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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河山終古是天涯


1.也許是因為雨雪

  已是谷雨。清明已過。
  雨紛紛。
  欲斷魂。
  看雨的葉紅,想的卻是雪。
  那一場濺血的雪!
  那次,自十字街劍傷小李三天後,他即聯合飲冰上人、蘇慕橋、朱古泥、嚴寒、泥塗和尚等人,上「臨風快意樓」,共商營救龔俠懷的大計。
  他們在「臨風快意樓」的老板和伙計口中得到印征:
  那個「大雪」的日子裡,他們的確曾臨高望見:在東樂裡的高牆下,」新四大名捕」的確對龔俠懷用了私刑,抽筋斷脈。
  他們都不敢再看下去,也不敢對人說,不但怕惹上是非,更怕惹上官非。
  因為葉紅、朱古泥、蘇慕橋、嚴寒這些人都是官面、道上的一方之雄,當他們執意細間的時候,監鳳快意樓的黑掌櫃才不能不說,不敢不說。
  他是看見了。
  那天一個忠烈僅子的血,染了純潔的雪地,根快的又給風雪洗淨。
  另外一個叫莫哥兒的,還道出了一件事。
  黑掌櫃的本來就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莫哥兒一向很崇仰「詭麗八尺門」的龔俠懷,也受過他的周濟,所以忍不住要說。
  這神情緒葉紅和嚴寒都同時看出來了。
  嚴寒一把揪住他,一個字一個字吐得像雪一樣的冷:「你有什麼話,盡管說,但千萬不要亂說。說的好,有賞;胡說,哼。」
  莫哥兒登時稀哩嘩啦又抖抖顫顫的把什麼話兒都說了。
  他是「臨風快意樓」裡伙計中的「老大」,手底也有點功夫,能干勤快,而且很警覺乖巧。
  那夭他發現有一個可疑的人。
  一個黑衣人。
  這人不知何時上了樓來,就在下雪天的欄杆那邊,吹著淒怨的笛子。
  那笛子到此際莫哥兒還彷彿聽得見,淒怨得就像一縷遊魂唱哀歎千百個無主孤魂的故事。
  那人始終沒轉過身來。
  侍「談」、「何」、「容」、「易」四人把龔俠懷押走遠後,那人也就「倏地不見了」,像一個白天出現的鬼魂一樣。
  飲冰上人聽後,只問:「你可記得那人身上有什麼特徵?」
  莫哥兒和黑掌櫃都異口同聲的說,那人沒轉身,所以看不見樣子。」
  不過有兩點,不僅黑掌櫃記得,莫哥兒覺得,連當天在樓上的伙計客人也忘不了的。
  一是那笛聲淒怨得教人心頭發寒。
  二是那人背著把弓。
  一張火紅色的小弓。
  「如果那天談何容易四人制不住龔俠懷,這樓上的人是不是就彎弓搭箭,當場射殺他呢?」
  「如果這人真的是來監視龔俠懷是否束手就擒的,那麼說,官面上的人早已跟武林中的人聯合,早已要對龔俠懷下毒手了。」
  「如果這吹笛攜弓的人就是發暗箭射殺宋再玉和哈廣情的兇手,那麼,不管誰要插手這件事,都有可能遭受殺身之禍,因為兇手意在不讓龔俠懷有出獄的機會,自然不許人去救他。」
  「如果能找出這個笛子吹得好、箭射得好的人,也許就可以找到害龔俠懷和殺哈公及宋老弟的兇手了。」
  「如果談說說、何九烈、容敵親、易關西這四人真的對龔大俠下了這種毒手,至少他們一定很不願意讓龔俠懷給放出來……他們一定怕對方尋仇的。」
  「如果能證實這案子未經偵查便先私動酷刑,咱們就憑這點呈稟上去,同時張揚出去,上頭也不能不加理會吧!這樣一來,他們至少下敢明目張膽,繼續在牢裡施嚴刑以對龔俠懷;而且為平眾怒,公審犯人時也下敢太過偏袒。只要他們還持正講理,龔俠懷的案子就不會判礙太重的;只要不必問斬,多可求情充軍邊疆,那麼,龔俠懷便有救了。」
  這「六個如果」便是葉紅與泥塗和尚、嚴寒、朱古泥、飲冰上人及蘇慕橋共商出來的推論。
  因為不是定論,所以都只得在意見前加上了「如果」。
  「如果」你是荊棘,我便是開路的刀斧。
  「如果」你是那峰上的霜,我便是那山裡的融巖。
  「如果」你是樹林,我便是森林之火。
  「如果」你是善意的,我便耍跟你抹去惡意的化妝。
  「如果」你是害龔俠懷的人,我更要把他救出來。
  「如果」你是有情的……那又何必裝出一副無義的樣子呢?
  這些「如果」,葉紅在想起嚴笑花這女子的時候都或浮沉的冒了上來。
  他時常都想起她,記得她,連冰三家說「聽說她很美」、「你怕她太美?」時的神情也記得。她那時就把纖纖的指尖擱在輿簾旁。指甲上的白色半月狀很好看。
  葉紅聽到龔俠懷的決審延期,不能在清明定審的時候,感到無由的怒憤與失望。
  這消息他倒是聽石暮題說的。
  要是哈廣情還在,憑他耳目眾多,一定能更先一步通知他可惜哈公已經不在人間了。
  葉紅得悉這訊息後,他甚至去勸石暮題:不要再揚手這件事了。
  奇怪的是,他怎麼都想起她的樣子,只記得那一團氣質、那一抹風華,還有那一朵連山下人家萬家燈火齊乍亮也敵不過她的嫣然一笑。那嫣然一笑的女子很俏麗。
  想到嚴笑花,便是像是他記意深處的女子:一想到她,熟悉得連臉容都忘了,只有一朵笑、一抹風姿和一團氣質。
  時紅忽然感到心寒了起來。
  也暗自惕懼了起來:
  他已好久沒找過冰三家了。
  那次清明,他見過冰三家,跟她是越來越客氣了,對答有一句便回一句,不久,冰三家人房去,半天才回到筵上來,眼兒都紅了腫了。
  這之後,他就更沒去找過冰三家。
  他覺得石暮題雖然是個貪財愛利好小便宜的人,但這人總算言而有信,肯為朋友奔走,也算盡心盡力,他可不願意這種人也給無辜牽累,在自送了性命。
  「我聽到的消息是說,」石暮題倒是興致勃勃:「這次決審之所以會延後,是因為沈清濂覺得奇怪:平常一個人給押在車裡,吃上官司,總是他的家小最急;要是江湖中人,便是他的同門最是關切。可是這龔俠懷不同。他門裡的人非但不急,而且好像還巴不得他們的龍頭早些給判個重刑似的:反而是江湖上的各路好漢,聽說都要千方百計的來救龔頭兒。到後來,居然連陸虛舟、陸倔武也來說情。沈清濂覺得有異,他不敢自作主張,便著人向史相爺呈報,你知道的啦,相爺日理萬機,貴人事忙,哪有功大?這一延擱,至少也得要等到小滿以後才能簽批。我看,要提審最早要到端陽。龔俠懷少說也要洗淨屁股在牢裡多待三五十天才行。」
  葉紅最先是難過。
  然後是失望。
  不過他後來往好的想,這樣也好,可趁這段檔兒多作些籌謀,必能尋出開釋龔俠懷的辦法來。
  ——反正,龔俠懷已給開了四個多月了,也不在乎再一兩個月吧?
