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6.鹹話小說
「那誰知道你曾幹過什麼好事?」溫子平譏誚地道,「我只知道你的部門不幹好事
,一向都不幹。」
「那我們就只就事論事。」朱月明依然笑瞇瞇,「你們要接待方巨俠,又是奉誰所
命?有何用意?」
溫子平冷哂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溫壬平雙眉一聳,「告訴他也無妨,我是奉今上之命來請方巨俠到宮裡去,皇上有
事與大俠密議。」
朱月明又是眉開眼笑,稍稍退了一步。「哦,呵,你既有皇命在身,班輩身份,可
比我高多了,我這要拱手靠邊,哪敢相爭!——只不過,奉聖諭就一定是辦好事嗎?那
麼,想必早已道無民怨,天下太平了吧?呵呵,這又是我多嘴了。既是聖上旨意,想必
是上承天意、下合人和的了,不但是好事一件,也是大功一樁了!」
朱月明是個老經世故的人,不到必要關頭,他說話總留有餘地。
何況那還是涉及批評聖意的話。
像剛才那番話,他已說得很含蓄了。
溫壬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是以他忿忿然道:「皇上一向重視方巨俠,幾番相邀巨俠出來主持廟堂大事,只巨
俠一直堅辭不就,其實,只要他肯出山,在皇上身邊,主理大局,清除小人,打擊奸佞
,使朝廷去盡靡頹,重新士氣,那不是大大的好事一件嗎?巨俠也正好把一身本領,一
生心血,奉獻給朝廷萬民,那也不是大志能伸的天大好事嗎?我不求功,只求玉成此事
。」
「是是是,」朱月明笑如月滿,「是好事,也是功績,更功德無量。」
這種人,你打他,也不見他會疼;他殺人,只怕也不流血。
「我謝謝皇上好意,但卻不認為全如你所說。」巨俠說話了,「皇上沉迷女色,性
喜玩樂,他身邊正有一大幫投其所好的人,就算他銳意改革,重振新局,光憑他一人意
志,也不會有用。何況,據我所知之今上,大抵脫不出貪花好色耽於享受的格局,許他
一時思變,不久也會放棄逸樂。坦白說,我認為,近日宮中多事,皇上數度遇弒,他是
耽心個人安危,才不理會包圍他的群臣力阻,召我進京入宮,為他保駕——其他一切高
官厚祿,甘辭美諾,都是虛的。他是要我保護他,這才是目的。要不然,聖上才不要一
個老是勸他要理政事、管民生的傢伙來在他身邊嘮叨不已。」
溫子平深有同感:「所以說,召你入朝封官,為的是保衛皇帝,而不是為了要任用
巨俠之才,為天下萬民行好事。」
巨俠昂然道:「我近年來雖已不問江湖事,但老驥伏櫪,雄心猶在,若真能為天下
黎民效命之處,無不竭盡其力,死而後已,絕無怨懟。但如果只為一家一人效死伏命,
我不想幹,我還是雲遊四海,做我那些見一人活一命、遇一事行一善去!」
溫子平道:「好!」
溫壬平道:「不好!」
溫子平問:「怎麼不好?」
溫壬平怫然道:「就是因為朝政腐敗,群奸誤國,像巨俠這樣有能為力的人,不再
爭取皇上信任,加以重用,發揮大力,激濁揚清,一旦大宋江山,江河日下,誰可力挽
?若人人如同巨俠想法,獨善其身,不理政理,朝廷無人,宋室還有何指望?」
巨俠看著溫壬平,對這白髮蒼蒼的倔強漢子,升起了一種敬意。
「我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要改,得徹底地改,只一兩人在改,只改一二事,形
同做戲,那不如不改,因為敵對勢力一旦反撲,只怕變本加厲,貽誤蒼生。要知道,政
事是操於接近皇上那一大群奸佞小人手裡。他們依此長期得到利益,而且久踞高位不下
,一旦要改革,就會觸發他們的忌諱,衝擊他們的權力,傷害他們的利益——且不管他
們的權力是從傷害良善忠義中竊取的!如果竊取、暴奪已成了惡習,要徹底地清除這種
惡習,非得要大死一番而後活,置之死地而後生不成。可是,而今朝廷積弱,只管夜夜
笙歌,日日歡娛,外寇虎視眈眈,隨時發兵南侵,能思猛進嗎?」巨俠道,「我們若圖
大舉,一新國力,緩已不及,速者不逮。宋室臨危,已明而顯見,一如垂死病人,千瘡
百孔,一旦改服用猛藥,反而連剩下的一口氣也斷了。那些既得之利益的群臣、權貴,
一旦既得之利益遭受挑戰,會甘休嗎?」
溫壬平蹙眉咕噥道:「那總不能不做呀!」
他明顯是反對巨俠的話。
但反對得不明顯。
他也有苦衷。
因為他不得不反對巨俠的話。
他是受皇帝之命來爭取巨俠入宮的——為皇上講好話他責無旁貸。
他更不得不反對的是:巨俠的話如果說得是對的,那麼,他給投閒置散多年之後,
終於背離家門,脫離江湖同道,跑到京裡去當不大不小但能給武林中人代皇上傳旨的「
官」,以及記下各種軼事以供皇上和高官鑒賞的史實,他心裡也有無盡的委屈。
他只不過想在有生之年能做點大事,至少,也做出些足可名留青史的事。
可是,他入京供職以來,做的全是雞毛蒜皮的事,所記的史乏人閱覽,他的位子也
少人尊重,委任他辦的事,卻多是與聖上權貴逸樂有關的瑣務俗事!
