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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飛去哪裡呢?她甚至不願意知道答案:要是葉紅知道她給抓來了這裡,會不會不顧一切的來救她?他為一個陌生得江湖中人:龔俠懷,也營救得如此捨死忘生——如果他卻不肯捨身來就自己呢?如果他來了,也像這兩名漢子一樣,徒勞無功,反而落得如此下場,她是不是寧願他不來呢?) 冰三家給綁在高架上,除了覺得擔心和辱,還有這麼一點的迷茫。 她覺得自己像給掏空了,遇上勁風便給吹起來了,而不是自己要飛想飛的。 他只是浮了起來。 她已三天沒吃過東西了。 ——除了想念葉紅,她對一切情緒都覺得很亂。 ——就算是想念葉紅,她也很迷茫。 丁三通和王虛空給制伏了、給綁住了、給封了穴道、給按在刑具上。 「就你們兩人來?」蒼老的人間。 王虛空嘿然不答。 丁三通冷笑道:「不就夠了嗎?夠把你們嚇得魂飛魄散了!」 「你們的同黨呢?」蒼老的人把臭口貼近了丁三通的臉部。 「拿開你的臭口!」丁三通怒罵:「我們『大刀』、『闊斧』,平生從不與人成群結伙!」 「很好,你凶,我看待會見你怎麼凶!」白大帝不以為忤,悠悠的說:「我等著瞧哩。」 大不慈悲忽道:「我知道你們不只兩人。你們有一大夥人,要謀叛朝廷,要救龔俠懷,他們在哪裡?」 丁三通哈哈一笑,道:「我不知道,」他反問王虛空,「你知道嗎?」 王虛空更進一步,反而問大不慈悲:「龔俠懷在這裡?」 大不慈悲一笑。他笑得很溫和,他說話的語氣更溫柔,溫情得簡直讓你銘感五中、涕位流淚,抱著他叫恩公,「你們就是有膽色。我這兒最歡迎的就是好漢、俠女的。沒有你們,我們的工作就沒什麼意義了,生活也沒什麼刺激了。我們在這裡等你們造反起事,已許久了,抓龔俠懷,主要還是為了這個。你們不反謀,我們吃什麼?要是天下太平,我們才不會受到重用。你們已讓我等得太久了。——像我們的白大帝碎爺,我想他老人家早就不耐煩了。」 白大帝「碎爺」呵呵地笑道:「誰耐煩呢!大不慈悲寇大俠何嘗是惹悲為懷的!其實,你們在牢外窺伺的時候,我們早已覺察了,所以才請『飛星傳恨』雷老弟、『鬼生蟲』毛炸先生先行布好了局,引你們入甕——為安全計,我們不必以龔俠懷為餌,只要提了個冰三家上來,以你們所謂俠道之間的守望相護,一定會出手救人的,你們救人,我們抓人,真是合作無間,天衣無縫!」 丁三通和王虛空互望了一眼。 他們的心都往下沉。 ——看來,朝廷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只等各路英雄好漢來入局! (可惜他們已遭擒。) (這消息傳不出去。) (——這消息一定得要傳達出去,不然,只怕有更多的人要犧牲,而且,又救不了龔俠懷!) 白大帝看看兩人的臉色,然後笑得皺紋都似洪水泛犯濫區的河溝:「怎麼了?想通了沒有?他們藏在哪裡?可記起來了?」 丁三通忽然道:「記起來了。」 白大帝「碎爺」登時笑得見嘴不見眼:「在哪裡?」 「在你媽的床上!」丁三通哈哈大笑道:「真不簡單,他們有好多的人唉!」 白大帝退了一步,側了側頭,然後用手撫弄他那一絡垂下來的白發,「看來,你們是不會乖乖的說的了」,他忽然抬起頭,像要宣佈一個好消息的說:「你們可知道我特別請了什麼人來服侍你們嗎?」 王虛空怒笑:「誰來大爺都不怕!」 「好,有膽色!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你好嗎』。」