  他這樣想的時候,忽然覺得心頭一寒,好像是從發生不幸冤屈的那一場大雪傳過來的寒意。
  可是此際天地間佈滿了雨……
  雨水群起而歌。黃的天、黃的地,昏黃的夕照映出天皇皇、地皇皇,竟連人心也有點惶惶起來了。地上洪洪的浸了三四寸的黃水,一點雨打出一個疙瘩,一股一股的流扭積成了一畦一畦的水,調成了稠濃混濁的水勢,嘩啦啦的像侵佔了日莊攻下了城池奪得了河山的大軍一樣,轟轟發發的快刀亂麻的織就了盈眼滿街的雨景。
  ……也許是因為雨。
  ……也許是因為那天的雪。
  ——想起如何配合去營救龔俠懷,葉紅「終於」想起了嚴笑花。
  (只要嚴笑花不再從中作粳,為龔俠懷開脫的事就有望了。)
  所以葉紅「決定」去找嚴笑花。
  名正言順的去找她。
2.也許是雨

  「石先生,我看這件事,相煩您之處已然太多了。……你手上的事情忙著哩。龔俠懷的事,不管是不是能給放出來,您已盡心盡意,請不必再費神了。」
  葉紅如此相勸。
  他實不願石暮題惹上殺身之禍。
  他覺得石暮題是個俗人。
  借世裡的好人。
  ——一個俗世裡的好人,遠比矯飾、虛偽:故作超然、自命清高的狂徒、隱士,來得可愛一百倍!
  (聽說石暮題連在家裡的傢具也喜歡鍍上金漆,果然是個俗人!)
  (可是他也聽說那年臨縣大水災,難民擁進平江府的時候,石暮題大開門禁,以私宅容納了四百多名無家可歸的人,而向以清高廉正、家徒四壁的任困之,而終年如同朽木一般苦修佛家至高境界的悲歡大師,兩人皆嚴拒這些無枝可棲的苦海難民,石暮題比起他們來可以說是以一副大庸大俗的面孔在大夫大節時做大仁大義的事。)
  (說實在的,一些標榜著「清靜無為」、「沒有野心」的人,常做著強把自己要求強加諸他人身上,相交之下,葉紅寧取淑世的俗人,至少他們講情面、重情義,時而小好小壞,不至於大奸大惡,至少,有人味多了!)
  「怎麼?這件事……」石暮題似乎吃了一驚,「葉公子不信我嗚?不容我再參與了嗎?」
  「哪兒的話!」葉紅忙道,「先生已幫了好大的忙了,我總不能一直相煩不休吧!」
  「那又不是公子自己的事!」石暮題嘀咕似他說,「何況,我承蒙公子相贈了『蘇子觀音像』,總不能不盡盡心意啊!」
  「那算得了什麼!」葉紅倒有點感動起來,「您千萬別記在心裡,!好畫應為知音者得,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石暮題舔了舔上唇,有些赦然的說,「開始的時候,我只是玩物喪志,知道公子手上有這幅畫,起了貪心;公子卻隨手相贈,我承蒙厚意,總覺得要做些事以報盛情。不料,這段日子探查不來,發現龔俠懷確是位頂天立地、滿腔熱血、立大功而不居的好漢子!我想,好漢落難,我這種不算好漢的凡夫俗子,也很應該為他盡盡力吧?我會想去請托沈清濂沈大人,所以便把公子相贈的畫當作是禮——這是『借花敬佛』啦,坦白說,我在送出去之前是真依依不捨呢!——贈給沈大人,可是,他畫是受了,音訊兒卻沒捎半個。……我看,要請動他,大概要黃捕鹿黃二爺才行。我這副德行,免談了吧!」
  葉紅聽得一股熱血上衝,只說:「石先生……」因為過於感慨,卻說不下去。
  石暮題還懵懵然的道:「若有什麼差遣,公子盡管吩咐,尤其是龔大俠的事,若不嫌我老不中用,總讓我跑跑腿吧!」
  葉紅反而冷靜了下來。人同此心,先把龔俠懷救出來再說。「如果石先生真的要幫忙……我想,解鈴還須繫鈴人,最好能跟他們說一聲,時某人想來拜會。」
  「他們?」
  「任困之和陸虛舟。」
  時紅托石暮題為他設法安排見一見陸虛舟和任困之。
  他自己卻直趨陸家莊。
  他事先並沒有約好陸倔武。
  他本來要見的是嚴笑花。
  可是嚴笑花已遷入了陸家莊。
  要見嚴笑花,得要先見陸倔武。然後再向陸倔武提出跟嚴笑花的要求——這才是合乎禮數。
  葉紅也想會一會陸倔武。
  有些話,他倒是想向陸倔武問明白的。
  如果問明白了,有些事,他倒是想請托陸倔武的。
  他知道陸倔武、陸虛舟、任困之三人,都有極深厚的武功底子。所不同的是:任困之是官宦子弟出身,習的是正宗武藝,加上陣戰之法,從不涉足江湖,也瞧不起武林中人。陸虛舟則是真正的江湖中人,十年前才受引薦招攬晉身官場。陸倔武文官武將都當過,也會被貶謫放逐過好些窮鄉僻壤,雖則他不能算是江湖中人,但見識廣博、通情達理,深諳江湖事理。必要時,葉紅覺得不妨向他求求情,說不定能放龔俠懷一條生路。
  葉紅在營救龔俠懷的事件中,最感狼狽和難以措手的是:不管朝廷還是官衙,要逮一個人,至少有千百個理由、千百種方式、千百條管道,不過,一旦抓錯了人,要救翻案放人,卻不知向哪一人、哪一處、哪一方面進行著手是好。
  畢竟,陸倔武也是一個明顯的目標。
  而且,根據各方面傳來的消息:陸倔武似乎也在為龔俠懷開脫。
  他想見見陸倔武,看看是「敵」是「友」。
  他趁雨勢而去。
  ——就是因為下雨,他想:陸倔武大概會留在家裡吧?要是他在家裡,我這樣登門造訪,他總不至於閉門不見吧!
  所以他就去了。
  雨大得像在天地間織出不能透視的網。
  這是立夏前後的雨。像要預告潮濕過後便是浩蕩的炎熱一般,連天際厚厚重重的雷聲都像透不過密密麻麻的雨,才吼了半聲便收回去了。
  時紅拿著傘,沒有騎馬,獨赴陸家莊。
  在雨裡,他原本不好的視線更模糊了。
  因為眼前不大看得清楚,所以他不覺摸摸腰畔的劍。
  劍在。
  他的心就定了。
  雨就像一種一落下來就分裂為千萬只透明的禽獸一般,在他身旁、附近,四周、左右、前後、上下,都發出唏唏絲絲的聲音,更在他傘上發出暗器打落般的聲音。
  ——那殺氣在嗎?