他這一當「官」,有名無實,位虛權小,但卻給耿介的武林同道不恥,而又讓一些
圖攀附諂媚的傢伙煩纏,跟達官權貴之間,又得保持交往,一個不察,容易殺頭致罪,
使他一直小心翼翼,但一身抱負,又無可施展。
是以,他總要立些大功,令人刮目相看。
如今,皇上「招攬方巨俠」的任命交給他,就是看重他原來在江湖上的地位。
他極希望能達成任務。
——任務能成,除了使聖上和親暱皇帝那一群權臣重視之外,一方面,方巨俠既進
入了朝廷權力範圍,自己大可與之結聯,以壯實力;另一方面,連方巨俠也入宮從政了
,別人對他臨老熱衷於政事一節上,也不敢那麼公然蔑視、嘲笑了。
所以,此事成敗,與他是息息相關。
不過,如今看來,方巨俠是不屑於與他共事,更不會聽他規勸入朝,而且,方巨俠
說的理由,絲絲入扣,也正說中了他自己的心思。
——也許,方巨俠的話,是故意要說給自己聽的。
就是因為合情合理,溫壬平才想反對,但又反對得十分弱勢。
他聽了,只覺心頭發苦,舌尖發鹹。
所以他說的話也有點澀,但依然激昂,「就算一人在做,也勝無人!就是做不成事
,也盡人事啊!總好過人人自危而自保,眼見國家傾亡於即倒!以皇上變革之決心,加
上巨俠的力量,事仍有可成之望!」
「說得好!」巨俠十分激賞,「人人若都有你這樣以天下安危為己任的心志,宋室
當然可以奮強,百姓想必能夠居安,只不過,當今天子,要的只是保住他的權力和性命
,盡情享樂,罔顧黎民,我們又怎能去助之為虐?就算他有決心要清理佞亂,變法圖強
,那就怎樣?漢武帝已算是一位明君,也算是秦皇之後一個極有作為的皇帝了,但他篤
信巫蠱,疑神疑鬼,結果,多少人就命喪在蠱術、巫術這一節下,加上他重用酷吏,用
重典治罪,連坐以十萬計,結果,他仍未死,開國名臣、拓疆大將乃至親信、心腹,已
盡為之死盡死絕,就連他所寵護的太子劉據,也父子兵戈相見,逼死天涯。他也曾聽賢
臣勸說,酷刑太烈,也曾聞諫不宜信巫蠱太深,但依然故我,江山遍血,牽連枕藉,到
死方休。為什麼?因為他既信了巫術,篤信神仙之學,當然便有一干冒充神仙的騙子、
巫師,為他效命;他為鞏固權位,疑心病又重,要人人服從,就重任一干酷吏,為他操
刀,寧可殺錯,決不放過。到了後頭,就算他發現連忠臣、良將、親子、寵妾全喪盡了
,而且人人自危,民心盡失,他要改正,也一時改不過來了。蓋因為他身邊已重重包圍
著一群既得利益的酷吏、巫師,好不容易才算翦除一批,又有一批,只不過是換湯不換
藥而已!這是就遠的說。」
「就近的來說,」巨俠似乎是因為重視溫壬平有此心志,所以才不厭其煩為他析說
,「神宗皇帝有心接納王安石變法之議,這變法肯定對黎民百姓有利,但卻得不到前朝
士大夫、朝廷官吏的支持,結果,變法還是失敗了,以致造成日後的新舊黨之爭,小人
躥升得志,貽禍無窮。當時,大臣文彥博便曾對先帝說過,皇上是同士大夫治天下,而
非同老百姓治天下。要是士大夫不服此議,儘管是善法依然不得行。文彥博說得對極了
。以前是這樣子,現在是這樣子,以後也一定是這樣子。漢武帝、宋神宗都算是英明皇
帝,都如此,更何況昏君庸帝。好皇帝給群小包圍了,聽的見的,都是好話、美事,便
逐漸給蒙蔽了,逐漸昏昧了,壞君主更不必提。一國之君如是,一地之首長如是,乃至
一軍之將,一城之主亦如是,就算是一個集團、組織、姓族的首領也不例外。武帝、神
宗是亟思改良求進,尚且不能有成,何況是今上,豈是思想進取之君主耶?」
溫壬平喃喃自語,這片刻後,他彷彿又老了十年:「真的改不了嗎?真的無可為嗎
?是真的沒有救了?您真的不肯插手嗎?」「也不是如此絕望。」巨俠道,「我調訓出
來的一些弟子、門生,莫不認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只待時而起,為國盡忠。國家有
這等人才,仍是有希望的,希望朝廷能惜才、重才,莫要毀才、殺才才好。國家命脈,
盡在此矣。」
他歎了一聲,對他所秉持的態度再加以說明:「我不是不願意盡一己之力,以挽狂
瀾。我是有心無力,只手難挽。我若為朝臣,任個一官半職,那又如何?依我愚見,當
務之急,莫過於邊防告危,理應積極調訓兵馬,對女真、遼國人做長遠防衛,屯兵邊關
