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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 葉紅仍在「紅葉書捨」裡養傷。 飲冰上人和泥塗和尚來探他,其實也是來告訴他在他養傷的日子裡外頭發生的有關龔俠懷的事: 「龔俠懷仍在牢裡,沒人見得到他,但人人都想救他;泥塗和尚說,『單只是道上的朋友,聽說就有:融骨先生、銷魂頭陀、飲露真人、餐風長老、『流雲一刀斬』傅三兩、『踏雪無痕』巴勒馬、宋嫂謝夢真、『星星』陰盛男、『月亮』謝紅飛、『太陽』牛滿江、『跨海飛天』邢中散、『神遁」莫虛洲、『大擊大利』蘇看羊、『妖婦』姚餓凝、『單服挑神槍』霍夢站……聽說還有雨中剪刀峰的那兩個活寶:『大刀』王虛空和『闊斧』丁三通……人可真不少。」 葉紅感慨地道:「有心人也真不少。……但龔俠懷仍在獄中。問題是,上人既知道他們都來了,也知道他們是為什麼而來的……只怕官府不至於全無所覺吧?」 「官府的人知不知道,我不曉得;」泥塗和尚瞄了飲冰上人一眼,「我只負責打探武林道上好漢們的動靜。」 「官面上似乎並無異動,只不過,」飲冰上人語音裡很有些疑慮,「有些事,很奇怪。」 「什麼事?」能令飲冰上人不解的事,當然非同等閒,所以葉紅即問。 「最後,有很多本隸屬於京師禁軍的高手,還有跟官面上有往來的武林人物,以及六扇門中的好手,都或聯袂或分批的到了平江府:」飲冰上人自眉深鎖,「他們就在沈清濂和任困之的府邸出沒往來,看來挺緊張、忙碌的,我看,不消百日,平江府裡,必生大事。」 「別的不說,至少,詭麗八尺門裡,已一片人心惶惶。」泥塗和尚說。 「為什麼?」 「因為聽說他們的八當家趙傷——一個平生只服龔俠懷的弟兄,老遠的從戰陣上回來了……」泥塗和尚一時抓著短發,一時搔著頭上的疥瘡,癢不可支他說:「聽說,他這次回來,還拖著一口棺材,誓言要把害龔大俠的叛徒全裝進去才會離開。」 單簡在旁笑了:「哈,這可把現在『八尺門』裡那些當家們嚇得坐立不安了吧?」 單簡卻覺得有些擔心:「單是趙傷一人,要跟朱星五、高贊魁、夏嚇叫、路雄飛、躍嬌迷這些人為敵,恐怕還力有未逮哩。」 單簡卻說:「我卻聽說趙傷在『八尺門』裡排行最末,那是因為他加入得遲,如果論武功,他的排名絕對要在三名以內……我是擔心,他回來了,卻不知杜小星他怎麼了?」 這時,外在通傳之後,走進了蘇慕橋和另一人。 他一定到抄手遊廊上,泥塗和尚便問他:「怎麼了?」這時大家才看清楚,蘇慕橋是跟石暮題一起進來的。 蘇慕橋沒好氣的說:「什麼怎麼了?一盞茶都沒,這是待客之道麼?!」 簡單立即雙手遞上了熱茶。 單簡也斟了一杯酒。 蘇慕橋笑問這對師兄弟:「要不要我敬你倆一杯?」 簡單忙道:「不要!」 單簡笑著搖手:「謝了。」泥塗仍是心急,又問:「嚴寒怎麼了?」 葉江奇道:「什麼嚴寒怎麼了?他出事了麼?」 泥塗和飲冰互覷一眼,還是由飲冰上人發話:「嚴寒一時大意,幾乎又遭殺手曲忌毒手。給一箭射入左胸。受了不輕的傷。他畢竟武功高強,也反挫了對方,並矢誓上天入地也要把那卑鄙的殺手扯出來,為宋老弟、哈公;葉公子報仇雪恨!」 