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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的時候,葉紅請來了他的三五好友,捏著酒杯,暢聚於「紅葉廬」。 外面恁地冰寒,蠟梅吐蕊。他們從天南聊到地北,無盡酣暢。 他們聊起近日軍情緊急,朝廷可能與蒙古人聯軍攻打汴京,時正人心可用,士氣振奮。 不過最近市肆上物價飛騰,朝廷屢索進貢,引致各路州府大肆搜刮,刮得土深靡尺,入木三分。至於中原父老望旌旗,南渡君臣輕社稷的頹糜悲涼,大家都只有慨歎的份兒。 既然有些話題不便深入,有的話題又不便多談,大家便談回文章武藝上來了。 宋再玉和蘇慕橋都說飲冰上人最近以「梅花八段」,一口氣畫了八幅畫、寫了八首詩,且創了八套拳,計為:「蓓蕾、小蕊、大蕊、欲開、大開、爛漫、欲謝、就實」八法。他們都想見識一下,「開開眼界」同時也「趁趁興兒」云云。泥塗和尚還笑說他也來八闕曲譜應合應合呢!飲冰上人雖然極力謙辭,但言談間仍形難自禁,有自得之色。 葉紅素知飲冰上人為人深藏不露、謙容百物,連他對這路拳法和詩、畫亦難免自喜,可見必是絕世之作。 這時,葉紅半躺在竹榻上,傷還未好全,臉色都白了,許是因為飲了不少酒之故,靨上浮現了酡紅。 他們本是來茗茶的,結果,可能因為窗外有雪、窗前有梅之故吧,在雪光疏映、紅梅依盼中,大家在爐邊溫酒對飲,冷落了茶。 簡單和單簡也在場。 這兩人絕不喝酒。 只守護在葉紅身旁。 很多人向他們勸酒,都碰了一鼻子灰。 有次一位美人向簡單敬酒,簡單不喝。美人激他:「連酒都不敢喝,稱什麼好漢?」簡單臉無表情地反問:「能喝酒的就是好漢,會吃飯的豈不是英雄了?」他問美人:「我們來比吃飯好不好?」 單簡更絕。有一次,泥塗和尚倚老賣老,存心要整他一下,斟了三杯酒,他一仰首就幹完一杯,然後再敬單簡對飲一杯。單簡為喝。他把兩杯酒平置於地,一跪不起,硬要要單簡喝了他才肯起來。以泥塗和尚在武林長者的身份,這下非同小可。單簡一聲不吭,也跪了下來,還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泥塗和尚不起他也不起,最後還是泥塗和尚讓了步,灰頭灰腦沒奈何起了身,但這也是在對跪了大半天之後的事了。 葉紅喜歡有原則的人。尤其年輕人,一定要有原則。因為他知道原則就像鞋底一樣,穿得愈久,磨得愈薄。如果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已不講原則,年紀大了的時候要講也講不起來了。 所以他喜歡簡單和單簡。簡單敏而厚重,單簡樸而激越,不必飲酒已直見性情,反而比喝了酒才見豪情的漢子更磊落嵌崎。 泥塗和尚又在閃爍著他一雙不屬於出家人而是鼠竊狗盜所特有的眼睛,千方百計地想要找這對師兄弟飲酒。 ——要看看簡單和單簡喝了酒之後是怎麼個樣子,已成了泥塗和尚悠閒浪蕩歲月裡的宏願之一。 當然,有些人活著,只要能活得下去,自己和家人能得三餐溫飽,已屬求之不得的事了,但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能騎一騎名駒、睡一睡美人,才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志業」。 葉紅了解這些。他覺得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也同情弱小,體恤貧病,可是每個人都只有一輩子可活,而且誰也不能改變一切。他關心平民百姓,但以他一己之力,能做的是如此有限,所以也僅止於做眼下手邊的事,或者就僅止於關懷而已。況且他自己活得很舒適、寫意,他也非常享受這種舒適、寫意。 人只要活得非常舒適、寫意,一旦成了習慣,如果忽然放棄,那要比在功名利祿中陡然勇退還痛苦。是以心念黎民,才力過人,卻無能為力、並無作為者,向來大有人在。 葉紅覺得自己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少懷大志,好打不平,但年歲愈大宏願愈小,最後便從兼善天下到了獨善其身,從眾樂樂到獨樂樂,真是閉目放手間的事而已。他這樣想著的時候,簡單已看出泥塗和尚又要找他們喝酒了。 ——找他們兩人喝酒其實就等於找他們麻煩一樣。 所以他先把話題岔開。 他問飲冰上人,「上人,您捏著杯子又在懷想那位世外的知己紅顏哪?」 飲冰上人悠悠一笑,「我?我確是想起一個人,但不是女子。」 宋再玉問:「是酒友?」 飲冰上人搖頭。 蘇慕橋問:「是棋友,」 飲冰上人這次是用眼色搖頭。 葉紅知道一干人聚在一起要能酣暢開懷,就得要把話題延續下去。最好是使對方暢所欲言、盡情任意,這才能賓主懼歡。要不然自己就得口若懸河,只要所說的能使對方興趣,也不失為歡晤良宴。要達到這樣的效果,首先得要知情識趣,在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該聽話的時候聽話,該問話的時候問話,甚至該說錯話的時候說鍺話! 「是劍手吧?」葉紅一直把飲冰上人當作是世外高人,也是方外摯交,他也希望他的故意猜錯能增添飲冰上人「道破」的興致,「上人剛剛還不是人在梅花八段中嗎?」 「如果是『梅花八段』,我現在已經『欲謝』了。」飲冰上人笑道,「我想起的是一位刀客,而不是劍手。」 「哦?」蘇慕橋細長而淡的雙眉一振,「上人說的莫不是『大刀王虛空』?聽說此人最近就在這兒一帶,到處找人比武呢!」 「到處找人比武的人,武功再高也不會高到哪裡去,若論武德更不敢恭維了。」飲冰上人不屑地道,「這是什麼時候!有本領而又有斗志的人,理當為國邦盡己之力,他卻來爭強斗勝、比武逞能,真是吃飽飯沒事幹,武林中一天有著這種人,一天就要給人瞧不起,難怪這年頭人人都重文輕武了。」 葉紅因受過王虛空無意間的「救命之恩」,也不想把話說得太絕,所以兜了一個餘地,「其實愛斗愛鬧也不打緊,只要在有事時能仗得了義、持得了正、幫得了人,也不枉武者這十數年乃至數十年的修為了。」 飲冰上人知道以葉紅平素個性,決不致喜歡王虛空這等莽烈不羈之士,所以對他的語意很是有點訝異。 泥塗和尚可不耐煩了,「飲冰,你要說就說,到底是誰?說話一吞二吐三咀嚼的,准是記錯了字號了——如果你叫吞火上人,說話就准會爽快一些!」 飲冰上人也不以為忤,「你的大號也沒叫錯」 宋再玉打岔道:「上人想起的莫不是龔俠懷?」 飲冰上人眼裡很有一點惘然之意,「就是他。」然後才悠悠他說下去,「你們可知道逼使我修習『梅花八段』的又是誰?」 「總不會是龔俠懷吧?」宋再玉這句話,問來是要飲冰上人說出他欲言又止的話。他已明知道答案就是「龔俠懷」,可是還是相當的不可置信,因為他更清楚:飲冰上人和龔俠懷一向都有過節。 在江湖上,連請一頓筵宴都要小心「過節」。你請了陳某不請張某,可能就生「過節」;同樣請了張某不請陳某,陳某也會對你有「過節」。有時候,你把張某和陳某一起「請」了過來,可是因為他們之間有「過節」,所以對你也有「過節」。 有時候,張某和陳某本身還不承認他們之間有「過節」,但正暗裡或心裡做過比「過節」更深仇大恨的事。偏是世間的「朋友」,不止張某陳某,而且有「過節』」的人,也不僅在武林,所以什麼時候請人、有沒有請人、應不應該請此人,全可能成了別人跟你有「過節」的理由——宋再玉是個半在官場半在江湖的世家子弟,精明能干、應變機伶,所以就算問一個問題,也很沉得住氣。他永遠記住,該問的時候一個問題比一千句自己說的話能賺人好感,該不道破的時候裝傻佯癡遠比自作聰明來得受歡迎。 「便是龔俠懷。」飲冰上人歎了一口氣,語音控制得十分淡泊,但一雙眸子卻在說話時不住地噴湧出愛憎分別、愛恨交集來。「就是他,兩年前我到『采蘋山莊』賞梅,有感而詠詩,龔俠懷湊巧也在鄰座。就語帶不屑地說:『古往今來,詠梅繪梅的詩畫已經大多,多一首半首,除非絕頂之作,否則就投石於海,白費心機。有本事,就以梅花開謝的生態,融入詩境,再轉化成劍招武藝,否則,才情也不過爾爾。』我當時實在憋不下這口惡氣,就立下決心創這『梅花八段』,足足耗了兩年光陰,才算練成。你說,要是沒有龔俠懷,焉有『梅花八段』的劍、指、掌三絕?」 蘇慕橋撫掌笑道:「龔俠懷這回可是把話說得讓自己下不了台了吧,上人可有在他面前走上幾路絕招?」 飲冰上人忽然正色道:「不,要不是有龔俠懷,我這套絕招還真創不成。」 蘇慕橋不以為然:「那也不見得。他至多不過激起上人的斗志,至於有沒有這個功力來創出絕招,還是上人自己的修為與造化。」 飲冰上人苦笑,一口把杯中酒乾盡,才說:「沒有他,我是練不成的。我曾痛下苦功,苦練『梅花八段』,但幾次都遇上難題,不能破解,不過都恰巧有朋友過來提醒我,點化我,讓我豁然而通。朱星五、范污清、泥塗和尚,他們也是來提點我的人。我一直到練成了以後,覺得事有蹊蹺,暗中追查才曉得,原來他們都是受龔俠懷所托,特別來解決我的難關的。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問泥塗。」 泥塗一拍千瘡百疥、短發參差的腦袋,嘻笑不語。 宋再玉詫問:「龔俠懷……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龔老弟一早已有計劃以梅花開謝的姿態生機,創一套武功。但他在『詭麗八尺門』裡的事務繁重,恐不勝負荷,而又深知飲冰老不死的「梅鶴神功』已有空前修為,是以故意相激,而又把自己所參悟的學理輾轉托我們幾人分別告之,希望此套武功能在飲冰手裡得成。」泥塗自斟自酌,自言自語,話當然是說給大家聽的,可是酒是斟給自己飲的。他從不為人斟酒,他一向的理由是「人人都有一雙手,誰不夠,誰要喝便自己斟,幹嗎要人添來倒去?」 他只有一個例外:對那些不喝酒的人。他喜歡千方百針地使他們喝下第一杯酒,一俟對方已「開了酒竅」之後,他又懶得理會了。「嘿嘿,這倒便宜了飲冰老鬼了!」 葉紅聽了,心中也微微有些詫異。 他也知道飲冰上人一向與龔俠懷有些「過節」。 原來飲冰上人的個性並不淡泊,雖然自稱歸隱山林,以梅為妻以鶴為子,但實際上他有三妻四妾,兒孫滿堂,而且相識滿天下,徒兒遍江湖。他一面常表示自己並不熱中名利,無視權位,但對切身攸關的利益名權,毫不放鬆,不時與人爭個你死我活、決不退讓。 他勸人不爭,看不起人好勇鬥狠,但他自己爭雄好勝之心,比誰都強,且到老猶熱。不過,飲冰還算是個正道中的人物,而且總算持正好義,武功修為也確是罕有的高手,葉紅對他也十分敬重。 