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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月初五之前,立夏之後,葉紅七次找過冰三家。 冰三家原本是嘉興人,國家道中落,十四歲來投平江府舅家,因為她冰雪聰明,甚得人緣,且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不但舅家的人都喜歡她,對她傾倒的公子王孫,也不知凡幾。 仙卻只意屬葉紅。 可是,葉紅再找她的時侯,她已不在了。 舅象的人只說:「三兒回嘉興去了。」葉紅自是覺得有疑。回嘉興也不告訴他一聲嗎?三家真的傷透心了?他雖見舅家的人言詞閃爍,但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舅家的人自不敢說,他們一早已受到威嚇:要是這件不張揚,禍害僅在冰三家一身;要在傳出去了,一旦定罪可能還會鬧個株連九族哩!舅家的人再疼冰三家,待她,究竟也仍是個外人。 到了五月初四那一晚,葉紅睡著的時候,突然被一聲尖叫聲驚醒。葉紅一驚而翻身坐起,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噩夢能使他那麼心悸,那明明是一個夢,但那尖叫聲都是真的,他乍醒的一剎那還確確的聽見,那尖叫聲有無盡的哀怨,彷彿自亙古的郁暗裡傳來: 那是冰三家的叫聲。 他翻身坐起,發覺自己全身是汗。衣服全教汗水濕透。 他分明感覺到、剛才他曾做夢懷抱著冰三家,可是,她那種淒怨是那麼的遠,彷彿並不是在同一座城裡。 在這一刻裡,他忽然很想念冰三言。 (冰兒.你好嗎?) (你還好嗎?) (這麼久沒有你的消息了。) (明天我就聯合「詭麗八尺門」的人,為龔大俠脫罪,俟這件事情改去了之後,龔俠懷便和嚴笑花團聚了,我再來找你。) (就算你生氣了,不睬我了,天涯海角,我都會找你的。) (我要在我這一生裡至少做好一件事:「龔俠懷」對我而言,也許就是這件事。) (其他的事,都得先完成了這件事再說。) (你是世間最明自我的女子,你會明白我何以要這樣做的。) (俗世橫流,已無可為——這紅塵不值得再作留戀。) (完成了這件事,我就解散「紅葉書捨」,離開這裡,和你到只有我和你的地方去。) (一切得先過了今夜再說。) (人生有太多的時候是等待和忍耐。) (我記得最後一次見你時,你瘦了。你一身衣衫松寬得像要從身子上掉下來似的——世上沒有比你更柔弱的女子了吧?) (可是不要問我:我還愛你呀?) (至少不要現在。) (如果你涼,你冷,你在人世間感到蒼寒,把你的手放在我心上吧,我要你記得今晚我為你思念的情傷,我也要記住你的唇色會說出了你嘴裡不曾說的話。) (明晚不知會如何?) (其實今晚我好想你。) 葉紅看到天際有星,寂寞而燦亮的星光。 他想起冰三家那彎彎的、長長的、微微翹起的睫毛。 一切都得等過了明天再說。 不知怎的,他總是覺得冰三家跟他相隔,彷彿很遠很遠,雖然突如其來的想念很深很深,但連音容卻也有點朦朧模糊了。她就像是他一場去年的冰雪。 就連「明天」,也彷彿很遙遠。 明天不管如何,我都會見著龔大哥了,我們這場離別,但是好一個不朽的夢!龔大哥,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一場熟醉的夢,但你不在的日子裡,就真的變成了醉生夢死。也罷,不管夢碎夢成,也總比沒有夢的好。明天,我就可以看見你了,不管你是瘦了,還是傷了,或是給折磨得不成人形了,明天,我都會見著你,我都得見著你,要是審決對你太過不公允,我都一定要救你,殺了沈清濂,殺了任困之,甚至殺了陸倔武,殺了史彌遠,都在所不惜。嘿,我這個九指女子,已別無依寄;救你的事,只可成,不可敗,更不可有失。誰也不能把你丟在幽暗的角落,任你腐朽。詩劍江湖更是夢,我對世間無求,只願你能如願。這次如果你大難不死,我就要開始償試先離開你淡忘你了,要不然,我這個只剩下九只指頭的女子,是禁不起一再為你擔驚受怕的。哎,只要過得了今晚,你就得把大志活埋;只要你能熬過今晚,我這缺了一指的女子就寧死不許再缺了你。只要你的挺得過今晚……這麼多風霜和長在都度過了,哎,這真是一個我有憂歡你有愁傷的這一晚……嚴笑花這一夜如夢。 這一晚,不少本待養精蓄悅的漢子們磨刀霍霍,一夜無眠。 五月初五龍抬頭。 五月初四的晚上他們已抬了頭。 等待黎明。 天明就要行動:「救龍」。 明天就要救龍頭。餿樣的!卻在這時不見了那大刀闊斧兩個東西,卻把他們要命的家伙全留在這幾。我宋嫂諒他們也不敢去告密,給個天他們做膽也不致會出賣我們!我的「懷龍刀」像一個熟睡的孩子那麼暖,就像還有呼吸,嘿!它好久沒飲仇人的血,照亮恩人的難關了;哼哼,今夜有星光、有刀光,還有江湖好漢們等待的目光。