葉紅甚為震訝:一是因為嚴寒刀法無雙、武功深不可測,連他都險遭曲忌毒手,可見這金營裡派出來殘殺平江府武林好手的高手,的確不可小覷;二是既然曲忌還可以出手暗示嚴寒,看來那次雨裡決戰他傷得並不算重:自己已全力一擊,挨了一記「勁箭」,傷勢遠比敵手嚴重,如果不是嚴笑花及時趕到的身影使那「雙面人」驚覺而逃的活,那一次,自己斷活不了命了…… 「嚴寒的傷重嗎?」葉紅問。 「相當不輕,」蘇慕橋說:「可是,江湖人嘗言:貓有九命,嚴寒有十命,他傷未好,又要去殺掉那想殺他的人了,他說他有辦法找到曲忌。誰都勸他不住。」 「或許,也只有他,才收拾得了曲忌。」葉紅感慨地道:「誰教龔俠懷已給抓到牢裡了!」 「對,說起龔俠懷,我來倒是要告訴大家幾件新的消息,都是關於龔俠懷的兄弟好友的,」他拍了拍石暮題的瘦肩:「但直接關於龔俠懷的消息,我沒有,他倒有一個,挺重要的。」 石暮題點點頭,道:「於府尹派人傳話給我:說是端午那無提審龔俠懷。」 葉紅「啊」了一聲。 拖了那麼久,終於要審了。 「這消息可確實?」 石暮題顯得深思熟慮,「這消息既然是於大人捎來的,我看不出他有什麼理由要騙我。」 「我看,」泥塗和尚搔著頭皮說,「這消息只怕至少還有一兩百個人在等著。」 時紅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陰影:「啊,我看道上的朋友,千萬勿要有什麼異動才好。」 泥塗笑得像一頭糊塗而快樂的狗:「要他們勿要異動。恐怕……不容易哪。」 葉紅和蘇慕橋與飲冰上人迅速對望一眼。 飲冰上人乾咳一聲,率先道:「要他們不動手,雖然是難了一些,只要讓他們知道,這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他門就不會妄動的了。」 「對呀,」泥塗又笑得像一隻糊塗而憂鬱的豬,「可是,沒有人告訴他們,他們又怎會知道這樣子的事?」 葉紅目光閃動,笑道:「那只好找人去告訴他們咯……至少,得要請動一個德高望重、道上朋友都十分信重的前輩過去,才有望擺得平這樁事兒。」 「這樣的名宿很不易找,一方面,他要是白道上名動天下的好手;另一方面,他還要是在黑道上吃得開的人物。」蘇慕橋也曲折地道:」不但要德高望重,而且要超然物外,這樣子的人已夠少了,敢於承擔的人更絕無僅有。」 「有。」飲冰上人說。 「眼前就有一個。」葉紅說。 單簡故意問:「誰?」 時紅和飲冰上人一齊異口同聲的說:「泥塗大師!」 蘇慕橋馬上接了一句:「他?我看他才不敢去。」 單簡也接了一句:「不是吧?大師一向是位『俠僧』。行俠就是行知其不可而義所當為者為之的事,泥塗大師為這件事一向當仁不讓,怎會不去!」 泥塗用一個小牛般的眼神來看著葉紅、蘇慕橋、飲冰上人、石暮題、簡單、單簡……這些人。 「你們想要我怎樣?」 「這句話該由我們問你,」飲冰上人用手指捻著他那瀟灑的白眉梢,瞇著眼微微笑問:「你打算要怎樣?」 「我?」泥塗嘿聲苦笑:「只有找他們說去了……他們要是硬來,就得先過了我這關再說。」 葉紅忙道:「和尚,你可不要硬來,勸勸就是了,勸不來,也有別的法子啊。」 「要是我給這干綠林道上的人幹掉了,」泥塗大師不止眼神,連表情都像是一頭小牛了,」那就是你們害的。」 「好啦好啦!」飲冰上人呵呵笑道,「要是你給人害死了,我就找多幾位光頭的給你多念幾回經超度你好了。」 「我去冒那麼大的險!萬一個不好,綠林道上以為我是官方的人;而官府又以為我是跟這些亡命之徒是一道的!」泥塗心有不甘的說,「那麼你呢?為什麼也不做?光坐著喝茶下棋、吃飯拉屎?!」 