉下去就完了！」 他曾要金老菊先過去橋對面拿下個安全位置，要吃砂大王等人為大家斷後，可是他 們都不同意，認為分散子力不智，不如集中火力，快速渡橋更佳！ 連歪咀少校也說：「要過，大家一齊衝過去。」 金老菊還反詰了一句：「不然，你先闖過去，或留守在後好了。」 歪咀少校才不要。 因為他怕。 他不是怕有人來襲。 打鬥他已成了習慣。 再強的對手也不能教他害怕。 他怕的是這條江。 他畏水。 因為他不會游泳！ 3咀裏含著一朵花的劍手不會泅泳的人遇上了激流，總希望身邊能多幾個人，不管 那些人善不善泳，都總好過獨自一人。 人同此心。 心同此理。 就算高手也如是。 ——因為縱然是高手，掉到河裏，只怕也比不上一條魚：何況他還是不諳泳術的高 手！ ＊ 所以他痛恨金老菊、吃砂大王和歪咀少校他們不夠審慎，既沒先驅人探路，也沒使 人保住後路。 現在，前路果然有人斬索。後退已來不及，而且，也不知後頭有沒有敵人伺伏。 銷魂姑娘和小姊姊已開始尖叫。 索橋不住的在吱吱嘎嘎的翻騰、呻吟、擺蕩著，隨時都承受不住眾人而往下倒塌了 。 下面是大江。 掉下去，如果不擅泳，只怕連渣兒都不剩。 吃砂大王一面竭力平衡住他自己的身子，一面向金老菊喊：「想點辦法，快——」 金老菊整個人就像一朵擺動不安的菊花，也在嘶吼道：「沒辦法了！跳下去，咱們 一起游過對岸吧！反正摔不死的，你們護著銷魂，咱們跟他們拚了！」 吃砂大王掙紅了臉，雙手拼命緊緊抓住將斷未斷的粗索，吃力的喊道：「我……我 ——我不會游泳！」 「甚麼！」梁傷忠聽了簡直似腦裏給人轟了一下，吼道，「你不會游泳！？」 金老菊臨危不亂：「那我照顧銷魂，你看著吃砂大王！」 「我！？」梁傷忠也迸喊了一句：「我見鬼才會游泳！」 金老菊聽了也只有喃喃的跟了一句：「那倒真的快見鬼了！」 然後他向歪咀少校道：「那只好依靠你了。」 歪咀少校正在擺動的索橋上幌到東、幌到西，看他的樣子，已蒼白得唇無血色，快 要吐了。 梁傷忠幾乎跳了起來（但他確跳不起來了）：「你也不會游泳！？」 「我幾時說我會游泳了！？」歪咀少校喘息急著得比這快折斷的繩索還要危急，「 我還怕高——」 在劇烈的搖擺中，金老菊像一朵疲而伶仃的黃花，他不敢置信的厲聲問吃砂大王： 「你別告訴我：你的手下連一個也不會——！？」 吃砂大王的語音像吞進了一粒沙子在口裏，苦笑得不像在笑，簡直已在苦哭：「咱 們都是旱鴨子，而且連假飛的翅膀也沒有——」 這局面是：人都在一條橋上。 橋在半空。 橋快斷了。 下面是險惡的大江。 上面的人一個也不會游水。 這是壞極了的局面。 敵人多已在江中佈陣。 他們已無望。 最令他們絕望得憤恨的是：他們不是死於戰爭中。 而是死在水裏。 淹死的。 不是戰死的。 ——如果不是有這麼一個咀含著一朵花的劍手及時出現的話。 索橋的震蕩驟然止息了。 橋已傾斜大半，再砍，就要斷塌了。 而今卻仍是可以匍伏爬行前往的，只不過，用手緊抓住殘破的板索就是了。 岸那邊，有一個人在招手。 他神色冷峻。 眼神憂鬱。 唇邊叨著一朵花。 他手上有劍。 劍鋒有血。 他臉色蒼白，胸口那漬血漸漸擴大。 顯然的，絕代單驕已經過一場劇戰，殺了砍索的人，控制了橋頭，但也受了不輕的 傷。 幸好他來了。 他等眾人「爬」到橋頭，第一個登崖了之後，說了一句話：「對崖那一邊埋伏準備 砍索的人，早先已給我做掉了，再泅水趕來這邊，差些兒就來不及。」 然後他吩咐：「以後，不會游泳的，別過有激流的橋。」 梁傷忠不甘心，頂了一句：「有胃痛的人就不許吃飯麼？」 「對。」絕代單驕咳了一聲，他衣襟又讓鮮血浸透了一些：「叫他去喝奶好了。」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