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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 下 無 敵

                     【第二章】 
    
    高處不勝寒 
    
    2.巨俠
    
        別人聽不清楚,這大俠中的大俠——或許我們可以稱之為「巨俠」吧——卻彷彿聽了個
    一清二楚。 
     
      「不要不服氣,」他溫和地說,「每個人都應該有權利去選擇自己的一生的,是不 
    是?」 
     
      溫壬平臉熱了一熱,忙分辯道:「我不是不服氣,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平。」巨俠倒 
    納悶了:「哦?」 
     
      溫壬平漲紅了臉,鷹鷲一般地盯著巨俠,道:「你本來就是天下無敵,過去半生如 
    許輝煌、離奇、多彩多姿,而今又何必如此自淒自苦、自我放逐!」 
     
      方姓巨俠微笑道:「苦?我不苦。這樣活著才舒適。打打殺殺,在別人屍首上站起 
    來的成就,送給我也不要。在腥風血雨中掙回來的名譽,我早已厭倦。閒時看看雲,無 
    心出岫;忙裡偷偷閒,自尋快活——這不是很寫意嗎?」 
     
      溫壬平聽了那麼閒淡的話,倒是給那一份寫意自在弄得有點尷尬,「你有絕頂武功 
    ,大好人才,為何不為國家效力?何不以軍功成萬世之名?不為君王平天下取千里江山 
    ?」 
     
      方巨俠揚了揚眉,「什麼是為國效命?如果要滅敵人殲異己,定必要攻城略池,豈 
    不是要血流成河,殺人放火嗎?那些人不是人嗎?他們沒有妻子父母兒女嗎?他們沒有 
    家嗎?萬古之名,留不留也罷,人只有一生,只要不行惡、多行善,還得不許惡人惡下 
    去、保護好人好下去,那就得了。秦皇成千古之名,到底還是給人貽罵千年,死了之後 
    骸骨還得當殺子斬將的傀儡。漢武開疆拓土,求仙不成,到底一死,還得殺愛姬屠大臣 
    搞得個屍橫遍野,封盡了禪也找不到半個神仙。」 
     
      他笑了笑反問:「你是為皇帝說項來著?」 
     
      溫壬平又給巨俠一眼看穿,更是不甘休,「當今萬歲,一意納賢,求才若渴,你一 
    身本領,縱橫天下,何不為聖上統領軍隊,成就不世功業?保準富貴榮華,享用不盡。 
    」 
     
      巨俠說:「皇帝也只不過是個人,為什麼我們要為他賣命?」 
     
      溫壬平一愕。 
     
      他沒想到對方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他又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大逆不道!」 
     
      「為什麼這麼說一句就是大逆不道?如果我是平民百姓,就算是朝中大臣,只怕也 
    得要誅三族、滅九族了吧?為什麼他的意旨就不能質疑?為什麼他一聲令下就可以讓我 
    們死無全屍?為什麼我們就得任由他宰割懲處?嗯?」方大俠這一連串的問題,使大家 
    都慄然色變,啞口無言。「要是他是位好皇帝,那還罷了,可是,他荒淫侈靡,比誰都 
    壞,又昏庸愚昧,自以為是,我們又何必聽他的!他也是人,我們也是人,為何他是皇 
    帝,就可以任意宰殺?皇帝沒有了人民,他還當皇帝?當皇帝只會欺負人們,還算什麼 
    皇帝!真要賣命,我寧可以民為主,替老百姓效命去!」 
     
      這種話在當時簡直是招殺身奇禍,滿門抄斬的,這幾個武林人,雖然膽大,名聲也 
    大,但既從未聽過,也從來沒有想過,而今乍聞,心驚膽跳。 
     
      巨俠哈哈一笑,「我看你還是不要勸我好了,你說服不了我的。我也不要說下去好 
    了,以免你們受累擔驚。」 
     
      只聽冷笑一聲:「你這番語言,有新意,卻不合時宜,而且失之偏頗,徒浪費口舌 
    ,空言誇誇而已!」 
     
      「巨俠」聽了,倒有點奇,只見說話的人跟溫壬平容貌氣質、眉宇神色倒有幾分近 
    似,但兩人站在一起,卻偏偏讓人覺得相異之處極多極大,不知為何。 
     
      「溫二俠?」 
     
      「我不是俠。在你面前,我只是個執筆記史的秀才而已。」溫子平說,「但我以史 
    為觀,平情而論,想你能重出江湖,為天下人摧陷廓清,不妨站出來,殺光貪官污吏, 
    權貴佞臣,你應該第一個站出來,先清君側,變易歪風,光大宋室,這才不辜負天下人 
    之所望,老百姓之所期。」 
     
      方巨俠聽了只道:「不。」 
     
      溫子平眉一挑道:「你怕?」 
     
      方巨俠道:「我怕沒有用。」 
     
      溫子平冷哂道:「好個巨俠,連明知不可為而為,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都沒有, 
    可真教我失望,倒用不著什麼借口了。」 
     