「別說的那麼難聽好不好?大家都不過是為朋友在做一點該做的事而已!就沖著你泥塗大師,誰人下給七分金面?你去勸說,是最好不過的人選。」飲冰上人也給泥塗和尚弄得有些拂然起來了。語音凝重的說:「我?我會上京一行。」 「上京?!葉紅微詫:「這時候?!」 「我覺得在謀救龔俠懷這件事情上,我們的方式都像走了岔路;「冰上人道:「與其在原地兜圈,我總覺得,不如直接赴京畿跑一趟,求見史相爺,問個清楚,看他肯不肯放人?再說,我在宮中也有些相知的,托他們在天子面前求求恩典,行不行總有個主兒。勝得在這兒窮廝鬧!」 「好極了!」葉紅也振奮起來,「我爹在朝中也有一些深交,不如我即寫幾封信,請上人攜去,萬一需要用到時,也可請他們出手相助。」 「既然如此,不如你和我同去,豈不更好?」飲冰上人道:「令尊大人的交情,限我總是隔了一層,還是莫如你來自在的好。」 簡單急道:「可是,公子的傷仍未癒……」 單簡也說:「現在離決審之期已近,若赴京師,一往一返,中間又因請托人事,難免延們,萬一來不及——」 「好,那麼你就寫幾份書函吧,我先去,你在這兒養傷、打點,如果局面穩定,把龔俠懷判了三五年的牢什麼的,你也趕過來疏通疏通吧。」飲冰上人說:「就為了龔俠懷讓我領悟這一套『梅花八弄』。我這副老骨頭也該去跑一起了……去弄個水落石出也好,萬一無功而返,也還不至於把事情弄得更糟吧。」 他反過來去「刺激」泥塗和尚:「你可不要把事情給弄砸了哦!」 「呸!」泥塗和尚竟然詛咒他,「晚娘冷面,大官鐵面,這次你上京,見的是京官,最好給人噴得一臉唾液,沒面目來看平江父老!當心吧!」 「嘿!你才要當心呢!狗肉和尚!」飲冰笑罵道,「小心給那一干江湖人士卸八塊,拖去餵狗,這才算應了報;報了應了!我管他晚娘冷面大官鐵面,只要是給面不要面,我就翻面!」 葉紅見兩人又頂撞起來了,趕忙把話題扯開,故意問於飲冰上人:「你說官府方面也來了許多高手,他門是推?」其實,把向武林同道勸說一事交託泥塗,萬一失敗,也有好處。在葉紅心裡,也覺得大半年以來,救龔俠懷一事屢遭挫折,倒不如像武林同道一般硬拚一場,劫獄救人,說不定反而直截了當! 「來的人很多,聽說史彌遠置在身邊最信籠的高手——說到這個人,飲冰上人眼神不再悠然,而掠過了一種近乎畏怖的戰志,」他也來了。」 「你是說,」葉紅吃了一驚,知道有這樣一個名動天下的高手,但仍不相信竟會驚動了這個魔星,『大不慈悲』?!」 「對,他來了。這次聚集在平江府的高手很複雜。官方應以『大不慈悲』為。」飲冰顯得隱憂重重,「武林道上的人:則以『白大帝』為首。」 「白大帝?!」葉紅再吃一驚,像把自己的拳頭吞肚子裡去了:「你是說:『黑山白水、黃花綠草藍天』的『白大帝』?!」 「是。便是他。」飲冰上人沉重地道,「自從『黑先生』與大俠龍喜揚互拼身亡後,這『五色盟』的首席,改由『黑天王』登位,『白大帝』一直不能成為『五色盟』的老大,已決心要在江湖上攪個腥風血雨,以示作為。只怕……他這次也來者不善呢!」 「好,大不慈悲和白大帝都到了,」泥塗瞪著一雙圓眼道,「你可開溜啦!」 「你說什麼?!」飲冰怒道:「那我國在這兒,你去京城求人去!」 「我才不去!」泥塗馬上道,「我寧願在這兒跟人拚命,也不要看做宮的臉!」 「赴京請免龔大俠罪一事,上人在江湖上名高位重,且在朝裡有的是相知,當然是要敦請上人出面才能國有成;」葉紅連忙道:「至於在這兒的英雄好漢,有那個不心悅誠服大師的!