有一次,飲冰上人許是因為年紀大了,忽然生起一個念頭:如果自己去世了,不知道是怎麼一個樣子呢?不知誰最懷念他?誰會寫悼詩?誰最傷心?誰最得意?此念一生,越想越是放不開,於是真來個裝死,看看世人反應。 以飲冰上人的功力,自閉經脈、暫停呼吸一兩天決非難事,可是他猝然「暴斃」,使他的朋友、親人都為之大驚,除了趕來奔喪弔唁之外,也有人想要查明真相,是否有人暗施毒手。 結果,龔俠懷一到靈堂前,就哈哈一笑,揚長而去。飲冰上人的門人弟子大怒,截住龔俠懷而問罪,不交待清楚不放他走。龔俠懷一笑道:「你們真要我說破嗎?只怕在棺材裡的人還不高興呢!」隨即便拋下了一句話,「飲冰這老頭子怎捨得死!」這句話點破了飲冰上人苦心孤詣的「計劃」,使飲冰上人這一「死」,在江湖上傳為笑談。 從此飲冰上人便與龔俠懷有了「心病」。 一一沒想到飲冰上人,能練成「梅花八段」,卻是龔俠懷一力促成的。 話一向說得很少的嚴寒,在火爐裡添了兩把炭,忽道:「『八尺門』離這裡不遠,要不要把龔大俠也一塊請來敘敘?」 宋再玉說:「可惜。」 嚴寒奇道:「可惜什麼?」 宋再玉道:「龔大俠己被抓去了?」 嚴寒鐵鐫似的濃眉一沉,又似力拋萬鈞地一展,「刑部?」 宋再玉點頭,把一雙玉也似的手,放近火爐邊烘著。 嚴寒沉聲道:「多久的事了?」 蘇慕橋抓了一把花生,喀咯喀咯地咬著,一面搶著回答:「好久了——大概是上個月的事吧?今天已是小寒了。」 嚴寒的臉色很白,一種像受了內傷的蒼白,但雙眉又黑又粗,遠遠望去,就只有一張白臉和一對黑眉。「大概……犯的不是小事吧。」 葉紅忍不住問:「怎麼,他的拜把子弟兄和門人沒去營救他嗎?」 蘇慕橋說:「他那一門子弟總是神神秘秘的,我也不大清楚他們的事……就算清楚,也不想去過問。」葉紅這才想起蘇慕橋跟龔俠懷一向都有些「心病」。據說有一次「詭麗八尺門」召開「十八星霜大會」,旨在召集江南武林同道,在每一門派裡選出數名好手,北上支援宋軍對抗蒙古大軍壓境之危。蘇慕橋本有意參加,共商大計,但卻十分不滿龔俠懷既沒有親自邀他參加,更沒有虛位以待,只派了幾名態度傲慢的「兄弟」通知他一聲而已。 蘇慕橋為這件事十分不悅,便不赴「十八星霜大會」之約,而聯同「斬經堂」的總堂主朱古泥,一起共創「三十六路風煙總聯盟」,其目的也是為了促使各門各派派出高手,增援北方抗敵入侵的戰事。 可是這樣一來,「十八星霜」和「三十六路風煙」力量對消,大家目標雖然一致,但在進行的過程裡就難免相互傾軋,葉紅就聽蘇慕橋忿忿他說過:「你們且拭目以待,看龔俠懷的『十八星霜』能辦出些什麼名堂來!」 葉紅自己也覺得:如果一開始不是龔俠懷太傲慢的話,局面或許還不致如此不可收拾。所以他很明白,在這事件上蘇慕橋是不能提供些什麼訊息的。泥塗和尚搔搔後腦勺子,詩多頭皮屑便掉了下來,像在他衲肩上下了一場雪似的。「你不清楚,我可清楚。小王八羔子!」 蘇慕橋以為泥塗和尚罵他,臉色一沉:「什麼?」 「不是罵你,我罵的是『詭麗八尺門』的那一干烏合之眾!」泥塗知道蘇慕橋外號「風刀煙劍」,飄逸非常,但為人卻十分氣狹,是個得罪不得但又最易得罪的人。當下便明明白白他說:「『詭麗八尺門』的人也實在不長進,龔大俠這會兒屍骨未寒,他們就來內訌一場,鬧翻了天。」 簡單吃了一驚:「龔大俠……已經死了麼?」 泥塗咧嘴一笑,就像一頭快樂的狗,可是笑意裡又常帶著苦澀,所以似極一頭憂鬱的豬,「還沒咧。」 飲冰上人也沒好氣:「你剛才又說他『屍骨未寒』?」 泥塗和尚嘻嘻笑道:「他?也差不多了!」 飲冰上人微溫道:「什麼差不多了?他只不過被關進牢裡去而已!」 「而已!」泥塗和尚又湊起了一個像哭一般的笑容,「抓人容易放人難!」 嚴寒忽道:「死了就是死了,沒死就是沒死。」 嚴寒一開口,泥塗便不敢再狡辯下去,只說:「好好好,沒死,沒死,他還沒死。好了吧,他沒死,你們總不能合起來把我逼死吧!」 葉紅兀自追問下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泥塗賭氣:「不說了。」 葉紅笑道:「大師生氣了。」 泥塗搖頭,只鼓著兩腮,不鼓腮的時候就嘬著唇啜酒。 葉紅最清楚他的脾氣,也不忙著問,只說:「原來真的生氣了。」 「這又有什麼好氣的!該氣死的是龔俠懷……又不是我!」泥塗和尚為了表明他並不介意,又把原先斷了的話題重拾,「龔大俠才被抓進去、門裡就亂得一團糟了,首先是老三跟老四過不去,幾乎兩股人馬就鬥了起來。老五和老七立即跟龔老大劃清界線,表示他們從來沒有支持過他,而且相當鄙薄他的為人……老六大概還在益都幫李鐵槍殺靴子,還有個老八,早在出事前已叛離八尺門了……在遇上考驗的時候不能面對,要團結的時候互相排擠,這不叫烏合之眾叫什麼?」 葉紅一聽,頗感失望。 他苦練「紅葉神劍」,已經到了一出手就是絕招,一發劍就成經典的地步了。但那一年,遇上龔俠懷的「天涯刀」幾乎沒敗在當堂。他知道,當時只要龔俠懷再追擊三刀,他就得要掛綵。可是龔俠懷並沒有追擊。原因迄今未明。當年,他也雄心勃勃,立志為收復中原做點大事,力組「紅葉盟」——但他一向厭於瑣事、怠於俗務,而在組織裡盡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卻是他最「弄不好」的關係,所以,「紅葉盟」在聲勢上,跟龔俠懷的「詭麗八尺門」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因為有龔俠懷的刀,他的劍曾黯然失色過。因為有龔俠懷的「詭麗八尺門」,他的「紅葉盟」幾乎就要無疾而終,他不喜歡龔俠懷。他覺得龔俠懷沒把他放在眼裡。可是當他聽到龔俠懷到現在還在牢裡,「詭麗八尺門」又內訌得一塌糊塗之際,他的感覺既不是高興,也不是悲傷,而是不能忍受也不能接受這事實…… 所以他問:「龔俠懷現在還在牢裡——他的兄弟們到現在還沒去設法營救他嗎?」 泥塗喝酒,「好像就是這樣子了。」 「難道他的兄弟們不知道——落在那種地方,有時候,遲一天救出來便准得要少上幾斤肉嗎?!」 「這些事……江湖上行走的漢子沒幾個不曉得吧!」 「……就算沒有人去救,至少也該弄清楚他犯的是什麼案子啊?」 「有些案子……本來就不易弄清楚。你也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時局!時局一亂,人心便亂,人在亂局,易出亂子,怨不得人,只能怨命。」 「好,就算他們本門的人不救,龔俠懷在外邊也有些朋友的吧……他們都不去管一管這件事嗎?」 「朋友是沒事兒時候交的,一旦有事,連他本門的人都管不了,誰管得了?何況,人人縱然知道他是冤的,都以為八尺門的人會替他們的龍頭出頭呀,既不是家人,也非家事,誰能貿然插手管閒事! 「……可是,八尺門的人並沒有想法子呀!」 「其實,他們到底是想不到法子還是沒有法子,我們也不得而知。」 「——那你呢?」葉紅一向迷惆的眼河忽然像沸燙的融焰,湧向泥塗眸裡,「據我所知,你也是龔俠懷的朋友。」 「我只是龔俠懷的朋友,不是他的兄弟。他的事我一向所知不多。」泥塗給逼住了,不得不用一頭小牛一般的眼神回看他,「何況,兄弟都不理,做朋友還能理到哪裡!」 「兄弟?世上有些兄弟,是在你凶的時候才自認為弟,一旦凶不了,就沒什麼弟不弟的了!」葉紅冷笑時面頰又飄起了兩朵紅雲,「但你們畢竟是他的朋友。朋友若不是拿來在有難的時候相助、有樂的時候相聚,還拿來作什麼?」 蘇慕橋聽到這裡,一方面覺得他有些不同意,一方面覺得他該說話了:「朋友之間交往,不是為了利益關係的,你這樣說,太……」 嚴寒忽道:「朋友之間,本來就是互相利用的。」 蘇慕橋漲紅了臉:「你——!」 飲冰上人忙道:「或許把這句話改為:朋友之間理應互相幫助……可能會貼切一些。」 嚴寒一臉嚴寒,連風吹都吹不起笑意,「不是貼切,而是虛偽。」 宋再玉連忙打岔,有問於泥塗:「朱星五呢?他不是八尺門的老二嗎?他跟龔俠懷數十年闖蕩,總不會在這要緊的時候捨棄了他吧?還有八尺門的三當家高贊魁……」 泥塗和尚這回不止於眼神,連表情都像一頭小牛了: 「我不知道,你要是關心,大可劫獄去。」 「劫獄倒不必,」葉紅撫著腿部的傷口,哺哺自語道:「受的傷只要不再惡化,傷肌自會縫合,很快就會好轉。」 蘇慕橋用鼻子的聲音道:「可是,被抓去刑房的人,就好像是斷了的腿,斷腿重生,大概不容易吧。」 葉紅也不想讓來訪他的朋友太過難堪,所以沒有答腔,而且他心裡早已下決心:過幾天就去為龔俠懷打聽打聽。他並不認為這是件棘手的事。 宋再玉似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龔大俠不是還有一個紅粉知己叫做嚴笑花的嗎?不知道她有沒有為龔大俠的事奔走呢?」 飲冰上人瞇著眼睛,以指尖捻著他那瀟灑的白眉眉梢,「啊,嚴笑花……」他瞇瞇地笑了,「她真是『春雨樓頭』裡最美最好的女子……」 葉紅沒聽清楚他吃語山般的話:「嗯?」 單簡即道:「嚴姑娘是個俠烈女子,她在官場俠道上的人面都熟……有她出面,龔大俠的鐵枷可望有解。」蘇慕橋又用鼻子一笑:「嚴笑花她……」便沒說下去。 葉紅更不想氣氛太僵。 客人畢竟都是他請來的。 而且這是他的「紅葉廬」。 他連忙敬酒,特別是向蘇慕橋和泥塗和尚。 當酒沾及唇邊之時,他忽然瞥見,窗外一朵梅花,冉冉而落,彷彿來不及作一聲失足的驚呼。 不知怎的,他心中也有一點猝不及防的傷感。 「謝謝幾位告訴我這些事……」他陪笑著,自乾一杯,表面上是敬大家的,其實是為他自己的傷口而喝,「我這人天性疏懶,人在平江府,不知平江事,我這還算是江湖中人麼……!」 泥塗這人氣得快、消氣也快,臉上又回復了那大笑的狂哭般表情,「有關龔俠懷,我就知道他這幾年聲名太盛了,野心太大了,得罪了不少人。他的案子,好像還是陸倔武親自批下來的,『新四大名捕』合力辦的……我就知道這七八件事,其他的,唉呀,做人呀,有時少知些總比多管好!」說著自斟自飲,然後又打主意要灌單簡、簡單喝酒了。 葉紅正暗裡盤算泥塗和尚告訴他的要點。卻聽嚴寒站在窗邊,用一種比小寒還寒的語調說:「……這種天氣,他在牢裡可活得不易。」 葉紅仰脖子又盡了一杯酒。 這次,他是為嚴寒那句話喝的。 ——你要撐下去啊,龔俠懷! 大寒。 可是這一天並沒有下雪。 只是冷,出奇的冷。 不下雪的冷比下雪還冷。 ——以葉紅深厚的功力,平時他在家裡,常說分不清春夏秋冬,可是現在他不但分明深刻地感覺到這是嚴冬,而且時正大寒。 因為太冷,他忽然想起嚴寒這個人。 他自朱衣轎上走下來,也禁不住要舒展手腳,活血脈以保暖,但不知怎的,動作裡仍消不去心頭上的愁緒——這微愁來得全無聲息,且留得生如死,驅之不去。 直到快要步出禮橋東南條之際,葉紅才覺察,原來樓頭有人吹笛,正吹得愁腸百轉,如泣如訴。 ——是誰人在畫樓吹笛? 葉紅猛抬頭: 就看見—— 「臨風樓」。 臨風快意應上樓。 葉紅忽然想起:據這些天來的查探,龔俠懷當日正是從這兒被「談何容易」押走的。「談何容易」外號「新四大名捕」,實則是宰相史彌遠置於平江府的四名親信。大概龔俠懷在經過這兒的時候,也曾仰首看見這「臨風快意樓」吧?不知那時候的他,心裡是什麼想法?他曾估量自己還能走出這風天雪地嗎?他可想過自己會在牢裡呆那麼久麼,他的心情是怎樣的呢?一個人突然被捕,可能一輩子就這樣完了,心裡的感覺又是如何?…… ……那時候,大概也有人在樓頭吹笛吧? 葉紅只是這麼想想而已。 他是精通樂曲的人。他聽出來,這笛聲吹得很有感情,奏出一種越怕失去越易失去的感覺,但他也知道,這笛子吹得還不甚完美,功力火候都略有不足。可是,有缺憾才有淒美,而不完美有時也是一種壯麗。葉紅就是喜歡笛韻中那一點遺恨。 他沒有想到,有一天,他不只是聞笛尋思而已,而是去面對這一個吹笛的人,和一張令他驚心心驚、動魄魄動:疾風裡的快刀! 所有刺激的事都是意想不到的。 意想不到的是可以狂喜、可以要命。 經過一面走一面動作過後的葉紅,白堊似的兩頰,又現出了兩朵鬼火般的酡紅,就像冰中的火、雪中的血。冷涼,一向都是他的風格。 簡單和單簡,就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 不管夜月星霜、風聲鶴唳,他們都願跟著葉紅。因為,他是他們的寂寞,他是他們的豪壯。一個男子能使其他的漢子熱血奔騰、死心塌地,那不止是有過人之能,而是一種光和熱,不但能磨練了別人,更能磨亮了自己,讓人有膽就跟他一起寫血的日志。 葉紅平時疏懶,可是他一旦「動」起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令大家都一起「動」的人。 他去找嚴寒,嚴寒不在。 ——這個人自出娘胎學會走路以後,恐怕天下間根本沒有人能在他不願出現的時候找得著他。 他也找過幾個朋友,問過幾個人。 黃捕鹿是個退了休的捕頭。他在五十歲那天就說要退隱不干,但大理寺特別一再挽留重任,直到六十歲那年才能離職。不過,也只休養了三年,因右治獄處決重囚引起暴亂,各方敦請黃捕鹿親自出馬,才平息了亂局。這一出面,接下去幾樁棘手案件,都落到黃捕鹿的身上,他想推辭也辭不掉了。 這樣一拖,到了七十大壽之日,黃捕鹿得要在壽宴上揮刀切去自己的一截鬍子,公開把話說到了底:「誰要是再逼黃某出來任事,就是要我的老命。」這才沒有人敢再去煩他。 葉紅一向視黃捕鹿為長上,十分禮待黃捕鹿,黃二爺也很欣賞這個淡泊多才的世侄。 可是對龔俠懷的事,他沒有什麼辦法。 「既然我已退出,就得完全放手,一旦有所請托,別的人也會要我插手別的事。在江湖上,人情債比怨仇更加累人。寧可結仇,不能欠情,這句話你是曉得的。」 也許他發現這位一向恃才做物、向來不請人幫忙的世侄眼中掠過一絲不愜之色,便實實在在他說:「主要是因為這件事還驚動了『新四大名捕』。談說說、何九烈、容敵親、易關西這四個人,身份雖然僅隸屬捕役,但他們是京府推任的經略安撫使沈清濂的手上紅人,你是知道的,當今丞相大人的愛將。這種關係,就是提刑司陸倔武陸大人親自出面說項,恐怕也解決不了。再說,龔俠懷是江湖人,幾次朝廷有意招攬他任事,他都堅辭,必觸怒了好些人——你知道,世問有好些事,是幹不得的;有好些人,是得罪不得的……」 葉紅靜靜地聽著。 他的雙手擺在膝上。 他本來只想問一問這件事。 龔俠懷本來就跟他沒有什麼過命的交情,甚至連深交也談不上,他只想打聽一下,龔俠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等到那天小雪,「紅葉廬」的人都在談龔俠懷的事,但都像在談一個江湖上的掌故,武林的軼事,葉紅就微微有些震訝: 龔俠懷還在牢裡啊。 ——如果現在不想點辦法,恐怕就要成遺恨了。 他眼看大夥兒不理,反激起他去查問一下這件事的心志。 聽黃捕鹿這樣說了,葉紅知道這件事果然不好辦。 因為不好辦,所以又激起了他的斗志。 「你是知道的……龔俠懷那一幫人實在有點鬧得不像話。是不是要聯蒙滅金是國家大事,朝延上自有人拿主意,幾時輪到他們在民間爭議?這叫自取其辱!你也知道,這年頭說話全得要當藥吃,錯不得的。龔俠懷這個人好議論,事事與人見解不同,這不就是把自己蹺出頭來讓人當箭垛麼!你當然知道……」 葉紅當然知道黃捕鹿的意思。 所以他辭別黃二爺,去找哈七哥。 哈七哥就是平江一帶的「千里眼、順風耳」,聽說這人連丞相史彌遠睡上個午睡時做了什麼夢都能打聽得一清二楚。 哈廣情也有他的說法:「知道一個人做的夢,等於知道他心裡想什麼,而且還可以知道他有什麼是敢想的而不敢做的。不相信?回想你昨晚的夢吧。要是跟現實裡一模一樣,做夢來做什麼?將要逝去的在夢裡挽留,還未得到的在夢裡擁有,你知道他夢到什麼便等於知道他要什麼。」 葉紅找到了他。 哈廣情笑問他:「昨晚你睡得不好?你的眼神不足。」 「還好。」葉紅有點苦惱,「我只不喜歡太冷的天氣。一冷,我就想睡覺。而且,最近我的視力很差。」 哈廣情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天大的事,你是不會在這種時候來找我的。」 葉紅手裡拿著杯熱茶。 他不想喝,也不口渴。 他只想借瓷杯傳來微薄的熱意,來暖和他已冰冷的手。 「……也不算是什麼大事……」 當他把事情告訴了哈廣情之後,哈廣情什麼也沒說,然後兩人聊起當年曾一起立志要把女真人殺回石頭城子去的事。大家談這些當年事,既沒慨歎,也沒遺憾,卻似說張家李家的閒瑣事一般。 然後葉紅起身告辭。 哈廣情哈哈笑道:「恕我不起身相送了……」 葉紅知道他的一雙腿子,早在平濰州「紅襖軍」作亂的楊安兒戰役裡,曾失手被擒後堅不吐軍情,一對膝蓋遭酷刑夾碎。到今天他要活下去,只有靠當年的一些人面人情,打探各路消息,換取酬資,延活於世。 如果哈廣情知道內情,一定會告訴他的。如果不說,便是有難言之隱。如果不知道,那麼他一定會去打探。 葉紅要轉身離去的時候,哈廣情才忽然說::「我有兩句話,你可能不愛聽。」 葉紅在聽。 「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 葉紅點點頭。「我聽到了。」 哈廣情又笑了。自從一雙腿子廢了之後,他就常常笑,而且能笑就笑。「你聽到了我的話,但不一定會聽話。」 葉紅說:「我在等另一句話。」 「你不妨問問刑房的石暮題,」哈廣情說:「雖然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這個人。」 葉紅是不喜歡石暮題。 他不喜歡俗人。 石暮題空有個雅名,卻是個俗人。 俗不可耐的人。石暮題對他刻意結納,有次過年,還到葉府去送烤鴨、醉雞,甚至還有禮酒年糕。在一次偶然的碰見裡,石暮題便跟他提起一大堆達官貴人和大俠巨賈的名字,表示他交遊廣闊,面子夠大,庸俗得令葉紅一回到家,就洗臉換衣,才能進食。不過俗人往往也很有用。 俗人特別能辦俗事。 ——辦俗務也要有辦俗務的人才:你叫一個沙場殺敵的大將軍去殺一隻雞讓大家果腹,他就未必能幹得來。 何況,葉紅記得石暮題跟他提起過龔俠懷。 他稱龔俠懷為「龔大俠」,言下不勝仰慕:他大概以為平江府裡所有的「大俠」,彼此都是刎頸之交吧!沒想到那時候,葉紅並不怎麼看得起龔俠懷,他認為龔俠懷對他也差不多是這樣的看法。 石暮題對這位宗室王孫、世家公子的來訪,熱烈得像笑裡都著了火、眼裡都點了燈。 葉紅直截了當,提起龔俠懷的事。 石暮題的眼色,立即就像他名字中間的那個字一樣,但礙著葉紅面上,他仍是抖擻精神地說:「我也聽過這件案子……不過,這案子的公文並沒有轉到我手上。據我所知,龔大俠是『新囚大名捕』拘提的要犯,很可能是趙肅我承辦的……明兒我跟你去問問看。……」然後他皺著眉頭說,「如果這件案子不是交由我……恐怕在下難有盡力之處。……萬一龔……俠懷是朝廷方面或史相爺要拿的人,那麼沈清賺必定執行甚厲,我這個小小的執吏,芝麻小官,實在幫不上忙了……希望公子到時能包涵則個。」 葉紅明白石暮題的人雖然可厭,但他說的倒也不是推托之辭,史彌遠秉政,文臣武將,盡是他心腹手下。他一向任小人、逐君子,擅權害政,黨羽遍佈,累歲連兵,海內憤痛,莫敢一言。如果是史彌遠要辦之人,要治之罪,授意下去,由安撫史沈清濂批案拘提龔俠懷,談說說、容敵親、易關西、何九烈等奉文狀向刑部簽發駕帖,抓拿龔俠懷,再押送執吏趙肅我審理。沈清鐮是史彌遠的親信,而「談、何、容、易」又是史彌遠的人,趙肅我則是沈清鐮一手培植的部屬——這樣的案子,自是誰都插不上手。 問題是:這只是猜測。 究竟捉拿龔俠懷是誰的主意?葉紅也還弄不清楚。 「葉公子跟龔俠懷是遠親?」 「不是。」 「是至交吧?」 「非也。」 「那麼……」石暮題深思熟慮地道,「公子出面,還是不如龔大俠親人出頭為他申訴陳情為妥。第一,龔俠懷是江湖人,葉公子是世家子弟……」 「我也是江湖人。」葉紅明白石暮題的好意,但他不想接受這個曲意維護。 「第二,」石暮題微微一笑,不以為仵,「為了使事情不會太複雜,反使大理寺注視,多生枝節,還是由龔大俠近親至交來陳訴此案,公子暗中打點就是了。」 這點葉紅很同意。 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規矩,每一行也有每一行的行規,一如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脾氣一樣。 如果要辦事,而且想把事情辦好,就得要遵照辦事的方式:正如不能以騎馬的方式來騎驢,搖櫓的方法來御舟,一支鑰匙是不能開啟所有的門的。 「我就擔心……龔俠懷好像沒有什麼親人在這裡。」葉紅始終不能釋懷,「他在牢裡,不知如何?」 石暮題經驗豐富,他馬上明自了葉紅的意思,「好,過兩天我會托人過去看看。」然後語重心長他說:「……我也聽說在龔大俠出事之後,『詭麗八尺門』正鬧得一團亂。怎麼搞的?這時候再不以霹靂手段沉著應付,龔俠懷這一輩子就沒指望哪!」 他的表情像拿起一根針,正在看著針眼穿線似的說,「我倒是覺得,公子這般高情厚義,不如去踉他們那一幫人先行計議,研判一下究竟因何出事?龔大俠曾得罪過些什麼人?如何著手營救?找誰出面?……這樣總比茫無頭緒的好。」 俟石暮題送葉紅跨出門檻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不經意他說:「據說貴府藏有一尊鄔落石的『蘇子觀音像』,那天陸倔武陸大人跟我提起,大家都不勝欽羨……哈哈哈。」 