白大帝笑道:「你們總聽說過這個人的吧?」 丁三通和王虛空都覺得一陣悚然。 ——『你好嗎』是一個人的名字。 ——遇上了他,他一定會歡容笑臉的向你問好:「你好嗎?」 ——可是只要遇上了他,就一點也不「好。」 ——因為這個人,最有名的,不是殺人,不是武功,而是他的特長:他愛極了用刑。 ——他喜歡把人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當日,幾名忠臣良將:黎崇大、鄭嘯齡、杜佛等人,就給他高懸城垣上,刻出肚腸,腸肚為烈日曬干,但人仍輾轉未死的怖人酷刑,正是他親手所為、得意傑作。 沒想到,這個人卻來了這裡。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遇上這樣的一個人。 這個人已經「走」進來了。 留在室內看熱鬧的人很是不少。 ——這些人的武功當然不凡,可是喜歡看熱鬧的心態,是跟外面那些一般的民眾是一模一樣的。 他們喜歡看流血、殺人,只要不是殺著自己,任何人給人殺都是好看的。 殺戮是一場好戲,對他們來說,看一個給人先砍上一百八十一刀,然後分別用灰、蠟、松脂、滾油在於傷口之中,是一件刺激不過的事。當一位因直諫而造極刑的犯人受刑之際,這些人還看得冷血迸騰,還鼓噪要求更進一步:「你好嗎」循眾要求,用鐵帚把那人腐了十一天的肉一一扒開,直致肌肉盡去,只見骨骼,卻有本領讓那人一時尚未氣絕!聽說,有人還看得當場洩了精。 「你好嗎?還因為這樣巧絕天工的技藝,給封了官銜,以後,他便大搖大擺、堂而皇之的去執行他神聖的職責了。 只不過,「你好嗎」進來的時候,卻大出王虛空和丁三通的意料之外。 原來他本身也是個七殘八廢的人。 他的嘴唇裂開,口裡沒幾顆牙齒;他的左腿瘸了,她少了一目,右耳折揩的像一塊踩爛了的豬糞,鼻子但是用碎骨駁接而成的。——不知他是天生如此,還是曾給人施過酷刑——或許因而他才喜歡用刑:把人整潔得比他的尊容還難堪,他才能得到滿足吧? 「你好嗎」對白大帝和大不慈悲都很恭敬。 白大帝和大不慈悲對「你好嗎」也很客氣。 「你好嗎?」「你好嗎」向二人招呼,其他的人他可以不理——實際上,除了要用刑之外,以他的身份,也大可誰都不必理,「二位都好嗎?」 大不慈悲笑道:「你好。只是又有事要勞煩你了。」 「托福」,白大帝道,「你就跟我料理一下場面吧!」 「料理一下?」「你好嗎」小心翼翼的問,臉上露出專業的神情:好像他是大夫,現在配著以毒攻毒的藥,不敢多用一分藥力,也不能少用一分毒力。、 「好好的料理一下。」白大帝帶著衰老的笑聲說。 「誰先?」「你好嗎?」望向王虛空和丁三通。 「先後有序,」大不慈悲忽然說,他注目向冰三家:「她先來,當然由他開始。」 「我犯了什麼法?」冰三家覺得自己仍浮著、飄著、不著邊際的、憂鬱而無力的飛著,翎著,「你們憑什麼這樣做?」 「你『私結亂黨。圖謀造反』,「白大帝的臭氣又往她玉頰上噴,「你知道,這是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罪。簡單點說,你已落在我們手上了,我們要拿你怎樣就怎樣,除非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你們到底要知道什麼」冰三家痛苦地道。 「告訴你們:葉紅陰謀背叛、私結逆黨的罪行。」白大帝微笑道:「對你而言,這是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的:隨便說幾句話,畫一個押,便可以免受許多痛苦了。」 