如果大師親自相勸,必能阻止這些江湖漢子莽動,如此豈不是好!」 泥塗和飲冰這寸不再爭吵,但兀自忿忿。 葉紅只怕又掀起火頭來,忙問:「蘇兄此行,不是說會探得一些消息的嗎?」 蘇慕橋也知機,即答:「聽說『詭麗八尺門』的趙八當家回到平江府來了。」 泥塗和尚沒好氣的說:「早就知道了。」 蘇慕橋也不理他,只逕自說下去,「聽說嚴笑花又要嫁人了。」 泥塗和尚不屑地道:「她那種女人,不嫁人才怪呢!」葉紅臉色一變,但仍把想說的話忍住了。 簡單卻忍不住問道:「她不是要嫁給陸倔武嗎?」 「她已把陸倔武給甩了,」蘇慕橋笑道:「這次她要嫁給沈清濂。」 石暮題也不知是笑還是歎:「她也真了得。我的丈夫一個比一個有權有勢。」 單簡冷哼一聲道:「但再也找不回像龔大俠那樣的人物了。」 「還有一件事,」蘇慕橋說,「是有關她的也有關你的。」 「她」當然是指嚴笑花。 「你」是指葉紅。 葉紅一楞。 「我?」 「對!」蘇慕橋說,「『詭麗八尺門』的二當家——不,現在已是門主了——朱星五托人請我代邀你和嚴笑花,『芒種』那天,請到八尺門一晤。」 「哦?葉葉紅心中納悶:「請我?和她?」 芒種那天,時紅傷未痊癒,但大清早就振衣而起。 那是個明亮的好天氣,無比青還藍,雲比白還清;窗外,有鳥從矚啾至驚喧:衙外,有孩童嬉笑聲傳來。 空中帶點濕氣,使氣候不至於過於乾燥。走在微濕長苔的青石板上,腳底隱約覺得有一種彈力。這種天氣。這種天氣,讓人忘了憂慮,連灰色都可愛了起來,連悲哀都很精彩。 葉紅以一種「播種」的心情出外。 他自己也不知道心情為何會那樣好。 ——也許今天是「芒種」,正是農夫們辛勤植下種子,以待收成的好日子吧。 直至陪他同去的簡單和單簡的談話裡忽然談到「冰三家」,他才忽然悟:今天自己會那麼高興,是不是因為待會兒就要見到嚴笑花——? 葉紅驚悟了這件事之後好心情就變成了壞心情。 (怎可以這樣想!) (嚴笑花是龔俠懷的紅粉知音!) (嚴笑花嫁人,一定是為了進行拯救龔俠懷!) (龔俠懷還在牢中受苦,自己怎可以對嚴笑花有這種妄想癡念!) (如果龔俠懷已放了出來,嚴笑花自然就會回到他身伴了。) (可是……) (如果……) (要是龔俠懷一直、仍然、永遠——都不彼釋放呢?) (那麼……) (這樣的話……) (只要自己不再進行救援行動,龔俠懷給釋放的機會就更少上一些了!) (這樣做……) (卑鄙!) (天啊!我怎麼有這種想法?!) 葉紅的心情一下又因自己掠過卑劣的念頭而意興全消。 接下來,他所想的,是要更急切、更有效、更能早日達到目的的把龔俠懷開釋出來。 至於那個偶然閃過的卑劣念頭、齷齪想法,他就把他丟得遠遠的、深深的埋葬了。 不過,人是可以死的,時間是可以消逝的,世上一切都可以改變轉移的,但人一生念頭,那一念之間便是瞬息的水恆,永遠都是在那裡,或者,會在那兒.人雖能把它埋在心底;心底裡連自己也觸摸不著憶不起翻不出的深際處,以便可以徹底忘記。要是一個道德敗壞的人,這念頭便會繼續繁殖著,衍生著壯大著,蔓延著以致胸臆全給它填滿,不得不化作可怕的行動,就像「詭麗八尺門」裡那些曾經英雄一度好漢的當家們所作所為一樣。 葉紅和簡單、單簡,二度重訪「詭而八尺門」。 他們到時、已看到門前停著精致的彩簾小轎。 嚴笑花顯然已經到了。 她的愛婢三妹姐特別守著轎,陸倔武(或是沈清濂)派了至少十六名好手,嚴陣把守。 「你來了。」