      巨俠平和地道:「你說我怕也罷。殺了貪婪無恥、禍國殃民的奸相弄臣,那又怎樣 
    ?還是有製造大量蠹國毀法、猥持國柄的皇帝。就算弒了天子又如何?還是有下一個昏 
    君出來,搞得天怒民怨,始終,不是治本之法。」 
     
      溫子平臉色倏變,仍恃強道:「那你要怎樣?改朝換代,把皇帝拉下馬來,自己當 
    天子不成?」 
     
      「非也。」巨俠說,「我才不想當皇帝。但皇帝的權力大而沒有限制,絕非好事。 
    他一個人能有多大的本領?全無克制、制裁的情形下,只使他腐敗、沉淪,這樣一來, 
    老百姓又慘受蹂躪,苦不堪言了。」 
     
      溫子平冷哼道:「那你理想中的皇帝是怎麼個樣子的?」 
     
      巨俠答:「是人們愛戴的,不是因襲、繼承的,一旦不符合百姓共同意願,可以撤 
    換的,因此,權力也可以有制衡的。」 
     
      溫子平睜大了眼睛,「什麼?你是說要老百姓選一個自己鍾愛的皇帝?這如同癡人 
    說夢!人們怎麼選?他們沒有英明的頭腦,又不知廟堂的規範,聖人書讀的不多,有些 
    還是文盲。他們自顧尚且不暇,正須帝王的領導與教化,而今居然要他們選王罷帝,也 
    太荒謬兒戲了吧?」 
     
      巨俠無奈地道:「或許是。但我看總比皇帝一人稱孤、無約無制的好。人們可以教 
    育,權力須要制衡。使老百姓生活安定、改善、富裕、快樂的就是好皇帝,這點並不複 
    雜,也不難選。」 
     
      溫子平哼聲道:「你這個想法,可謂異想天開,縱觀中國三千年史籍,從無此例, 
    你的謬論可謂違背聖人之道遠矣。」 
     
      巨俠不溫不火地道:「很多有識之士都說,覽遍史籍文獻,不見有以民主之說,其 
    實謬極!虧他們還是史家之言,何以如此不公不允,不費心思?就算有智者達士曾提出 
    過以民為主的思想,在儒家一味崇古、迎君所好、搖尾乞憐、不開言路的風氣下,又怎 
    容這些異端思想發揚、傳播?況且,中原兵燹不斷,動輒屠城毀都,一把火燒光前朝文 
    物,而君主壓制諸子放論,只准儒法相應混世,重要經籍,都由國家收藏,這種尊民輕 
    君的思想,縱有記載,也定遭湮沒、滅絕——誰說中原三千年來不見以民為主、民權為 
    重的言論?只要對歷史事實稍有識見的人都知道,中原不是出不了這般人才,只是有者 
    早已抄家滅族,有著亦早遭燒燬刪封,有藏者有流傳者只怕早給拔舌犯刑、連坐治罪了 
    ,在這種情況下,誰敢放言直論?誰能為民請命?連儒者也只唯唯諾諾,一味為帝王歌 
    功頌德,好不容易才覓著進諫時機,一旦幸蒙採納一二,則喜不自勝;唯常犯顏獲罪, 
    慘遭流刑、放逐,乃至受戮,連累親友,不知凡幾,故莫不惶悚者甚。這些膽小、卑屈 
    的士大夫能有甚作為?飽讀詩書,到底是看人臉色。儒士若連墨、俠都不能容,最後只 
    有落得跟法家黃老沆瀣一氣,非驢非馬,烏煙瘴氣的下場了。既手無縛雞之力,又不能 
    挽狂瀾於即倒,敢擔當風雲際會之變,白首空帷也只是讀死書而已。其實不是沒有這樣 
    為民請命、變天革制的人,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人才論見,只是這種人、這般識見決不見 
    容於朝廷,故而流傳不下去,也紀錄不下來,更發展不開來而已。我推想,歷代以來, 
    給各種罪名誅殺的人,包括至聖先師孔丘親自下手殺害『心逆而險,行僻而堅,言偽而 
    辯,記丑而博,順非而澤』的小人,其實,很可能本是個不合時宜、為老百姓權益而開 
    罪了權貴君主的俠義之士!」 
     
      溫子平與溫壬平兩人面面相覷,為之瞠目,溫子平試探地問:「那你是說……儒學 
    無益、士大夫不中用了?」 
     
      「不可一概而論。儒士若只貪生怕死,拘泥腐迂,那還不如一凡夫俗子,至少不誤 
    蒼生。儒生中畢竟也出過敢為國家輕生死、能為百姓謀利害的人物。」方巨俠道,「也 
    就是說,要有大儒的淵博學識,但也得有俠骨才行,沒有俠行,不算好儒生!」 
     
      他忙補充了一句:「當然,我說的『俠』,是不惜為民殺身成仁、為正義捨生死、 
    為良善輕生死的大俠之風,而不是那些只為忠一家一戶一人之義、好勇鬥狠、不識大體 
    、不辨是非、鼠目寸光,只知私相利益、只顧個人情誼的莽夫、死士所為。「他笑笑又 
    道:「那畢竟是不同的。」 
     
      「那是有很大的分別的。」 
     
      他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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