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菊花肥】 1絕代單驕過了苦瓜江，必經屠鬼屋。 屠鬼屋有著廣大的地域，六百年來，那兒的叢林、原野、沼澤、鄉鎮、深山、河谷 ，一直都發生奇事異聞，還常鬧鬼遇妖，聽說那兒都是魔怪聚集之地。這一帶通常由「 下三濫」 何家、「姑娘廟」羅氏一脈、「皇帝殿」金、甘二族的勢力所分別縱控。這四家多 聲息相通，只要是一家的親友，別家也多不動手傷人，以免結上樑子，多了不必要的強 仇宿敵。 到「屠鬼屋」的勢力範圍之前，金老菊提出了一個意見。 也是一個建議。 他毛遂自薦：「讓我去說服『屠鬼屋』道上的弟兄們，不要助紂為虐，留難我們。 大伙兒都力表反對。 梁傷忠認為：「你這是去自投羅網。」 吃砂大王的看法是：「那干人是不講道理的，決不會聽你一番話就打消討好閹黨的 念頭，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歪咀少校也反對：「他們憑甚麼要聽你的？」 金老菊說：「別忘了，我跟他們本來很有些淵源：我也是姓金的。」 銷魂姑娘秋水般的雙目凝睇著他，問：「為甚麼你去？」 金老菊這才赧然道：「你們聽了我的計策，幾乎命喪困龍崖。我想戴罪立功。」 絕代單驕昂然道：「那我陪你一道去。」 銷魂銷魂銷魂的眄著他：「為啥你去？」 絕代單驕道：「好有個照應。」 銷魂忽然問：「你的人呢？」 絕代單驕本來是有一批手下的。他另一個外號叫「急急風」，就是因為他行陣佈兵 、鬼神莫測、快速詭異、倏忽不定而有的號稱。至於他的「絕代單驕」，是來自：他本 來一向有拍檔的。這出道廿七年來，他的拍檔全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廿七年前，他和 「計無遺策」公孫算眉並肩闖天下，不過四年，已闖出了名堂，但公孫算眉卻遭了人計 算，喪了性命。後來，他又找上名動天下的摸骨大師合作，六年後，摸骨大師不幸戰死 。未久，他又找上「敦煌一劍」陳兔仔聯手，這次長達十年，陳兔仔卻當官去了，終遭 閹黨誣害，放洋當了海盜。 之後，他跟「結仇大王」何嘻聯袂，兩年，何嘻中伏身亡；又與「八步趕蟾」梁萬 里聯成一氣，三年，梁萬里中毒身歿；旋又結聯「猛男兒」蔡玉，但這個更短，才一年 ，蔡玉給格殺於當塗。 於是，急急風文隨漢再也不與人聯合了，江湖中人因而亦稱之為「絕代單驕」而不 名之。 他近日雖只一人掌舵，但手下確有一幹精銳之師的。——而今一個未見，這些人， 卻是去了那裏？ 「我的人知道我跟當權人士為敵，以及也聽聞閹黨要我這個頂上人頭後，」絕代單 驕冷誚地道：「他們已及時對我眾叛親離，逆的逆，逃的逃，倒戈的倒戈。我，只是一 個人。我叫你們回去，是知道前路不易闖得過。你們既一定要硬闖，我也只有陪上了。 」 銷魂笑道：「看來，這次你不止陪上，也只怕命都得賠上了。」 吃砂大王澀聲搔著頭皮道：「看來，我是誤會你了。我以為你擁兵自重，明哲保身 ，救人不肯救澈哩。」 絕代單驕道：「幫人是用行動的，不是用咀巴的。」 銷魂道：「可是只行動，不說明，很容易讓人不能理解你的行動。」 絕代單驕道：「不明白的，就算了，但凡人做事，只要自己心裏明白，對得起良心 就好，何必要人人都明白，事事都非明明白白不可？」 銷魂用美麗的眼色睨著他：「你真的要去？」 絕代單驕的回答只一個字：「去。」 銷魂自襟裏取出了一封信，遞給絕代單驕：「我爹當官時，曾幫過『下三濫』何家 的何元郁何三叔一個大忙，要是你見著他，把信交他可好？