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猝然
有人在家裏給汽車撞死了。
●由於職責所在，我首先得要問：是什麼人？做什麼的？死在什麼地方？是兇殺還
是意外？
死者叫汪聰明。四十五歲。有名分的太太當然只是一（因為詳加調查之後，發現他
沒有名分的『太太』——或者可以稱之為午妻、黑市夫人、妾侍、情婦、狐狸精……什
麼的，恐怕比他穿過的鞋子還要多），另有一兒三女。他是一家廣告公司任決策性的高
職，曾得過美國行政管理碩士的頭銜回來。他就死在他家裏，其時正在看電視，電視正
在轉播一場球賽。
玻璃窗碎得一地，牆也塌了一大塊，汪聰明被撞得肢離破碎、肝腦塗地。據說電視
機依然開著，畫面不受影響。出事的時候，馬上過去圍觀的目擊者還看到南華隊又進了
一球。
肇事司機還在現場，就像一個自廢墟中爬了起來劫後餘生的難民，嚇得眼睛直勾勾
的看著電視螢光幕，好像以為自己在看一場電視劇的驚險鏡頭一般，而不是發生了的事
實。據『白頭蔡』說（他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雖然，他是我的助手，總不能事事要
我大探長出馬；不過，也因為時時是他身歷其境，我也不得不以他提供的資料以作判斷
）：當時，看那名司機的表情，只顧得及眼前的『大難不死』，已管不了有沒有『後福
』了。
這樣說來，不像是兇殺，而像一場車禍。
要真的是車禍，那就沒我的事了。
偏偏這車禍又有點不合常理。
試想想：怎度會有一部車飛入人家的屋子裏，把人給撞死了？對屋子裏的人（像江
聰明這個聰明人）來說，豈不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會有那麼囂張而離奇的車禍麼？
不過，如果熟悉香港本島由北角轉出銅鑼灣的地理環境，就會覺得並不是那麼不可
思議：那兒的天橋直架到住宅樓宇的牆邊，車輛幾乎是擦窗而過，——真難保有一天不
會有一部冒失的車子，自天而降，破牆而入，就像是在家裏看電視卻因飛來橫禍而喪命
的汪聰明一樣。
要是我住在那兒，就等於在家裏也要擔心馬路如虎口。我會把所有的窗都用三尺厚
的鋼骨水泥牆封掉，天天『坐守危城』，寢食難安，寧可搬到尼姑庵去！
當然，這只是我底想法而已，說不定，待住習慣的，還樂在其中，不想搬呢。我有
個朋友住在麥加力歌街，那條巷子天天有人打鐵燒銲鋸鋁窗，我正奇怪他怎麼睡得著？
沒想到他告訴我，有一年春節，工人都放了假，他聽不到那些吵得像小魔怪遇上大白鯊
的噪音！竟然整個白天都寫不下東西，書也讀不進腦裏。我還有一位梁姓老友，家裏天
天開抬打麻將，通宵達旦，他照樣呼呼大睡，有一晚冢人全去了廣州，只剩他和小弟在
家，他聽不到搓麻將的聒音，竟折騰了大半夜才奄奄一息的睡去。翌日小弟告訴他：他
在上鋪足足說了一整個晚上：『碰！』『胡了！』『三番！』等囈語，還有……就不理
這些了，查案要緊。
雖然那司機看來無辜得有點傻乎乎，但畢竟是他闖的禍，至少，也要查箇清楚：他
是誰？他開車為何經過那兒？他為何會把汽車開入別人家裏？他跟死者可是相識？有無
過節？
這一問，問出了點蹊蹺，同時，也問出了我的興趣。
這闖禍者叫朱漢民，是位計程車司機。他堅持說車一開上天橋彎道時，車子忽然失
控，他的神志一陣子迷惚（再問下去他可要提供有長髮白衣女子閃過了）！便出事了。
這『出事』至也淒厲。車子撞碎鋁欄，足足凌空飛越十三尺餘，才撞破窗戶、撞裂
牆垣、撞入汪聰明家裏、撞死了汪聰明。這簡直要比電影特技鏡頭還火爆、還驚魂，而
且——還精確：死者一撞就死，避不了，也掙扎不得，雖然他曾是柔道師範、合氣道三
段。
話又說回來，如果他的車子不撞入別人家裏，而是從十多二十尺的天橋上墜下來的
話，這位朱先生，現在恐怕就是那位汪先生的下場一樣，恐怕還更要屍骨無存一些。也
就是說，他雖然撞死了汪聰明，但卻保住了他自己一條命。
——老實說，如果說他是蓄意謀殺的，故意飛車撞死汪聰明，我也相當不敢置信：