果然是俗人。葉紅連眼也不抬他說:「好,改天我著人送呈石先生雅賞。」 據說鄔落石的「蘇子觀音圖」價值連城,可是葉紅並不在意。在他看來,別說一幅畫,就算是珍玩古董,也抵不上一條人命——何況那是一條好漢的性命。這世間,有些人,活著如蛆繁生;有些人,則是死一個少一個。 他走出石府大門,覺得天寒得心都凍了。 舉目蒼茫,因為太冷,連市肆也一片蕭條。 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有喊殺聲傳來,一忽兒就逼近眉睫。 那是二嫂亭、羊棚橋的方向。那兒原有六、七座勾欄瓦子,平時是人煙稠密、舖席驕盛,喧繁熱鬧之地,更是朝歡暮嬉,幾至通宵達旦,正是浪子騷人勾留所在。許是因為太冷了,或因兵禍延綿,以致景致十分冷落,有三兩途人,都把頰頸埋在衣襟裡匆匆而行。實在是太冷了。是不是就是因為太冷了,還是因為北風正以它全面的蕭颯與淒厲一刀刀地刮著大地的雪砧,才讓人誤聽為殺伐之聲? 葉紅停了下來,凝神看了好一會。 他的視力不大好,遠的看不清楚,可是感覺還要比視力超前三十丈,目力不能及之處,他就用敏銳的感覺來彌補。久了之後,他覺得自己感覺要比看到的還多。 遠處有酒旗幡飛。 再遠的地方有高樓。 「臨風快——」下面的字已被一座牌坊幾角屋簷遮去,雖然葉紅知道接下來的是什麼字。 實在是太冷了。 葉紅就在這時候聽到笛聲。 這時候,他剛剛走過「朱衣橋」。 太冷了。他一面走著,一面自他丹田內運起一股真氣,像熔解了的金子一樣,剛堅而柔順地從小腹胞中穴裡任督二脈升起。一道出會陽經,沿腹部經穴而行,通過胸、頭而至承漿穴,然後環繞口唇,上至齦交穴,再分注於雙目下,與督脈相交。另一道則注入陰經,自腰背正中線上行,到頸後的風府穴轉注腦內,再沿頭部中線經百會,越前額下行至鼻樑,再通齦交穴。任督二脈合經五十二穴。兩道氣流合一之後,像神龍吐珠一般地暢流順進,舒泰無比。同時,他的雙手與兩腳的經脈也以意運氣、以念調脈,松肩舒指。曲膝調穴,並默運「五蟾功」分別流注五髒。他一面走著,一面這樣運氣凝息,無非是想把身子熱了起來。他怕冷。 一旦太冷,身法就會遲滯。 手指也會凍僵。 ——就跟書法家、音樂家、雕刻家的手一樣,一個練劍的人,愛劍不如去愛自己的一雙手。 簡單似有些感慨:「近兩年來,公子很少這樣到處奔走拜會造訪,今天倒像是在一天裡見了一個月的人。」 單簡心裡也是這句話:「公子跟龔大挾只有兩面之緣,卻為他的事破了例,我看龔大俠如果有知……」他這樣一說,覺得好像是對一個死了的人說話似的,覺得不祥,便住了口。 葉紅忽低聲疾道:「你們要小心。」 簡單和單簡臉上不動聲色,心裡都暗吃一驚。 他們都知道葉紅的警告跟他的劍一樣,是決不會空發,也不會誤發的。 「有人跟蹤咱們。」 簡單和單簡都沒有轉身、回首。 但他們的眼已在留意一切可能伏有危機的地方。 可是眼下只有淒寒二字,不見敵蹤。 「現在還沒到出來的時候吧,」葉紅淡淡地說:「這人已跟蹤了咱們好幾天了。」 單簡如箭矢般吐了一句:「卑鄙!」 「就算卑鄙也是理所當然的卑鄙。」葉紅心平氣和地道:「一個人既然想殺人,就難免會用上一些卑鄙手段。我們想不給人殺掉,也可以用一些卑鄙的方法——到頭來,就看是誰殺誰了。」 簡單猶像了一下,才說:「他的目的是……?」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葉紅好像不只說給簡單和單簡聽,「龔俠懷的事我已插了香、上了祭品、拜了神,我是管定的了。」 北風在瓦巷那邊發出尖銳的呼叫,好聲呼喚著那一場迄今還沒有及時趕到的雪。 葉紅帶著簡單和單簡,直赴「詭麗八尺門」。 「八尺門」的人甚具敵意,對葉紅等很有戒心。 其中一個「八尺門」的管事,還不准備讓葉紅進去。 「你們來幹什麼?」 「我家公子是要來拜訪貴門龍頭老大。」單簡必恭必敬地雙手呈上了帖子。 「我們的龍頭……很忙,他才不暇接見你們。」那人看也不看,更不用說用於去接。 「……這樣好吧?就煩你為我們傳報一聲……」簡單塞了一角碎銀過去:「就勞老哥了。」 那人一頭亂發,像雞冠草一樣,可是就算是也是倒過來的雞冠草,因為他的臉腮全長滿了鬍子,而且長得要比頭發還放肆。 他拿了碎銀,約略在手上掂了掂,又公然拋了拋,繃緊的臉才有了些笑意:「這銀子我要了。」 簡單滿懷希望他說:「那就煩請老哥代為通傳一聲嘍。」 那人笑容一斂。一下子,每一根戟發都像一支艾支的箭插進他那一張厚得已完全掩埋掉血色的大臉上:「我沒有收你的銀子,是要給你個教訓:少來用半兩銀子就想打動你家四爺的心!」 說罷擰身就走,就當他們都是被拒於門外的乞丐。 葉紅道:「請等一等。」 那人跋扈地半回過身子:「欠揍是不是?」 葉紅心平氣和他說:「你們龍頭不在,就請向朱二爺通報便是——」 那人瞪著一雙眼白和他牙齒一樣黃濁的眼,打量葉紅:「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路四爺。」葉紅依然毫不動氣:「我姓葉,叫葉紅,跟你們大龍頭和二當家,都算有些交情。」 那人的臉色變得幾乎連眼色都一起變了。 「對不起,對不起,原來是葉公子,葉大人……失敬,失敬,葉公子是從王府過來的吧?只要事先著人通知小人一聲,我家二爺隨同小人赴拜公子,才算合了禮教……這怎敢有勞親自駕臨……」 他像巴不得把自己鬍鬚和頭發都拔光,以免阻礙了他所要表達的熱烈歡迎的樣貌。 葉紅出身王府,是權勢之家的子弟。雖然自葉父開始,因不忍見朝政日龐,辭官歸里,不問國是,寧在家讀書作畫,清閒自娛。他大概在中年之後罷,除了終日遊山玩水、遍訪名山大川和沉迷於棋藝弈道之外,唯一忙的事:便是每遇朋友有難,他便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如果說他還有嗜好,那便是「納妾」這回事:他到五十歲還娶了十八個「小妾」回來,未入門的還不計其數。 這幾件事都是極為花錢的。一個人如果沒有權,就不易弄到錢。相同的,如果沒有錢,權也不穩固了。葉父會花錢、不懂得賺錢。知道棄權,不識抓權。不久之後,葉府早已家道中落,外強中乾了。到他死時,葉府實已剩下虛殼,因為這個當家的也是葉氏唯一留下來的香燈:葉紅,比他父親還要不喜歡當官,而且他在明在暗地支持各路豪傑來收復被金人占據的國土,對抗蒙古人野心勃勃的進侵,這種事有時候在十天內花費之巨,還要遠甚於他父親十年來所花的錢。 ——不過,就算葉府只剩下了一空的櫃子,但這「櫃子」還算是個「古董」,本身還是價值不菲的。 平江府的老百姓,只要看見葉紅,都總會想到他那顯赫的背景和家世。 這位「路四爺」顯然也是這樣子。 所以他一聽到葉紅的名字就變了臉。 變成笑臉。 簡單和單筒也變。 變的是眼色。 ——原來是一種崇仰的神色。 簡單和單簡還年少。 在江湖年少還未江湖老的時候,他們對「詭麗八尺門」這五個字,以及這個門派中出來的人物,是無限景仰的。在提到「詭麗八尺門」的時候;聲音也會高昂了,身子也站得較直了,連眉毛軒揚得也比平時多。 因為「詭麗八尺門」創造了一個「江湖中的神話」。 龔俠懷和他兄弟們在克服一切強權和阻撓建立了「詭麗八尺門」,這種艱辛而終於獲得成功和認可的經驗正是所有心懷大志的江湖子弟所羨慕的。龔俠懷和他那些兄弟們的經驗,不但是血淚斑斑,簡直是觸目驚心。 他曾經和二當家朱星五潛返被金人占領的「將軍店,」發現全鎮被屠殺一空,婦女盡遭奸虐,他們便簧夜撲殺,從將軍殺起,到官吏、帶兵和步卒,一共殺了一百七十二人,然後兩人合騎一匹傷馬,被五千大軍追了三晝夜,但依然能活著回來。 他曾跟三當家高贊魁,進入蒙古大軍中刺探敵情被發現,幾乎就死在汴京。他們在城裡躲了七天,沒有吃過一頓飯,吃的是溝渠裡浮著死鼠的內髒(鼠肉都給饑餓中的百姓吃光了),龔俠懷的右肺和右肝還倒刺著自己兩根折斷的肋骨,以致每走一步內髒就滲一次血,每說一句話都淌出了血水,後來連血也因為缺水而不流了;但他還是攙著身受重傷的朱星五脫離蒙古人的勢力範圍,把他所奪來的一張蒙古軍要進犯宋上的密檄,進報鎮疆大將軍,可惜卻沒有受到重視。 令人驚訝的是:經此一役,龔俠懷吃盡了苦頭,卻帶了個美麗的女子回來。在往後的歲月裡,這美麗女子不但幫他創幫立道,還幫他滅金抗蒙,在紛忙歲月裡她既美麗如故,完全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她所做所為的事業遠在於「八尺門」其他兄弟之上,直至她在一次歌舞中忽然掩著心口,渾身的活力像是忽而在一霎間給上天收回去了,軟倒在地上像一幅脫了釘子的卷軸。 她死了,很多人都臆度她是忙死的,因為忙而不會老會使天妒紅顏。龔俠懷從此不拜神了也不似他從前每當節日裡都會祭拜天地。 他一反常態,常喝得醉醺醺像一頭瞎子眼的熊。直至有一天,他丟掉了所有的酒瓶、打碎了所有的酒罈,和六當家慕容星霜重新上陣,飛騎一千五百六十六里,刺殺了降蒙而且奸嫂拭母的「紅襖軍」頭子魯八八,兩人各身中十餘箭,打馬南返時,一路上還比誰中的箭矢多。 據慕容星霜說:龔俠懷在一次醉後的夢裡,看見他妻子方致柔向他報夢,伸手指在窗前一棵已枯萎得像一年沒進食的長頸鹿般的老梅,那株老梅就立即開了一樹的花,龔俠懷甚至還可以記得那香味。 醒來之後,龔俠懷發現窗前已四年不開花的梅樹開了整個窗景的花,不過卻是不香的,龔俠懷認為他已在夢中香過了所以就不必再香了。他淚流滿臉,踢翻一切盛酒的器具,因為他覺得那是亡妻逝去上年來第一次給他的指示:要他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繼續地奮鬥下去。 龔俠懷還在建立「詭麗八尺門」的時候,力抗幾個幫派的反撲。「刀柄會」早已在武林聲勢浩大,不欲有新的幫派成立。蒙古人支持的「天羅壇」,金兵策動的「金衣幫」,全不許「詭麗八尺門」會冒出頭來。有一次「刀柄會」聯同「天羅壇」、「金衣幫」要把「詭麗八尺門」連根拔起、一舉殲滅。龔俠懷和五當家路雄飛和七當家路嬌迷力抗到底,眼看不敵,但到底不曾被絕滅江湖。關鍵是:龔俠懷在最後關頭說服了「刀柄會」,曉以大義,在最後一刻倒戈相向,把兩股侵宋的勢力殺得片甲不留。 另外一次的險死還生,是龔俠懷帶同四當家夏赫叫,意圖勸服「斬經堂」的人聯手為誓保襄陽而同心協力時,遭受四十八名迄今身份不為人所知的蒙面武林高手的狙擊。「斬經堂」的五名高手在此一役盡亡,由於不知元凶是誰,總堂主在大怒之餘,遷怒於龔俠懷。龔俠懷為了要引開追兵,讓四當家活命逃亡,反而被對手的主力圍攻,重傷墜崖。 