  在的。
  葉紅本來因為霏霏霪雨裡感到些倦意,還有因倦意帶來的寒意,可是,因為那剎氣仍然存在,使他一切疲意微涼都掃蕩一空了。
  有時,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受到那殺氣的鼓舞而活下去。
  而且,為有殺氣而活得激動。
  在傘下,他的手背微微發綠。
  一種像一首剛寫成的詞一般的微青。
  可能是因為他視野不清之故吧,心中的視野卻是一片清明:
  彷彿在二十年前,自己也曾在傘下雨裡,趕著路……
  現在在雨裡傘下趕路的,也是自己……
  二十年過去了,人都不知斷了幾次腸了,忘卻了多少事了,但依然匆匆的在茫茫裡趕路……彷彿那趕路的,仍是二十年前的自己!此際,他忽然想起冰三家。
  (冰三家在家裡嗎?雨那麼大,她在看雨嗎?)
  他當然不知道,他忽而憶起冰三家的地方,正是在小雪的那一天,龔俠懷被捕之前,忽而想起亡妻的所在地。
  然後,葉紅想起了嚴笑花。
  那女子的音容,在茫茫煙雨裡,反而清晰了些……
  (她會在陸家莊嗎?我這樣濕著衣衫去見她,她會介意那天我罵她的話嗎?)
  葉紅忽然想不去陸家莊了。
  他想去喝酒。
  一杯暖的酒。
  ——江湖煙雨、少年人老,只有一杯烈酒,才能想起已冷卻了的心!
  這酒,他沒喝。
  這傘,他沒撐著。
  他仍然去了「陸家莊」。
  ——可是,陸倔武不在。
  「他和嚴姑娘出去了。」
  沒錯,葉紅心忖,這場雨確是像一場曲折的悲歌。他看見雨同一排排的來,一排排的去,好像那不是雨而是浪一般。雨水群起而歌,群起而喧,似要預示一場盛夏的威皇。浪淘盡。魚龍舞。陽光似乎在很遠的天邊仍亮著,這場雨大概是下不久了吧,所以越發以一種奪艷來凶狠著,雨粒斜打在傘沿,濺了開來,射到葉紅頰上,像一顆顆突如其來的淚。
  也許是因為這一場無頭無尾、無邊無際的雨……
  葉紅決定去找「新四大名捕」。
3.也許是雪

  到了衙門班房,葉紅一問,才知道難得「談何容易」四人都在。
  聽說他們正在見客。
  來客是貴賓。
  一個孔目過來請葉紅先行坐坐,可是,時紅卻在外頭雨聲中仍聽到裡頭有人提到:「龔俠懷……」由於這些日子以來,他幾乎一直與這個名字生活在一起,所以不暇思索的便掀簾走了進去。
  然後他便看到六個人。
  六個他都認識的人。
  六個他都見過但都不熟悉的人。
  六個人中,其中四人,是「新四大名捕」:易關西、容敵親、何九烈、談說說。
  這四個人,葉紅一向都不喜歡:一、他本來他就不喜歡「六扇門」的「狗腿子」;二、何況他們還是「相爺門下」的「狗腿子」;三、這四個人的風評一向不大好,除暴安良,與之無緣:欺民斂財,時有所聞;四、葉紅不喜歡他們的綽號竟跟當年俠氣義風、鋤強扶弱的」四大名捕」扯在一起。
  他對他不喜歡的人一向很少理睬。
  另一個人是陸倔武。
  他知道此人很「倔」:聽說不管手段、腦袋、功夫都很「倔」。
  他與之也無深交。
  另一個是女子。
  他見了差點認不得,可是又一眼便知道她就是嚴笑花。
  說也奇怪,他在腦裡想了她千百度,樣貌兒次次不同,現在一見,卻跟他每一次心裡想的都有些不一樣。好像心裡那些才是真的,而現在眼前這個才是假的嚴笑花一般。
  可是這個「假的」嚴笑花,卻如許真實,美得像一株盛極桃花,像一個夢中女子的樣貌忽然走到眼前來。
  葉紅還沒說話,嚴笑花就笑了。
  她笑著跟五個男人說:
  「就是他罵我娼婦。」
  她的柳情好像是在說:「外面下著雨」一樣。
  陸倔武只看了葉紅一眼,就好像看到仙人掌上有刺一樣正常。
  他拿著杯子,仰脖子一口幹盡。
  葉紅不知道杯裡是酒是茶。
  但在這一眼中,他卻發現陸倔武受了傷。
  傷得還不輕。
  ——是誰傷了陸倔武?
  ——有誰能傷陸倔武?
  「你來得正好,」陸倔武以一種飲酒的神情說,「我們正在說龔大俠的案子。」
  葉紅已走進去,新四大名捕連忙請坐。
  他坐在陸倔武身邊。
  他已知道陸倔武喝的是茶。
  ——雖然,有些酒和茶是一樣的顏色,但葉紅的鼻子一向都很靈敏。
  容敵親皮笑肉不笑他說:「陸爺的意思是……」
  「我沒有什麼意思,」陸倔武臉上連一成笑意都沒有,但語言聽來卻似非常溫和的樣子,「我只是覺得,我們這些吃官家飯的,如果沒有必要,也犯不著老是跟道上的人慪氣。假使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案子,最好能放一馬,他日江湖上行走,哪都去得!俗語說,只有千里交情,沒有千里威風;四位老哥人面比我廣,人情比我厚,這些道理比我懂、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談說說骨笑皮不笑的說,「照呀!陸爺教誨,字字珠譏!可惜是上頭下的令,咱們不得不拿人;拿了犯人,還是得由陸爺來審……所以嘛,重審輕判,還得由陸爺來成全!咱四個楞兒,還沒那麼大的道行。」
  陸倔武的臉繃得就像一座神龕:「我當然會秉公行事,審決案情。但這案也不是由我一人主理的。我只聽說,犯人在拘提入獄時己四肢俱廢,不成人形,要是施行掠拷,也是下獄拷問的事,四位這樣做,不是逾越職份、濫用私刑了麼!」然而語音還是溫和的。
  談說說訝然道,「有這樣的事嗎!」
  容敵親詫然道,「怎麼我不知道!」
  易關西夷然道:「一定是犯人含忿誣告我們!」
  何九烈憤然道:「請陸爺明察秋毫,不要聽信妖言才是!」
  陸倔武重重的哼了一聲,道:「這件事待他日提審人犯時,定當分曉。我只想知道:這件案子,到底是上頭的意旨,要辦龔俠懷,還是你們提呈的狀子要辦他的?