那要相當藝高膽大才可以——萬一失手，死的豈不是自己？再說，後來，把朱漢民召來
問話的時候，看他那個楞得比吳耀漢還蠢、許冠英還傻、鍾鎮濤還憨居的長相，要是他
能如此膽大細心！我就服他服得五體『擲』地算了。
——不過說到頭來，我是一個精明的警務人員。這要真是一場謀殺案，兇手一定裝
成不像是兇手。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奸似忠，大盈若虛……這些基本道理，不必學
只要看許冠文、曾志偉、洪金寶他們怎麼撈得盤滿缽滿便即瞭然。就算朱漢民這傢伙真
是一時失手，撞死了人，他也『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詳加盤問，既是我們的職責，
也是他的劫數，逃不了的。
他是個計程車司機（幸好，當時車裏沒有其他的乘客），這個職業已解釋了他為何
在那兒經過的原因，但也等於說明了：『他是個駕車經驗豐富的司機』。一個以駕車為
謀生技術與工具的人，怎麼會把汽車開得像一記界外球，撞入民宅而且還撞死了人呢？
一時眼花、一時失手的理由似說不過去。
當偵探的天職就是去懷疑人。如果人人犯了案都跑來自首，那像我們這種人就混不
了這口飯吃了。
——一個駕車老手！怎麼會把車子飛進別人的家裏撞死了人？
——這種幼稚而瘋狂的駕駛技術，只怕只有老練而高超的駕車好手才能辦得到。
這是個不幸的案件：任何案件都會有人不幸，但這事件不幸得似乎有點荒唐。
於是，我下令著手追查朱漢民。
經過仔細而且精密的調查，（當然，我的『方式』有些是在什麼『六法全書』和警
察學校訓練課程裏所沒收入的——要不然，你會發現事事『合法化』和『照章辦事』，
結果是什麼事都辦不成。不相信？你不妨去告訴你要調查的人：只要他堅持不說話，我
們至多只能扣留他廿四小時就得放人——你且看他會招供些什麼！）發現了朱漢民有下
列可疑之處：一，朱漢民是個廿九歲的單身漢，他堅持說自己『不認識』汪聰明，但當
他知道汪月兒的父親的時候，就大吃一驚，呆呆且喃喃地道：『怎麼那麼巧？』
——好個『怎麼那麼巧』！——辦案人員從不相信『怎麼那麼巧』，只相信『裏面
有問題』。
二，朱漢民曾追求過汪聰明的大女兒汪月兒，可是後來給她父母曉得了，一旦知道
女兒的對象是個計程車司機之後，一於實行『禁足』，嚴加『管制』，終使汪月兒主動
疏遠了朱漢民。
——唔．會不會這使朱漢民記恨於心，構施報復呢？
——會不會汪月兒也是共謀呢？
三，朱漢民還有一個『特殊身分』，這是在反覆和繁複的調查下（一如從前在溪邊
翻開每一顆石子後，才發現有一條唐蝨魚在下面）才顯現的。
朱漢民竟是去年汪聰明在一家豪華大夜總會裏泡上的『小姐』夢妮的弟弟。
——是『弟弟』，親弟弟！不是歡場中俗稱的『契弟』。
——汪聰明有的是鈔票和一顆『即愛即棄』的心，夢妮自然也是他『飽饜遠颺』的
女子之一，問題是：這會不會致使夢妮動了殺機，暗中指使朱漢民飛車殺人呢？
四，朱漢民本是九龍的計程車司機，可是他肇事的地點是在香港，那天是在下午四
時十六分。據他所說是有人在黃埔中心上車，要他載到太古城，所以才會從九龍過港。
他當然找不到那對據說是一對『老夫婦』的乘客作證。
——這傢伙居然從九龍開到香港來演出一場『飛空殺人大車禍』，實在不尋常也不
平凡！
——自九龍乘計程車過海底隧道要付雙程通車費二十元，加上自紅磡黃埔中心到膂
箕灣太古城的車程，至少也得花四、五十元，為何他們捨地下鐵、過海巴士或渡輪而在
港九繁忙的塞車期間搭乘計程車，花費甚鉅而又不見得能縮短時間與行程，這看來很有
『虛構』的可能。
這些要點加起來，只證實了一件事：朱漢民可疑。
要查朱漢民，得要從汪月兒查起。我們把汪月兒『請』過來的時候，她的嘴唇出奇
的白。
我問她是不是病了？她搖頭。我問她是不是因為冷？她搖頭。我問她吃過飯了沒有
？她搖頭。於是我問她是不是啞了？她才回答我：『因為我害怕。』
『有什麼好怕。』我故作溫和的笑了起來。其實，我的目的達到了。我喜歡人怕我