「我明白了。」冰三家慘笑著說,「你們只是想要羅織個名目,來把葉紅逮進來任由你們整治罷了——就像對付龔俠懷一樣。」 「聰明,」白大帝笑說:「你果然是聰明人,葉紅畢竟是世家子弟。他的遠祖對先王有過功勳。若無真憑實據,倒不好入罪。本來,他一力要救亂賊龔俠懷,早就該死了,但他所請托之人,無不有共有面,這也難以告發。所以,我們都看得起你……你是他最知心 冰三家聽到那句:「你是他最知心的女子」時,心中一痛,差點落下淚來,心中只想:現在,我還是嗎?你心裡還有我嗎? 白大帝觀察著他的神憎,以為自己的話已然湊效,但說:「你別怕,都說好了,你是個女子,沒幾年青春時光,只要我點一點頭,就算不施刑,你出得這裡時已又老又聾又啞——你是知道的,在這裡,我們甚至還有辦法把你養得又胖又騷,而且還失去記憶呢!要是你為了他什麼都不說,他也不會知道;而且,你不說,別人也照樣會出賣他的。只要我們已開始盯他,這個人就已經是死定了;你為了自己著想,不妨做些聰明人才會做的聰明事吧。你又美、又漂亮,何必為個不值得的人做傻事呢!你也別擔心,你只要說了,他就會落在我們手裡,只要落在我們手裡,他這輩子都沒有指望的了——他決沒有報仇的機會的。你放心吧,好好的、乖乖的、一一的說出來吧。」 了三通虎吼道:「冰三家,你不可以這樣做!這干人不幹好事,絕不會放過你的!」 白大帝霍然回首:「你再嚷嚷,我就教你馬上就說不出半個字!」 大不慈悲憐惜的看著冰三家,柔聲問:「你想通了沒有?」 「想通了。」冰三家悲哀他說:「你們弄錯了,我根本就不認識葉紅。」 白大帝氣得鼻子出氣:「好,好!」 丁三通哈哈笑道:「好,好!」 大不慈悲並不詫異,只說:「那沒有用的。我們還是會有辦法把葉紅逮進來的。而且,他只要進來了,這輩子都休想活著出去了。就算他能出去,也得要變成個廢人。你看過冬天裡挨在門牆等死的癩皮狗嗎?我可以擔保他連狗都不如。」 「你也一樣,」他歎了一口氣又說:「你這又何苦呢!何況你還是位年青漂亮的女子。」 冰三家聽著,因為內心出奇的虛弱,以及多日未進食之故,全身都劇烈地哆嗦了起來。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時紅感激你,記住你嗎?我只能告訴你。那是不可能的。」大不慈悲溫和地道:「我會讓他知道,是你把他客進來的。是你誣告他的——你可不告他,結果都是一樣。假如他對你有情義,他會覺得安慰,因為他會以為你出賣了他之後自己總算可以安全了,雖然你其實也正在為他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受盡煎熬;要是他不是這樣想,他就會恨你——痛恨你,比恨我們還甚,因為他以為你毀了他一生,辜負了他對你的信任。」 「你想,鬧到這種地步,這又何必呢?」大不慈悲真是苦口婆心。「你告的,也許還會比別人告的,要來得輕上一些——可不是嗎?」 葉紅,你不要相信,你千萬不要相信他們,你千萬不要相信他們的話。不管你待我怎樣,我都是不會出賣你的。我進過這裡,我知道這兒不是人進來的地方,我就決不會把你害進來的。葉紅,我感覺到完全失去了力量,我該怎麼辦?開始進來的時候,我心裡默算著:一天,兩天……三天,今天,你大概去找過我了?知道我不在了?第四天,你已知道我遭逢意外了吧?開始來教我了吧?第五天,幾時才有重見天日的消息呢?……等到了第七天,我已失去了時序。