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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在冬天裡開的花都是極美艷的。 ——更何況這已是冬至了。 不過,他一向並不十分欣賞花。 他欣賞葉。 紅葉。 葉子轉紅的時候,正因為它理當是綠的,所以特別淒艷。 他那白得似研玉觀音一般的頰上,偶而也會泛起兩朵嫣紅。就像楓葉一般,病態的紅,也是一種美艷。 他除了欣賞紅葉,還愛劍。 所以人人都稱他作「劍俠」葉紅。 當然,破世人稱作「劍俠」,除了要懂得劍,彷彿還要拿著劍去做很多很多的事,才配得上「劍俠」這兩個字。 葉紅才不管這些。 他才不理什麼「劍俠」。 他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劍俠」。 他只想撇開一切,痛痛快快,做這些「人」應該做的事。 除了劍和紅葉,或許葉紅偶爾也會愛看一種花。 天花。 ——他認為「雪」就是「天的花朵」。 天的花朵,清白無寄,婉轉成水,誰也留不住。 每一朵雪都有它的生命。 每一朵雪花都不同。 ——但人生在世,像花開一般燦亮一下就謝了。這又有何難呢? 只要在冬雪裡舞一場劍,把一生的情深和半生的義重都灌注在裡頭,大抵就是舞過長安舞襄陽而終於舞到江南的水岸。這樣想著的時候,葉紅有一種舞劍的衝動。一如求死的感覺。——要活得像一朵花,一時燦爛容易得。 他本來有一種疏懶的感覺,但想到最能激發他的劍氣的那一把刀——那一把木刀——的時候,於是他離開了浴池,披上了寬袍,抄起了用黃絹裹著的劍,走出澡堂。這個地方叫做「巫巫池」,位於十字街北。平江府裡沒有男人不知道這個地方。不過,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不一定就能來。因為昂貴。就算是有幾個錢的漢子,也不一定能來。因為氣派。沒有氣派的人,見識稍微少一些的人,來到這裡還真會抬不起頭來、提不起勁來。 葉紅身旁有兩個小僮替他整理衣服,他挽著劍,從「巫巫池」,穿過「樂其廊」,走入了「劍亭」。 「劍亭」是練劍的地方。「劍亭」裡擺放了很多把寶劍、名劍、古劍,只要你付得起錢,你就可以足尖點在其實是精鋼打造得維妙維肖的池心荷葉上,或飛騰到亭頂的十二條彩釉飛龍之上,跟人交手、喂招,保準對方一定會劍差一招,輸於你的絕招之下。 這時候,「劍亭」裡已有了七八個人。——縱不是世家子弟、一方之王,也是貴裔王孫、劍壇好手。 其中一個臉上長著許多麻子和痘瘡的人,一面持著他那柄青銅古劍,一面滔滔不絕地在說話。「——我就這麼刷刷刷幾下,他們喝采聲不絕,我說,老叫花子,你別鬧得起勁呀!他那個老叫小子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還問我:拍手都不可以啊!話未說完,他的褲子就掉了下來,全場姑娘們嘩然——」 聚攏過去聽和眉飛色舞的在說的人都很奮亢,「你道如何?我就這麼察察察幾劍裡,已割掉老賓花子褲頭上繃帶,所以嘛,出醜嘍——」 葉紅注意到那說話的人,他臉上佈滿瘡疥和痘子,但是麻痘歸麻痘,瘡疥歸瘡疥,分明得河水不犯井水,雜亂中居然還井然有序。那麻疤有的突了出來,有的凹了下去;瘡痘則不然,全紅東東吐蕊似的浮了上來,頂點都有一點乳白的膿瘡。當他說得興奮的時候,臉上每一粒痘子似都會笑,跟他參差不齊的牙齒一般爭鋒頭。 