就在人人都以為他魂喪天傷崖之際,他又出現了,而且練成了他的「天涯刀法」。當年,他的刀走詭奇一路,故稱「詭刀」,跟他愛妻的「麗劍」的光明利落恰成對比,故與七名獻血為盟的弟兄組成的幫派是為「八尺門」,江湖中人把「八尺門」之上加上了「詭麗」二字。當然,這樣做會很有一些兄弟不快,但那是人們口裡相傳的,要改也改不來。 等到龔俠懷把詭秘奇絕的刀法一改而成意境高遠的「天涯刀」之後,人們也沒把「詭麗八尺門」的名號作過任何改動,他似乎也借此紀念他的亡妻。 八當家趙傷最後才加入「詭麗八尺門」。他是帶了兩百四十一名手下加盟的。他因看不慣宋廷積弱而又內厲外斂,組成「孤山派」落草為寇,自立為王。龔俠懷單人匹馬,夜上孤山,未殺一人,只坐下來論劍道刀法、國事世事,趙傷為之拜服,從此成了「詭麗八尺門」裡龔俠懷的愛將。 龔俠懷現在已步入壯年了。年紀大了,就不想有太多的沖撞,也不想遇大多的風霜,就算英雄也不例外。這幾年間,他在全心全意地鞏固因抗金而元氣大傷的「八尺門」,也致力奔走,大聲疾呼,說明蒙軍南侵是勢在必發,朝廷應先行襪馬厲兵,整軍迎戰。 因為他這些那麼驚心動魄的往事,那麼血淚縱橫的掙扎,武林子弟、江湖俠少提起「詭麗八尺門」和龔俠懷的時候,總是眼睛發亮、臉上發光,彷彿連鼻子也挺直了一些。 他們就算不尊敬這些人,也會景仰他們可歌可泣、可傲做的往事。 簡單和單筒也不例外。 他們更尊敬這些人。 除了龔俠懷,還有他那群這麼好的兄弟,這麼好的朋友。 簡單和單簡記住了他們的名字和特色,要比背誦四書五經還深刻。 朱星五,「詭麗八尺門」二當家,他的「八步趕蟾」步法,曾在十七名「豹盟」高手圍攻他之際從容逸去。跟他交手最可怕的是:你永遠沾不著他的衣角,但他卻可以隨時繞到你的死角,施以致命的攻擊。 高贊魁,三當家。擅謀略,龔俠懷不在的時候多由他來主持大局,他平生志願是當官,覺得可以差遣人是件樂事,後來官當不成,便做強盜,覺得差遣不了人也可以恫嚇人。直至加入了「八尺門」,總算是可以呼一點風喚一點雨了,雖然不能算是翻手為雲覆手雨,但那也足以令他暫時滿意了。 夏嚇叫,四當家,本籍是西夏人。擅使九十三斤重的禪杖,人以為他是和尚,其實他是從來沒長過毛發,連眉毛都極淡。他脾氣壞極,未入江湖前原來是名兇手,練成絕技後是名殺手,因遇龔俠懷,被他收服了,才成了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高手。 路雄飛,五當家,擅火流星,一身兼使七十二路絕門暗器,性急、暴躁、為人耿直。 慕容星霜,六當家。神射手,性格剛烈,遇強愈強,越傷越勇。 路嬌迷,七當家,是路雄飛的胞妹,擅使水流星,兼善用毒,為人潑辣,睚眥必報。 趙傷,八當家。原「孤山派」主持。個子矮小精悍,近身搏戰,無人能敵,喜臧否人物,了然不群。 這些人物,早已在江湖傳說裡流傳,簡單和單簡都耳熟能詳。 這些人就像石堆裡的花,劍影裡的夢一般可貴出色。 簡單和單簡曾在一次論刀大會上見過龔俠懷。他們都覺得龔俠懷特別注意而且注重他們,他們沒有忘記龔俠懷在那一次短短一晤裡,表示的是摯友的親切而絕不是長者的威望,所以他們更想進一步了解「詭麗八尺門」裡兄弟們的一切。 ——一個人有那麼多好朋友,不止是一種幸運,簡直是一種幸福。 這個想望,直至簡單和單簡首遇路雄飛的時候,覺得失望了。 他們甚至能聽到自己體內響起了某些事物破碎的聲音。 當他們見到朱星五的時候,這種感受就更加強烈了。 龔俠懷和他那一群兄弟們的事跡和傳說,在他們心裡己一點一滴,凝聚起來,結成了一個瓷像般的事物供奉在心坎裡。 ——但願有一天,我們也像「詭麗八尺門」的兄弟一樣。 可是,現在他們心裡的瓷像已給人一拳擊碎。 ——擊碎它的人,正是「詭麗八尺門」的兄弟們! 朱星五顯然是個很冷靜,沉著的人。 他跟一般傳說的莽烈漢子不一樣。他的臉容已自我介紹了他受過很多的苦,許多的憂傷,他的眼神正透露出他的堅毅與操勞,只有他的眼睛——從他的眼神裡才可以覺察出他壓抑著的不安。 「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件事?」朱星五知道葉紅的來意之後,強抑住那一種好像是一個外人闖進來強行翻開他那一本賬簿的不快。詫然地問。 「因為龔俠懷還被關在牢裡。」葉紅說:「這個人可以在街上給刀砍死,可以在馬上給箭射死,可以給鞭子鞭死,可以給金人殺死……但就不可以在我們的刑獄裡瘦死。」 「……他沒有死,他在牢裡。」 「一個人在牢裡,其實就是暫時死了。我們總不能等到他真的死了的時候才去救他。」 「我們能做什麼?」朱星五苦笑:「我們又不能去劫獄。」 「你想,如果你含冤受屈,給押在牢裡,你希望朋友為你做什麼?」 「我們該做的,都做了……」朱星五用一種病人般的聲調,支吾他說:「我們每天都給他送飯、送菜、送衣服……」 「你們見著他了?」 「沒有。」 「你們把東西送到他手上了?」 「沒有,」朱星五忙說:「不過牢頭說一定會送到他那兒去。」 「你親自送去的?」 「不是,」朱星五理所當然他說:「我也是托人送去的。」 「你們有沒有設法探監?」 「沒有。」朱星五委屈地說:「我們問過幾個獄吏,他們都說,這要司獄官批准方可。我們去問司獄,司獄說那是要先得衙門簽發牌票,才能探犯。我托人到衙門求准,衙門說龔某是欽提要犯,要上稟才能議定,不能照開。後來談捕爺他們告訴我,這件事不好辦,也不容易……」 「所以你們就沒辦下去了?」 「是……」朱星五補充一句,「他們說,這樣對龔俠懷也不大好。」 葉紅聽朱星五叫龔俠懷的名字,他心裡想:龔俠懷還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兒的時候,諒你也不敢這樣叫他吧?他忽然覺得龔俠懷所做所為,十分可笑。古來俠義之上,相交不問貴賤,英雄毋論出處,而今不幸歷劫,尚未論罪,這些他的兄弟,都一一直呼其名了。一種把燃著的酒灌入胃裡的感覺忽然而生,一股豪氣上衝,葉紅蒼白的兩頰又浮現酡紅。 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話:真要有本事,就在一個好漢落難的時候還是以一個英雄來待他。這句話他記得是龔俠懷生擒金兵將領沙虎脫後押回京師,當大宋官兵怒氣沖沖地要把他凌遲至死,龔俠懷公然表示的意見。人是他抓的,話也是他說的。葉紅那時就知道,說得太多這種話准要出事。 「所以你就沒去設法營救龔俠懷了?」 「我問過刑房的石暮題……」朱星五吞吞吐吐,終於還是說了:「他說,這件案子,牽涉到賣國謀反,非同小可,我們不知道的還是少管些好,以免牽連更大——而且,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便不便說……」 「其實,你問這句話的意思便是想說、要說,」葉紅笑道:「你要說就說吧。」 「我聽說這件案子是門裡自己人告上去的,而且,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出面指證。」朱星五彷彿聽不出葉紅語氣裡的譏刺之意:「像這種事,可大可小,株連嚴治,勢所必然,故此人人自危。我們不能不自量力。何況,龔俠懷出事後,這兒發生的事情已夠多了,我不想再節外生枝。」 「我明白,」葉紅說:「你這個二當家不好當。」 「……也許這樣也是好的,」朱星五顯然很高興葉紅能了解他:「讓龔俠懷去靜一靜、閒一閒、思省一下也好。這幾年,他幹了不少糊塗事。」 當真是幹了不少糊塗事。葉紅暗忖:連朋友都未好好地交,龔俠懷更可休矣。 他抬頭,就看到一幅畫。 那幅畫裡畫著八個人。 那八人是那般親切、那樣融洽,以致他們八人各有氣質、各有個性的臉孔,合起來的感覺就像是一個人一樣。 年紀輕的人,通常走在一道只有一個樣子,他們共同的特徵只有「義氣」。但江湖闖久了,年歲大了,每個人就是一個樣子,有的好權,有的貪婪,有的自私,有的失意……都會寫在不同的嘴臉上。在聚合在一起的時候,仍能給人感覺是一家子,那至少得要是曾在一起闖過生闖過死闖過風霜歲月才會有的情境。 看到牆上那幅八人一同舉杯豪飲,就連手勢、眼色也同一個字的意思,他就覺得那幅畫如同一個歡快的夢。 朱星五從葉紅的目光裡才省起他背後掛了一幅畫,「是嚴笑花畫的,」他忙解釋道:「畫得不好,也……太招搖了,今兒我就扔掉它。」 「扔掉它?!」單簡衝口而出,「不如給我!」 「給你?」朱星五狐疑地道,「你要來做什麼?」 「他也在畫一幅合家歡的畫,」葉紅馬上說:「這畫可做參照。嚴姑娘畫得不錯呀……她不是龔大俠的紅粉知音嗎?」 「是嗎?」朱星五淡淡地道。 「龔大俠的事……她可知曉?」 「知道吧。」未星五漠不關心。「這事還有誰不知道的!」 「龔大俠被捕後……」葉紅一點也不放鬆:「她可有來找過你們?」 「她……?」朱星五冷笑:「嘿。」 「怎麼了?」 「我不想說……」朱星五不屑地道:「我一向不喜歡說人是非。」 「哦。」葉紅轉了個彎:「不知道貴門的其他當家是怎麼個想法?」 朱星五突兀地笑起來:「想法?你何不問他們去。」 他忽然又壓低了語音:「據我所知,葉兄跟龔……老大素來沒有什麼深交,不知何故讓閣下對此事這般深感興趣?」 「就是我跟龔大俠沒有什麼交情,」葉紅笑著看自己的一雙手。他的十指纖細如玉女的素手,皓腕如雪,尖巧潤滑但不修長,「所以我才多管閒事。」 「本來嘛,他有你們這些這麼要好的朋友,」葉紅悠遊他說:「輪也輪不到我葉某人來管這件事。」 忽聽一個人極低沉、極混濁,但極壓抑著憤怒的語音道:「是誰多管閒事?!」 簡單和單簡都給這如同響在耳孔裡的悶雷震了一震。 他們從來沒有聽過那麼低沉、那麼混濁而又那麼憤怒的聲音。一如激情就要衝破不激情,突破就是對原來的放棄,由於壓抑,所以這語音愈是顯得郁憤。 葉紅緩緩回身,他就看見一個人,渾身上下沒有一根毛。 他整張臉就像一顆巨大的蛋。 那人有一雙會嚼食人的眼,但當他咬著葉紅那一雙明澄而快利得像刀尖上的明珠般的雙眼時,他就像啃著了石頭,幾乎要發生「崩」的一響。 葉紅道:「是我。」 那人問:「你是誰?」他的口紅得就像在吐血,牙齒森然得像兩排鋼剉。」 「我是葉紅。」 那人點點頭,以一種驚人的殺氣說著,彷彿他覺得自己每說一個字都足以殺死一個人。 簡單和單簡己暗自戒備。 他們覺得自己是箭和弓。弓已拉滿,箭在弦上,都已不得不發。 這都是那人的氣態造成的。 「不管你是誰,請注意:你上排的牙齒有三隻蛀牙,下排有一隻壞牙,前面的牙齒沒有蛀也沒有壞,但有四隻過尖的犬齒,說話容易咬到舌尖,至於後面的牙齒,實在是太髒了。」葉紅用一種賞月評花的語調說:「當然,你不能因此就一拳打掉自己滿口爛牙,夏四當家。」 