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天 下 無 敵

                     【第二十章】 
    
    踏遍青山人未歸 
    
    11.問道於盲山
    
        愈高愈寒。 
     
      陽光卻愈好。 
     
      巨俠的臉色卻不太好。 
     
      而且還愈來愈不好。 
     
      他挨著山壁走,好像有點喘,臉色也漸蒼白,有時候,遇到陡坡、峭峰,他會在快 
    步中忽而一頓。 
     
      高小上想扶他。 
     
      巨俠馬上閃開,並示意不必。 
     
      高小上低低歎了一聲,目光憂傷。 
     
      他們這一行人為數不多,但儘是武林高手,速度奇快,凡遇上陡石峭壁,均不稍滯 
    。 
     
      他們一行九人。 
     
      他們是:米蒼穹、唐非魚、高小上、任勞、任怨,當然還有方應看以及他的義父方 
    巨俠,另外有兩個提祭品、鏹冥的年輕漢子,一個綽號叫「小穿山」,一個名叫勝玉強 
    。 
     
      這兩個人,現在只手挽鉛寶、蠟燭的籃子,還有一籠匣的遺物舊衣,只像是兩個僕 
    人——然而,這兩名長工、僕人,來頭卻非同小可:勝玉強。能左手打鴛鴦蝴蝶鏢,能 
    百發二百中(他一發二鏢),右手能同時使鴛鴦鶼鶼梭,殺人不見血(但入骨釘髓), 
    並同時能以鴛鴦戲水步遊走閃躲,無從捉摸,以能同時飛蹴鴛鴦玉環步一氣呵成,又急 
    又快,人稱「小追命」,又背裡喚他「不要命」:蓋因他與人動手,招招要命,而他自 
    己則只拚命,不要命。 
     
      其實,他最自詡的,最洋洋自得的,還不是腿法、殺法、暗器手法,而是他在女人 
    方面的功夫,的確不但不要命,還不要子子孫孫,只要了他身下女人的命。 
     
      凡是性近淫蕩的女人遇著了他這麼個捨命三郎,都只能丟了魂魄、甘心抵命! 
     
      「這個人,最強的時候,只怕還是在女人的身上。」這是在路上,高小上對勝玉強 
    的品評。他知道就算是巨俠對對方就算早已所知甚詳,都會樂意參考他的意見,他也絕 
    對不吝說出他的見解,並當這種事是他的職責,他的榮耀,「這大概就是他為何勞苦功 
    高、能拼能殺、敢死敢活、神出鬼沒,卻依然沒擠上『有橋集團』中的『三心一意』三 
    大司馬一司空的高位,只是『五虎賁』中之一員。」 
     
      ——「有橋集團」中,「兩相好」的領袖,一個當然是方應看,另一個自然是米蒼 
    穹,一向合作無間。其次就是「三心一意」四大高手,其中三心就是「天、地、人」三 
    司馬的唐三少爺、「何十三太保橫練」及「絕神君」,「一意」是為一司空孤行大師。 
    至於「二十七畫生」、勝玉強、「小穿山」、「紅袍老怪」何紅申、小李公公,便合稱 
    為「五虎賁」。任怨則為佐輔,任勞是佑弼。雷媚乃是「有橋集團」中的小夫人,其實 
    也是方應看私下任命的「兩司徒」之一。 
     