我甚至不能自己拿一杯水,不能梳一次妝,不能好好的睡個覺,不能好好的想你一次……一想到你,我的心就會亂了。我洗澡的時候,身旁有人監視,我去廁所的時候,身邊一樣有人!從來不會這樣,一直都有人在我身邊的,但我心裡卻又那樣孤寂,寂寞得令人瘋狂! 葉紅,你會相信他們的話嗎?上次自清明時節見了一面之後,我感覺得到,你的冷談,我的心淡。你知道我在這裡嗎?你知道我正面對著些什麼人嗎?天,把我殺了好嗎?我初進來的時候,下定決心,一天只敢想你一次。可是,到後來,我天天都在想你無數次,天天都是你——我知道,我只是一個人在這時裡,可是,我心裡有你。——葉紅,我反來覆去的都在想到底怎樣才能通知你。你走吧,你決走吧,永遠也不要回來了!他們要對付你,他們要對付的是你:你不要再妄圖救人、不要再多管閒事了! 葉紅,你不要相信他們的話。——你聽到我心裡的千呼萬喚嗎?你走吧! 冰三家覺得自己已完全脫了力。 好像一隻中了箭的鳥,連憤怒都無力,只憂鬱的滑翔著,知道自己命定了就要墜落下來。 ——生命既然是那麼可哀,不如讓我死吧。 「殺了我,」冰三家軟弱他說,「好嗎?」 大不慈悲悲憫似地望著她。 「殺了你?」「你好嗎」突兀地笑了起來:「哪有死得那麼便宜的事!」 然後他們就開始了。 「來人啊,這惡毒婦人陰謀造反,知情不報,天理不容——跟我好好開導開導她。」 「是。」「你好嗎」答應著。 他的工作一開始就是把冰三家身上所有的衣服脫光。 然後他把冰三家的十指牢牢的穩定著,木夾和麻繩都匝得緊緊的,直繃到肉裡去。 冰三家的指甲上本來都有一彎皎潔的月色弧型,很好看。 「好久沒有看過那麼好看的手了。」「你好嗎」也不禁嘖嘖的有聲的贊道。 然後他把長約五寸的利針,一支支的刺進冰三家的指甲縫裡去。 這在掠拷中,則做「摞指」。 王虛空怒吼:「你們這班禽獸不如的東西,還不住手,大爺我——」 大不慈悲忽然平靜的說:「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要留下你們兩人?」 王虛空一怔。 他不知道。 「就是要你們好好的看,好好的想,一面看一面想,待女兒怎樣回答我們的問話,」大不慈悲說,「因為,很快就會輪到你們的了。」 丁三通怪嘶道:「你們有種就先把老子宰了吧!」 大不慈悲微微皺眉:「我只叫你看,沒叫你嚷,更不准你死!」 這時,只聽白大帝在冰三家的哀號悲啼中興高采烈地吩咐「你好嗎」:「既然她的指甲那麼漂亮,你就給我一塊一塊地掀下來,讓我保存著吧——記住,別弄破了一塊,我十塊都要完整的。」 拔至第七塊指甲的時候,冰三家已昏過去了。 「給她醒醒吧。」大不慈悲吩咐。 一盆冷水,淋了下去,同時,一記蟒鞭,抽撻在冰三家臉上,隨著玉頰上一道目血的瘀痕逐漸分明,冰三家也醒了:「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這時。冰三家仍是給綁在架子上的,在完全不能掙動的情況下私處盡露,失去作為一個人的最後一絲尊嚴:白大帝忽然吞了一口唾誕:「殺你?你現在就算是想要告葉紅也沒有用了。」 然後他轉身就封了正在破口大駕、睚齜欲裂的丁三通和王虛空二人的穴道。 ——甚至連王虛空、丁三通二人能咬舌自盡的力量也給他截斷了。 宜至他確定了這三人只剩下了受苦受劫的身軀時,他才頗感滿意的說:「寇老弟,這女子看來可口的很,你先上還是我先上?」 冰三家忽然吐了一口唾液。 唾液吐在白大帝面上。 白大帝怔了一怔,居然沒躲得開會。他反手一拳,打落了冰三交四五只門牙,帶著血吐了出來,嘴唇也立即腫了起來。 