這人叫做李三天,是個年少得志的商賈,劍法應該練得不錯,但好大喜功,且好作下流事。他們都叫他作「小李三天」。大家都喜歡聽他說話,平時心裡暗藏的猥褻事,全仗小李三天的口「說者無罪」地吐露出來。 「他們跟著還要我表演。我說,表演什麼啦。下一個表演回房去啦。我這一說,姑娘們都嘻嘻笑了起來,一個生了幾束貓須的漢子就不服氣,斜瞪著眼對我說:「噯,你劍法很好是嗎?」你知道,我一向都不是個很謙虛的人,而是十分謙虛的人——聽到這裡,大家都「噓「了一聲,從這一聲裡表達了十二分的不同意。小李三天才不理會,逕自興趣勃勃地說了下去,「我就跟他說:『不敢當。』他氣得歪了脖子,說:『你們來比比看。』我說:『這樣不好吧?』他居然說『你怕了吧』我就跟他聳聳肩,說:『免傷和氣嘛,』然後又補加了一句:『我怕傷了你。』那貓須大漢氣得跳了起來——」「好哇」一個狗臉漢子也叫了起來,「快開打了。」 眾人都更興奮,聚精會神地聽下去。「還沒。」小李三天好整以暇地說:「誰知他的話激怒了座上一個背負十字劍的大漢。那大漢冷冷地照樣問他一句『你劍法很好是嗎?』貓須漢說『你要不要試一試?』十字劍大漢說:『你的命還不值得我去坐牢。』貓須漢的腦筋也動得快:『對畜牲有對畜牲的劍法。』話一說完,劍光一閃,他已出了劍——」「那十字劍漢子怎麼了?」「對方可有防備?」「啊,他說動手就動手,十字劍漢子准定吃了大虧。」 聽者七嘴八舌地說,又圍攏上來十多人,練不練劍、懂不懂劍的人都有。葉紅呷了一口由小僮端上來的清茶,望著波平如鏡的小月湖。他一進得亭來,亭東亭北,兩個年輕人就站了起來,看似素不相識,但不約而同地向他走了過來,又裝了一副不期而遇的樣子,寒暄了幾句。 兩個青年,一個白衣,一個藍衣。 兩個都向葉紅有條不紊,簡略但精要地報告一些事。有些還是同一件事。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看來便有不同的看法。所以葉紅喜歡聽不同的意見、不同的說法,這樣才可以使他對這件事參考了雙方的意見後再整理出自己的意見來。 那邊廂,小李三天正說得起勁:「原來貓須漢是向著正繞著切開的西瓜飛的一隻蒼蠅出劍。他一出劍,就收劍,傲然說:「你看。」只見那蒼蠅已掉了下來,它身上的薄翼全給削去了啦。」 聽的人都為之咋舌。』、「好戲還在後頭呢。」小李三天說,「那十字劍的漢子只冷笑一聲,說句:『看我的!』突然出劍,嘯的一聲,一隻蜜蜂顫了顫,依然飛行,卻見西瓜上落了幾條細毛,仔細一看,原來蜜蜂的腳爪全被他一劍削了下來勒……」 聽的人都嘖嘖歎為觀止。「到我了吧?」小李三天得意洋洋他說。他在捋袖子,像要再表演一次似的。「你?你怎行?」「別丟人了吧?」「嘿,你們可給我聽著——」小李三天說得垂下一綹散發,都遮蓋了半邊臉,「我也霍地出劍,只見劍光一閃,驚天動地、燦絕古今、空前絕後、鬼哭神位……但蒼蠅、蚊子、蟑螂、老鼠、蜜蜂……什麼都沒落下半只,他們就問我:「你砍什麼呀?」「對,你砍了什麼啊?」圍著聽得津津有味的人也是這樣問。「我呢!我平放著劍身,輕輕地吹了一口氣,噯,就這麼一吹,再用手一拈,令到姑娘們眼前細看——」小李三天雙手拈著,就像那「東西」現在就拎在他的指間一般:「我這才告訴他們:『剛才飛過的是一隻蚊子,我切掉的是它的那話兒……』姑娘們一聽,大羞,都罵我壞。至於什麼貓須漢、負十字劍的那家伙,全都甘拜下風,自歎倒霉,認栽算了……」 大家聽得都樂了,有的不相信,笑啐道:「你這真是吹牛吹到牛家莊去了。」