      「有橋集團」這幾年能逐步坐大,足以取代當年的「迷天盟」的地位,而有過之, 
    當然是有非同小可的勢力與實力的。 
     
      何況,他們在朝廷還與皇親國戚、高官高位的人掛鉤。 
     
      不過,這一次,巨俠卻聽得似乎並不十分用心。 
     
      至少,不是很用心。 
     
      但他還是問:「另一位呢?」 
     
      「另一位」當然就是「小穿山」。 
     
      「『小穿山』開始只是個修路工人,給徵入兵伍,每次在行軍時都派遣出去開路鑿 
    道,可是,他表現了過人之能,每次都能在不可能的天塹絕壁修路築道,不惜穿山碎巖 
    ,令人驚異。之後,因所從之軍隊吃了敗仗,給發配墾荒,他伐木建路,依然手到道成 
    、水到渠成,十分出色,漸漸受到囚犯簇擁,他趁勢造反,殺了軍官,自立為王。日後 
    ,武林中便出現了一個一出手便讓對手胸膛炸開一個大洞的高手,這個人便是『小穿山 
    』。」高小上娓娓道來,「『小穿山』當然不是真實名字,他原名余好閃,但他出手一 
    招,往往穿心而過,不留餘地,不留活命,武林中稱之為『穿山一式』。他模樣兒有點 
    肅穆,成天繃著臉,但其實他年紀甚輕,一旦說話、動作,詼諧好玩,令人發噱,只要 
    不與之為敵,就是好朋友相交無礙,小侯爺看中了他,將之收攬旗下,集團內多暱稱之 
    為『小穿山』。」 
     
      高小上依然如數家珍。 
     
      巨俠聽得似乎不是很專心。 
     
      至少,不是非常專心——這跟他平素專注聆聽意見很是有些不一樣。 
     
      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可知道我們有幾個人一同上山?」 
     
      「小諸葛」馬上答:「十。」 
     
      巨俠問:「為什麼不是九個?」 
     
      「亂世蛟龍」道:「因為還有一個人一直在山腰跟蹤潛伏。」 
     
      巨俠道:「錯。是十一個。」 
     
      高小上詫然:「十一個?」 
     
      巨俠臉色更蒼白,「另有一人,在另一座山峰觀察我們。」 
     
      「小諸葛」高小上臉色微變。 
     
      他往回望,正好方應看也向後看,好像也發現了什麼,也臉有憂色。 
     
      但真正發現了什麼的,是任怨。 
     
      他發現在山徑險處,有一塊石頭。 
     
      不,那是一個很像石頭的人。 
     
      那是個瞎子。 
     
      他手裡拿著明杖。 
     
      他兩眼翻白,眼眶內完全沒有眼珠。 
     
      他盤坐在那兒,像一塊盤踞在那兒已承受了幾百年風霜幾百年雨水陽光的老石頭。 
     
      可是,這個瞎子看去,並不老。 
     
      他只是古。 
     
      ——古意盎然。 
     
      任怨一發現這是個人而不是石頭,就笑著招呼:「你好。」 
     
      石頭沒回答,但點點頭。 
     
      石點頭。 
     
      「你可是瞎子?」 
     
      任怨試探著問。 
     
      「你也是瞎子?」 
     
      那人反問。 
     
      任勞馬上光火:「你這人,怎麼這般沒禮貌!」 
     
      那人冷冷地道:「你若不是瞎子,怎還看不出我是不是瞎子?!」 
     
      任怨卻依然不慍不火,語態祥和,致歉:「是我們失覺,對不起。請你讓一讓,讓 
    我們過去。」 
     
      山徑狹仄,山壁陡急,逕道僅容三趾,若不是這一行人身手非凡,走到這兒,再已 
    走不上去。 
     
      而今,瞎子往那兒一坐,更是誰也走不過去——除非是先把他擠下去:下面,是萬 
    丈深崖,山脊如刀,就這樣垂首一望,彷彿也會有萬劫不復、剝剮之痛的炙膚之感。 
     
      ——這樣掉落下去,最多只掉落到一半,四肢五臟,怕早已零零碎碎,散佈此山頭 
    怪石嶙峋處吧? 
     
      何況山腰還荊棘四伏。 
     
      可是,那麼一位瞎子,卻怎麼上得此山來? 
     
      ——他上山來作甚? 
     
      總之,他定然是個不尋常的瞎子。 
     
      而且,他還是個漂亮而英俊的盲人。 
     
      任怨本來已經是很清俊的男子了,可是,與這盲人在一起,卻似乎欠缺了些什麼東 
    西。 
     
      大概是一種玩味、一種深度、一種古味吧? 
     