  容敵親卻反問:「陸大人負責審理這件案子,卻不知內情麼?」
  陸倔武佛然道:「人是我和其他兩位大人審的,但文案一直遲未送來,也不知是怎麼辦事的!」由於龔俠懷的案子一直拖延著,嚴笑花的親事也因而一直拖延了下來,這令陸倔武對這喜期的等待已漸如死期一般難受,他已逐漸無法忍耐這種「只有龔俠懷被釋放後嚴笑花才會下嫁,但龔俠懷的案子又一直延擱不決」的局面了:「我看,是你們覺得龔俠懷在平江府裡礙了你們的路,你們才密告上去,好好的整治他吧?容老三,我聽說你有個妹子,曾加入『詭麗八尺門』,卻在對抗流寇時戰死了、你不是因而怪罪於龔俠懷吧?還有談老大,聽說你跟龔俠懷談過幾次,他好像並沒有按你們的規矩,征些『禮帛』,為了這件事,你好像很不高興吧?不是曾在『臨風快意樓』上醉後大罵龔俠懷不夠意思嗎?——」
  談說說神魚不變,只說:「陸爺,你明察秋毫,千萬別相信這些殺人不見血的話!誰都有喝醉的時候,那時的話,怎當真的!我們四人、一向清廉,哪收過什麼錢財來著!龔俠懷是個好漢,我們好想保全他呢!」
  容敵親也接道:「就是啊,這件事,我們也只是奉令行事。令是沈大人下的,陸爺自己簽的;陸爺如果有疑,何不問沈大人去?」
  問沈清濂!陸倔武只能也只有冷笑。那老狐狸!仗著史彌遠的倚重,誰在他面前,敢說錯半句話?!更遑論問他不愛答的話了。他想起那一夜讓他受傷的斧頭,這一道傷也碗使他吃了不少苦頭,以致他現在的臉色,也像一把冷峻的斧頭。
  「沈大人處我自會請示。我這次來,也不為了什麼,只想向四位了解一下案情。我已久未涉江湖,只知得饒人處且饒人,不知高低深淺,四位卻是江猢經驗豐足的,龔俠懷一案的是非輕重,自當心裡分明,剛才承蒙各位提點,下官便已受益匪淺了。」陸倔武的話說到這裡,「談何容易」四人一齊站了起來,都說:
  「哪兒的話,陸爺客氣了。」
  陸倔武向葉紅笑道:「公子今兒來此,也是為了龔俠懷的事吧。」
  葉紅道:「正是。」
  陸倔武拱手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嚴笑花道:「我卻還有些事,要向四位捕爺請教的。」
  陸倔武笑道:「我這位妹子很任性,不知她要問些什麼,四位要多多包涵。」
  「談何容易」心中驚疑不定,但臉上卻堆滿笑容相送,陸倔武又停了下來,故意問:「葉公子也有事情,這不妨礙著吧?」
  葉紅正想說話,產笑花卻替他又像替自己的回答了:「不礙。」
  陸倔武向嚴笑花深深的望了一眼道廣我先去備轎,在階前等你。」說罷在一名差役引領下寬步行出。
  班房偏廳裡,嚴笑花劈頭第一句就問:「如果要勞駕四位幫忙。放了龔俠懷,有什麼代價?」
  嚴笑花這一間,使葉紅在剎鄧之間,分曉了兩件事:
  一、嚴笑花原來是要求龔俠懷的!
  二、難怪陸倔武要先行離開——嚴笑花問出這種問題來,他畢竟是當官的,還是不在場較方便!
  這一霎間的頓悟,使他完全不自覺的站在嚴笑花那一陣線去。
  「談何容易」四人均是一怔。
  就算他們心裡有准備,也沒料嚴笑花竟會說得這般單刀直入。
  談說說忽然笑了起來。
  嚴笑北問得突兀。
  談說說也笑褐突兀。
  「嚴姑娘說笑了。」
  「我有笑嗎?」嚴笑花轉同葉紅。
  葉紅一時之間,為那一種淡淡的氣質所帶動,「沒有。」他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一句。
  容敵親乾笑一聲,道:「如果嚴姑娘說認真的話,更教我們不了解。我們只不過是四名捕役,對龔俠懷要斬要關還是要放,陸爺才可以拿得了主意呀!」
  嚴笑花忽然笑了。
  她一笑的時候美得像雨都開成了花。
  但葉紅也同時瞥見她這一笑的時候眼睛便炸起了仇恨的火花。
  她笑比不笑美。
  而且笑比不笑凶。
  凶的美。
  美的凶。
  ——不論凶還是美,都有一種劍花般的寂寞。
  嚴笑花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是不願解開這個結了?」
  談說說道:「不是不肯,而是嚴姑娘太高估了我們的能力。」
  嚴笑花道,「因為是你們誣告龔大俠的,所以更不能讓他給放出禾,是不是?」
  容敵親道:「嚴姑娘誤會了。我們剛才已說過,我們僅是奉令拿人而已!」
  「奉令拿人不是奉令傷人,平笑花說,」你們在抓人的時候,龔俠懷並沒有抵抗,你們卻下手重創了他。」
  「沒有這回事,」談說說說:」也許,那夭的雪是下得太大了……有人看錯了。」
  「你們要是沒做這種事,為啥不讓我見一見龔俠懷?平笑花緊迫盯人。
  容敵親道:「不讓人探監的權限,不在我們師兄弟手上,嚴姑娘又誤會了。」
  易關西補充了一句「……萬一,姑娘見著龔俠懷身上有傷,那可能是執行問訊時留下的傷,不可以就硬栽說是我們所為——」
  嚴笑花道:」我早已接到風聲。龔俠懷是誰告的、誰害的、誰傷的,大家心裡明白。別以為下放他出來,或把他害死獄中,就可以拍拍屁股了事,江沏上,有的是關心龔大哥的漢子!」
  談說說馬上道:「對,我們也是關心龔大俠的人。」
  容敵親道:「要是有那種人,我們也一樣不會放過他。」
  「可是,」談說說好像很替龔俠懷擔心的說,「聽說龔俠懷一下了獄,他的兄弟朋友,全都眾叛親離去了,真是,患難見真情,日久見人心呀——」
  「幸好龔大俠有的是朋友,」葉紅忽道,「我就是其中一個。要是龔大俠真有什麼冤屈,有什麼個三長兩短,我和關心龔大俠的朋友,都會冤有頭、債有主的討回個公道來。」
  嚴笑花望一望葉紅。
  笑了。
  笑意比初八的月亮還淺。
  談、何、容、易均似連著殼生吞了一粒栗子般的,怔了怔,容敵親又乾笑一聲:「沒想到葉公子跟龔大俠有這般交誼。」
  談說說即道:「如此最好。他日為龔大俠討回公道時,葉公子和嚴姑娘莫忘了照會咱家兄弟一聲,也去助助聲威。」
  嚴笑花冷冷地道,「你放心,一走會有你們的份。」
  葉紅道:「要是我找到了人,肯放了龔大俠,不明白箇中內情的人,豈不是以為你們四位盡當了惡人?四位何不玉成美事,盡點心力,好讓流言不攻自破?」
  談說說笑說:「謝謝公子美意,我們不是不想盡力,而是人微言輕,幫不上忙。」
  「至於流言,笑罵由人,也管不得這許多了。」然後正色道:「我們為朝廷效力,務要防患未然,難免要謹慎從事,萬防變生肘腋,禍延廟堂。龔俠懷私組朋黨,廣交三山五岳人士,只怕不無牽連:我們鞠躬盡瘁,防微杜漸,只要有可疑的,寧可費時耗力的去弄個清楚,而不輕易放過,這叫公職在身,不敢在食俸祿,還要請公子、姑娘,恕罪則個。」