「吹到牛家莊還不妨,」一個笑著接道,「別吹到牛滿江那兒就算你走運了……」 說到這裡,小李三天忽然瞥見一個貴介公子,正和兩個年輕人轉身走出「劍亭」。 那兩個年輕人本來生得眉目清朗、英氣逼人,但跟這個如玉似劍,而又似微微抱恙的公子走在一起,不只是失了色,簡直像沒了顏色。 李三天揚聲叫道:「葉公子,等一等。」 葉紅停步,沒有回身。 李三天笑嘻嘻地拿了兩盞茶,笑嘻嘻走了過去,把一杯遞給葉紅,涎著臉笑嘻嘻他說:「葉公子,你別來也勿匆走也匆匆呀,我小李子雖然講得暈了天,但眼裡可都留意著你葉公子紅老兄啊!」 葉紅沒有去接那杯茶。 白衣青年替他接過,也替他說謝謝,然後一仰脖子喝完,一揮手把茶杯丟入湖裡。 那「通」的一聲,越發使小李三天覺得自己擠出來的笑容沒了著落。「葉公子不是來試劍的麼?來『劍亭」不試劍,還來做什麼?這裡有的是名劍古劍寶劍,總不成一把都不合你法眼吧?」小李三天找著話題搭訕,「葉老總不會是後補免兒爺,就我這兩位如花似玉的小兄弟——」 葉紅霍然回身。 小李三天給他一瞪,下面的話全連皮帶骨地吞回肚子裡直下小腸裡去:「你可知道我為何從不在這裡試劍的原因?」 小李三天馬上搖頭。一臉的麻子痘子,幾乎都要搖落如雨。「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人在,有你這種話在,」葉紅聞到李三天身上發出來女人用的香味就感到討厭,所以用一種譏俏得如劍鋒劃在冰上的語調說,「這地方就不但不能練劍、試劍,甚至連劍字都不能提。」 然後他說:「你這種人,只配去提女人的鞋子。」 說完他就走。 在路上,等到那白衣青年單簡確知葉紅的火氣已退去,才小心翼翼他說:「這個李三天,很有點門道。據說在京師很有辦法。原本茶、鹽、礬、酒、香俱為官市,但他卻能在市肆間私售沈香、零陵香、蕾香,熏香、詹糖香、蘇合香、安息香、甘松香等,還手著過《香譜千言》和《眾香知意錄》。他在此間官巷還營有花行,專賣婦女佩飾。這人貪財若渴,好色如命,攀交權貴,不遺余力。」 青衣青年簡單接道:「他見公子名重才高,而且是宗室王孫,便著意結納,已經幾次派人獻禮,都給我打發回去了。」「這人可以留意,便不必理會,」葉紅吩咐他的手下兩名愛將:「近日金蒙鏖戰方,韃子對南朝志在必得,隨時可能興師入寇,此間眼線四伏,你們宜多加注意才是,」 簡單和單簡都是當葉紅亦兄亦師,知道近日有細作潛入羅城,暗裡提供,情報、密謀策反,以及與蒙古軍或金兵來個裡應外合,一舉攻下平江,以脅京機。這是葉紅十分懸念的事,常說:「咱們今天雖不能在戰場殺敵保國,但至少也要在社稷殲寇扶正,才算盡匹夫之力,不枉此生。」 平江府向為兵家重地,近日暗潮洶湧:平鎮二江一失,杭州難保,這關乎國家興亡。汴京失守,宋室南渡,這場恥辱和教訓,江南雄豪,無不深以為記。「問天下書生,棄家之恥忘未?」葉紅時常在劍罷後這樣長歎。 單簡終於還是把他心頭裡埂著的一個疑問,問了出口:「公子……難道『劍亭』裡的古劍、名劍、寶劍……真正都沒有一把能讓你看得上眼嗎?」 葉紅一笑道,「古劍、寶劍、名劍,不一定就是好劍。」 簡單即問:「請問什麼劍才是好劍?」 「不管名劍古劍,』葉紅說:「能殺得了人的就是好劍。」 簡單和單簡若有所悟。「可是你們也不要忘了,」葉紅笑著說,「不管好人壞人,誰殺了人都得償命。」 簡單即反問了一句:「那麼,如果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該不該由我們動手來殺他?」 