說不定，他會放我們一條路 走。」 絕代單驕冷冷地道：「我向不跟人轉交東西的。」 銷魂道：「可是，這事物卻關乎大局。」 絕代單驕的目光略覽了信封一瞥，便把信柬收入襟裏，道：「交也可以，我有條件 。」 銷魂問：「甚麼條件？」 絕代單驕道：「妳要收了這個。」 這個是一朵花。 一朵鮮美欲滴的菊花。 他剛才還將之銜於唇邊的。 銷魂欣然的接受了它，嫣然笑說：「好肥的花，真想一口吃了它。」 2說不怕挫折那是騙你的她當然沒真的吃了它，還把它別在髻上。 絕代單驕則跟金老菊先一步上了「捉鬼屋」，以打點一切。 大家都把希望寄於金老菊和絕代單驕的身上。 （當然相媲之下，還是金老菊較受歡迎一些。 因為不知怎的，只要一位絕色美女對另一男子特別青睞些，這男子必會遭別的人討 厭和不喜歡。無論男的怎麼人好、收歛、檢點，都沒有用。人們彷彿怪他奪走和獨佔了 心目中的美女而永不原宥、寬恕他。） 大伙兒都希望他們仍能早去早回，再重新加入大隊。 誰都不知道他們其中有一個已一去不回。 有去無回。 ＊ 他們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但在「屠鬼屋」一帶，卻是意外的也是萬幸的，竟一路 平安無事。 ——這是平靜無波中的暗潮洶湧？ ——更大的伏襲在前面？ ——還是金老菊和絕代單驕的「交涉」生效了？ 他們仍不敢大意，依然小心防範。 可幸的是，奇異的是，不料的是：他們一路平安無事，眼看就要渡過了「屠鬼屋」 ——不過，「眼看就要」畢竟不等於就「真的已經」。 ＊ 這一晚，守夜的是「寶耳」梁茶和「毒牙」梁水。 他們並沒有鬆弛。 雙梁防守的地方離群俠甚近，他們萬一有箇甚麼風吹草動，只要招呼一聲，立即就 有聲援。 可是，他們連警覺也來不及。 當「毒牙」梁水發現不妙的時候，他立即大叫起來。 當大家趕去的時候，「寶耳」梁茶已經死了。 當大夥兒發現梁茶給狙殺之際，曾立即派人在附近搜索。 可是甚麼也沒有。 沒有敵人。 沒有發現。 甚至沒有留下痕跡。 但茶茶卻死了。 他就死在諸俠的咫尺之外。 他連一對「順風耳」也給割了下來，兩頰鮮血淋漓，令人觸目驚心。 這一路上，有不少陷阱與埋伏，都是教茶茶這雙「寶耳」給聽出來了，早加防患了 ，而今，他的耳朵卻已離開了他的臉頰，他的生命也離開了他的軀體。 ——到底是不是因為他有這一雙好耳朵、好耳力，才因而丟了性命！ 他是怎麼死的？如何被殺的？竟連在他身邊不遠處戍守的「毒牙」梁水也一無所聞 。 如此看來，這次來的殺手，不但是好手，而且還是高手，更且是前所未遇的一流敵 手！ ——如果對方有這樣的好手，他們還應付得了嗎？敵人又需要這般躲躲藏藏麼？ 眾人又面面相覷。 這次眼神裏多了一重訊息：恐懼。 ＊ 來的到底是誰？竟能在咫尺間殺掉「太平門」的好手「寶耳」，居然誰也不曾驚動 ！ 銷魂俯下身去，用手掩覆了梁茶死不瞑目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也濕潤了：「大家 走吧，別再為我的事而折損人手了。這樣，我們會一生都覺得自己對不起人的。」 梁傷忠看看吃砂大王。 吃砂大王望望歪咀少校。 歪咀少校瞪瞪梁傷忠。 梁傷忠當然悲傷，可是憤怒的感覺更是強烈，道：「這只能算是一個挫折。」他心 裏其實是覺得：銷魂姑娘對他不假辭色，對他而言，這才是更大的挫折。他覺得銷魂姑 娘不喜歡他，甚至是討厭他的。 歪咀少校也道：「人是應該遇挫不折，遇悲不傷的。」 吃砂大王補充道：「說不怕挫折那個是騙妳的。但我們總不能就這樣怕了挫折，那 才是錯，那才是真的折斷的折！」 