龍頭,我們的血,仍是熱的;我們的刀,仍是利的;我宋嫂仍是在的,七步一濺血又如何?十步殺一人又怎樣?縱屍骨無存,也要讓您沉冤得雪;屍橫遍野,也要還給您個公道。餿樣的!今兒大清早的,除了不見了那王大刀和丁大斧之外,連頭陀和先生都「不見了」,不知搞什麼鬼!反正不管了!餿樣的!那些門裡當家曾歃血為盟,說什麼誓死相隨,回頭砍一刀,背裡放暗箭,但這江湖不是沒有好漢的,龍頭,你等著,且看咱們能不能把月打黑,把風打高,把龍頭重新驚天動地的抬起來,天荒地老的震起無數道驚雷來。龔大哥,您等著,我們都坐不下去了,我們等到了明天,您也等到了天明。餿樣的!我宋嫂…… 昨夜流星,天際劃破。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止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高贊魁遠遠的見到嚴笑花的轎子,忽然想起了這幾句活。這時候,三妹姐正掀開橋簾,讓嚴笑花曲身行出,而轎頂上還有幾朵落花留在那兒.嚴笑花懷裡懷抱了那把「天涯刀」,這樣微微彎腰自轎裡抱刀走出來的時候,美得像一幅畫,一首詩,一個夢。 今日風大。 天氣晴朗。 是個好日子。 是以令為龔俠懷的事懷想了一夜無眠的高贊魁,無端的想起過首詩。 可是他隨即看到葉紅的到來。 葉紅並沒有乘轎。 也沒有騎馬。 他是只身前來的。 ——連那兩名不離他身邊的簡單和單簡,也不在他身旁。 這似乎更合乎「八尺門」裡今天所布下的天羅地網;不過,高贊魁一見葉紅,便沒有詩,沒有夢,連剛才那完全屬於他的笑容也消失了。 換而代之的是他一貫的笑。 皮笑、肉笑、骨笑但心絕不笑的笑容。 「你們來了。」高贊魁招呼。 「廢話。」是嚴笑花的第一句話。 「你們都到齊了嗎?」葉紅圓場。 「卻來了,詭麗八尺門裡,二當家朱星五,四當家夏嚇叫,五當家路雄飛,七當家躍嬌迷,還有在下我,都恭候兩位——還有龍頭的刀。」高贊魁從容不迫的道。 也許太放任或真的會忘形吧,誰都不及珍視當自己還在擁有。這一次,八尺門的兄弟再次上香矢志之時,已七零八落,慕容星窗已死,趙傷不知何去,而老大龔俠懷正在歷劫中。他不在,嚴笑花覺得一切結義都失去了意義——唯一的意義是在今天,說什麼也得要龔俠懷開釋、脫罪、減刑、甚或在必要時劫獄破囚也要把他搶救回來。 葉紅很慎重的說:「好。」 他平生不與人結義。 他覺得結義是無聊的事。 ——真的是至友,你有難時,他會來救;你有福時,會分子他。並非好友,自然有酒有肉便來,無錢無權便去:結義來做什麼! 可是今天非比尋常。 他正要目睹這名聞江湖、名震天下,龔俠懷一手創立的「八尺門」結義的儀式,而這次舉行儀式的目的是矢誓要把他自己救出來。 他覺得這是一件莊嚴的事。 他絕對樂意去躬逢其盛。 他們分佈在羊棚橋、二嫂亭、十字東街、西樂裡、衙前路這一帶。 有的算命。有的打針,有的吃麵,有的賣藥。 人人都在等。 等一個人。 一部車子。 (——囚車?) (——龔俠懷呢?) 卯更聽班,辰時升堂。 犯人得從大牢押往衙門,升廳明審。 自監獄機密房至府衙正廳,有一段不算長也不算短的路。 今日三山五岳五湖四海都有不少熱血漢子伏在這條路上。 他們等著救龔俠懷。 天魚漸明。 天色明。 天明。 天亮了。 ——押龔俠懷的囚車怎地還未出現? (難道又改了提審判案的日期?!) 宋嫂抹去額上的汗。 不是自己人,誰都不知道她就是宋嫂。 她打扮成一個賣魚的婦人,不但賣魚,還殺魚。 ——待會兒她恐怕還要殺人呢! 平江府裡,在這樣氣候清爽的早晨裡,有不少路邊攤子開始擺賣,往來人多熙攘,誰也不會留意到這個新的攤子和這個故意讓汗水浸濕的發遮住半邊臉的婦人。 更不會留意她身邊的另一個賣漂亮的小魚給人帶回家飼養的婦人。 這婦人把長袖扎緊,竹笠深掩,遮去了她原來十分曼妙的容色。 她當然就是鐘夫人。 ——不是鐘夫人,誰可以在殺魚的宋嫂身邊賣色彩班斕各種各式的魚? 鐘夫人知道宋嫂心急。 她看得出來。 「要是今天又改期再審,該怎麼辦?」 「不管了,今天不審,殺進牢裡,也要救出龔俠懷!」 這是她們的低聲應答。 也是一個號令。 「救龍」——救不著誓不空還! 上香,祈稟天地神明君親師後,各人刺破中指,滴血於碗,然後人人都得喝上一口。 盛著清水,清水漾著血絲的碗,遞了給葉紅。 這時,朱星五、高贊魁、夏嚇叫、路雄飛、路嬌迷等人已全喝過這碗摻著各人鮮血的水。 葉紅微一皺眉,遭:「我並未跟大家結義,也要喝嗎?」他看看,忽然咳嗆起來,他用拳頭緊緊的壓著唇,以至嚴笑花也完全可以看出他的傷勢其實並未復元。 「這不是結義的酒,而是作為共同為營救龍頭行動裡的一種誓約。」朱星五忽然壓低了聲調,用一種好漢才有的情懷說:「葉公子,不瞞您說,要是今天龍頭的情形不妙,咱們就算殺進衙廳,從此落草為寇,也得要救出龍頭!」 「所以這不是結義的酒,」高贊魁說,「而是不救龍頭誓不還的血!」 