葉紅徐徐站定,望著簡單,問:「你說呢?」 「一個人真要是作惡多端,一定會遭惡報,讓天來收拾他吧!」 葉紅問單簡:「你呢?」 「這人造孽已夠多了,幾時才等到他遭天譴?萬一沒有報應豈不是便宜了他?!要等天來收拾他?!不如讓我們來幫幫天的忙吧!」 「簡單純厚,單簡剛直,」葉紅悠然道:「你們兩人,要好好地為『紅葉書捨』做點為國為民不負平生的事。」 然後他說:「今天冬至,回家吃些熱湯圓吧,我自行回去使得了。」 簡單和單簡都很感動。 「公子,這兒風雪漫天,冰封盈尺,不如我倆先送公子回府……」單簡堅持要送。他覺得讓公子一個人在長街上走,是件太寂寞得令人不忍的事。 「不必了,」葉紅充滿倦意地一笑,「我在賞花。」 「賞花?」單簡不大明白。 「雪花。」葉紅伸開手掌,接了一朵雪花,雪花沾了熱氣,很快便開始融解了,「這種花開開便要謝了。」 「就像劍客的生命一樣。」簡單忽而沉哀地道。 「你又想起什麼了?」葉紅饒有興味地望著他,「近日大多愁善感些了罷?」 「我是想起了一個人……」簡單臉上一紅,怕公子以為他在想女孩子,忙分辯他說,……他鑒刀時也說過類似公子論劍的話。」 「哦?」 「是龔俠懷。」簡單說,「龔大俠說過:世上沒有好刀壞刀,只有勝刀敗刀。高手用菜刀亦能制勝,庸手使名刀亦遭慘敗。」 單簡接道:「難怪龔大俠近年只用木刀,他真自負。」 葉紅笑了一笑,不大開懷地說:「龔俠懷?他只能談刀,不配論劍。其實也沒有勝刀敗刀,天下只有高手庸手,高手所使,無不是名劍寶刀。」 單簡點點頭,在咀嚼葉紅話裡的深意。 簡單不意歎了一口氣。 「怎麼?」葉紅不經意的問。你的心事也真不少! 「聽說最近龔大俠被刑部抓去了。」簡單很有點難過地道:「不知道為了什麼事,連龔大俠這樣的人,也不放過。」 葉紅微微一怔,失聲道:「怎麼?還沒放出來嗎?」前幾天他也聽好友蘇慕橋跟飲冰上人提起: 「龔大俠入獄了。」 「哦?怎麼會?」有人不敢置信。 「犯了什麼事?」有人表示關心。 「聽說是……總之是惹上禍端了……」蘇慕橋欲言又止,「我也不大清楚。」 從臨安來的宋再玉,也有問葉紅:「葉劍兄,你對這件事情有什麼意見。」 「意見說不上。」葉紅清了清喉嚨。「八尺門」的龔俠懷犯事了,卻犯不著為他費事。「詭麗八尺門」的龍頭,一向交遊廣闊,有的是一群赤膽忠心、誓死相隨的兄弟,且不說江湖道上的生死之交吧,光說龔俠懷門裡的拜把子兄弟,就有八位之多,他出了事,老二朱星五總會管罷?老三高贊魁總不會袖手罷?這種事哪得他來插手!再說,這幾年來「龔大俠」的名頭也算橫囂天下、一時無倆了,如此眾聚勢強,受點小挫也好。 上回在「臨風快意樓」之會,龔俠懷不是對自己誇下豪語嗎?「一個人要做大事,便理不得大多風言閒語。反正就這麼幾個人,我還得罪得起。咱們既道不相同,就各行其是吧。反正大道如天,不妨各行一邊。」大道如天、各行一邊?!唏!現在不是給逮了進牢那邊了麼!話可狂在先頭了!「反正龔大俠有的是兄弟朋友,他要落難,自會有人替他出頭,我葉某人人微言輕,能做些什麼?」 當時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又閒扯到別的話題上去了。 那時大概是大雪過後幾天罷。 ——怎麼到現在還沒放出來?! 看來罪名可不算小……葉紅聽了簡單的話,稍微遙想了一下,這個天氣坐牢,可苦著哩。不知道龔俠懷那一票兄弟打算怎麼營救他呢? 