嚴笑花像對一個老朋友般的招呼。 「你比我早到。」葉紅看到這個滿眼都是喜字的女子,總要鎮定心神,用一種凜然不驚的語音說話。 「我一向都比你早。」 「你的傷好了吧?」 「你的呢?」 「沒好全,但差不多了。」 朱星五和高贊魁冷眼在旁看和聽。 「葉紅來了。」她甚至懶得稱呼他為「葉公於」,「你們的話可以說了吧?」 「我們想通了。」朱星五澀聲道,「嚴姊,葉公子,我們對不起龔大哥!」 「是的!」高贊魁那一張看去很有官運也頗有官威的紫膛臉,也因羞愧而變祖黯然無光。」我們自知不配當龔大當家的兄弟,可是,現在眼前的事,是如何運用我們的力量,聚集兄弟們的心意,眾志成城,來為龍頭洗脫罪名!」 「請給我們一個機會來補償吧!」 朱星五和高贊魁都誠懇和激動的要求。 「老大去年被捕,沒跟我們一起過年;今年,請上天讓我們能有機會問他:我們一起過冬,好嗎?」 在葉紅的印像裡,嚴笑花一直都是個十分堅強的女子。 甚至連傳言中的她都如是。 葉紅在見過嚴笑花之後,雖覺得她似燭焰一樣的溫柔和無依。但仍是光和熱、厲而辣的。所以,他那時候從設想過,嚴笑花在失去龔俠懷之後,會不會傷心和無助、是不是需要同情和幫助,而只覺得她太過分、認為她不該背棄龔俠懷,而恨她、怨她、鄙視他。就連她雖然是斷了一指,他也沒去溫言安慰她幾句,彷彿嚴笑花是一種不需要安慰的動物似的。 一直到葉紅發現:嚴笑花為了要救龔俠懷所作出的犧牲、所付出的代價,恐怕比所有的人都更高上一些,他才知道:他錯估了嚴笑花。 在這裡,這時候,他又看到嚴笑花的另一面。 產笑花哭了。 葉紅在「春風樓」怒斥嚴笑花的時候,她沒有哭(至少他未曾看見):嚴笑花在一劍剁在自己一隻手指的時候,也沒有哭;甚至在大雨中遇伏、眼看就要喪命敵手之際,仙也沒有哭。 可是,現在,她卻哭了。 她流淚。 一直以來,她都十分冷靜、堅定、好強,甚至她聽到了這句話,她才終於靠了岸似的舒寬了下來,甚至還有一點點忍不住的崩潰,然像一張忍不住的弓要去愛情箭,又像一場忍不住的春天要去融解雪一樣,她仰住激盪的心情,才能說: 「今年,我們一起過冬好嗎?好一句活。我以為我畢生都不再會聽到的了。也許龔大哥是對的,他沒看錯你們。——這句話,要是他也能聽到,該有多好!」 高贊魁忽然低下了頭。 朱星五道:「我們是說退了一些——可是,我門是誠心誠意說的。」 「好像還不太遲;」嚴笑花說。她在淚光中的笑如一抹風煙。葉紅覺得她的笑和淚不止開綻在她那一張艷若桃李的臉,還彷彿綻放在整個有情人間。「……記得那年中秋,我為你們八人結義所畫的畫嗎?希望來年中秋,我還能夠給你們再畫一幅……有多少人在,就畫多少人!」 高贊魁的頭垂得更低了。 葉紅忽然升起一個雲開見月明的感覺。 原來這種感覺是很好的。 原本,在這冷漠的人間裡,人必須要懂得如何為自己喝彩,為自己唱道,為自己等待。 可是,今天在「詭麗八尺門」聽了這句話:「今年,我們一起過冬好嗎?」彷彿有一種暖意常溫心頭。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冤屈應該要水落石出,誤會應該有澄清解釋——當這些大家口裡常說但都已不再期待的大道理真有一兩句兌現之時,原來那種愉悅是那麼分外深明的。 「你們打算怎麼做?」葉紅問。 「要你們幫忙。」朱星五即道。 「幫忙?」 「要相煩公子為我們『八尺門』人寫一封陳情信,要在決審之日,在堂外跪呈……或許,這樣會有助於三位主審大人對此案的判決。