「好,」葉紅一仰首,喝了一大口,「我跟你們共同進退。」 嚴笑花盈盈地笑了。 「我也要喝嗎?」 朱星五反問他:「你不一直都是我們門裡的——分子嗎?」 嚴笑花瑩瑩的睨著他,「我是嗎?」 路嬌迷忽道:「你是。你一向都是我們的嫂子。」 路雄飛也補充了一句:「大嫂子。」 嚴笑花不再說話。 她喝了一口。 然後用手抹去唇上和碗邊的胭脂。 (——也許,她今天為了重會龔俠懷,還特別妝扮過。) 想到這裡,葉紅就有一點迷茫。 他想起剛才矯頂上還有幾朵落花,淡黃色的,不知是什麼花,竟如許柔弱的、哀怨的、依依不捨的擱在轎頂和轎簾上,像無望的依戀、依戀著無望…… 這時候,只聽嚴笑花問:「八尺門的子弟呢?他們不也一齊行動嗎?」 「他們?」夏嚇剛道:「他們不會來了。」 「他們就算來了,」高贊魁說,「你們也見不著他們了。」 「因為你們剛剛喝過這血水,」朱星五接著說,「喝了它你們就等於飲下了黃泉水了。」 「飲罷黃泉,」忽然有一個聲音自爿廳的折門之後傳來,「黃泉路還會遠麼!」 那兒正是當因宋嫂懷著利刃端著熱茶,賣出來要刺殺這幾個當家的給龔俠懷報仇的地方。 宋嫂他們還在等待。 人生裡,有些話,是用淚水說出來的。 有些是用汗,有時是用血,有的是用等待和忍耐。 他們在忍耐。 他們幾乎全都都到齊了,他們是:「星星」短指劍陰盛男、「太陽」山為之開牛滿江、「月亮」千瘡百孔謝紅飛鐘夫人、「流雲一刀斬」傅三兩、「踏雪無『恨』」巴勒馬、「宋嫂」謝夢真、餐風長老、飲露真人、「單眼挑神槍」霍夢姑、「妖婦」姚鐵凝、「神通」莫虛州、「無疾而終」蔡小蟲、「跨海飛天」邢中散、「飲酒的小梁」、「大擊大利」蘇看羊……還有一群江湖道上有名的無名的但一定有情有義的好漢。 其中當然也有人不能來。 但來了的幾乎都到齊了。 「幾乎」畢竟不是全部。 除了「大刀」王虛空和「闊斧」丁三通「離奇失蹤」之外,還有融骨先生和銷魂頭陀也不知所蹤。 ——他們到哪裡去了? 這群江湖漢子們當然不曉得:銷魂頭陀和融骨先生現在正會見一個人: 泥塗和尚。 泥塗在這兩天內第三次見「融骨」和「銷魂」。 他這回醉得像一隻快樂的狗。 「怎樣了?」泥塗醉態可掬的問他們:「你們阻止了他們的行動沒有?」 他受托去勸阻這千江湖漢子這次魯莽的行動,因為「行動」的結果,極可能不是反害了龔俠懷就是徒送性命。 不值得送命的犧牲和值得送命的犧牲,對泥塗大師而言,都是不該去送命的。 他先找到了銷魂和融骨。 他要先線到比較「好說話」的人。 融骨和銷魂當然好說話。 因為他們是他的師弟。 ——所以,融骨先生和銷魂頭陀也一口答應下來:他們會阻止這件事,請大師兄不必費心。 泥塗和尚是個懶人。 懶人一向都不喜歡費心。 更不喜歡費力。 就連多費唇舌,他也能省則省。 ——他一向都認為:與其多說話,不如多喝酒。 他今天就喝了點酒,然後趕來約定的地方,來聽聽看而個師弟的時展。 荷花開了整整一塘,像一口氣開盡了唐宋兩朝的風華絕代。 蓮花出污泥而高潔,泥塗覺得很像自己。 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像一朵花。 一朵高潔的蓮花。 他的兩個弟顯然也很同意。 「大師兄明鏡自明,心蓮連心,任俠人間,寫意仙風,這才是高情忘情,」融骨先生說,「相比之下,我們就實在太慚愧了。」 泥塗和尚似聽出有點不妙,瞪起小牛般的圓眼,問:「你們阻止不了他們的行動嗎?!」 「他們已經出動了。」銷魂頭陀音著臉說:「那些人一心要救龔俠懷,全都是勸不住的。」 「什麼?!」泥徐幾乎跺爛了這道拱橋。心想:這個跟頭在飲冰上人等面前可栽得不小!「他們在曰裡?!」 「來不及了,」融骨先生不慌不忙的加了一句:「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可想的。」 「什麼辦法?!」泥塗著急。 荷塘的蓮花像一位位小麗的人兒,在召喚。 「讓他們去碰碰釘子。」銷魂頭陀說:「更勝過我們多費唇舌。」 「什麼!」泥塗氣得連肩上的頭皮屑都抖了下來,「這怎麼可以!」 銷魂頭陀歎了一回氣,說:「那麼,到底還有一個辦法。」 泥塗打了一個酒嗝。他只有在打酒嗝的時候,臉上那大笑狂哭的神情才會偶爾消散:「你說!」 銷魂頭陀轉向融骨先生:「你說好了。」 融骨先生有點不情願:「還是你說吧。」 泥塗奇道:「誰說不是一樣嗎?」 「好,我說。」銷魂頭陀忽然、突然、驀然、陡然,倏然、猛然地自後抱住了泥塗和尚。 同一時間,融骨先生修長的十指也以一種非常、十分、極之、不可置信的速度,急扣泥塗和尚身上。 身上的骨頭。 然後,在風裡,絕對、一定、毫無問題的可以聽到,泥塗和尚全身的骨胳,給融骨先生一一敲碎的聲音,比驟雨打落在芭蕉葉上,或是棉棒敲在揚琴弦上更密集而清嘶的響著。 泥塗慘嚎。 他掙動下了。 (因為他的師弟銷魂頭陀正用一種銷魂的姿勢抱著他。) 他迅速「矮小」了下去。 (因為銷魂頭陀正「熱烈地」攬著他。) 