「改天你把飲冰上人和宋再玉兄約來『紅葉廬』茶敘,我有上好的『雙井黃龍』……」葉紅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一個懶腰,還是向他們兩兄弟吩咐道:「先回去吧。」 「要多注意一個人。我從蘇慕橋那兒聽到一個消息,金將完顏合達派出他的手下第一高手,代號「曲忌」,據說已潛游在平江、臨安、紹興、建德、慶元一帶,並要來蘇杭刺殺這兒的名將義士,以沮大宋軍民戰志。」葉紅一向舒懶的神情,在說到這個人的時候。變得認真而嚴肅:「聽說這人武功很高,你們要多加留意。不到重要關頭,最好不要出手。我寧願一無所獲,也不願見你們出事。」 在簡單和單簡要走之前,葉紅又補充道:「或許可以從那個小李三天身上著手。這人雖然不是個什麼人物,但邪裡邪氣,鬼門路鑽得通,容易掌握消息。」 簡單和單簡也要向葉紅報告一件事: 「公子,你要小心一個人。」 「他叫做王虛空。」 「大刀王虛空?」 「是。這幾天他來到平江,到處跟人說要找你——」 「找我幹什麼?」 「決鬥?」 「——他說要跟你比一比刀!」 「嘿,我向來不用刀的。」 「他的意思是說:要用他的刀來會一會你的劍。」 怎麼又有一個沽名釣譽泯不畏死的人,為了這些毫不實際無聊透頂的名銜,來跟別人過不去呢!葉紅覺得很煩厭。俟「旋風」簡單和「渾沌」單簡離去後,他一個人踽踽獨行,心裡想:人間事有時真夠煩嗆的,但想要避也避不開。 他忽然有些羨慕起龔俠懷來了:也許,忽然被扣押起來,關在牢裡,也沒什麼不好。這樣反而可以歇一會,清靜一下,可不是嗎?有的人只關三五天或一年半載,出來後名揚天下,全了他奸人禍害求義忍辱之譽。 就在這時候,在鵲橋西路那一大片曠雪地裡,傳來一陣琴聲。 葉紅開始並沒怎麼注意聽。 可是琴聲很古味、很優雅,彷彿是從前代傳來,現世才飄進他的耳裡,成了一個前世的知音,悠悠忽忽地來召喚他的神志。 他不禁望向曠野。 鐵鵲橋下,除了一彎流水,本來是大閣寺前的技場,而今一片荒漠。大寒的天,除了雪,還是雪,哪有人影? ——琴聲卻是從曠野傳來? 葉紅想去感覺那感覺,但這感覺又飄忽得不可理喻,要抓摸摸不著,不抓摸反給它抓住了。他一面走一面看,走過了姜行後牆的高樓巷,赫然看見巷中有一個人。長袍古服,披頭散髮,正背對著他,盤膝而坐,膝上有一尾古琴,色紅而焦,奇聲古韻。那人十指奇快,像弦絲已被燒紅,指頭不堪勾留,把樂韻彈得既已為山九仞,卻又有不妨功虧一簣的揮灑自如。 葉紅忽覺鼻端有點癢癢,但又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可是琴音忽然嘎然而止。 那人依然背對著他,完全沒有人味地問了一聲:「葉紅?」 葉紅還沒有回答,那人已緩緩轉身。 葉紅一看,嚇了一跳。 像葉紅這種劍客,已經幾乎沒有什麼事能把他嚇著的了。 可是他一見那人,還是嚇了一跳。 因為那人轉過身子,等於沒轉過身子。 也就是說,那人的身前也是背後。 ——依然是披頭散髮的背影! 「嚇了一跳」,只是小吃一驚,還沒到大吃一驚的地步。 但葉紅已幾乎吃了一劍。 那人自琴裡抽出了劍。 一把如流水的劍。 劍法亦如流水。 ——這麼美的劍,這麼美的劍法,卻出自這麼一個詭異而恐怖的人手裡,且劍劍都是要葉紅的命。 以葉紅的身手,他不是避不了這劍和劍法,而是猝然受襲,持劍者的形象又太過奇詭,加上劍風所帶動的,剛才仍留在耳裡的琴聲,以及劍光和雪色對影入眼簾,使葉紅一時措手不及。 他一面閃躲,一面疾退,但來不及拔劍。 他已疾退出巷子。 刺客的劍尖仍追噬著他。 巷子外,開始有些行人。 