你是知道的,我們門中,沒有幾個會耍文弄墨的,就算有,與公子才情,也相去天壤。幾個夫子,在門主龍頭出事之後,都紛紛請辭了。從開始到如今,公子對這件事,都很了然;若是公子不肯相助,咱們就束手無策,只好冒死去衙門大聲喊冤了。」 「高三當家不是文武雙全的嗎?怎下由他來執筆呢?」 「就是因為我還在衙裡當差,我只能裡應外合,由我來為首告犯說人情,反而不妥,而且也恐對龍頭不利。」高贊魁說,「這件事,還是得要勞公子幫忙到底了。何況,以公子聲名和在平江府裡顯赫、廉介的家世,如能以公子親筆擬狀,我們八尺門的弟子聯名合簽呈陳情,對此案更有扭轉乾坤的契機呢!」 「好!」葉紅道:「我寫。」 「我呢?平笑花笑道,「你們總不會真的是請我來畫畫吧?」 「不是畫畫,」朱星五堅毅的眼神裡閃動著一種少見的、跳躍的敬意,」而是刀。」 「刀?」 「龔大哥的刀。」朱星五說的時候,彷彿也感覺到那把刀的逼力與殺力,好像那不只是一把刀,而是一種「說曾燥,曹燥便到」那一類有生命的東西,「天涯刀,龍頭的天涯刀,一直都放在你那兒.我們要端著葉公子為龍頭陳情的狀子一起上衙門,也理應請出大哥那一柄創幫立道的『天涯刀』,號召各路門人弟子共同行事才是。」 龔俠懷到了後來,使的是木刀,他那一柄仗以威名的「天涯刀」,早已寄放在嚴笑花處。他已不需要寶刀,凡他拿起的,都成了「天涯刀」。 「我不想放棄它,但又不能留著它。它在我身邊,不僅會使我傷人,還會殺人的。」龔俠懷曾這樣的對嚴笑花說過:」把它留在你身邊,我就放心多了。你若有事時,它會保護你。我要用到時,你會交給我。」 所以,嚴笑花從此就擁有了「天涯刀」。 ——那次,她要回「春雨樓」拿「東西」,最重要的「行李」,其實就是這柄「天涯刀」。 「好,」嚴笑花說,「我會拿來的,什麼時候用得著?」她在想著;要是龔俠懷還在囚中,他看到他仗以虛名的這把刀時是什麼心情?如果龔大哥已然出獄,他望著這柄曾替他殺敵斬仇的刀又是怎麼一種神情? ——要是看見他的兄弟們又為他聚合在一起…… ——要是看到自己呢……?我還依然無恙著呢!只是,在碧落紅塵裡飄過許多淒然感覺罷了。 「那封陳情書,」葉紅也隨著問:「什麼時候用得著?」 「端午。」朱星五答:「他們起審龍頭那天,我們便奉著刀、呈上書柬,帶八尺門所有的弟子,為大哥鳴冤,為龍頭求情 走出八尺門,葉紅就跟嚴笑花說:「今天我很高興,」他接著又道:「看來你已不必去嫁給沈清濂了。」 嚴笑花白了他一眼,「有時我真懷疑。」她說:「說不定你是龔大哥獄中同囚,他派你來嘮叨我、管制我的。」 她一抹風煙似笑著。葉紅總是覺得她這一抹笑意是叫風華絕代、絕代風華,要命的好看、又好看得要命! 「我嫁給誰,關你何事?」 葉紅蒼白的臉紅了。 就似紅葉一般的紅。 「嫁給沈清濂那種人,是一種墮落。」葉紅忙自靦腆裡掙扎出來,「龔大俠都快要出來了,他出來後若見你嫁給了沈清濂,他會痛心的。」 「我是墮落,我是像我的頭發一樣的墮落,」葉紅發現她的雲發才不墮落,而是高高地挽起,修築起一個清脆的夢,露出了一戳白藕似的頭肩,就像夢的余緒一般不可輕觸。她反問,「如果我不答應嫁給沈清濂,你以為他們會那麼早就提審龔大哥?如果我不答應沈清濂的要求,你以為他會讓明知一定會為龔大俠脫罪的陸倔武和陸虛舟主審此案?如果我不限沈清濂虛與委蛇,你以為他會讓龔大哥在牢裡熬得到決審那天?」 