  談說說這一番話下來,容敵親還立即接道,「兩位如果要查證此事,不如向於知尹、沈大人問個清楚,小人等位低望薄,對龔俠懷一案,恐無能力,愛莫能助。」
  嚴笑花笑道:「說得好。」有能者曰無能為力,不助者謂愛莫能助。於善余本是直接指揮你們的上級,不過,我看,你們是『相爺門生』,大概除了沈清濂,在這小小的平江府,誰也節制不了你們吧!」
  她笑容一斂,忽道:「請了。」
  說罷就走。
  她走得很從容,很舒緩,但卻很快。
  才一眨眼裡,這骯髒一氣的班房偏廳裡,就只留下一陣清風。
  她走的時候,甚至也沒跟葉紅招呼一聲。
  她說定就走。
  葉紅怔了一怔,忽然覺得,對著眼前的四人,他沒有什麼好說,沒什麼好問了。
  可是對嚴笑花,他卻有話要說,有話要問。
  所以他追了出去。
4.點點點點

  陸倔武在門口等她。
  外面的雨,悠悠顫顫的下著,風中招刮的是雨條。簷前交織的是雨絲。庭前錯落的是雨滴。像約好了下個七世三生的,仍是雨的大手小腳。
  嚴笑花自班房的暗濕處步出,臉自得就像一朵在荷塘裡徐徐伸展的蓮瓣。
  陸倔武關注的望著她。
  ——有些事,他在場時,她不便說。
  ——所以他先行離開。
  嚴笑花向他謠搖頭。
  「我要求你一件事。」她向他說。
  陸倔武覺得自己心頭似給灌了一大碗苦水。他知道愛上她就是苦楚的開始,可是這種:拿苦來辛、用悲來傷的感覺,有時想起來盡是千種痛心的過往,無法禁受的裹寂。
  他長吸了一口氣。
  雨是冷的。
  空氣是潮濕的。
  他知道她會向他要求些什麼。
  他只是不曉得如何拒絕她。
  雨更大了。
  她向他提出了那要求之後,他要去部署,所以先促轎直赴府廳,剩下一部轎輿。和兩名丫寰,三名家丁。兩個轎夫,服侍嚴笑花。
  一名翠袖玉環的丫寰打傘為嚴笑花遮雨。嚴笑花一直注視著陸倔武聽了她的要求後的神情,捋衣掀簾勿勿上了轎子,只跟她說:「為你,我會做的。我知道你是為他而做的,而我這樣做卻會失去了你。」便摧轎在雨中疾行。
  她目送他那一行人,遠去。
  嚴笑花彷彿有些兒失神。
  待丫寰遞過傘來,她略弓腰,要步過雨幕上轎之際,忽聽有人叫他:「嚴姑娘。」
  她半轉著身子,已知道望她的是那有著一雙漂亮眼睛的葉紅。
  「怎麼屍她說,「你還趕上來再罵我一次吧?」
  「……我不知情,以為……」葉紅覺得縱在雨裡,也飄來一陣沁人的香氣,不知怎的,連說話也沒了頭緒,「我不知道你是幫龔大俠的,所以才……可是,你既要幫龔俠懷,為何卻要下嫁陸倔武……」
  嚴笑花嫣然一笑:「這關你啥事!」
  葉紅蒼白的臉一下子漲得不勝酒力一樣的紅了起來。
  嚴笑花低首走向轎輿,沖開了一片雨網。
  丫頭掀開簾子。
  轎簾上繡著牡丹圖,但已逐漸褪色,給雨水濕了好幾個大圈,彷彿那兒才真的暗自長了幾朵深紅牡丹似的。
  嚴笑花坐了進去,臉孔更顯得像一朵在暮色裡盛開的花一般。「冰三家好嗎?」
  葉紅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嚴笑花在放下轎簾前還說了一句:「你剛才的問題就是它的答案。」
  葉紅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記憶裡仿似曾有這一幕。
  可是他從未歷過這一幕,嚴笑花也不過是第三次見面……
  (怎麼會在陌生裡如許熟悉?)
  (怎麼竟在蒼寒裡如此溫馨?)
  (怎麼這一幕竟似在前生歷遍,來世還會再會一次?)
  在雨裡,每一點的雨都像一句話。
  葉紅卻覺得心中彷彿有千言萬語,擴撒在地上的積水面,漾成一張張如花的臉……
  龍心中的話也成了點點點點……
  正當葉紅撐著傘,心亂如雨,往嚴笑花所去的相反方向獨行深思之際,班房偏廳裡那四個臉色如雨幕般陰沉不定的人,也開始了低聲的檢討、定計:
  「有沒有看到嚴笑花的神情?」
  「怎麼?」
  「我看她是矢志要救龔俠懷的了。」
  「沒想到她對龔俠懷竟是那麼深情!」
  奇怪,婊子也有情義?」
  「不止婊子,陸倔武也一樣對她深情厚義,這才糟呢!」
  「陸倔武插手這件事,使我們很為難,他真是——」
  「他要管這件事,是他自己吃不了兜著走。我看,這件事扯開來、鬧上去,姓陸的算老幾!他惹得起!」
  「問題是:這件事要真是鬧得不可收拾,上頭也不一定會出面收拾殘局。」
  「那麼,陸倔武豈不可以左右這件案子的判決了?!」
  「不過,沈大人一定會支持我們,整治龔俠懷的。「
  「就是嘛,當日,就是沈大人傳下來的意思:『相爺聽到消息,說平江府裡有些人無聊生事,抨擊朝政,要拿下個特別搶眼的來鎮一鎮場面,讓那些有血氣沒見識的江湖人平息平息。』……這不是指龔俠懷是指誰?平江府裡,不當官不從商,只愛惹是生非的,除龔俠懷之外,還有誰!」
  「可是,沈大人也沒指明是他,只叫我們把個『猢猻王』揪出來。他說就算是沒相爺之命,也早想把這種人剝一層皮煎一煎了。就這幾句話而已……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掀起大事來,沈大人撒手不認,咱們也沒奈他何。」
  「怎會!我們在緝拿之前,還向沈大人一再請示過,沈大人還說會著人著稟報相爺呢!這還不是他授意的麼!」
  「豈止是他授意,簡直就是他下的令啊!不過,他當的官,比咱們大:他要是不認起來。咱們又能如何!」
  「咱們那可以給人當作是陣前卒子的!我們也可以上報相爺啊!」
  「唏!」
  「你冷笑什麼!」
  「上報相爺?上報相爺!沈大人是相爺的乾兒子,咱們只不過是相爺從前的幾名侍衛,他會跟咱們撐腰?開天眼哪!」
  「我都說了,這件事,似乎做得,太……太那個一些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龔俠懷在地方上名聲相當的好,咱們這樣拿他,後果不堪收拾!」
  「是咱們拿他的麼!咱們拿得起麼!還不是上頭的意旨!」
  「可是,要不是我們呈上去的報告,說龔俠懷私結朋黨,意圖造反,我看,也不會引起動上頭下這一道命令吧!」
  「你這算什麼?!後悔了?反悔也沒用,你可也跟我們一塊兒動手哦!再說,姓龔的的確刻意結納各部人馬,招兵買馬,野心不小,咱們在公在私,都該嚴辦他的!」
  「有什麼好後悔的!只不過咱們公報私仇,一上來,就把龔俠懷弄得半殘不廢的,在牢裡又給他吃了那麼大的苦頭,現在,可不好下場子了喲!」
  「你以為是我和老三的意思嗎!還不是沈大人在簽公文時說下的話:『拿這種凶悍之徒,務民要他翻不得身!否則,他一旦糾眾鬧事,咱門又得多費周章了!你們要警省著點來辦,必要時,不妨也眼看點。辦大事仁慈不得!』你當時也親耳聽到的。」