簡單和單簡這才弄清楚,眼前那人就是「詭麗八尺門」裡坐第四把交椅的「殺人和尚」夏嚇叫。 「你要幹什麼?」夏嚇叫倒是沉住了氣。 「他是來探問龔俠懷的案子的,」朱星五忙說:「他是葉紅葉公子。老四別衝動。」 「龍頭,」夏嚇叫壓低了聲音:「他們是官面上的人?」他的態度倒沒先前囂張了。 「我看……不是吧?」朱星五對葉紅哈腰一笑道:「當然,葉兄府上,莫不是官!」 葉紅微微笑道:「恐怕就是壞在這裡。真的在六部朝官裡,沒我這一號充數的,偏在武林道上的朋友,也不收留我這樣的門外漢。」 夏嚇叫不知道葉紅是在謙辭還是自詡,只跟朱星五瞠目道:「他說什麼?」 「他?他是官嘛,」朱星五打哈哈幾聲大的,然後又打了幾聲小哈哈,「官就是這個樣子,不然如何當官?」 然後見葉紅沒笑,才又正色道:「葉公子很關心龔俠懷的事。」 葉紅盯準了夏嚇叫臉上那不屑的表情:「這件案子,你有什麼看法?」 「真要我說?」 「請說,」葉紅只好擺出一個官樣兒,「無礙。」 夏嚇叫見了反而放心說了,「我說,葉公子,我夏某人一向是忠心耿耿,效忠朝廷,赴火蹈那個什麼湯的,我都在所不辭。我決不像姓龔的,一會兒搞『十八星霜』、一會兒去勾結『孤山派』。」 「這麼說,你很不滿龔大俠的作為了?」 「不滿?我簡直是恨死他了!」夏嚇叫叫了起來:「不是他,我們會落到這個地步?現在我們幾兄弟,哪一個有好過的?!他搞他娘的勞什子玩意,現在給人逮起來了,外面傳得風頭火勢的,我們這兒,一天至少退出十來個子弟!老二的兒子本來在衙裡謀了一份差事,現在給人連舖帶蓋地轟了出來,砸啦!我的兄弟有幾個在衙裡混差事的,這幾年打打太平拳也風調雨順的,眼看已升到了邊,這幾天突然跌到了底,這還不都是龔俠懷累的!就說老三吧,他在監司處本有名份,現在一鬧開來,他也只有撇著腿子自行了斷了!難怪他的老婆子常說:『跟姓龔的去玩命,准沒好下場!』他一向自命為智多星,現在可活該了!這一下,天下太平哪,咱們『詭麗八尺門』,可喝風吃雨、二流打瓜、到處求恩典當二楞子好了!平日老是喊什麼報國殺敵的,人家真個兒撈一大把的發財當官去了。咱們把白花花的銀子部送往邊防上,這回可美了誰?咱家落此田地,吃雪花填肚子嘛?賣兒子當褲子嘛!我說,龔俠懷坐牢也是坐穩了,他把大夥兒擰到這個當口兒,我見著他還真一刀砍殺了呢!」 朱星五見他說得興起,想勸住他,但有弟子匆匆來報:「大當家,有事稟報。」 朱星五也受之泰然地應了:「什麼事快說。」 那名麻臉連眉的漢於說:「那杜小星又蹭到門前來了,不肯走,說要求見大當家來著。」 朱星五頓時臉色一沉:「把他轟走,說多少次了,他再來槁擾,就要他瘸了腿子!」 麻臉漢子有點遲疑,但還是快快去了,夏嚇叫卻正說到口沫橫飛:「你說我這話為啥當日不當著姓龔的面前說?你說我怎麼說,!那會幾,大家都支持他,拿他作英雄辦,我算什麼」?我這一說,剩下的還有幾片肉、幾根骨頭?我一早已看出來了,但看出來不就是說得出來,我能說嘛,這兒大家都拿他當神拜。這回可好了,神也有不靈的時候,王八也有脫了殼的一天,當日我說的,大夥兒不信,今日兒姓龔的人臉獸心,可大家都心裡透亮了。我說,他只不過坐坐牢,我們呢,還得收拾殘局,還要保顏面、撐場面呢!我不管,官裡真要整治咱們,我拆了房子抱了柱子就跑,我才不背這面天大的黑鍋呢!」 「我看你言重了吧。以『詭麗八尺門』當前局面,至少大有可為,你們就算在這兒撐大局,也不致挨窮鬧餓的,況且,上頭也沒要再拿人連坐的意思吧。」葉紅持平地說;「當年,龔俠懷不是為了護你逃脫,獨力應付四十八名蒙面高手的襲擊嗎?至今他身系囹圄,你就這樣鄙薄他,是不是太……」 「他大仁大義、我無情無義?!」夏嚇叫咆哮著,無毛的臉上的青筋更顯得群雄並起,他那張童山濯濯的大臉湊近葉紅,就像是一隻已把香蕉捲入鼻子只待吞食的大象,可是葉紅只用看一隻犰狳的眼光去看他,「好,我讓你看看。」 突然間,他的身子就倒竄出去。 簡單和單簡兩人一直是站在一起的。 夏嚇叫說著罵著,突然向他們掠去,這使得他們在一驚之下連忙凝神應變。 然而夏嚇叫已掠了出去。 自簡單和單簡兩人之間像一片薄碟般掠了出去。兩人之間的縫隙,原本連一隻枕頭也過不去的——但眼前一花,夏嚇叫偌大的身體已掠過去了。 他掠到了堂前的月洞門,一探手,就扯住一個女人的頭發,拖了進來,一面罵道:「你這不要臉的賤貨,還偷聽什麼,你就給我死出來,跟他們好好的聽一聽姓龔的跟你那些醜事!」 朱星五也覺得大過份了,想要喝止:「四弟,你這……」夏嚇叫正跟那女人此起彼落地嘶嚎著,才不暇搭理他。 這時候,葉紅和簡單、單簡的震訝是不一樣的。 簡單驚訝的是夏嚇吟的輕功,不是快,而是輕得薄得跟他的體形完全成了對比——如果在剛才的一霎夏嚇叫是向他出手的話,他不肯定自己是否能躲得了。 單簡是驚訝居然在大堂後進的月門簾後,有人在偷聽他們說話——他居然未曾覺察出來。 他現在開始相信夏嚇叫是當殺手出身的了——只有殺手才會那麼警覺、那麼機敏。 葉紅則是另一種震訝。 因為還有人伺伏著。 ——這個人一直跟著他。 ——這幾天來,這個人一刻也沒離開過他。 他感覺得出這個人的存在。 他也感受到那股凌厲的殺氣。 他雖然知道他在,但不知道他在哪裡。 他也不知他是誰。 他震訝的是:那人居然也能跟了進來,而且依然沒有露了形跡。 ——如果龔俠懷還在這裡,他會讓人潛入「詭麗八尺門」而仍能逍遙自在麼?因為眼前的人正在大事撻伐著龔俠懷,這感覺就變得份外深刻了。 那給夏嚇叫扯著頭發的女子,一面哭叫著一面掙扎:「你這個蠻子!你放手」一面用腳端踢夏嚇叫。 夏嚇叫的身子騰挪著,可是五指仍緊抓她的頭發不放,一邊大嚷:「看,這婊子原本是我未過門的媳婦,但她卻跟我們的龔大俠、龔老大、龔龍頭睡過了,狗入的,一個賤一個髒,這就叫大仁大義?我呸!」 那女子出腿凌厲狠辣。招招惡毒,但夏嚇叫一面罵一面閃躲,把每一腳都剛好避去。 那女子扭動著,仍然掙不開,忽然自懷裡掏出一口小陶罐,夏嚇叫一見,像給蛇咬著腳趾般的馬上跳開。自此之後,他的雙眼一直沒有離開過她手上的罐子。 葉紅只見那女子的臉容,七分嬌麗、三分的艷,加起來卻是十分的妖女。剛才,在她扭動的時候,不像是人,而像波浪。現在她定下來,一雙大眼,看人的時候,就像冷火,一面燒著火,一面冷如冰。她看人一眼,就像餵了人一粒糖,甜膩了甜夠了才教人毒發身亡。 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寸是正派的,但又有一種誰都沾不了她的氣派。她的頭發散得就像剛被扔到河裡似的,可是她狠惡的樣子正好要有這頭散發來襯得更妖麗。葉紅幾乎不敢相信,這女人瘦得幾乎沒有一塊是閒著的肉,沒有一寸是拿來溫柔的肌膚,但她只要稍作扭動,全身都化作一片波浪,足以把定力不足的人溺斃。 葉紅皺了皺眉頭,有意迴避了這女人的眼光:「怎麼回事?」他問。 「就是這麼一回事,」夏嚇叫獰惡地道:「她跟他,睡過覺!」 「她是我們的七當家路嬌迷。」朱星五忙道:「她原來跟夏四當家是公認的一對兒。」 那披髮女子狠狠他說:「誰跟他是一對兒?!」她狠狠地盯著夏嚇叫。 夏嚇叫桀桀笑了起來,像一隻烏鴉忽然發出人的笑聲一樣。 「你少賣嬌!」他用一種病入膏盲的語氣說:「你快活過了,現在誰也不要你!」 那女子的手忽然一緊。 她要打開那瓷罐的蓋子。 夏嚇叫立即閉上了嘴。 他雙眼盯住她的手,彷彿那蓋子一開,立即就會有一千隻虎蜂蜇向他的臉一般。 朱星五立即叱道:「老七,別亂來,有客人在!」 葉紅聽說過路嬌迷這女子的傳說。她一向任性不羈,刁辣凶狠,且善使水流星和用毒。她把渾身的毒都攝到一個瓷罐裡,聽說那罐子的毒一旦發動,連她自己也收拾不了。 葉紅連忙於咳一聲:「路當家的。」 路嬌迷那一對黑白分明的長眼轉掃過來,就像一排冷鋒一樣,並沒有應答。 葉紅以手指遮在唇上,垂著目,始終沒跟路嬌迷的眼神對視過。 「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不必請教。」路嬌迷狠狠他說:「不錯,我是跟他睡過了。怎麼樣?我跟這姓夏的也睡過了,又怎麼樣?我高興跟誰睡就跟誰睡……」 忽然她抽泣起來,像一個抵受不住冷天氣的乞丐婆子,把臉埋到手心裡,「……男人都不是人!他們要的是你的身子,貪得無厭,我又能怎樣……?」她語音哀切得像喪了雙親,「……他們要跟你睡,又不許你跟別人睡……一個女人活在世上是不住的受不同的男人騙,等騙夠了你已經沒有人要睡了。」 葉紅注意到外面又下雪了。可是陽光依然沒有消褪。窗外有一棵高大的喬木,沒有一片葉子,像一個傲做岸的老大哥,在雪意裡映襯出特別深寒的黑。 葉紅幾乎就要跟那株樹木招呼一聲,忽然,一絲比水紋還淡的笑意自他臉上凍結。 剛才有人到過那樹上。 而且就匿伏在樹上,盯著他。 現在人已不見。 一一他還沒走? ——他在哪裡? ——他是誰? 葉紅知道,那些枯枝很快地就會變成冰條,黑色的枝幹很快地就會穿上炫耀的白袍。 這棵曾有人仁立過的樹。 葉紅望向窗外的時候,只有一人覺察。 他就是朱星五。 他發現這文弱秀氣、一副紈挎子弟模樣的葉紅,望向窗外的眼神,竟像極了一個人。 龔俠懷。 龔俠懷有時突然回望,也足叫人吃上一驚,也是這般神情。 像一頭老虎被困在籠裡的神態。 ——老虎籠外是什麼? 獵人?還是可以縱身搏殺的叢林? 朱星五不知道。他只是因葉紅的這一個神情跟他共事多年的龔老大酷似,因而微吃一驚,想起龔俠懷不知現在在牢裡是不是也看著鐵窗?到底那兒有沒有窗子?窗外是什麼風景?有沒有風景? 他是在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想起和想到這些。 單簡忽然道:「你說完了沒?」 路嬌迷用一對艷冶的眼啄著這個俊朗的年輕人:「你是誰?」 「我只是個喜歡畫畫和練武的人。」單簡說:「除此之外,我就是葉公子的弟子。」 路嬌迷有點不能接受單簡的說話方式。 單簡單刀直入地問:「龔大俠是用迷藥來迷姦你的?」 路嬌迷一怔,嘴角一撇:「沒有。」 單簡說:「他點了你的穴道?」 路嬌迷「嘿」地一笑,搖頭。 單簡問:「他用暴力?」 路嬌迷怒道:「放屁!我姓路的可是好欺負的女子?!」 「我知道你不好欺負,所以我才問,」單簡說:「他騙你,會跟你成婚?」 「他?」路嬌迷帶著淚的大眼,笑了:「我會嫁給那個心中沒有女人的人!」 「好,」單簡說:「他沒制住你,沒要脅你、沒強暴你,你跟他睡過覺,有什麼好哭的?」 路嬌迷一愕,隨即冷笑道:「但我本是他的妹子。就為這一點,他一輩子罪孽,洗也洗不清。」 單簡像嘴裡咬住了一個拳頭。 「誰知道這個覺是怎麼睡的,反而龔大當家已在牢中,死無對質。不管他有沒有睡過、有沒有害過你們,反正他有你們這一群這麼要好的朋友,死了也是活該的。」