葉紅楞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可是,沈清濂那種人。豈是可以信任的!」 「不信又怎樣?我還能信誰?我能有選擇的餘地麼!」嚴笑花看著自己的傷指,「小歡易得,大喜難期。你知道嗎?我到哪裡,看到什麼,都想起他,都想到他。我若沒有他,便人活如死。我常常想到他長吟他自己所寫的詩: 千古功過惟一笑, 即是流螢也點燈; 終身未許狂到老, 一時能狂便算狂。 我念起來很想哭。心裡總想:只要把他放出來,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反正,我只是一個只有九只手指的女人,也沒有什麼可珍可惜的。就算明天就要死了,那又怎樣?至要的是今天把大哥救出來。他是個用功的人,他用功以用世,我不是;天翻地覆,跟我這小女子有什麼干係?我只要這了霎間的天荒地老,管他日後的海枯石爛!我這種女人,愛就跟恨一樣,至死也不知悔改的了。一向都認為:愛就是一種受累。沈清濂不是陸倔武。他可比陸倔武更加難相與得多了,陸倔武是真的喜歡我,我還可以跟他說條件。沈清濂不是。我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他也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他不急,他大可以不要:我急,我不得不馬上就要。所以,我擰不過他。只有他提出要求的份兒;沒我要挾他的辦法。他要的,我只有給他;給了他之後,他就得答應我的要求——」 「可是,」葉紅急道:「要是他那只老狐狸不守信諾呢?他跟你好在一起,他還會放龔大俠出來嗎!」 「問題就是這樣:我們兩人誰都不信誰,而且,誰也設信過誰;」嚴笑花像說著他人的一件閒事,」他要替我救龔大哥,那麼,我們這輩子都會感謝他,要是他騙了我,龔大哥出了事,我也不活了,他也休想活下去。」 葉紅聽了,只覺一陣動魄驚心。 「有些人,在生命的蛛網上不肯被噬,掙扎得份外驚心,鮮血斑斑;但也有些人不以為意,當蛛網是鞦韆,是蚊帳。」嚴笑花自嘲嘲人的說:「反正,大家都是同在一張網裡就是了。」 葉紅忽然想起王虛空。 他那柄長過他的高度的刀。 他的噴嚏。 他說話倒錯的句式。 他那深一隻、淺一隻的步履。 他對生命的態度—— 然後葉紅又想起了自己: ——自己到底是對生命認真、執著,或是另一種的瀟灑、自在? 他只覺得自己和嚴笑花,就像是天涯人遇上天涯人。 「等端午吧,」嚴笑花上了轎,笑道:「我們都在等端午那天。」 轎子起行的時候,她又自簾內說了一句:「但冰三家在等你,他一直都在等你。」、 葉紅和嚴笑花對話的時候,「八尺門」旦的「坐象廳」中,朱星五也與高贊魁在密談。 不止他們兩人。 還有兩人。 談說說和容敵親。 淡說說說:「你們做得很好。」 容敵親接道;「端午那天,我們就有好戲可看了。」 談說說道:「可是這出好戲,得全憑你們才能唱。」 客敵親也說:「你們做得好、唱得好,相爺會聽到的、看到的。」 朱星五恭聲道:「願為相爺鞠躬盡瘁,死而後己;就請兩位得便時向相爺稟告一聲:星五願效死力。大義滅親,肅奸除害,這是義不容辭的事。」 他說著的時候,心裡卻想:(這兩個人,信得過嗎?