他很快的就「瘦」了下去,也「癟」了下去。 (因為他全身的肌肉,都似給銷魂頭陀「吸」走了。) 他全身已散了開來,只不過在片刻之間,他己變成一堆爛泥似的,完全喪失了精、氣、神。 (他全身的骨骼,也幾乎都在這霎時之間讓融骨先生捏碎了。) 他惟一還有點生氣(也極生氣)的是眼。 他瞪大了雙眼。 他至死都還不明白: 他的兩個親愛的、可信的、忠誠的、一向崇拜他的師弟,怎麼竟會向他用上「莫過不銷魂,人比黃花瘦」和「一戰功成萬骨枯,藍田日暖玉生煙」這兩種毒手辣手來殺害他—— 融骨和銷魂把泥塗的屍體扔進塘裡,然後兩人拍拍身上的衣服,搓搓手,像剛把一塊攔路的木頭扔到泥塘裡去似的,現在已功德完滿。 融骨先生舔了舔乾唇,說:「他的骨頭很硬,我很喜歡他的骨頭,他就是骨頭太硬才會讓我融了他的骨頭。」 銷魂頭陀舒泰的說:「他的肉很結實。這麼結實的肉一口氣吸於,真有點可惜。」 過時,融骨先生和銷魂頭陀,一個本來己是長得很高的了,現在又更高了一些,一個原來胖得厲害,現在又似乎更臃腫一些。 融骨似乎歎了一回氣,說:「不過,大師兄也算是求仁得仁了。他以為他好比蓮花一般聖潔,現在不就栽在蓮池裡了嗎!他法號泥塗,現在可作身都塗了泥了。」 銷魂似乎也有點感慨:「那有什麼辦法?這些江湖上只顧玩命出名的家伙,只一勁兒的去救龔俠懷,也沒好好想想,真當我們這些替朝廷主持正義執行律法的人都死了不成!」 融骨「咳」了一聲,彷彿喉頭裡嚥住了一顆欖核。 銷魂頭陀怪目一翻,道:「怎麼?不對麼?」 「也沒什麼對不對的;」融骨先生用兩只手指捻著他那一小撮山羊鬚腳,道:「正義這句兒給人用得太多,已不知是何解了,只知道人人都以為自己是正義的。」 他瞇了瞇眼睛算是笑容,用手一指河塘,說:「像我們這樣把他殺了,的確可以免除皇上那幫人有意延攬他成為我們心腹大患的危機,不過,如果說這種做法是維護法律正義,也無不妥。」 銷魂頭陀忽然「啊」了一聲,跌足道:「遺憾!」 「別擔心,」融骨冷冷的白了他一眼,「你還來得及趕上『劫囚』那一場好戲。」 「不是,」鏢魂頭陀用手一搭他那把殘破掃帚似的亂發,「我是遺憾大師兄至死不知:你是『綠草』我是『黃花』,他雖然一直都自居為大師兄,但在江湖上、武林中的地位與身份,我們其實比他高多了!」 「這有什麼干係!」融骨懶洋詳的說:「我們只注重活著的跟我們有利害關係的人怎麼想怎麼看,至於死了的再大不了的人,也與我們全然無關。」 這時涼風送爽,吹得荷花蓮葉一陣輕漾,泥徐大師沉陷下去的地方,現在已完全恢復了原來面貌,連泡都沒再冒上一個。 遠處傳來龍舟競渡的號響。 「死了的人甚至比不上這一陣風,」融骨忽然因景生情地道:「你聽到嗎?」 「號響?」銷魂問,「龍舟爭鋒?」 「不是,是殺人聲。他們開始了——」融骨說,「『救龍行動』。」 「好一把刀!」高贊魁拿著那把「天涯刀」的時候,心跳得快一些,血液流得急一些,連呼吸也費力了一些,就像初戀的男子剛剛遇上了他的夢中情人一樣,「好刀!」 朱星五眼中發出邪芒。當他斜著眼在注視高贊魁拿著這把刀的時候,星芒就更甚了,那種光芒就像是香枝上的焰蒂,在白天不甚顯亮,一到了全黑的夜裡分外奪目。 「當年龍頭就是仗著這把刀,橫行天下,」朱星五感慨的說,像他眼前盡是一幕幕可淒可戀可歌可泣可再從頭再來一次的如煙在事,「後來他的刀法已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此時無刀勝有刀』的境界,但我們追隨他、幫他打天下的時日裡,這把刀可以說是我們所有的信心、全部的定力、一切的目標、完全的奉獻、不顧一切的號召。……那段日子,真是……過癮!」 「那時候,我們不但直道而行,而且志在替天行道;」高贊魁撫著那柄刀,彷彿在對著他的情人訴說著綿綿情話,「我們都曾經相信過;只有在最危險的時候,才見著真情:只有在最大的磨練裡,才顯出一個人的志氣,只有在不計成敗、捨我其誰、全力以赴裡,我們才活得比誰都更光輝、更自豪更不虛度。」 他那很有官威的紫膛臉,出現了一種少有的神采,就像是一個少年看到自己夢幻成真的神情一樣。」那時,我們都相信,只有在刀叢裡,才能有至真至誠的好詩:只有在刀山火海裡,我們才能布展所長;只有在絕大的危難裡,我們一眾兄弟,更能唇齒相依,生死與共;可是……可惜……」 他始終沒有把刀拔出來,只無限惋惜的說下去:「這條路愈行下去,漸走漸遠,愈行愈寂寞。」 朱裡五忽然用一種類近是病人般的聲調接了下去:「這使我們愈來愈清楚和了解:刀叢裡,不一定有詩;縱有,去拾取的代價也太大了;但在詩叢裡,卻隱隱夾雜著劍影刀光。人生一切,都是用實力去掙得的,而不是用欲望去換得的。龍頭一個人持刀行道的抱負,對我們而言,只是死路一條。」 葉紅和嚴笑花靜靜的聽著,要不是他們眼裡流露出悲憫與不屑,簡直令人以為他們是充耳不聞,或是根本失去了表情。