於是，他們繼續往南走。 這一段路上，梁傷忠本想黯然離隊，但吃砂大王有一次卻拍著他的肩膀，滿臉的不 懷好意但滿懷好心的說：「小子，你有福了。別看那俊姑娘對你不瞅不睬，她可幾次私 下問起你的身世你的事呢！女孩兒家越是不理會的人，才是她最注重的對象呢！」單是 這一句話，就留住了梁傷忠，他並且越來越覺得銷魂其實是關心他的，他越來越覺得吃 砂大王的話說得有道理。 在快要完全渡過「屠鬼屋」區域之際，他們夜宿「香溪」的一家野店裏。 這時候，大家只坐在，聽著客棧外的流水聲一塊兒打瞌睡，誰都不離開誰，就算是 上毛坑，也都先招呼過，幾個人一道兒去。 就在這一夜的丑末時分，群俠支頤各坐一處，昏昏欲睡，這時，蠟焰忽像飛入隻小 虫，茲的一響，發出一丁點兒的焦味。 銷魂忽然驚醒。 「滅燭。」 她說。 歪咀少校反應最快，一揮手，就搧滅了燭火。 果然窗櫺糊紙現出了一個迅疾閃過的人影。 梁傷忠和吃砂大王各自點點頭，且一齊分頭破瓦、破窗而出。 長廊外立即傳來格鬥聲。 歪咀少校護著銷魂和小姐姐在屋內，屏息的聆聽戰況。 打鬥只一會，便止息了。 歪咀少校眉頭一皺：「怎麼了。」 他正要出去看箇究竟，門卻咿呀一聲給推了開來。 歪咀少校羅索一撐就要出襲，銷魂卻一把扯著他的衣袖。 只聽進門的人道：「是自己人，亮燈。」 ＊ 確是自己人。 原來是金老菊回來了。 他仍穿著繡有一朵大肥菊花的袍子。 然而只有他回來。 他一個人。 ＊ 「我們是說服了『屠鬼屋』的各路英雄，對大家網開一面，」金老菊淚洒滿臉，哽 咽道，「可是，文老弟還是太激動了，開罪了『捉鬼屋』的人，於是『捉鬼屋』的高手 和『下三濫』 的好手聯手，殺了他。唉，我……救不了他，我沒用，可是，嶺南就要到了，我打 聽到『老字號』溫家已派出了好手相接。『急急風』的死雖是挫折，可是大家不要怕！ 我們一定要撐下去！」 眾皆黯然。 銷魂垂下了頭。 蠟燭只及時點亮了一根。 燭焰迫出了蠟淚。 熱淚。 她端出了包袱，解開了結，一伸手，就拈出了一件事物，她仔細的看著，拿到唇下 聞著，用她的紅唇輕吻。 那是一朵枯乾的花。 3說不怕挫折的那個騙子他們繼續往前推進，就進入了「黑狗大山」。 到了「黑狗大山」，大家都精神一振。 因為只要翻越得了「黑狗大山」，就進入酸嶺，酸嶺一到，就是「老字號」溫家的 勢力範圍了。 ——正如蜀中唐門、江南霹靂堂雷家、山東神槍孫家、金字招牌方家、「姑娘廟」 整蠱專家羅氏一族一樣，這是閹黨們勢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何況，金老菊探得：「老家號」溫家已派出了「一曝十寒」溫暖和另一不知名的溫 家好手，到「黑狗大山」來接應他們。 地點便是「一洞天」。 ＊ 「一洞天」真是別有洞天。 一條長而深的洞，穿山碎石的從「黑狗五出」鑽入「黑狗六山」腰眼去，也不知先 民是怎會鑿開穿行的，但節省掉的路程，少說也有一百五、六十里。 山上一路殘雲未消。 然而洞內卻沒有雪，只有比雪更雪的雪意。 到了一洞天。過了一洞天，就是溫家好手靜候他們的地方。可是大家受過困龍峽吊 橋的教訓，這次決不再魯莽草率。 他們派金老菊去探路。 他們則在洞前聚合。 金老菊一人獨自進入洞口。 他的身影沒入隧道。 只剩下了腳步聲。 經過這一段時日的轉戰跋涉，這些豪俠們，都已經累了。 已經很累很累了。 但他們仍苦苦支撐著，掙扎著，等待而且期待，把任務完成，他們才能鬆這一口氣 。 他們在等。 等了好久。 沒有聲音。 沒有回音。 終於——有了。 ＊ 步履聲。 