能保證自己的前程嗎?) (不過;現在已沒有退路了。) (我己坐上了八尺門龍頭的寶座。) (坐上去了,就不能下來,也下不來了。) (我不幹,老三一樣會幹,老三不干,老四也一樣照干——他們干了,我就得死,那還不如由我來干!) (如果我不出賣人,就得要給人出賣;與其自己流淚,不如讓世人痛哭吧!在這世上,一是當老鷹,一是做對抗老鷹的母雞,決不做小雞一否則,寧願跳回蛋殼裡不出來!) (不管如何,龔俠懷都不能東山再起!) (他若再起,就是我的一敗塗地!) (——害一個人,是害;害十個人,也是害!反正都是害,害百來千人,也不算什麼!與其人害我不如我害人!) (客人就跟殺人一樣:你刺他一刀,不殺死他,他慢慢的死,更加痛苦:萬一不死,就會報復,那時他不死你就死。不如一刀殺了。死不了再殺一為,殺死為止,一了百了。) (龔大哥,不是我狠——而是到了這時候,誰不夠殘忍,就是對自己殘忍!再說,據悉你快要給放出來了,趙老八也回來了,你要是真的出來,會不會報仇?趙傷要是真的回來,會不會報仇?!) 商贊魁也隨著朱星五的話鋒說下去:「兩位放心吧,到了這個地步,我們當然都是同一陣線的人,你們吩咐什麼,我們就做什麼。」葉紅好管閒事,嚴笑花死心不息,兩人留著,總是禍害,兩位大爺計策高明、用心良苦,我們自當遵命行事。」 他說著的時候,心裡也在盤算—— (到這時候,八尺門已完全操在官府的縱在下,能有反抗的餘地麼?能有不言聽計從的麼?) (開始的時候,因知無法力挽狂瀾,又要保住自己頂上烏紗,發生什麼事,都任之由之、視若無睹;可是,八尺門名聲已慚敗壞,八尺門的弟兄們在外也抬不起頭做人,他們還要我們支出些什麼?) (剩下的,也許只是「詭麗八尺門」的虛殼,還有這些殘留的命了。) (不過,既然是大家都醉了,沒醉倒的也最好詐醉,這時候是不需要人清醒著的。) (誰醒誰遭殃!) (——自從發現自己良心發現的時候就是最不值錢的時候,於是自己就但願以後再也不要有良心發現的機會!) (到了這個地步,害人已成了他必須履行的職責。) (人,有的可以共患難,有的可以共富貴;有的可以共富貴但不可以共患難,有的可以共患難卻不可以共富貴——自己呢?如果可以增加實力,便會與人共患難;如果真的對自己有利,當然最好是與人共富貴了。) 談說說笑著看看他們兩人。 他的眼光是一種不落言詮的觀察。 「難得你們深明大義,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容敵親也在看著眼前兩人。 他的觀察當然不露痕跡。 「我們現在就等端陽那天了。」 他們早已把「大計」分別向朱星五和高贊魁說清楚了。 朱星五和高贊魁都是聰明人。 他們一聽就懂。 談說說和容敵親也說得非常小心,充滿暗示,十分晦澀,但意思又很明顯。 他們都會以為是史相爺的「授意」,所以一定遵從——問題是:就算是談說說和容敵親自己,都沒能弄清楚;要毀掉龔俠懷的計劃和之後一連串的掃蕩行動,到底是不是起自史彌遠的意思?還是出自朝廷哪一名大官的主意?或是根本是皇帝的聖意?抑或是…… 這根本是自己四人一手造成的! ——還是詭麗八尺門的人內哄所致的! ——抑或根本是一種天意?! ------------------ 風雲閣主 掃瞄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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