  「但他並沒有叫咱們給龔俠懷斷筋絕脈啊!咱們下手,也太重了一些吧?」
  「這有什麼好爭辯的!反正,已下了手,結了仇,現在,麻煩也來了。聽說,不只陸倔武、嚴笑花鬧救人,連江湖上一干亡命之徒,也蠢蠢欲動。這些人還不打緊,你有沒有注意到……」
  「葉紅?」
  「對!這貴冑公子,情面大、人面廣,聽說他動用了不少官道上、黑道上、白道上的角色,來替龔俠懷打點開脫,這才教人頭疼!」
  「我剛才看他的神情,分明跟嚴笑花已連成一氣!」
  「嘻!我看陸倔武遲早要戴綠帽了!」
  「我看這頂綠紗帽,是龔俠懷先戴上的。」
  「反正是個婊子嘛,習以為常了!」
  「不過她也實在長得標致。」
  「對呀!剛才她問咱們,有什麼代價才肯放龔俠懷,我真想說:「我想跟你……
  「開什麼玩笑!你說放就放的麼!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大家都作不得主,要殺的要放的,都在廝鬥著,誰也被槁在局裡,漩在渦裡!你們也不想想:龔俠懷要是真的放了出來,一旦能夠復原,他這身武功這般聲勢,咱們還有活路的嗎!」
  「我都說了,咱們不該向他下重手的!這一來,咱們也沒了退路,失了餘地了!」
  「你以為抓龔俠懷是好玩的事嗎?上頭既然簽下了海捕公文,由咱們來緝拿,這就是件賣命的惡事!說實在話,他要是反抗。咱們四人聯手起來,夠得上他手下十招嗎?如果不一上來就廢了他,如何能安心保命?再說,犯這種滔天大罪的,一旦給逮起來,從沒有活出生天的,誰都會在牢裡一輩子發霉,或在刑場吃上一刀……沒想到,現在既不斬又不決,鬧出這麼多亭體來,最這,不但陸倔武因貪嚴笑花之色出了頭,連陸虛舟也意在結納道上的人而幫龔俠懷說了話……」
  「幸好,任困之是要辦龔俠懷的。」
  「任困之一向瞧不起江湖上的亡命漢。」
  「這件事怎麼下去,咱們得要留意,但更得要留意的是……」
  「什麼事?」
  「『詭麗八尺門』」
  「『八尺門』?!」
  「『詭麗八尺門』不是名存實亡了嗎?沒有了龔俠懷,那還成得了什麼氣候?」
  「不可輕忽啊!龔俠懷還在獄中,八尺門當然爾虞我詐、亂作一團、可是,他一旦放了出來,八尺門就成了他復興之地,你想咱們先前散播的話,一旦讓姓龔的一一澄清,那一干門徒門生,豈不是把矛頭,都指向咱們了嗎?!」
  「嘿,那時候,咱們這口飯也不心吃了!還敢巡場上街麼!八尺門下的弟子,可都是要命的!咱們還是回京當相爺那小祖宗的侍從算了!」
  「所以……」
  「所以?」
  「八尺門還是留不得。」
  「不過,朱墾五和高贊魁還是很聽咱們的話啊!」
  「他們之間也斗礙你死我活,怕不會結成一氣吧?」
  「他們不是聽咱們的話,而是聽相爺的意旨。一旦龔俠懷放了出來,或是沈大人不認賬了,朱星五和高贊魁這等人一定會對龔俠懷表盡忠心、戴罪立功,難免就要——」
  「對,他們出賣得了龔俠懷,對咱們又怎會例外!」
  「『八尺門』仍有不可輕視的實力。所以,不管龔俠懷是不是會給放出來,『詭麗八尺門』還是留不得的!」
  「要除掉他們?」
  「抓?」
  「不……還有更好的法子。」
  「什麼法子?」
  「他們有的人愛做官,有的愛發財……他們都很貪婪。」
  「大凡是貪慾多的人,弱點必多,所以,要除掉他們,並不是難事。」
  「要下手就得要快了。最好在龔俠懷判決之前就先下手。」
  「先下手為強!」
  「後下手遭殃!」
  「現在,先要做的一件事還是——」
  「通知沈大人。」
  「還有……」
  「任困之?」
  「我們這位任大官人,只要告訴他,有人刻意維護、不惜行賄,要為龔俠懷脫罪,他就一定勃然大怒,更要嚴決龔俠懷了。」
  「哈哈,所以說,這位任大官人,倒好應付……」
  「唔……」
  「怎麼?」
  「也不見得。」
  「什麼也不見得?」
  「任困之當怒就怒,該嚴即嚴;不該說的,他不多說;不該看的,他沒看見,可是一旦該做應辦的,上頭沒開口他就處理妥當、乾淨利落——我看這種人,大智若愚,面懵心聰,惻不可小覷了!」
  「哦……」
  「我們還是分派人到『詭麗八尺門』,分別去找朱星五和高贊魁吧——」
  「好。我看,老四和我去見朱二:老三帶老四去我高三。何老二和易老四,這件事,咱們都是浸濕了身子,不如索性痛痛快快,洗個澡,不然,一時三刻也干不來的了。你們要是懦怯、退縮,只怕免不了禍而害了自己!」談說說這樣語重心長的說。
  易關西想了想,肅然道:「是!」
  何九烈還有一臉不豫之色:「可是……」
  「可是什麼!」容敵親不耐煩地叱道,「別忘了,那次大雪,你也捅了龔俠懷一刀!」
  何九烈心裡不禁有一聲長歎:
  那天的雪……
  今天的雨……
5.滴滴滴滴……

  今天的雨特別大。先是像一個爆炸,雨變成了碎片,劇烈地不住的打落下來。後來成了雪泥一樣的綿密,下得漫天漫地都是江湖。
  是這樣一場夏日的雨。
  葉紅在雨中走過。
  他想去試試看找不我得到陸虛舟和任困之,只要這而人也肯輕判龔俠懷,那也許就可以保住龔俠懷一條命了。
  ——只要能活下去總是有辦法可想的,就像只要走下去就總該有路一樣。
  可是,葉紅的心神和步伐,卻似是背道而馳。
  他心裡想著去東大街,但神志彷彿跟那一抹幽香飄去了,關在那一頂精致的轎輿裡。那一抹冷香……
  葉紅想大罵自己,怎麼心神恍惚。他正要運功來溫暖自己已冰寒的指尖時,忽然,他聞到一種氣味。
  很正常的氣味。
  菜餚的味道。
  ——那大概是鹹魚煎肉餅的味道吧?
  這時已近黃昏。
  百姓家裡正在炒菜燒飯,正是正常不過的事,就算下雨,也總得要吃飯的呀。
  可是葉紅卻跳了起來。
  跳起來後還一時忘了放輕身子,所以給泥水濺了一身一衣。
  因為炒菜的味道,襲入他的鼻端。
  這令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香氣!
  他施展輕功,趕向嚴笑花轎輿行去的方向。
  (不好)
  (那香氣!)
  (難怪那香味是那樣熟悉!)
  他覺得撐傘阻撓了他的速度,於是收起了傘,挾在腋下,全力飛掠!
  (嚴姑娘身邊怎會有這種香味!)
  (這是香行的香氣!)
  (也就是小李三天身上的味道!)
  (那丫鬟……!)
  葉紅縱身飛趕。雨像暗器般的射向他的顏險,又像大浪般裂開,雨水點點滴滴,串成一條條透明的鞭子,抽打在他臉上,他忘了那是雨,只覺得是催趕他再快一些的巴掌。他索性連雨傘都丟棄了。
  (那殺氣竟不在附近了,難怪自己會那麼輕鬆,那麼多冥想!)