等他們的話告一段落,葉紅終於開口說話了,他說得很吃力,所以也說得盡量簡潔,雖然只幾個字,他已換了幾回氣,每一個字都用那個字的口型才能勉強將之模糊的吐出來:「所以,你們因為夢碎,就要把使大家能有夢想的人鏟除?」 夏嚇叫那一張一如一粒大蛋似的頭又湊了近來,張開血盆大口,獰惡的說:「你可知道你已飲下我們老七的『黃泉水』?」 葉紅點點頭。 夏嚇叫以一種駭人的聲勢又說:「你知道你是因何而死?」 葉紅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點頭或搖頭。 「你現在連移動一下也沒辦法,還逞什麼能?!」夏嚇叫咧開了嘴,上下兩排牙齒森然如銅剉,直磨得登格作響,「你就是太多管閒事,所以才自尋死路!」 「他是多管閒事,」嚴笑花的語音像剛吞下了一碗苦藥,每一個字都說得踢掉一塊大石一般吃力,「我不是。龔俠懷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有他那樣的朋友,而你又喜歡上他那樣的人,」夏嚇叫用他那一張只缺了長鼻子就是十足一張象臉的頭趨近嚴笑花,「所以你該死。」 「我真奇怪,」嚴笑花倦乏地閉上了眼睛,不屑再看這種人一眼,」你們嘴裡這般,鄙薄你們的老大,可是,要是沒有他,你們就如一盤散砂,你們就爛泥扶不上壁,你們根本不能揚名立萬,你們根本就是一堆垃圾。」 夏嚇叫虎吼一聲,反手抄起鑌鐵禪杖,就要向嚴笑花頂上劈落。 高贊魁突然出手一攔。 也沒看他怎麼動,夏嚇叫那一枕已給他化解於無形。 夏嚇叫頓時為殺意所激睬,碌著一雙要噬人的眼,向高贊魁吼道:「你幹什麼?!」 高贊魁一團和祥的道:「別急。」 夏嚇叫咆哮道:「你沒聽說過嗎:殺一個人要殺死了才是殺了。在未殺之前,切勿給他有反擊的機會,廢話尤其不要多說!」 高贊魁氣定神閒的道:「這兩人,殺是要殺的,可是,為免後患,卻不是由我們來殺……」 互嚇叫愣了愣,道:「什麼意思?」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高費魁微笑道,「不過,就算是殺該殺的人,也該由該殺的人來殺才是。」 夏嚇叫迷惑起來,而述惑也引起了他的防衛。 朱星五忽然說話了: 「來了。」 然後他補充: 「殺人的人來了。」 殺人的人是來殺該殺的人的。 今天,八尺門裡,「被殺的人」是葉紅和嚴笑花——不管他倆是不是該殺,但只在場的人人人都認為他們該殺,他們就給殺定了。 只是,殺人的人又是誰? 殺人的人走進來了。 走得很慢。 殺人的人很蒼白,好像他殺的是別人,流的是自己的血一樣。想必是他殺人太多了,才會蒼白到這個地步。他也滿臉鬍碴子,眼神很憂傷,但整個看去,卻是一個很幽艷的男人。 一個很驚心動魂的幽艷男子。 「驚心動魄」四字,不僅是形容他的殺氣,還有他帶著的事物。 他「抱」著的「事物」: 棺材! 一副沾滿泥濘的棺材! 他肩上搭著繩子,拖著那口斑剝的、古老的,但相當「寬闊的」棺材,就當是拖著他的寶貝兒子一樣:他是那麼的用力,以致白皙而修長露節的手背,全浮凸上了青筋。 葉紅見過這個人。 ——那天、下雨、二嫂亭旁,他和嚴笑花,遇上小李三天和「雙面人」的伏襲,這身著江披風,賜佩鈍短刀的漢子,曾經走過。 嚴笑花認得這個漢子。 龍頭近年來最心愛、顯得力、最倚重的一名兄弟,排行最末的八當家趙傷。 一向都留在前線作戰,向來都最孤獨、最寂寞、最傲岸的「孤山派」趙傷! 趙傷來了。 趙傷回來了。 (他回來做什麼?) (——要救龔俠懷?) (——要為龍頭報仇?) (——還是跟這干八尺門的叛徒同流合污,為詭麗八尺門再添一名不長進的當家?) 趙傷一進來,朱星五就一晃身,迎了上去。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一路上辛苦了。」 「不苦,老大才苦。」 「你要的人,我們已經擒住了。」 「嗯。」 「一個是葉紅:他跟龍頭,在平江府裡並稱『刀劍雙絕』,他因攪『紅葉書捨』,勾結朝廷好官,妒恨老大功名顯赫,武藝商強,因而告密誣陷,使龍頭身隱囹圄迄今……八弟,你說,這人該不該殺?」 「該殺。」 「另一個是嚴笑花:她身為龍頭紅粉知已,但不守婦道,貪圖富貴,先跟狗官陸倔武以色相示,諂媚勾結沈清濂,跟這些貪官陷害龍頭……老八,你說說看,這娼婦該不該殺?!」 「該殺!」 「就是因為該殺,而你又是龍頭最知心的兄弟,我們千方百計把他逮著了,由你來殺——你是老大最喜歡的弟兄,不由你來替老大報仇,還有誰人!」 「是!」 「那你還等什麼?」 趙傷不等。 他拔刀。 他腰畔那把:又短、又飩、又生�蛌熊u刀。 他的短刀一發出來,連一向凶悍的夏嚇叫,眼裡的神情也顯現出了他名字的中間那個字: 誰也不敢置信:這樣一柄毫不起眼,又笨又鈍的�蚺M,竟像一個絕世才子的一句絕世詩句一樣,識貨的人一看,只有也只能拍案叫絕。 朱星五布暑一向很絕。 