      瞎子反問:「你們真的要過去?」 
     
      任怨道:「是的,我們要上山。」 
     
      瞎子道:「真的非上山不可嗎?太陽已快下山了。山下是人間,何必要上山?」 
     
      任怨一時語塞。 
     
      方應看上前半步道:「我們上山有事要辦,還請先生讓路。」 
     
      瞎子歎道:「人間有路卻不走,天界無路偏攀登——今兒怎麼人人都要爭著上山、 
    攀峰、登絕嶺!」 
     
      方應看沉吟了一下,即問:「兄台的意思是說,剛才已有人上過此山嗎?」 
     
      瞎子道:「我在當路坐,雖是瞽目,有人上下,總還知曉。」 
     
      方巨俠居然挺身上前,步履有點蹌踉,向瞽者抱拳揖道:「敢問先生。」 
     
      他明知道是盲人,但依然抱拳拜見,禮數不失。 
     
      巨俠語音一起,瞎子忽然一震,抬首仰天,臉色一片茫然。 
     
      「是你?!」 
     
      「不錯,」巨俠沉聲道,「是我。」 
     
      盲人忽然以手按額,喃喃自語:「這就難怪,難怪要上山了……」 
     
      巨俠問:「我只想知道山上的是男是女?」 
     
      瞎子忽然苦笑反詰:「我是個瞎子,你是問道於盲?」 
     
      巨俠道:「你心裡不盲,而且比誰都清楚。」 
     
      瞎子又喃喃自語,「我心裡不盲?我心裡清楚?……」 
     
      高小上似不欲與之糾纏下去,何況,太陽確已偏西,下到半山了,他追問剛才巨俠 
    問過的話:「敢問兄台,剛才上山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山上的焉知鬼神。」瞎子斷然答,「上山的則有男有女。」 
     
      巨俠沒辦法進一步問他是些什麼樣的人——畢竟,他是個瞎子。 
     
      瞎子補充一句:「其中男的,是個黑人。」 
     
      「黑人?!」任怨馬上抓住了他這話的語病,「你不是看不見東西的嗎?怎麼卻能 
    分辨出顏色?」 
     
      瞎子一笑,淡淡地道:「我雖然看不到東西,但我可以感覺得出來——」 
     
      他緊接著說:「他是個黑人,確是通體透黑:我除了感覺到他的氣場是黑而沉重之 
    外,他的心也是黑色的。」 
     
      方應看與米蒼穹相覷莞爾。 
     
      米公公道:「大概是『黑光上人』先上山了。」 
     
      巨俠依然要問:「女的呢?」 
     
      瞎子迷茫了一陣子,才說:「我只聞得著氣味……有一位是世間奼女、人間媚物, 
    但卻是處子。」 
     
      巨俠追問:「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位女子在山上吧?」 
     
      瞎子又惘然了一陣,「另一位……有著水仙花樣般的清貴氣味——」 
     
      巨俠聽得心頭一疼。 
     
      方應看知其義父心急,便向瞽者道:「我們就且上山吧,請您讓一讓。」 
     
      瞎者茫然問了一句:「你真的要我讓?!」 
     
      大家不知他問的是誰,既像是問其中一個人,又似是問他們大夥兒。 
     
      幸好盲者已自己作了復:「你要我讓,我就讓吧。讓你上山,不過,高處不勝寒, 
    上山容易下山難。」 
     
      又咕噥說了一句:「獵犬究竟山上喪,將軍終須陣中亡。」 
     
      任怨吆喝了一聲:「你胡說什麼?!」 
     
      瞎子霎時間像全身給抽去了氣血肉骨般,只剩下了皮毛,整個身子似壁虎一般扁平 
    地粘扒在山壁上,就此立即讓出了一條險險仄仄的路來,讓大家魚貫走過去,還低聲說 
    了一句:「沒說什麼。」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