。當這份差事的，『犯人』（對不起，在我眼裏，人人都可能是『犯人』，這是人人都
平等）不怕，那還了得！怕我才會說真話！
然後我盤問她。
越問就發現她越美。
她年紀雖小，一眼看去，還不覺是個女人。但相處久了，就發現她那女子的美，是
別的女人所沒有的。我越發現她美，就越站在那死鬼汪聰明的同一陣線上，朱漢民那小
子的確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腿（不止是肉）！
於是我問得不那麼凌厲。
對美的女子我一向公事公辦，但也比較公公正正的辦——『公事公辦』也有『公道
自在人心』：既然是『講心』，便有從嚴或從寬的不同應對之法。
結果這一問，問出了汪月兒的確跟朱漢民有私下往來。
嘿嘿嘿，這可不是給我逮著了！
再往下問，竟發現汪太太知道此事，而且還支持女兒這麼做。
——窩裏反？
問到了底，汪月兒抽抽搭搭的說出了：原來他們這一家子，都很不甘心汪老爸的日
日歡場、夜夜笙歌、天天胡混、晚晚春宵，他們一家人都『聯合陣線』，杯葛老爸！
哇塞，原來是個『造反家庭』，正在鬧革命！
看來和藹可親、徐娘半老，（風韻可不止猶存，而是足令人又『瘋』又『暈』的地
步，真可怪那個短命的風流種子汪聰明竟會冷落如此嬌妻！）是這家『革命大本營』裏
的發號司令，也要問一問才行！
汪太太是個見過場面的女人。以前她也是廣告界的女強人。卻不知怎的，她好像要
比她女兒還『怕』。
——最近自從香港某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問小市民『怕什麼？』之後，大家都流行
問這句話。故此我也向汪太太問：『你怕什麼？』
她並沒有好好的回答。只是哭。我想：好啦，人家傷心嘛。算了吧。
我只好去問汪聰明大兒子汪東橋的意見。
不問猶可，一問之下，見汪東橋——這位劍橋出身的英國文學碩士——忿忿不平。
他『不平』一些什麼？下面就是他的回答：『人人都怪爸爸出去胡搞！但媽媽跟史
欽海搞在一起又怎麼說！』
咳，原來『案中有案』．桃色裏有桃花。
——史欽海這人我倒是耳熟能詳，我雖然對他那種『蒞臨』大百貨公司剪綵發表演
講還要看演講稿，結結巴巴的把一分鐘講稿讀成十分鐘的這類『議員先生』談不上好感
，但也得承認有他的存在，令我信心大增：單指以讀演講稿而言，我老人家豈止於『議
員』資格而已？史欽海絕對是我的『反面教材』。
——史欽海會不會跟汪太大串謀起來，暗中激怒朱漢民對汪聰明的殺意，然後唆使
朱漢民下手……但這種事不好問。
我不能貿貿然去問史欽海。
我只好還是去問朱漢民。
——無論身分地位，『似乎』朱漢民還是一個『關鍵性』而且『比較好入手』的『
嫌犯』。
沒料，這次卻問出個毛國光來。
誰是毛國光？
記得朱漢民的姐姐夢妮吧？就是那個紅交際花（其實是『小姐』哪！）的姘夫。
毛國光外號『墮記』，『墮』就是『折墮』的『墮』。顧名思義，餘可知過半矣。
這人在油尖區倒是挺有名的——我是說這兩個地方的警方和『道上的』，都『久仰
』和擁有他的紀錄。
原來在一年多以前，汪聰明狂追夢妮，因而跟毛國光結了怨，有一次，在夜總會門
口，兩人為了約夢妮『出街』的事而大吵起來。
當時，有人聽見毛國光指著汪聰明咬齒切牙（不是咬牙切齒，因為毛國光一向貪時
髦，愛充英雄形象，口裏老是銜著一根火柴、牙籤、耳挖還是什麼的）的說：『別以為
有錢就最大！以後你上街不要過馬路、在家不要睡著了、看電視不要背向窗戶，不然…
…』
他的話好像沒有說下去。
已經不必說下去了。
聽見沒有？『看電視不要背向窗戶……』
好，線索這回可多著呢！在傳訊毛國光之前，我先要弄清楚汪聰明的生活習慣：他
喜歡看電視嗎？愛看球賽嗎？為何大白天的下午，他會在家裏看電視？……唉，我後來
才知道，我實在不該問那麼多人，那麼多事，那麼多問題的。
因為這一路問下去，問出許多新疑點來：原來汪聰明從來不看電視。
他也對足球全無興趣。
——一個對足球和電視都全沒興趣的人怎麼會在上班時間跑回家看電視直播足球賽
？
這回，可調查到他公司裏去了。