冰三家立即咬舌自盡。白大帝閃電般出手,卸掉了冰三家的下頜關節。 ——可是仍是慢了半步,冰三家已咬下半截舌頭,鮮血不住的自嘴裡冒湧。 白大帝跺足怒道:「可惜可惜。」忽又用手壓著冰三家的頸側,臉露喜色的說:「趁還沒死絕,我還可以樂上一樂。」 然後他逕自幹那獸行,一這用他那張臭氣熏天的口,去吻冰三家的全身,還咕噥著說:「怎麼所謂忠義之士在受刑時,總是喜歡用口水吐那些害他的人那麼蠢的呢?你吐了我一口唾沫,又有何用,那也只不過是唾沫,又殺不了人的!」 他因為太過興奮,還扯下了冰三家連著頭皮的一把秀髮,弄得一手都是斑斑鮮血。冰三家微張的口,溢著血,因為牙齒給打脫了幾隻,血又不斷的自斷舌處湧出,所以完全看不到她平日一笑起就白得引以為傲的皓齒。 大不慈悲看著白大帝的行徑,無動於衷。 他似是對還著的丁三通和王虛空較有興趣。 他走向二人。 王虛空和丁三通現在都只有一個想法: 只求速死! (他們都後悔剛才為何不戰死?否則,至少,也可以用自己的手或對方的手來殺了自己!) (死,在此際而言,是最大的幸運!) 外面的星光,仍是那麼皎潔,大概跟一萬年前、一千年前、一百年前、一年前照在西湖、天山、華清池的星色,也沒有什麼不一樣。 李白舉杯邀明月的時候,也見過這月旁的星輝吧?曹阿瞞橫槊展讀的黑夜裡,也仰首看過這些遙遠的星宿吧?伍子胥出亡的時候,想必是這滿天裡華伴著他,勾踐臥鑫嘗膽之際,蒼穹裡仍是這一片星光。這裡光渡過了山,渡過了海渡過了青史,仍然照了進來,照在冰三家姣好的裸身上。 沒有風,花卻稍動了一動。 花依然盛放。 室內依然很香。 蒼蠅像受到了什麼通知似的,開始是一隻一隻的飛進來,吮著瓜子上的血,彷彿是不能食飽,便直接低首去吮那一大攤的鮮血,然後是幾隻幾隻、甚至是一群一群的飛進來,嗡嗡的響著,好像在慶祝一場輝煌的勝利,為這麼美麗但淒怖的死者而打一場他們自己才明白的醮。 白大帝從來都沒有看過那麼高興的蒼蠅。 他剛滿足了獸慾,但冰三家的虛弱的身子已承受不住的斷了氣,使他一切割腸戳陰的惡刑都無用武之地,所以很是感到有些遺憾。 他一巴掌就打下了幾隻蒼蠅,向雷誓舞下令道:「這些鬼蒼蠅是越來越多了!則人把這兒弄乾淨一些,我最討厭骯髒的東西了!」 然後他看見大不慈悲正著人用刑。 大不慈悲正著人把王虛空的左臂綁到燒紅的車釘上,然後又把丁三通逼立於燒紅的犁耳上,這使白大帝看得著了迷。 「你們現在一定是想死的了,」大不慈悲慈悲為懷地道,「可惜的是,這事你們想都不要想了。現在還只是說汗,仍未流血,你們聽過『活剝』吧?那就是把灰蠹水浸脫上皮膚,教人剝之,我包準你們給剝光了三天內仍死不去;還有『刷洗』,我們先把你們裸綁於鐵床上,沃以沸湯,再用鐵刷刷去皮肉,只剩骨骼——你們不如靜下心來,好好的想一想,你們要選的是哪一件?」 「或者,你們還有一個選擇:那就是看了冰姑娘的下場之後,會告訴我們想聽的事;」 大不慈悲忽又大發慈悲地道:「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們剛才讓你門兩位好漢所看到的刑罰,遠不一如野獸皮上的毛而已,還有更精彩的,盡在後頭。如果你們不聽活,我決不會只割掉你的睪丸,或是你那話兒.然後把它縫在額上那麼簡單!我絕對可以讓你一輩子在這兒受苦,或活著出去,一身都是內傷,都沒人能知道你已受盡了掠拷……你們信也不信?」 然後他正義凜然的問:「那群亂黨反賊,都在哪裡?!」他一臉公正的兩人都盯上一陣。「誰要是招,把眼睛眨三下;記住,三下。」 丁三通眼睛立刻眨了三下。 (不能說!) (決不能說!) (——冰姑娘的修死,不就說明一切了嗎!) (不說,只有我們兩人在這兒受苦受難!) (要是說了,一大群武林好漢都得要在這兒穿腸破肚!) (說不得啊,丁師弟,你就忍一忍吧!小事無所謂,大關節上,江湖上有種的漢子都殺就殺,死就死,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 (你千萬說不得!) (不能說!) ——王虛空到這一刻才知道:一個人失去了死的能力,要比失去活的能力更為可怕。 白大帝一見了三通眨眼,眼就亮了。 「還是你聰明。」白大帝笑逐顏開地道,「你比你的胖師兄實在聰明多了,也可愛多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做好漢沒什麼好處,我們絕對有辦法把你拖出去斬首示眾的,百姓只會湊過來看,當一場歡天喜地、緊張刺激的熱鬧來看!」大不慈悲覺得此時應該要加緊「攻勢」,所以他還舉出例證:「當年的岳飛手邊大將夏從秋不是夠威風了嗎?才不過給判個勾結亂黨、私欺良善的罪名,把他以『磨骨釘』全身骨骼夾碎,推出去游街示眾,結果,他還役等到萊市口當眾剖開挖出內髒,就給民眾用石頭砸得頭破血流,半死不活了。全忠盡義,值什麼?我們就有辦法讓天下人都知道你背信棄義、謀反淫掠,你妄想圖痛快?沒痛快的!要圖壯烈?才不讓你悲壯!現在我們要活人,不會讓人在外邊丟了我們的面!我們會幹得神不知、鬼不覺;而且大義凜然——你骨頭再硬,還硬得過我們的心嗎!告訴你,邪不勝正,我們就是正。」 他這才「恩准」「你好嗎」上前解了丁三通的「啞穴」,說:「你要說的,我們要聽的,你盡管說吧!」 (不要說!) (丁師弟你不能說!) (丁三通你不可以說!) 他們只解了丁三通的「啞穴」,並令他上下頜可以移動——只可以說,不可以動作。 了三通果然就說話了。 說話之前,他嘴裡疾射出一口唾液,冷不防吐射在正湊過臉來聆聽的白大帝左眼上。 然後他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活是對王虛空的: 「師兄我不能看著你受刊我就先走一步了!」 第二句話是對除了王虛空之外這密室裡所有的「活人」說的。 「我操你們祖宗十八代!今兒大爺落在你門手裡只有認了,但做鬼也要把你們殺七十八塊!」 話一說完,他也想嚼舌自盡。 但已來不及了。 大不慈悲一直盯著他,讓他把話就完,——待他有一動作,立即就出手如風,又扣住了他兩頰。 接著運指如風,再封了他口部、頜部、喉部的穴道。 丁三通一時死不成,但他已成功地激怒室內的人。 「你好嗎」情知可能會遭白大帝恨責,氣得拿一張刀就要砍落丁三通的頭。 他的目的已達到: ——他是想他們在憤怒中痛痛快快的把他給一刀殺了! 「慢著。」 白大帝尖叫了一聲。 他制止了「你好嗚」正要砍落的那一刀。 丁三通吐的那一口痰,的確是射中了他。 不但射中,而且幾乎把他射瞎。 ——丁三通豁足全力,為冰三家雪辱的這一口痰,所蘊的力遭,自非冰三家吐那一口唾沫星子能比的! 白大帝臉湊得近,一時大意,竟挨個正著! 這可不好受。 白大帝捂看左目,怪叫道:「不要給他死得那麼容易!」血水,自他指間淌了下來。 「你好嗎」忙阿諛的問:「大帝,您高興用什麼玩意見,盡管吩咐……」 白大帝咬牙切齒地道:「……我對肌肉有興趣。」 大不慈悲打從心裡笑了:讓這「相爺門下」的家伙受受挫也是美事;這一個受刑的人都傷著了他,瞧他還有什麼顏面爭寵邀功去! 「我只對女人的肉感興趣。」