一人自洞那邊急速往這兒衝過來，以致衣袂捲起了一道急風，無處渲洩，只有從洞 前倒沖過來。 歪咀少校臉色一變，羅索一張。 吃砂大王卻制止道：「是老金——！」 只聽一人啞著聲音喊道：「喂，來了，溫前輩就在前面洞口等我們啊！」 隨著語音，他已出現。 他的臉因興奮而脹紅。 大家的眼都發光。 臉也發亮。 「快，快快，」金老菊無限奮悅，「快把銷魂姑娘送過去——」 好了，千辛萬苦到達那目的之地了。 大家舒了一口氣之外，放下了心頭大石之後，反而很有些依依不捨，心裏都對過去 那一段艱辛長路的歲月時光很是有點戀戀不捨了。 但人總是要送過去的。 ——大家一刻未到酸嶺，未入「老字號」，還是不能說責任已了，還不能掉首不理 的。 於是大家一齊步入隧道。 梁水則自動請纓，守在洞口，以免給人截斷後路。 就算到了這時候，仍絲毫大意不得。 ＊ 他們進入洞裏。 漸漸黯。 漸暗。 漸黑深長的白山洞漸亮漸亮。 漸漸亮。 他們出了山洞。 洞口有人。 兩個。 一個三綹長髯，臉如冠玉，吃砂大王一眼就認出了這人，喜叫道：「溫三哥！」並 且上前與之擁抱。 卻不意聽見歪咀少校狂吼了一聲：「查某！」 ＊ 查某！！ ——查某就是受魏閹之命佈署這次對高家後裔銷魂姑娘趕盡殺絕行動的主謀人！ 他怎麼會在這裏？ 他怎麼竟會跟「老字號」派來接應銷魂姑娘的人在一起！？ ——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有誤，到底錯在那裏！？ ＊ 歪咀少校全家就是給查某害死的，他是給這人迫上梁山的，自然是化了灰都認得他 ！ 卻是說時遲，那時快，吃砂大王心頭一慄，但溫暖已緊緊的抱住了他。 吃砂大王一掙不動。 再掙稍動。 他還待全力掙動，卻聽溫暖溫和的說：「不要動，你的地倉、氣戶、庫房、膺窗、 梁門、水道六處要穴均為我毒力所控，不要命的再掙掙看。」 吃砂凝住。 不再掙動。 因為他知道溫暖說的是事實。 他只能瘖啞的吼道：「快退——」 ＊ 未待吃砂大王吼出那一句，他們已在退。 盡一切全力：速退。 ——對方既已在這兒埋伏，那就必然勝券在握，戀戰無益！ ——留得青山在，全身而退再說！ 梁傷忠、金老菊、歪咀少校立刻護著銷魂姑娘、小姐姐全力全面急退。 梁水則自後迎了上來。 ——敢情他已發現洞前之凶險戰況，要趕來支援！ 梁傷忠頓時叱道：「別過來，快護姑娘走——」 走不了。 因為他的穴道已給人制住。 制他的人是梁水。 他的心腹手下。 ——一個他最不防範的人。 歪咀少校也立即發現了這點。 他只有全力一拼。 拼不了。 因為他的關節也給人用重摔碑法擒拿住扣死了。 扣他的人是金老菊。 一下子，吃砂大王受溫暖所制，歪咀少校給金老菊所擒，梁傷忠則遭梁水所扣，一 下子，群俠方面五大主將，二背叛，三遭暗算，完全失去了作戰能力。一下子，全都定 了，全都沒了。 只有任人魚肉的份兒。 ＊ 歪咀少校眶眥欲裂，嘶聲道：「你！你還叫我們不畏挫折，你卻——！」 「說不怕挫折的那個，一定是騙子！」金老菊得意洋洋的道，「我怕挫折，但我卻 喜歡予人挫折。出賣，永遠是使人受到最大的挫折感。」 他居然還涎著笑臉問：「怎麼樣？這感覺好受麼？」 ＊ 這時，群俠已完全崩潰。 戰力已完全失去。 ——剩下那十一名吃砂大王的戰士，也無補於事，只有任人屠宰的份兒。 因為查某手一招，洞前洞後，已前後包抄過來了的許多番子、太監和錦衣衛，以及 劫殺派、養神堂、破壞幫、捉鬼屋的高手。 千辛萬苦到達那所在——沒料卻是一條絕路。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