簡單忽然接道:「噯,對了,你跟夏四當家的,不也是結拜兄弟嗎,你們不也是睡過了嗎?」 簡單笑著又說:「哦?我說錯了?還是記錯了?要是說錯還是記錯,千萬勿要見怪。」 路嬌迷瞇著眼道:「你又是誰?」 「我只是個棄歡讀史和愛習武的人。」簡單說:「除此以外,我就是葉公子的子弟。」 路嬌迷的聲音像從一個枯井發出來似的,很粗嘎,聽來有點像男人的聲音,但聽多了,聽久了,又會覺得那才是真正的女人、女人真正的聲音。 「你們想必是以為龔老大之所以落入牢裡,一定是我密告他的了。」路嬌迷的眼睛像剪出許多愛恨情愁,但一剪就是一截,乾淨利落,「你們錯了。我姓路的,愛跟誰睡就跟誰睡。我高興罵就罵,怨就怨,愛就愛,殺就殺。我不怕人罵我賤,可是背地裡告人的下流事,我現在不干,這輩子不干,不暗算人、不害無辜的人。」 大家靜了一會兒。 彷彿可以聽見桌上沈墨凝固的聲音。 夏嚇叫忽然大吼道:「放屁!你這賤婦!誰知道是不是你干的!你沒干就准是對那廝余情未了!」 猝地一伸手,給了路嬌迷一記耳刮子。 這下出手如此迅疾,路嬌迷竟閃不過去。 當她面頰五縷紅紋浮上來的時候,她的眼色狠得像一把色字頭上的刀,要把夏嚇叫切成一片片。 她緩緩把罐蓋打開。 葉紅退了一步。 他示意簡單和單簡向後退。 夏嚇叫也如臨大敵。 忽然,兩人如風捲殘雲般掠入。 一人大喊道:「妹子,不可——!」 這人正是路雄飛,他有點氣急敗壞,就像一個焦頭爛額的賭徒。 另一個人五絡長髯,臉如冠玉,負手臨觀,氣定神閒,正跟葉紅頜首微笑。 葉紅見過他。 兩人還算素識,只不過在龔俠懷出事之後就未再見過面。 他就是「詭麗八尺門」的三當家高贊魁。 路嬌迷又哭叫起來:「你當什麼哥哥的!你看,滿屋子的人都在欺負你妹子!」 路雄飛只想把他妹子手上的瓷罐子奪了過來,一面哄著她:「唉哎,我看這就算了吧!你也不是不知夏老四的性子,你就讓著他些就是了……」 夏嚇叫怒道:「姓路的!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是你的四哥哩!你們這會兒可是論起血親來對付我了?!」 路嬌迷哭得把鼻涕都擰在她胞兄的襟上,「你聽,你聽,哥呀,那狼心狗肺的東西——」 「賤人!」夏嚇叫臉上的青筋並起,好像張開一面蛛網似的,粗的像一條腹蛇,細的也像蚯蚓,還有一些暗紅色的,像掉在水裡剛化開的血絲。「你不住口,我就宰了你!」 高贊魁忽然叱道:「老四,客人面前,不要丟大家的臉!」 夏嚇叫霍然返首,獰猙地道:「你算老幾?你當官當到門裡來了,也來指令我?!」 高贊魁長吸一口氣,仍不動怒,「我畢竟是你三哥,你就聽聽勸吧……」 「老大不在,龍頭坐牢,」夏嚇叫冷笑道:「這兒沒有什麼老三老四的!」高贊魁一張紫膛臉,忽然就變得像一張鐵砧。 朱星五也惶然不知如何調解的好。 葉紅忽向朱星五一揖道:「叨擾多時,我們告辭了。」 朱星五忙道:「老大……龍頭他出了事,大家都沒了主兒,心裡都不好過……有失禮之處,請公子多多見諒。」 「不敢當。」葉紅說;「倒是我們失禮了。」 高贊魁要送葉紅出去,看來他也要避一避夏嚇叫的鋒芒囂張。 走到院子,雪地上有交錯成三叉形的印子,還夾有梅花狀的蹄印,葉紅知道那是雞和狗走過的腳印。 還有幾隻雀屍。 ——天氣太冷了,而且還冷得愈來愈無常了。 但井沒有人的腳印。 地上的雪霜迅速加厚,像幾十張寬鬆的毯子堆疊在一起。——難道那個一直追蹤著的人是個不必用腳走路的人,還是他可以踏雪無痕? 高贊魁一路送葉紅等出來。 院子很大。 雪下著。 風大。 一個婦人扛著兩桶水,走過,木捅子吱嘎的響。水濺潑在地上,雪凹塌了一小塊,很快的那水又變成了雪;有的溢潑在有屋簷遮蔽著的石板地上,不久後便結成了一小塊半透明的冰。 那婦人扛著水,穿過院子,走過走廊,扛得毫不吃力,但怒氣沖沖。 他發覺那婦人穿著靴子。靴上沾著雪花和冰渣。然後他突然覺得那婦人在看他,他疾抬目,在長靴靴上裙據之上腰帶之上窄袖之上領襟之上巧頷之上秀准之上:是一雙明若秋水的眼。 那婦人只凝視他一眼,然後掉頭而去。 走得那麼快。 那麼急。 彷彿在那幽暗的長廊,彷彿還留下那一雙華燈初上般的眼色,映著雪光。 葉紅一時還抹不熄心頭那一雙眼燈,不禁問:「她是誰?」 「宋嫂。」 「哦?」葉紅一時沒有會意過來,「她……?」 「她是我們門裡的老媽子,粗重活兒都由她來打點,」高贊魁說:「她手底下也不等閒,在武林道上字號也響亮,大家管她叫做宋嫂。」 「呵。」葉紅記得是聽說過這一號人物,但有關她的事就非常依稀,記不清楚了,「宋嫂。」 高贊魁趁機說下去:「葉公子,剛才,我們門裡有失禮之處,請毋見怪。你是知道的,老大出事以後,我們心都亂了。」 「哪裡,這是客氣話呢。」葉紅說:「是我們打擾了。」 「您不見怪就好。」高贊魁以一種教人聽去非常舒服的語音道:「我們一向很尊敬龔大哥,很敬愛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的所作所為……可是,突然有一天,你看透他真面目了,你覺得受欺騙了,過去都變成是重重的錯誤和浪費,毫無意義。我想,大家心裡都不會好過的。」 葉紅倒是聽出了興味兒,「三哥對這事的看法是……」 「我們比誰都喜歡龔大哥。他給抓了,難道我們還不難過嗎?可是他做出這種事來,可是連累滿門的呀……」高贊魁說:「實不相瞞,平江府裡最負盛名的肖夫子,本來正應聘前來捨下教犬子的,現在一聽龔頭兒犯了事,嚇得他老人家也不來了。」 「漢賊不相立嘛,龔頭兒一向急功近利,做出這等事兒,可把弟兄的安危都不顧了。」 「哦,高三哥的意思是……」葉紅望著高贊魁可能因天氣太冷之故而透紅的臉孔,「你也認為龔大俠賣國求榮?」 「咳,這,我可不知道,朝廷聖明,要辦的准不會是錯的……」高贊魁的聲調略微提高了一些:「反正,咱們兄弟跟著他,風霜受遍,所為何事?早該把八尺門裡的財勢,好好地運用運用了。我想,這也是好的。讓龔老大在牢裡思省一下他過去的種種不是,對人對己都有利無害,可不是嗎?我聽說他在獄中很好哩,天天讀書靜思、吟詩作對呢!」 這時,他們已跨出大門。 葉紅說:「高兄,你這就不必相送了。」 高贊魁長揖道:「葉公子真是古道熱腸,在下代表門裡兄弟,就此謝過……其余的事,就請公子釋懷吧,我們自家兄弟的事,還能不比旁人關切嗎!」 「這個當然。」葉紅微微欠身道:「我這人總是不識時務。多管閒事。」 「不不不,葉兄這話是見外了。」高贊魁一團祥和地說:「我們感謝葉公子還來不及呢。只不過,天網恢恢,報應不爽。唉,人心思散,罪有應得,葉兄也不必太執意力違天意了。」 「天意?」葉紅笑著看了一看蒼灰色的天空,陽光有光而沒有熱地照著,一塊雪花正好落在他臉頰上,他用手一抹,雪花很快地便在他指上消融了,「天意難測啊!」 忽然,一個衣衫檻樓、虯髯滿臉的漢子在牆後閃了出來,哀聲叫道:「三當家的……」 高贊魁臉色一沉,揮手疾喝:「去!」 葉紅見那漢子,一身病氣,要不是他腰上還佩著刀,倒是像一個名落孫山考試不第的窮酸。 只聽他哀哀地道:「三師父……弟子生死榮辱,決不足惜,只望門裡念在——」 高贊魁向葉紅歉然道:「葉公子見笑了。」 葉紅奇道:「他是——」 高贊魁忙道:「他本是本門裡最沒出息的東西,給二哥逐出門牆,他死不息心的,纏個沒了。」 葉紅「哦」了一聲。 高贊魁向葉紅一拱手道:「葉兄,請。」 葉紅只好也拱手道:「請。」 走的時候,葉紅回首,還看見高贊魁在叱斥著那佩刀漢子。一個在階上,一個在階下。雪仍下著,而且愈來愈密了。 他們在走一條平時決不能走的路。 他們走在河上。 河已結成了冰,但冰並沒有結牢。冰很薄,薄得像一層胎衣,照著光影,映著他們的影子,枯枝的影子,天空的影子,彷彿在冰上自成一個天上人間。 冰下還有流水竄動著。水裡有魚。有幾處冰沒結好,流水竄出來了,但竄出來的水迅即又結成了冰,於是有好幾層的冰,都是薄薄的,就像是水的皮膚。這使葉紅想到宋嫂扛的木桶裡濺出來的水。 河邊有幾棵大樹,比較暖和。樹上沒有一張葉子。葉紅忽然有點自傷起來。這已不是秋天了。葉子都凋落了。冬天不是他的季節。樹幹是深黑色的,頂端部分已覆蓋了雪花,也開始下懸幾條冰柱了。不久之後它就會成為一株白樹。 他用腳撥開樹下的一堆雪。那兒有一個洞。洞裡有一隻動物。「瞧!」簡單高興得像一個孩子,「還活著的哩!」單簡也很高興地笑著。一夜寒風過,萬樹銀花開。年輕人總是喜歡活潑潑、亮麗麗的生命。 他又用腳去拔開另外幾個微聳的小雪堆,那兒找到一條冬眠的蛇,兩只樹皮一般的蜘蠍,一個金甲蟲大小十一口的家。 「怎麼它們都在這兒?」單簡驚訝得比掘到寶藏還開心:「它們租下這棵樹啦。」 「它們在冬眠。」葉紅忍著笑,說:「樹還活著,比較溫暖。它們在冬天便依偎著他——不止樹下呢!這樹根裡想必有好幾窩小螞蟻。不止樹下,樹上還有……」他摘下樹身一片看起來像化了石的豆莢子,微微剖開,裡面有一條像遠古留下來的蛹蟲,完全沒有動靜。 簡單和單簡都笑了。 「它們都在裝死。」他們說。 「一棵大樹不死,就能養活許多生命,」葉紅有些兒感慨,但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他故意行在河道上,若有人跟躡,難免會有些清脆的履聲。他已靜聆好久,以致讓簡單和單簡以為他一向怕冷,所以把下顎收緊不說話,怕吸進了寒風。他己確知沒有人跟著,壓力便頓然消失,使他有一種每一步都是一種飛行的暢快感覺。「在冬天,它們在樹下休歇;在夏天,它們在樹上共鳴。」 「好一個大樹。」年輕人讚歎。「葉子茂盛起來的時候,還可以遮蔭呢。」 「對龔俠懷的事,」葉紅問:「你們有什麼看法?」 他問出他要問的話。 他想得到意見。 他更要知道他們的看法。 遠處,有孩子在嫡戲。 他們用雪花互擲著,打著雪仗。 有個老人家,走幾步,摔了一跤。一個年輕人扶他起來,走沒幾步,又摔一跤。他爬起來,大罵是那年輕人推他的。年輕漢子只好快快走開。然後,那老人又摔了一跤,這次年輕人不敢過去扶他了。孩子們在遠處拍手笑他。老人索性坐了半天,不走了。只把厚襖的鈕子扣好,氣喘吁吁地高聲喝罵那些野孩子。 就算是在寒冬裡,大地仍充滿生機。 葉紅當然不知道,此際卻是一個對故主忠心耿耿的人的生死存亡之際。 葉紅走了之後,高贊魁大罵那佩刀的漢子:「你已給逐出門牆,還死纏在這裡作甚?!你別惹火了大家,到頭來,吃苦頭的可是自己!」 那漢子衣衫單薄,但神色堅毅不屈,「三師父,您不可憐我,小星不敢有怨,可是龍頭那兒,在伙兒可不能坐視不理啊!」 高贊魁臉色一寒,用一種低沉的聲調說:「杜小星,咱們有多大的本領,就做多大的事兒。」就憑你這點能耐,也要管這樁閒事,我只能送你一句話:除非是活得不耐煩了。」 