  (嚴姑娘你要當心……)
  (莫非那殺氣已釘上了嚴姑娘?!)
  (嚴笑花你不能死——)
  (我們還要救龔俠懷!)
  葉紅急馳。他聽到馬鳴狗吠鈴響人喧炒菜聲驢子過橋的聲音孩童在雨裡嬉戲的聲音有人辦喪事打蘸的聲音一支落單了的鳥啾啾之聲還有的就是雨像浪沖上了山般洪水洶湧的聲音:
  ……直至他聽到嘩啦啼哩的雨聲裡還有——
  打鬥叱喝的聲音!
  他遽停下來——
  這時,他離開廝鬥的地方約莫還有十丈。
  他眼力不好。
  雨勢又很大。
  但他還是可以分辨得出來:
  嚴笑花已受了傷。
  轎子翻倒。
  地上死了幾個人,都是僕役、家丁和丫鬟。
  跟嚴笑花交手的,也是那個身著丫鬟衫服的人。
  那人手上拿著一口劍。
  那口劍在雨裡,就像一串長雨一樣。
  但雨沒有那麼毒。
  雨也沒那麼狠。
  劍光比雨更快,而且密。
  那一劍劍、一刺刺、一招招,總是往嚴笑花身上耍吝招呼。
  嚴笑花在雨裡卻似一朵花。
  劍花。
  劍花一朵朵綻繡出了雨花。
  她的「花落無聲,雨止無形」的「雨花神劍」在雨裡施展,更像一位雨中的仙子,每一招看似柔弱無力的劍招,都克制住對手所下的殺手。
  可是她洲似有所畏懼。
  她怕的彷彿不是眼前的殺手。
  而是怕這一場雨。
  這一場彌天漫地的雨。
  葉紅那重「熟悉的感覺」又陡然而生了。
  這回不是香氣。
  而是殺氣。
  在層層密雨裡,竟彌漫著一種比雨霧還濃烈的殺氣!
  嚴笑花的對手是個身著丫鬟服飾的人。
  這人當然不是丫鬟。
  甚至也不是女子。
  只是一個十分脂粉氣的男子。
  他的身法輕靈、奇巧、利落,在鳳裡雨裡無依無靠,輕盈輕巧,就像是一張薄命的葉子。
  他手上的劍,也薄如片葉。
  這薄如片葉的劍,卻足以令任何高手命薄。
  這把劍,在風雨裡,卻似見風即長,遇雨即速,比雨點更密集的把嚴笑花罩在劍芒裡。
  嚴笑花的劍法並不算太快。
  攻勢不算凌歷。
  守勢亦不算綿密。
  可是就能把對手的劍粘住了。
  就像用線把蜻蜓的四張薄翅縫起來了一般,蜻蜓就飛不起了——現在小李三天手上那一口倏伸倏縮、忽長忽短的劍,就是遇上這種情形。
  不過,嚴笑花的神情,卻是絲毫不敢大意。
  她的神情教人覺得:她是落盡下風,而不是如戰局所見般的已穩占上風!
  (為什麼?)
  (難道還有敵人?)
  (敵人在哪裡?)
  就在這時,嗖地一聲,綿密的雨叢中飛來一物,像集中了所有的雨,聯成一道沛莫能御、無堅不但的銳勁,飛射嚴笑花!
  嚴笑花一直提防的:就是這個!
  時紅也立即分辨得出來:
  那是一支箭。
  這便是曾射殺了他的朋友宋再玉和哈廣情而且還幾乎射殺了王虛空和自己的箭!
  嚴笑花乍見那一箭,劍勢立即變了。
  變得像一道倒衝上天的瀑布,迎向那一箭。
  嚴笑花劍勢一變,小李三天立即抽劍飛退。
  他的樣子就像在說出「驚魂未定」、「死裡逃生」這些話來一樣,由此可知,在剛才交手的一百劍裡他攻出的至少有九十六劍,但一直都是他受制而下是制敵。
  嚴笑花振起「劍瀑」,迎向那天外飛來的一箭。
  那一箭發出尖嘯。
  就像一聲長笑。
  前化成銳勁。
  銳勁激起並帶動所有他掠過的雨。
  每一滴雨都注入了大力,變成了箭雨。
  這已不是一箭。
  而是千雨。
  萬滴。
  每一滴都是致命的暗器:
  這已不只是下雨!
  而是下箭雨!
  他喧嘩得像千軍萬馬浩蕩的雨裡,葉紅悄沒聲息地掩撲向箭的來處。
  他要找出發箭的人。
  他要我這個一直躲在暗處的罪魁禍首。
  同時也是一個可怕的高手。
  果然有個影子伏在羊棚橋邊的二嫂亭裡。葉紅不動生色,先掠至通向「巫巫池」澡堂的溫泉口,劍鋒往硫磺滿佈的泥穴一插,然後運勁及鋒,一陣搗攪,然後拔劍逼近亭裡的人影。亭裡的人搭著金黃色的箭。
  火紅色的弓,但雨裡像不熄的妖火。
  葉紅本特輕輕的掩撲過去,卻見對方也正以一張怪異的面孔瞧著他看。
  在雨中,這臉孔像死了二十七天的怪異。
  葉紅見對方已發現了自己,便遂停了下來,亦因為張臉孔太過森寒詭異,他也不禁微噫了一聲。
  他哼了半聲,對方立即「轉」過面來。
  葉紅不由大悔。
  他錯了。
  他弄錯了。
  ——如果對方是「面向著他」又何以發現他遽然自後頭出現時便「轉過面來」呢!
  那是因為向著自己的根本就是他的背後!
  他只不過是在後腦戴著一張面具,穿著詭異的衣服,以致自背後看去,也跟身前一模一樣。
  他曾上過這個當。
  當日,小李三天在大閣寺前鳴琴引他注意,自琴底抽劍要刺殺他於冰封的鐵鵲橋之際,也是正背兩面是披頭散髮,他也幾因心神失常之際而遭伏擊。
  而今卻又大意,驟失良機。
  對方已然警覺。
  轉過臉來。
  ——果然,那一張臉,也是戴著面具。
  跟沒有轉身之前,完全一模一樣。
  同時,那人手上的弓已對著他。
  箭,也向著他。
  在雨裡。
6.下的不是雨,而是刀子

  箭,瞄准了葉紅。
  葉紅手上的劍,也認準了敵人。
  (無論如何,箭都會比劍更快!)
  (只要他能接下一箭,在對手再搭上另一箭之前,他就一定能用手上的劍把對手逼得不及再搭第二箭。)
  (可是,如何才能避得了這一箭!)
  (沒有辦法。)
  (只有凶險。)
  (反正都是行區,唯有險中取勝。)
  葉紅長嘯一聲,竟然率先發箭!
  他手上沒有弓。
  再沒有箭。
  (如何「發箭」?)
  他以劍代箭。
  以掌拍擊劍鍔,劍化作一道青影,直取那人!
  那人大喝一聲,一箭射出!
  劍箭半空相擊!
  箭飛去,在那「雙面人」胸際炸起一道血雨。
  箭碎。
  化作碎雨。
  碎雨如刀。
  葉紅胸臆一陣刺痛:
  那人又要拔箭。
  葉紅已槍進,揮拳。
  那人拉了便射。
  (他手上沒有箭。)
  (他射的是捏在他手上的勁氣。)
  (只有無形的勁,不需有形的箭。)
  (這「勁箭」比真的箭還可怕!)