他嘻嘻地道。「男人還比較是骨頭有意思。」 「你好嗎」一時不知該聽從白大帝的活,還是大不慈悲的吩咐是好。 他們替丁三通罩上魚網,束緊,使之肌肉凸起,然後一寸一寸的亂割,即是「魚鱗刮」,又名「殺千刀」,落在「你好嗎」手裡執行,縱令犯人給了九百九十九刀,也決不會斷氣。「你好嗎」姓李,人又稱之為「李劊子手」。他一刀一刀的切,一片片細肉,連著皮,還自眼瞼上圈捲出兩片連肉的皮,蓋住了丁三通怒凸的雙目。 「你以為只有你好漢?」「你好嗎」一面仔細而專注地做他刀口上的工作,一面冷笑著道:「龔俠懷可比你更好雙呢!」這句說到這裡,便沒再說下去。 丁三通求死不得。 ——雖然死得極其痛苦。 蒼蠅又簇呼而至,俘在切下來的肉上,繞飛在一灘灘的血水上。 白大帝一隻眼睛痛得厲害,已沒心情再鬧下去,只著人去拿一盒灰和一包鹽來,俟「你好嗎」到七八十刀時,他就去給他的仇人傷口撒上一些! 大不慈悲好像很開心的道:「哎,這兇徒忒也凶悍,眼睛不打緊吧?」 白大帝知道大不慈悲的語音起是慈悲之時,下手行事就超雖陰毒,真正是貓哭耗子再加黃鼠狼給雞拜年,此人雖然年輕,但弟子滿門,都自稱為「孫子」,引以為傲,實在是個極難惹的人物。他忍著痛,心裡提防著。 他跟大不慈悲雖同是「上面」派下來辦「敕亂誅逆」的事,但彼此「派系」不同:他是史相爺的心腹,大不慈悲則是聖上身邊的紅人,說是互為臭援,但也彼此節制、監視、爭功。——自己一時大意,竟幾這悍漢毀掉一目,在這家伙前摔了一個觔斗,想著也覺氣忿。 左目的痛,更激發了他的獸性。 他決心要好好整治這膽敢傷他的人。 ——而且,他想不心狠手辣都不可以。 不論是他,還是大不慈悲,甚或是雷誓舞、「你好嗎」,他們之間的每一個人,都在互相監視,互不信任,誰都會在今天笑笑鬧鬧成了一黨,難保明日就你死我活的成了敵我。「上頭」總在懷疑誰不盡忠、誰沒盡力?下手不狠,招人疑竇。他就見過自己幾名同僚,因行事有婦人之仁,結果反落在狠腳色手裡,就像他今天整治人一般的給人整治著:還有兩個,丟去給犯人盡情「報仇」——連他這種人回想起那兩人的「下場」,也有些不寒而慄。 為了要表示自己早已喪盡天良,全心全意。就得要味良心、不留情、滅絕人性才行。否則,一個密報呈上去。自己很可能成了下一個給人試刀的犯人! 他自己還有親人,家人在京師,他可不想連累親友;要對親人好,只有狠下心來,除了對主人要忠得像一條狗之外,對任何人,都狠得不當對方是人。 ——這樣才可以在此時此境,安然的活下去! 「先把那胖子用鉤穿過背肌開肌括,吊起來再說,」他忍痛忿忿的下令,「要他睜開眼睛,看他的夥伴是怎樣死法,他才會想清楚他一時忘了告訴咱們的話。」 大不慈悲見白大帝沒有反駁,也沒的動怒,心中反而又驚又防: ——相爺派來的人,果然沉得住氣、不好對付:自己得要提防著點,以免有什麼把柄落在這糟老頭子的手裡! 他心裡盤算著,口裡卻很悠閒、悠遊、悠然地用手指一點一算計的說:「一,二、三……你們今回是三個人。一個已死、一個快死,一個呢?就看想不想死了。三個人,流了三滴血……喂,你是第三滴吧?」他向失去說話能力給鉤穿背高掛的王虛空。 「第三滴血?嘿!血,還多著呢!這只是開始……」白大帝突然爆出一聲喝罵:「這些髒死了的蒼蠅!」 ------------------ 風雲閣主 掃瞄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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