然後語氣一緩,勸說那在風中顫抖的漢子;「我說,小星,你就算了吧。你一直只是個外圍的小人物,過去有過去的龍頭,現在有現在當家的,你犯不著惹事……」 「可是,」杜小星椎心泣血地道:「龍頭是大家的龍頭啊!那天,明明在『臨風快意樓』上有人看見龍頭他手腳都給廢了,這……我懇清大家暫且放開私怨,先行救了龍頭再說,不能讓八當家孤身苦戰啊——」 放肆!什麼恩怨?!你胡說什麼?!」高贊魁叱了一聲,然後強抑著怒氣,嘿聲笑道:「杜小星,你別聽人亂說,趁老四他們還不知曉,趕快走吧!」「我……」可是在「詭麗八尺門」裡,准都知道杜小星始終在門外徘徊不去,矢志要勸動大家發動拯救龍頭的行動。 「杜小星活得不耐煩了,」朱星五冷笑,「他這樣莽撞會害了大家的。」 路雄飛因為他妹子的事,既怕開罪了四當家,又怕二當家不愜意,正待將功贖罪:「龍頭,不如我去把他……」 朱星五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在眼裡流露了一點嘉許之色。 然後百般無奈的一聲輕歎。生命,有時候比某些的一聲歎息還不值錢。 在流麗的陽光閃耀下,河水在冰層裡發出輕微的金屬交鳴聲。在北風裡,再沒有一棵樹敢有葉子,再沒有一條漢子敢敞開衣襟。人們連酒壺都緊緊塞好,怕酒也成了冰;打好的水馬上洗臉,怕臉盆變成一塊大冰;洗臉的時候也不敢用力抹拭,怕臉皮連同一層薄冰一齊撕下。 這年頭,臉皮還是要的。 冬天的風,呼呼地吹,像有很多話,繼續要以不客氣的方式來說。鳥屍散落在地上,迅速為正飄下來的白雪掩蓋。它們命運裡逃不過這個冬天的。大地靜寂,才不過是幾十丈遠的孩子們在嘻戲,聽來好像隔了一世才傳了過來。雪地上有孩子們尖尖細細足印,但卻很深,像一隻隻粗心的狐狸步過。現在還有陽光,但天會黑得很快,晚上會更冷:冬天的日子還長。 葉紅還在等待答案。 簡單說:「我先說?」 單簡說:「你先說。」 簡單說:「好,我先說。我很失望。」 「哦?」葉紅一向喜歡先「哦」了一聲,然後再去說他要說的話。這次他先問:「為什麼?」 「我一向很崇拜龔大俠的。我把他當作是日殺強仇、夜讀春秋、大義凜然、生死不屈的英雄好漢,沒想到他一意孤行,把他的朋友推進了深淵。」簡單簡簡單單地道:「他暴戾、好色、莽動、且無識人之能,令我好生失望。」 「等一等,」單簡說:「你這樣說,何以見得?」 「他要不暴戾,為何在他仍掌門中大權時,他的兄弟們會不敢對他說出反對的話?他若不好色,怎麼跟路嬌迷這種女子發生不清不楚的關係?」簡單說,「如果他不莽動,天下那麼多人不抓,卻偏要逮他?只要他有一點識人之能,他怎麼跟那一群只能共富貴不能同患難,稍見風吹草動即亂作一團,再痛斥自己老大種種不是的人結義?」 單簡想說些什麼,忽又只剩下了一句:」這些話讓人傷心。」 簡單堅定他說:「真話都是令人不安的。」 單簡冷笑說:「真話往往只對一些人而言是真實,一些人卻認為是謊言。」 簡單有些狐疑地道:「你的意思?」 「龔大俠只不過是一個人,他沒有必要是神。你當他是神,那是你的錯。我不知道他的兄弟們為他做過什麼,但我卻知道他帶他的兄弟們做過什麼。那些事都是我們夢想要做的,做漢子總是要放棄一些應得的。既然已一起做了,不想做的可以不要再做,何必後悔而反噬一口? 我沒有看過龔大俠在詭麗八尺門全盛時大家的樣子,可是今天他落難了,大家就忙不迭地告訴我們這幾個外人,他如何該死、該打、該殺……也沒想想如何營救他,這是做兄弟該做的事嗎?要我是龔俠懷,我可用不著人殺,早就傷心而死了。」 單簡說:「也許他是重情念舊,捨不得跟一些他明知是居心不良的舊友決絕,所以一直留他們在身邊共享榮華,共創大業,以致於今天一旦落難,便為眾矢之的一一你怎知道他無識人之能?也許他太信朋友,以致在他得勢時大家都對他說阿諛奉承的話,推波助瀾,一俟他身系囹圄,就全變了模樣——你怎麼知道當日沒人向他說出今天的話就是因為他暴戾?如果說好色,誰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現在在牢裡,人要怎麼說他都可以了!好色又不是向女人施暴,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至於莽動……我只知道他流血流汗、出錢出力、上陣殺敵、下馬扶弱,我們不能因為他被抓了就說他活該,況且,天知道他是為什麼被抓進去的。」 「我沒有幸災樂禍,」簡單見單簡這樣說,似乎有些激動,便鄭重地澄清道:「我只是認為一個人失敗不一定是只因為他不幸,而是應該去省思他自身也必有致敗的原因。」 「我卻認為若要他去反省過去的種種不是,也得要等他活得像一個人的時候再說。」單簡說:「他現在正生死未卜,甚或是沉冤未雪,大家就急著顯示自己的真知灼識,後見之明,未免太言之過早,於事無補吧?」 「也許你對。一個好將軍不一定就是個好殺手,一個好殺手也不一定是好將軍。同樣的,一個美人並不需要也是個俠女。」簡單磊落他說:「我可能是太敬愛龔俠懷了,總是覺得他們的傳說像是我一個焚燒著的真實。沒想到,卻仍只像我們手裡的這幅畫:畫裡真真,只是夢裡真真。」他手裡的是:「詭麗八尺門」的八位兄弟在一起樂也融融的畫。 「或許你是對的,」單簡坦蕩地說,「要了解一個人只要看他身邊的是什麼樣的朋友——龔俠懷有這些朋友,這一生就難免有這一敗,這是怨不得人的。」 然後,他們都不再說話,望向葉紅。 他們已說了該說的活。 他們要聽葉紅的意見。 葉紅很喜歡聽他們說話。 一一隻有從年輕人和老前輩的對話裡,他才可以得到新的激發和啟示。 當然他也有自己的見解。 在他說出自己的見解之前,先問他們一句話:「你們這次往八尺門一行裡,對誰的印象最為深刻?」 「高贊魁。」單簡這次先說,「因為他的話較為中肯、持平。」 「慕容星霜和趙傷。」簡單緊接著說:「因為他們還沒有出現,我的夢還沒有完全破碎。」 「不過,我聽到一個消息,詭麗八尺門的六當家慕容星窗,在上月消滅金兵殘餘勢力,中伏身亡了。」葉紅說,「這消息恐怕連龔俠懷也不知道。」 簡單和單簡都「啊」了一聲。 好一會,簡單才澀聲說:「現在的情形,他還是知道好一些。」 「我只有幾句話;」葉紅看著那棵高聳入天、枯枝無葉的老樹,「我想,也許人們必須要這樣互相捏著、扭著、打著、扳著、爭鬥著、咬嚙著,才能保有他們存身的一席之地。有時候,自私、無知和自大、狡詐常在一起互相奧援。有些事,可以在一瞬間改變了一生。在命運裡,我們都只不過是缸裡的魚。」 「不管龔俠懷是個好人還是壞人,他替大宋殺過金兵,戰過蒙古大軍;他沒有死在敵人的劍下、仇人的箭下,除非他真的通敵賣國,否則我們這些武林同道,說什麼也不能眼見他反而屈死在大宋的黑獄裡。」葉紅冷得唇都白了,樣子雖然有點蒼茫,但跟睛十分年輕明亮,閃動著不屈之鬥志,「朱星五軟弱無奈,但對權位緊抓不放,他在這個當口兒出賣龔俠懷,龔俠懷是沒有再翻身的機會了。其余夏嚇叫、路氏兄妹,只是魯莽滅烈之輩,反不成大害。最可怕的是高贊魁,他彷彿比較講理持正,「故此,龔俠懷是不會有人去救他的。沒有人希望他出來,沒有人關心他死活。就算他能出來,他也失去了他的威信,失去了他的兄弟。天涯茫茫,有時真是禁不起一次失足,容不下一人立足的。」葉紅看著這冰封萬里的大地,確知他所眼見的每一人都陷在風雪裡,到處都是大小的雪堆。「也許他是真的錯了。他練的是斬龍的劍,可惜面對的是群蟲。他要是被囚,大家就會很快的忘掉他,讓他在幽暗的角落發霉生蛆。他就算能再出來,過去以他為榮的人都怕沾著了他。天下最可怕的事,不是要你死,而是要你擺脫不了的活著。你們說,像這種時候,我們應該……」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簡單和單簡都望著他,眼神裡充滿熱烈的期待。 葉紅笑了:「龔俠懷好像說過這麼一句話『有本事就待一個落難的漢子是英雄。』讓我們來實踐他這句話吧。不管他是什麼人,都得給他一個為自己申辯的機會,也許,我們不救他,也自會有人救他;或者,我們不救他,天下就沒有人救他。管他的。天下寧有幾許不平事,只要以英雄志做事,以平常心待人,為所當為,能賭能輸,咱們還怕什麼?就當是擷一朵長在刀叢裡的花吧。千古功過唯一笑,縱是流螢也點燈。咱們就來試試看辦辦這件不討好的事!」 簡單和單簡笑出了聲。 天氣冷得快把人冰封,每說一句話呵出來的氣都帶點詭異。太陽還沒下山,月亮竟奇異的出現在蒼茫的天外,在陽光映照來居然晶瑩剔透,一種失去了時序的美麗。 簡單和單簡都覺得很溫暖。 他們多麼希望把這種溫暖傳達給龔俠懷知道,也許,他已在陰影裡孤寂了相當漫長的歲月了。不過,他們知道,能有那麼一天,需要許許多多的努力,許許多多的掙扎,許許多多的挫折——他們由是堅信:挫折對勇敢的人而言是激勵。 好一會,單簡才試著抑制他心中對那個單薄的人的崇敬,調整聲調地問:「那麼,這一趟八尺門之行,公子對誰的印象最是深刻呢?」 「我最感慨的是,詭麗八尺門的人,都在罵一個失去辯護能力的人,可是忘了問問自己一句話:生死不知,枉為兄弟!」葉紅發現自己的視力可能因風勢太厲還是雪光太盛之故,又有點迷濛了,而且還微痛著,使他覺得很不舒服,而他又必須在這一刻裡要看清楚一些事物,「我對那門前的佩刀漢子,很感好奇。」 單簡說道:「——他?」 葉紅問:「他是誰呢?」 簡單即道:「好,我們會去查一查。」 葉紅「哦」了一聲,「應該去查一查。」他的目光落在簡單手裡的畫捲上。 簡單又問:「那公子的意思……下一步是——」 「我再去衙裡獄裡試試,要再不行,至多訴稟大理寺,往請刑部覆審……另外,」葉紅看著一堆雪,一面自忖地說:「我們還得先找一個人,也許從她口中,我們會知道一些蛛絲馬跡,來龍去脈。」 簡單和單簡一起問:「誰?」 葉紅本來想說。 但他沒有說。 他陡然大喝一聲:「滾出來!」纖秀的五指一握一伸間,一股大力挾著銳勁,厲擊在那一堆白雪上。 「砰」的一聲,雪花四濺,在陽光下飛過耀目幻彩,美得像無數散開的舊夢,每一個夢都是一個奇跡。 雪堆裡果然「滾」出了一個人。 其實這個人是掠出來的,不過他的身材無論怎麼「掠」看去都像是「滾」,所以說他「滾」出來也無不可。 他一面「滾」出來一面哇哇大叫:「我不幹了!我早說過不幹了!」說著打了一個雪花四濺的哈啾,「冷死了,在雪堆裡藏著一點都不好玩!」 葉紅看到是他,只覺一陣失望。 他知道這些天來一直跟著自己的人,肯定不是眼前這位又矮又胖、但刀法卻是決不可小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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