,以防外侵。但現在舉朝上下,只顧大建庭園,貪圖逸樂,運送花木,探異納奇,輸送
京師,趁此一逞私慾,搜刮民脂,誰理會什麼邊防、打仗?何況,皇上信任的朝臣,都
是只會貪贓枉法的,不懂黎民蒼生之苦,也不理朝政,所信重的將軍,都是光會諂媚、
欺詐之輩,才不會打仗,也不懂領兵。撇開軍事不理,當前急需令行天下的,是應即時
終止花石運送,不可再傷民誤國,不許官員以貢品為由中飽私囊,結民怨於至深,使國
力得以迅速調理復元。你看我之所議誰會聽信?誰予配合進行?我這一說,靠此暴斂、
狂征的官宦,一定群起而攻,連同皇帝身邊的人,甚至皇上自己,都一定覺得利益受損
,面子大失,權力受到削減,到時第一個剷除的,還免不了是我首當其衝。」方巨俠無
奈地道,「我死不要緊,但這樣犧牲,可有何意義?如果我在廟堂不能為百姓謀福利,
反而助長了權貴貪官的氣焰,那我還不如做一江湖閒人,扶貧濟善好了。只要我堅持不
跟那些宵小奸佞沆瀣一氣,那麼,他們的實力就縮小一分,如果他們行事太囂,我難保
也會出手,儆惡除奸,以暴易暴呢!」
他笑了笑:「反正,這種事,年輕時倒是做慣了。」
「不過,巨俠,你這種話,要是給上面聽到了,」朱月明這回是臉笑肉不笑,「可
是要殺頭的呢!」
「豈止要殺頭,早就誅九族了!」溫子平更正道,「可是,誰也誅不了巨俠的九族
,因為誰也打不過方巨俠。」
方巨俠哈哈笑道:「所以,這就是我敢說話的原因了。他們對付不了我,只好收買
我。」
溫子平一挑眉頭道:「只怕,這也是你堅持不讓收買的緣故。」
方巨俠打哈哈道:「一旦給收買了,就任憑魚肉了。」
溫壬平訕訕然道:「我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你們只是隔岸觀火,袖手旁觀。」
溫子平道:「你這話說得很沖。我怕你只是為陞官而當官。」
溫壬平惱火道:「你這句酸味更重。你來迎接方巨俠,為的又是什麼?也不過是替
『老字號』一家一族鞏固江山、壯大聲威而已。」
溫子平嘿聲道:「我為『老字號』盡力,有何不可?我本是『老字號』溫家的子弟
,鞠躬盡瘁,理所當然。『老字號』在江湖上,一向介於正邪之間,但運毒功夫,只怕
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毒之可怕,是可以不必出手,便可殺人,且可不只以一人殺一人
,而是以一毒殺千人、萬人!而江湖地位,人才之多,沒幾個家族可以比得上。我深思
熟慮,且得溫爺批示:如能邀得方巨俠為強助,引導我們往正道發展,那豈不是對江湖
、武林、朝廷、百姓都是件大大好事?我們有這股不容忽視的力量,何不發奮圖強,得
能人加盟,得高手引領,一旦遇上異族外敵犯境入侵,也可以聯合江湖好漢,各幫各派
,予之迎頭痛擊,保國安民,這是既為家族也為天下謀福利,總比你只顧熱衷名利,求
陞官發財,祈壯大實力,而誘使大俠屈身朝廷,同流合污的好!」
溫壬平聽了,很憤怒,變了臉色,朱月明則笑嘻嘻地打圓場:「我聽來哈,兩位的
話都對,都有理,都不嫌沖,也不是辣,更不算酸,只有點鹹哈。」
他眼笑心不笑地說:「我們這些話,都只是閒話,莫要傳開出去為慎。要不然,巨
俠邀不到——我這小官送命不打緊,老字號從此成了黑幫,天殘兄不再見用,什麼『六
分半堂』、『金風細雨樓』全會打成了叛亂分子,這就大大不美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又補充了一句:「閒話閒說。固然,說話如同炒菜,加點鹹味總讓
人足以回味,但光只是鹽,那就不好吃了。咱們還是說點甜的吧。古來有唐人小說傳奇
,我們這一段只算鹹話小說,萬勿流傳開去,以後還望大家鹹話少說哩——以免我這給
目為『酷吏奸佞』的小人,抓人我不敢,放人我不便,還真不好當人,左右不成人呢!
」
「你瞧,」他哈哈乾笑道,「我像不像是那些自己其實早已挺著個大肚腩,卻故意
束腰挺胸,譏嘲人家開始見小腹了的人一般可笑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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