  「勁箭」過去,雨成鋒刃,盡射向葉紅!
  ——這哪裡是下雨?!
  ——而是下刀子!
  葉紅大叫一聲,躍下了橋墩。
  橋下是流水。
  箭雨擊空。
  葉紅再現時,手上已有劍,還有盾。
  綠色的劍。
  紅色的劍鋒。
  那人已搭好了箭。
  一弓三箭。
  他卻沒料葉紅手上怎麼會有劍?
  ——那把劍,不是已脫手飛去了嗎?
  (葉紅手上的是什麼劍?)
  葉紅手上不是劍和盾。
  而是花和葉。
  他落到湖裡,拔起株蓮花,以蓮梗為劍,以荷葉為盾,以蓮子為暗器。
  他蓮子發出的同時,對手也三箭齊發!
  那三箭開始還是有形的,但射到一半,形消聲存,只化成三道銳勁,在這嘩然的雨裡,只能聽聲而無法辨影。
  沒有形體的箭!
  ——在半空裡忽然消失了的箭!
  這時候,葉紅和那「雙面人」都負了傷。
  他們都知道自己受了傷。
  同時也知道對方受了傷。
  可是,他們的目的仍是:
  ——殺了對方!
  嚴笑花終於趕到。
  她在轎裡,遽受李三天出劍暗算,已負了傷;待她定過神來,振劍迎戰之時,她身邊(陸倔武派來服侍她)的人,已全死於李三天劍下。
  她力戰李三夭——如果全力用戰,她自信還收拾得了李三天。
  可是她無法全力以赴。
  因為她知道,大敵仍伏在後頭。
  這種「腹背受敵」的情形下,只怕自己再也支持不了多久,就要跟這些在雨裡屍首一樣的下場了。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那雨裡的埋伏殺力大減。
  而且在雨中,隱約有格鬥聲傳來:主要還是箭矢破空卷雨的急嘯。
  ——一定是有人纏住了那殺手!
  嚴笑花戰志大盛。
  劍氣也大盛。
  到後來,他的劍就是雨,雨就是她的劍。
  李三天不僅要跟她的劍作戰,還要跟這一場披天蓋地的雨作戰。
  不過,嚴笑花負傷在先。
  而且,必只剩下了九只手指。
  傷痛未癒,劍法就無法全面施展。
  仙一時還奪不下李三天。
  就在這時候,大雨裡,遽然行過了一個人。
  和一口棺材。
  這是一個漢子,背後拖著一口巨大的棺材,在泥濘雨中行過。
  就算在如許激戰之中,嚴笑花也能深刻地感覺到:在雨裡,那漢子眉毛極濃,臉色極白,令人有一種極其「冷艷」的感覺。
  他披著風氈,內裡倒捲老一浪腥紅。腰間有一把又粗又鈍又短的刀,像是廢鐵隨便打鑄的,不值三文錢。
  他用三根粗繩,拖著一口棺材。
  棺材磨在泥濘地上,吱吱地響,像裡面裝個七八條活屍。
  他經過的時候,稍微停了一停。
  他對那口蓋子並沒有釘死的棺材說:「是嚴笑花……有人要殺她。」
  「她?」棺村裡一個微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應道:「她也對不起龍頭……」
  可是,李三天一見那蒼白、眉濃、美艷的男子,立即連攻三道殺著,待來嚴笑花應付過的時候,他已逃之夭夭,狼狽的匆迫得連劍鞘也留在泥地上忘了去拾。
  而那漢子聽了棺村裡的人那一句話。也不再理會戰局,繼續往長街的盡處迤邐行去。
  「你們——,嚴笑花想叫住他們問個清楚,但她又聽見在二嫂亭那兒傳來勁雨破空急嘯的銳響:
  (救她的人仍跟那埋伏的人苦戰!)
  (她急著趕去教授那個援救她的人!)
  於是她不再理會那個蒼白而美艷的男子。
  還有那一口棺材!
  她趕去「二嫂亭」。
  只要越過羊棚瓦子樓,就是「二嫂亭」。
  雨勢較小。
  但嚴笑花沖勢極急。
  雨斜飛在她臉上,又自眼簾濺了開去。
  她覺得有點疼。
  ——今天這一場雨,就像一場暗器般的下著。
  她趕到「二嫂亭」時,只見時紅倒在荷花塘裡。
  她飛身下水塘,不避嫌、不怕髒,扶起了葉紅。
  雨,斜飛撲打在他臉上,再濺到她臉上。
  血,淌流自他身上,染紅了她的衣衫。
  「好了」,嚴笑花一手扶著他,一手仍執著劍,「那傷你的王八蛋在哪裡?」
  「他傷了我,」葉紅艱澀他說,「我也重創了他。」
  這時,一隊衙役、公差,手執鐵尺、枷鐐,吆喝而至。
  葉紅忽然抓住嚴笑花的手。
  「別讓我落在他們手裡。」他像比看到一群殺手還恐懼。
  「一定,」嚴笑花堅定地道,「除非我死了。」
  她居然還嫣然一笑:「我也可以先殺了你才死的。」
  這時,一名巡捕頭目戟指大喝:「呔,是什麼人,竟敢公然在長街殺人歐鬥,還不就捕!」
  「王八蛋!」嚴笑花挺著劍冷笑:「殺人的跑了,你們不去追,在這兒作威作福!」
  那捕頭大怒,手一揮,一眾人馬,將嚴笑花包圍:這時,草柵橋那兒傳來一陣馬嘶急步,馬上一名玄衣勝鐵的中年漢子,領著七八名家丁、僕役,轉眼即至。
  「慢著!」馬上的人大喝道,「不許碰她!」
  那名領頭的巡捕一見來人,即行揖拜:「陸大人!」
  來人正是陸倔武。
  陸倔武一跪下馬,急行向嚴笑花,滿目都是憐惜關切。
  「怎麼?老陸你放下放心?」嚴笑花笑嘻嘻的說,「我把你交給他吧!」
  「這可以,」葉紅虛弱的說,「要是他害我,你負責替我報仇。」
  「他?他下會。他不是那樣的人。」笑花沉思了一下,「不過,要他真的那樣,沖著你為龔大哥賣命的情份,我也會替你報仇的。」
  葉紅慘笑:」看來,看來你還是沒有背叛……」
  這時,陸倔武已走近了,「我來遲了,」他的語音充滿了自責和痛心。
  「不晚,人還沒死哩」嚴笑花立即就問:「沈清濂的事你替我安排妥當了沒?」
  陸倔武身形一震。
  然後輕歎。
  「安排好了。」他說,語音悲沉。
  他的手下都立即過來,為他們的主人和嚴笑花及葉紅遮雨、敷藥、包紮傷口。
  「什麼事?」葉紅已傷得有點神智述糊,聽到嚴笑花托辦的事,心裡一親切就問了出口。
  問出口了才想起自己不該問。
  ——別人為什麼要告訴他知道?
  ——自己憑什麼問人?
  「嫁人,」嚴笑花泰然自若的讓陸府僕役在傷口塗上金創藥,「安排我嫁給沈清濂的事。」
  原來產笑花「又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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