如果不絕,也不會使到龔俠懷進了牢後,還放心把八尺門一切要務,交他主理,更不會安心樂靜,以為朱星五會設法營救他——就算救不成,也會把門中子弟安頓好,為將來大計舖路。 現在,葉紅和嚴笑花就算要申辯也無從。 因為他們喝了那杯「結義酒」。 「酒」裡有毒。 路嬌迷的「毒」。 「黃泉水」。 ——喝過「黃泉水」後,武功越高,也給廢得越速;葉紅和嚴笑花縱能強提一口氣說上幾句話,但一旦那幾口氣用完之後,這兩人就成了待宰的啞巴。 「誆背叛老大,」趙傷乾澀的向葉紅和嚴笑花說:「誰就得死。」 「囚車到了」。 這個消息,自蒲田一休大師的一聲佛號裡傳來。 一體大師立在十字街心,背向菜市口,面向羊棚橋,側對二嫂亭,總比,從大牢到衙廳路上任何動靜,都蕩在他眼裡,都逃不過他眼裡。 他站在那兒好久好久了,托著缽,背著布袋,捻著楠珠,敲著木魚,雙目低垂,但始終未曾念過一聲佛號。 直至現在。 「阿彌陀佛。」 意思是說:囚車來了。 「囚車來了」,即是「行動開始」了。 「行動」是「救龔行動」! 只不過在片刻之間,消息傳遍了給每一個正在等待這消息的人。 他們用的方法,有的是打碎一隻碗,有的是一聲咳嗽,有的是忽然收起了旗竿,有的是脫掉左腳的草鞋,有的是忽然把燒紅的鐵棒浸在水裡,有的是忽然戴起了帽子,總之,是在極迅速的情形下,他們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囚車來了。 ——要出手了。 「我一生裡沒別的信念;」趙傷用一種非常傷心的神色看著他的刀,「除了對國家民族、無可怨懟之外,我只知道一個法則:誰對我好,我就對他更好;誰對我壞,我就對他更壞。」 「龍頭對我很好,極好,我就得用這一生一世來報答他。他曾教會了我一件事情:教我懂得看重自己。」趙傷蒼白的說著,使人感覺到他不但可能受了內傷。而且必定還是個傷透了心的人,「他讓我知道,當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不但要懂得以身作則,還要懂得以身破則。能出能入的人,才能能立能破。」 「沒想到,我們為保江山而拚死,你們卻在這兒因私慾而構陷折煞了這樣一位好漢;」趙傷傷心地道,「我要是放過你們,我還能算是大哥的兄弟嗎?」 話一說完,他就出手。 出手一刀。 一刀砍向朱星五。 朱星五一直在等。 他在等時紅死。 ——等葉紅死了,他再跟高贊魁聯手格殺趙傷:趙傷死後,他再執行容敵親和談說說與他私下的定計:除去高老三,一統八尺門。 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等待。 許多事情,不是做出來的,而是等出來的。 絕大部分的事情,都需要等待和忍耐。 對朱星五而言,他已經等到自己當上了老二,干到了副門主。又忍到了龔俠懷出了事,終於自己可以獨當一面了,但仍覺得悚懼不安—— 因為有高贊魁。 這人笑裡藏刀,深藏不露,嘴裡掛著全無野心,心裡卻所謀極巨。 ——這麼久都等過去了,難道還等不到今天嗎? 朱星五一直很能等。 也很能忍耐。 在江湖上,朱星五不是個傳奇人物,但卻是個足以改寫傳奇的人物。 很多人都認為:如果沒有朱星五的助力,龔俠懷才份再高,魄力再大,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創立「詭麗八尺門」在江湖上這樣舉足輕重的門派。 朱星五是個很能握苦的人。 他的特點是的熬。 他相信熬得過黑夜就是天明。他主張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他本身就是個「熄婦熬成婆」的人物。 他的「大瀉神通」,可以說不是練出來的,而是「熬」出來的:一齊修習的六十九名高手,全部「捱」不住了,或中途放棄,或走火入魔,就只有他一人「煉」成。 他的「八步趕蟬」,原就不是什麼絕頂輕功,但他卻能把這種並非絕頂的輕功「熬」成了絕對絕頂的輕功。 他很能捱。 不過就算他再能捱,也絕對捱不住這一刀。 趙傷的刀。 這一刀原來是要砍向葉紅的。 就在這一剎間,朱星五忽然、突然、驀然的覺得:葉紅的神容,竟很像是龔俠懷! ——那種視死生作等閒、縱九歿亦無悔的神情…… 這兩個原本性情完全不相近的人,這一刻,怎麼會如許地神似?! 這個發現無疑相當地使朱星五內心震動。 這一剎間,趙傷的刀就改向他砍來。 刀極短。 刀鋒卻有一丈三尺七長。 不多不少,一丈三尺七寸。 那是無形的刀鋒。 以刀風為刀。 刀風就是刀鋒! 朱星五警覺的那一剎間已然中刀。 他其實並未中刀,只是給刀風掃中,但刀風竟比刀更利。 他中刀的剎間已倒滑步、急跌步,八步趕蟬,刀鋒連閃八次,他的身形也連閃八次。 身影裡探起八道血光。 在這八次翻騰裡,朱星五已躍過橫匾、撞跌檀木椅、踢起茶几、閃於柱後、碰著花盆、越上花架、蹴開屏風、撥去畫軸……他閃得極快,極奇,也極狼狽。 但無論他怎麼閃,仍是中刀。 他一面中刀,一面大喊:「制住他,這叛徒!」 