葉紅背後沒長眼睛——正如任何人也不可能有兩個「背項」一樣。 葉紅不想殃及無辜。 可是他沒有辦法。 他亟力要避開人群,但刺客不理一切。長發覆臉的劍手,決意要把他刺殺於人堆,而不惜傷及途人。 葉紅只有一挪身,往橋下的曠野廣場上急退。 劍光奪麗,劍意絕情。 葉紅覺得劍、雪或者琴聲,已交織成一張殺意的網,矢志要把他格殺當場。 ——他仍沒有機會拔劍。 ——有什麼事可以令殺手的劍緩上一緩? 只要緩上一緩——葉紅就確知自己可以拔劍還擊。 ——可是誰來使這把不殺人不還鞘的劍停那麼一停呢? 葉紅一面飛退,一面苦思還擊之法。 但在這把劍下,他已完全沒有反擊的可能。 他已開始後悔:著實是太快把「旋風」和「渾沌」遣走了。 就在這時,他的腳步忽然一空、一浮。 他立即明白了一件事。 橋下原本是流水,冰封未實,刺客故意把他逼到此地,只在腳下稍加用力,整塊浮冰就裂了開來,底下卻還是水,他的腳已下陷,冰層也開始在融。 雪在燒。 冰在焚。 生命彷彿正處於斷弦的一刻。 那柄如流水的劍鋒正在找他的咽喉! 他是淮? 這是什麼劍? 他為什麼要殺自己? 他計劃得那麼周詳,連自己的性情,所采取的退路,全都計算得一清二楚,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如果他還有命在,葉紅矢志一定要去解開這個謎。 ——問題是在這把如水如流的劍下,他還能不能活到下一個呼吸! 岸上的人們驚呼、四散。 「救命啊。」 「殺人哪。」 「不得了,快報官呀!」 還夾雜著孩童的哭聲,婦女的嘩然、有人打噴嚏的聲音、還有木輪轆轆輾過地面、馬嘶的聲音…… 報官? 等「官」來時,他已不知「死」了幾次了。 ——難道自己的生命亦如雪花,才到地面便消融了麼? 刺客原以為一定得手的這一劍,卻刺了個空。 原來葉紅將計就計,腳下一使力,把那塊浮冰直往河心蕩去。 刺客的劍刺不著他。 他可要拔劍了。 卻也在這時,他半個身子,已沉到了冰下水中。 冷得徹心徹肺的冰下,水卻有點暖意。 葉紅拔劍。 劍如綠葉的顏色,細長一線。 可是對方如流水長劍也突然一截截地「長」了起來。 「卜」的一聲,葉紅所立身的浮冰又與後面另一塊浮冰撞在一起,一陣震動過後,浮冰已不得寸移。 刺客的劍又釘向葉紅的喉頭。 他腳下使力,競能裂開了一塊浮冰蕩了過來。 葉紅舉劍一攔,但下身一疼,已中了一記。 ——水底下,有敵人! 敵人竟連在水裡亦己布好了黨羽! 葉紅心中一涼!身子已開始往下沉,同時也看見自己的血往上浮。 他大喝一聲,一劍刺入水中。 浮冰的下層即染了猩紅。 他的劍往下擊的時候,披髮刺客的劍也刺中了他的右胸。 ——看來,我葉某人今天恐怕就要命喪在這裡了…… ——沒想到卻連兇手是誰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卻聽岸上有人大聲地問:「你們誰是葉紅?」 葉紅已豁了出去,這個時候竟有人來問這個,反正也不怕多幾個索命的人了,乾脆喊道:「找我就是。」 「得了」那人忽然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緊接著飛身而下,半空出刀,一刀砍向那披髮人。 大刀在冬陽裡閃閃耀光。 披髮刺客不意忽然殺出這麼一個矮胖子,挺劍一架,先給那哈啾噴得發上都粘了鼻涕,又給那人一刀震得虎口發麻,再回頭看葉紅已定過神來,劍已在手。綠光湛然,水裡的血仍一股一股地浮升著,看來同伴也討不著便宜。 他立即下了決定。 他一劍劃在冰上,趁刀客尚未站定,已一腳踹出。