這才知道那天上午，他和公司的執行董事陳凌嘯衝突得很激烈，汪聰明曾氣忿忿的
把煙灰缸往地上一扔：『我不幹了！』可能是因為煙灰缸扔在厚厚的地毯上才不致破碎
——但這毀壞了汪聰明原先要『乓』的一聲砸破東西來收到驚嚇的效用，所以他更加懊
惱：『沒有我，看你們怎麼撐下去！』
陳凌嘯也回他一句：『你最好今天就自世界上消失，我們公司可以開到你玄孫來倒
垃圾那天，仍然壯大如故！』
當天中午，汪聰明就氣沖沖的回家，而且還真的送了命。
另外還有一個關鍵。
一個要命的關鍵。
那就是：根據那天下午也在家裏（但在房中）的小女兒，聽到她老爸接了一通電話
之後，才去扭開電視機的。問題是：一，是誰打電話給他？二，對方在電話裏說些什麼
？三，汪聰明是聽了那通電話才去開電視看球賽並背向窗戶前的沙發而坐的．這才因朱
漢民的『飛車』而一命鳴呼。
那通電話是一個重要的線索。
我們查不到電話的來源：汪聰明的小女兒只有九歲，我們並不期待她能聽到並能提
供些什麼。
你知道，當『線索』太多的時候，要比沒有線索還令人心亂。一個人在霧裏看到的
事物，不一定要比水裏的多。經驗告訴我，我現在要尋找出一個線頭，然後藉此追索下
去……就在這時，『白頭蔡』又有『重大發現』（我的天，我已夠煩了，也夠忙了，倒
希望他什麼都不要發現）：原來汪聰明深鎖的抽屜裏，擺著一封信。
——一個『良家婦女』給他玷辱了，她哥哥著人送來的『恐嚇信』。
信裏沒有要錢，只把他罵得狗血、貓血、豬血一齊淋頭。
我拿著那封信，正想從頭開始，忽聽到值勤警員來報：有個叫陳凌嘯的人，今天在
路上給一個叫毛國光的流氓殺了三刀，最後給三名大廈的警衛聯手逮著，現在正拘捕送
來警署。
我的天，到底誰殺誰？
我到醫院向陳凌嘯問話，陳凌嘯挨了三刀，剛剛才動過手術，打了麻醉針，見我來
了，還破口大罵汪聰明，唾液橫飛三尺，濺到我臉上，用的語言，恐怕是連我在當監獄
官時都未曾聽過如此有動感的，——唉，毛國光為何不殺他六刀？
陳凌嘯認定是汪聰明找人幹的事。
他似乎還不知道汪聰明已經魂歸離恨天了。
我轉而去盤問毛國光。
毛國光聽到汪聰明這名字，也嘿嘿笑了一聲，咕噥了一句：『他？這人我該用斧頭
。』
好了，到此為止了。
我現在終於明白，太多的線索，不如沒有線索。太大的破綻，就不是破綻，而是陷
阱了。
這就是個陷阱！而我已經陷進去了。
這案子裏沒有一個不值得懷疑，沒有一個不是疑兇，但到頭來，雖然個個都有理由
殺掉汪聰明，但卻可能都是巧合，只是在一個莫名其妙的下午，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給
一部莫名其妙的車莫名其妙的撞死了而已。
說不定，全都是一個巧合。
『巧合』永遠是警方最不歡迎的理由，可是又不能抹去它的存在。
像我這樣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牌辦案人員，看來毫無頭緒的案子還難不倒我，但太容
易偵破和太多線索的案子，常令我頭大而且頭痛。
因為太容易偵破的案子也容易令人疏忽。
千頭萬緒的案子讓你不知從何著手。
辦案畢竟不像推理小說，有時世事發生的確不能排除有不合清理的一面，而且，結
局也不一定就是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在每個人身邊發生的事實裏，有很多事；到頭
來仍是水落石不出，真相大黑而不是大白的。
像汪聰明這一件案子，看來容易辦時難。人人都似是兇手，但又人人都不是兇手，
可能是一個猝然的意外。
——如果真有『兇手』他在那裏？說不定，還在案情的背後，還沒有露面哩！
——難道真的要我在報告裏打下：有人在家裏給汽車意外撞死嗎？
一九八八年一月七日同時於台灣中日時報人間版連載『刀叢裏的詩』／聯合報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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