也許是因為中刀的痛楚,使他喊「叛徒」的時候,樣子看去甚為奇詭。 趙傷八刀皆命中。 他的刀是要命的刀。 要是要不了別人的命,他一向不輕易出刀。 但要命的刀並未立刻要了朱星五的命。 他自己也不好過。 那些橫匾、槽椅、茶几、木柱、花盆、花架、屏風、畫軸……經過朱星五(不管是頭上、肩上、臂上、腰上還是背上、腿上)的碰觸後,全砸在他身上。 那就是朱星五的「大瀉神通」。 凡是給他碰過的事物,全注入了極強的內勁,飛砸向敵人。 趙傷沒有避。 原因是:一,避,也不一定避得了;二,要避就殺不了朱星五,三,他對敵一向不喜歡閃迦,只喜歡追擊。 那些事物全重擊在他身上。 他負傷不比朱星五輕。 他猝然出刀在先。 朱星五是負傷在先,在受追擊的同時作出還擊。 凡是碰觸到他身體的事物都成了他反擊的武器。 ——他根本不必抄起那事物作為武器,只要他的身子稍接觸到那事物,立刻便注入「大瀉神通」,以最出奇不意的角度反擊對方。 如果不是一出刀就先傷了朱星五,趙傷實在沒有把握能殺得了他。 如果再打下去,趙傷也難保自己會不會反而死在一向能在敵手的死角中出擊的「大瀉神通」下。 趙傷這樣省惕的時候,朱星五當然已經死了。 死在他的結義兄弟夏嚇叫路雄飛路嬌迷的手上。 夏嚇叫未加入「詭麗八尺門」之前,外號「殺人和尚」,他光頭、好殺、性烈。 他擅使九十三斤重鑌鐵禪杖。 他一杖砸在朱星五背上。 朱星五本來就是向他疾退過來,希望他能擋一擋趙傷的攻勢。 可是夏嚇叫沒有擋。 只暗算。 攻向朱星五。 杖劈在朱星五的背上。 朱星五大叫一聲,張口噴出一蓬血箭,遮掩了趙傷的視線,阻了一阻他的攻勢。 同時間,夏嚇叫也吃了自己一杖。 他手上的禪杖,突然完全不受自己所控,像面條似的彎了過來,蓬地在胸膛上一擊。 夏嚇叫仰天而倒。 一倒即起,但胸骨已斷了兩根。 這時候路雄飛的火流星和路嬌迷的水流星,分左右砸在朱星五太陽穴上。 幾乎也在同一時間裡,路氏兄妹各吃了一記流星:一個給打得嘴角溢血,一個給砸得鼻下淌血。 然後朱裡五頓住。 他已成了一個血人。 他慘笑,臉上又出現了那一股刻苦耐勞、抑鬱難平的神色。 「好,好,好,」他說了三聲「好」之後,才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們真是好兄弟。」 一直沒有任何行動只袖手旁觀的高贊魁,忽然把手中刀扔向趙傷:「殺!」 趙傷拔出天涯刀。 那是一把水色的刀。 又像是一把水中的刀。 刀像水裡的游魚一閃。 一刀砍下朱星五的頭。 刀入鞘,趙傷捧刀出神。 「功德完滿」。 高贊魁說,邊拍了拍手,像剛撥去了桌上的灰塵。 夏嚇叫道:「他原本是想利用趙八當家殺了嚴姑娘和葉公子後,再聯同我們殺掉三哥的,這家伙狼心狗肺,龍老大也一定是給他害的。」 路嬌迷道:「狠有什麼用!一切都在三哥盤算之中,咱們替龔大哥報了大仇了!」 路雄飛道:「什麼三哥,是咱們門主了,也是大當家才對!」 一直靜觀其變的時紅忽道:「你怎麼知道趙傷出刀不是殺我,而必殺朱星五?」 他問的當然是高贊魁。 「因為趙傷一回來,我就先私下找到了他。」 「你跟他說:龔大俠是毀於朱星五之手?」 「本來就是。」 趙傷忽然道:「他想利用我殺了你和嚴妹,老三要我利用這個機會除了他。」 高贊魁道:「我也知道趙八是杜小星千里迢迢請回來的。小星跟葉公子而位弟子交好,沒有理由不告訴老八:葉紅是友非敵的——這點就只有朱老二還不知道。」 葉紅臉色仍然蒼白如刀:「所以他就該死?」 「知得少,本來是相氣,」高贊魁悠然的說,「但當老大的,就不能知得太少;知得太少,又要充老大,那就是找死。」 葉紅咳了幾聲,蒼白的西頰泛起激烈的艷紅:「朱星五要當老大,不曉得你們不服氣,所以該死;龔俠懷身為老大,不知他手上兄弟所欲所求,所以也該死。」 高贊魁和氣地道:「你不知就來多管閒事,所以也一樣該死——您就請別運功驅毒了,沒有用的。」 趙傷大吼一聲,挺刀護在葉紅身前,疾問:「你中了毒?」 葉紅白著臉笑道:「恐怕是的。」 趙傷急道:「剛才『黃泉水』你們不是都沒有喝嗎?」看去,葉紅也沒有什麼異樣,只似臉特別白,眼特別紅。 葉紅以一種平淡的語調道:「我是用拳勁叩唇,壓住酒力,籍咳嗆早把水全都吐了出來。」 嚴笑花也道:「我抹去唇上胭脂裡就是兜去了所有的毒水。」 趙傷更不明白:「可是你們都中了毒!」 「這不是『黃泉水』,」葉工雙眉一蹙,眉心也吊起了三道隱隱的紅線:「這是『十三點』。」 趙傷道:「『十三點』?」 「對,有見識,」高贊魁插口:「這的確就是名聞蜀中的『十三點』。有關毒藥,還是得由路老五來說較好。」 路雄飛白眼黃珠一翻,齜著牙笑道:「我只懂暗器,論毒藥還不如由河妹你來說。」 路嬌迷格格地笑了起來。 她一笑,全身就如波浪一般輕顫起來。 她從發梢至足尖都是詭異的。 就像一個魔女。 「這種毒,並不很毒。如果是劇毒,必為葉公子發覺;江湖上誰不知道他視力雖差,但視覺、味覺、直覺都是第一流的。