刀客腳才沾地,腳下浮冰跟大片冰層斷了一道裂縫還沉了一沉,繼而翻騰蕩晃著。 刀客驟失平衡,勉力把穩身形。 刺客已閃電般探出。 他要撤退。 不過他在走之前還想試試。 試一試來人的刀法。 ——以他的劍。 刺客就在掠走之際,向刀客刺了一劍。 刀客在百忙中反手一刀。 然後刺客走了。 ——水底的人也不見了。 葉紅全身濕透,因傷和冷而微顫。他覺得陽光雖然似帶聲嘲笑的暖意,曬在他的身上,卻也總比沒有陽光的好。 活著,畢竟是件好事。 那刀客就站在他身前,望定了他。 葉紅一向不喜歡人這樣望他。 ——這樣子對人正視,是很沒有禮貌的行為。 何況是他正倦、沮喪、感覺到挫折的時候! 「你是葉紅?」那刀客抱著刀說,「你就是葉紅?」 葉紅還有假的不成?!他不知氣好還是笑好,「你大概就是王虛空吧?」 「你既知我是王虛空,」小胖子擦了擦鼻子說,「當然知道我要找你做什麼了。」 「你的意思不是說,」葉紅苦笑道,「我們現在就來一場決鬥吧?」 「為什麼不?」王虛空奇道,「你不能打?」 「你怕?」「你累了?」「你瞧不起我?」「你不敢對抗我的刀?」「你難道要向我求饒?」 王虛空居然還一股腦兒地問下去。 大概王虛空這時才發現葉紅受傷了,而且還在淌血。這才使他住了口。 葉紅可沒好氣回答。 剛才,他身上的血跡已被流水洗去,而今上了岸一陣子,腳下的雪才開始染紅。 王虛空終於發現了這點。 「既然你受了傷,」王虛空像在苦思一個爍絕古今的大道理,「我就不能跟你打在這個時候。」 葉紅覺得此人的語句很奇怪。 「你認輸也可以,不然,我還是會來找你的。」王虛空得意洋洋他說,「連龔俠懷也怕了我。這幾天,他都躲起來了。」 「他怕了你?」葉紅仍有點氣喘,但禁不住調笑道:「他是被衙差抓去了。」 「什麼?!」小胖子大叫一聲,「誰敢抓他?!他犯了什麼事?!」 「你不去問他的結拜兄弟,卻來問我!」葉紅冷笑道,「你要是高興的話,自可到牢中去找他比武去!」 「不行,我要去救他出來……」王虛空大聲地、氣壯地喊道,忽又自行降低了語調:「不行,我得要趕去江陰找『金池塘』的楚楚令比刀——」 葉紅心裡冷哼:算了,不敢到刑部去算你走運,但江陰的楚楚令楚老怪可也不是好惹的……只聽王虛空猶在喃喃地道:「奇怪,龔俠懷是為什麼被捕的呢?」 ……是呀,龔俠懷為什麼會被抓去的呢? 當那像一隻長形冬瓜的身影,迎空打著噴嚏、抱著大刀離去之後,葉紅發現剛才他所站之處也有灘血。 一一原來他也受了傷! 那刺客好厲害!他是誰呢?葉紅尋思著的時候,忽又回到一個隱伏在腦海裡不時冒現的問題上:龔俠懷為什麼會入獄呢?他被判的是什麼罪?要坐多久的牢? 不行,同是江湖天涯人,該找些人來打聽打聽才是。 這疑問就像是另一個殺手,在葉紅偶一恍惚的思緒裡閃現,並索回不去。 他不知道其實在同一時候,王虛空也在想這個問題: 一一龔俠懷因何入獄? 一一這個曾放了自己一馬的刀中高手,而今,需不需要朋友的幫助呢? 一一自己算不算得上是他的「朋友」?龔俠懷的心裡到底有沒有自己這個「朋友」? 一一急什麼!龔俠懷有的是朋友!朋友一定會幫朋友的! 想到這裡,他的傷口又痛了起來。 那一劍好狠。 但他確然知道:對方也沒討得了便宜。 在那一照面裡,刺客也挨了他一刀。 狠狠的一刀。 只要對方不是他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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