這種藥丸,僅如針頭般大,共下十三粒,多服無效、少吃無力,但就算是蜀中唐老大大親至,也一樣辨別不出毒力。這毒力一旦發作,眼白必有左六右七,共十三個針頭大的紅點。發作時也沒怎樣,一般人得要在一個對時內肢無力、內功難聚;內力至高者,能將毒力逼出,也非得要一二個時辰不可。」路嬌迷說到這裡,笑了:「諸位都是聰明人,自然不必我說,都會知道在這一個時辰之內,什麼事情都會發生的了。是不是?其實絕對用不著一個時辰呢!是不是?」 「比起來,剛才的只算是流汗,」高贊魁捫著五縷長髯,道,「現在,各位才開始流血。」 一個時辰之內,絕對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其實人世間的變化之快、之大、之巨,根本不必一個時辰。只在剎那彈指間,就會有極大的轉易。 在時光流轉裡,幾乎沒有什麼是不變的。 所以,當人說「永恆」「永遠」、「永不」的時侯,那就是一個謊話的開始;只不過,有的謊活是騙人,有的謊話是騙已,有的謊話是騙人騙已! 在菜市口、十字東西街、羊棚橋,二嫂亭一帶,自蒲田一體大師一聲佛號起,已不止是流汗,還是流血! 血染平江府! 蘇看羊邢中散蔡小蟲小梁莫虛洲姚鐵凝霍夢姑傅三兩巴勒馬謝紅飛謝夢真牛滿江陰盛男餐風長老飲露真人……全部躍了出去。 分頭躍了出去。 劫囚。 群俠之中,只有一個沒有動手。 那就是蒲田一體大師。 他是出家人。 他是於誠心向佛的人, 他不願破戒。 他不能殺人。 他也好打不平,他也主張救出龔俠懷,他也號召其他武林同道參加行動,他也參與籌劃劫囚的組織——但他就是不能動手。 因為他一旦動手,就傷人難免。 殺人也難免。 所以他只旁觀。 只作記錄。 ——故此他仍然沒有破戒。 他仍是一位出家人。 (只不過,世上有些事,任由他人殺人害人,恐怕要比去殺人和言人本身的罪孽,也輕不了多少吧?) 「流雲一刀斬」傅三兩,他的刀長,他的刀快,他的刀奇。 他的刀收在袖裡,只五寸七分長,一出刀,見風即長,至長有八尺七寸三分;出襲時,忽長忽短,快而且絕! 他出刀瀟灑。 而且極具氣勢。 他一出刀,就砍下了押囚校尉的頭顱。 然後他站在馬上大喝:「我們是來劫囚的,無關者滾開,抵抗者殺無效。」 這是他這一生裡最後的一句話。 話一說完,一直銀色的長針,細得像發一般,閃電般的自馬腹刺破馬背刺入傅三兩胯內再刺出頭頂,把他跟馬串在一起之後,然後一直匿伏在馬腹中的人才一骨碌的落下地來: 是這樣一個溫文、溫和、溫馴,臉上帶著溫暖笑意的年輕人! 傅三兩是第一人喪命的人,但他絕非是第一個衝出去的人。 第一個衝出去的當然是宋嫂。 謝夢真急。 (她好久沒見過龍頭了。) 謝夢真不能再等了。 謝夢真飛身而出,幾乎連蒲田一休大師的佛號還未響起時已掠了出去。 根據日後一休大師由「神州詩捨」所印行的名著《正骨水》所載: 宋嫂(謝夢真)一連砍倒三名差撥,踢開一名管營(這時她左袖已給血浸染,想必已負了傷),撲上囚車,揮刀(那把刀極為鋒利,砍在人肉上作龍吟,剁在人骨上作虎嘯,空自揮舞時卻自成音韻)斷鎖,大呼「龍頭!」囚車內的人已給折磨得殘缺不全。 她正要救出龔俠懷,但給人攔在身前,搶先一步把龔俠懷挾了出來。 這人也是個女子。 謝紅飛。 這是名聞江湖的女殺手「月亮」鐘夫人的最後一次出手。 她死在這一役裡。 死在這一剎裡。 「龔俠懷」一出囚車,就殺了鐘夫人。 他殺人的武器很奇怪。 這武器有十幾種不同的鋒刃,但效用卻只有一個: 分解。 他「分解」了鐘夫人。 一休大師在後文緊接著說明: 囚車內的人當然不是龔俠懷!而是著名施刑手「你好嗎」。 謝紅飛便是死在「你好嗎」的手裡。 也許她也生怕她的妹妹一時激情,會受人暗算,是以搶先救出囚車中的人,因而喪命,不過「你好嗎」也沒佔多大的便宜:他著了鐘夫人三枚暗器。 鐘夫人的死,激起了眾怒。 他們要劫囚:囚車內居然不是龔俠懷;「你好嗎」一向以施刑殘虐稱著江湖,更引發眾人的憤火。 他們耍洩憤。 要殺了大不慈悲。 殺了你好嗎。 「不呼了!」當時蒲田一休大師一時忘了念佛號,曾脫口呼叫了一聲;因為,街頭、巷尾、四處、各路,都有軍隊、差役、衙捕、公人和身偶不明的高手,蜂擁而出。 (這些決不是來參加救龔行動的人!) (這些一定是伏兵!) (——如果不是事先布暑好,這些無事吃食朝廷飯笑談喝飲百姓血的人,決不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奇,如此之勢在必得!) 「你們中伏了!」 一休大師大叫。 那時候,他就看見負責後援的融骨先生和銷魂頭陀帶兩路人馬,趕了過來。 ------------------ 風雲閣主 掃瞄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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