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傷指
誰都知這這不是真事。
但這夢魘偏偏用一種虛假的方式來逼迫我們，毀掉我們原有的真實。
幸好這不是真的。
誰都知道他馬上就會被逮捕。唯一不知道這件事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了。
胥先生自從來到這裏之後，他的確是想盡辦法跟我們打成一片。不過，人們總是對
他這樣一個忽然來加入我們的人充滿了防衛與戒心。他們用冷如刀鋒的眼色去看他，仿
彿當他是一隻不安本分的從岸上爬到榻上來的螃蟹；又用一種放暗器般的聲調來和他說
話，反正已當他是天生的靶子。大家都在假裝不注意中注視他，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布
衣神相，就看他何時就如他忽然而來一般的忽然消失。在我們這種鄉鎮裏，就等於是一
個家族，外來的人貿貿然想加入我們，要比以前的夜闖少林寺還不容易，也比現在名校
裏新生要度過『拖屍』那一關還難。
不過，胥先生以他無比的堅忍，無盡的魄力，無涯的學識，無私的精神，還有近乎
無知的熱誠，終於打動了我們——至少大部分的人，不像先前一樣刻意排除這個來歷不
明但來意昭然欲揭的局外人。
我記得有一次，他在吃飯時笑著對大家說：『我眉上長了一條長毛，相書裏叫它做
「壽毫」，在四十歲以後長出來就象徵著富貴高壽，又叫做「彩眉」；但三十歲以前長
出來就可能一命難保。我今年才三十歲。』
我們都很訝異他說自己的命好像在說一個他人的笑話。
後來才知道他是想在吃飯的時候『講散』它。原來胥先生是道地的老廣；廣東人相
信小孩子說的話特別準，老人家瀕死前的願望特別靈，而無論好事壞事，只要在吃飯的
時候說出來，多會不能實現。
胥先生現在很相信這些。像他那麼一個從大城市來的，而且又那麼有學識的人，會
信這個，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後來，我因為逐漸的了解他那絕望得連失望也當作是一種希望的過去，也慢慢的了
解如何去品嘗生命所煎的藥汁，才知道知識和信仰未必是一種反向的進行。像胥先生這
麼一個人，有著如許悲酸的過去，而也有著如許豐富的學識，這只能使他對宗教和迷信
只有兩種趨向：一是不信，因為沒有什麼是可信的；一是極信，因為除此已再無可信。
他最無法隱瞞自己是一個逃犯（要不然，至少也是個暫時『見不得光』的人），主
要還是因為他的頭髮。
看得出來他原來有一蓬厚而黑亮的頭髮！可是現在看來卻短得扎手而且刺目！就像
剛用刈草機輾過的草坪一樣。雖然現時又興回短髮，但總不是他那麼短的頭髮。可以想
像他在還沒抵達我們這個城鎮之前，必是光頭的。他當然不是少林寺逃出來的和尚——
那麼除此之外，你是可以想像他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我們都不是足不出戶的人，我們
只是離不開這個讓我們覺得能活得原汁原味的地方。我們當然知道，在一些地方，犯了
一些特別的事就會受到軍事審裁，就算不是軍人，也會給剃個光頭，至少也是平頭的。
當然，他自己以一種反守為攻的態度解嘲的說：『我在我頭上封了第七道光環，恐
礙實現，是以壯士斷髮。』又笑說：『我去日本考極真會空手道晉段試，所以要剪髮受
訓。』大家嘿嘿地陪笑，隔兩天，又藉故問他一次，換一個人，又有意無意的再問他一
次。仿彿他的短髮就是我們大家共同的香港腳，有空總是用手去扒一扒、搔一搔。
除此以外！我也注意到他的髮底裏有兩個渦。
我想，他最不能瞞過人家的是：他那麼好的學問和能力，幹嘛要在未獲任何人雇用
的情形下來到這舉目無親的窮鄉僻壤？
所以，大家在他面前都心照不宣，但在彼此面前，倒是心照而宣了。譬如，他跟阿
冬嬸買包菜花的時候，阿冬嬸多算貴兩毛錢，他也沒敢怎樣；他去合興買膠鞋，合興的
老闆多算他一塊半，他也只好認了。他去阿明茶檔喝杯咖啡，也比人多付兩角一毫的，
他能怎樣？他只好習以為常。
他既然在這種孤身隻影下來到此地，那麼，就必然有非來這裹不可的因由；他既然
在如此不受歡迎的情況下仍賴在此處，就一定有他死賴不走的理由。大家彷彿也看透了
他這點，對他好像是沒有主人的狗一般，誰都可以踢牠一腳，拿石子扔牠一把，但誰又
怕牠把癩痞傳染給自己——雖然胥先生是個個子修長、文質彬彬，頗有魏晉古風的青年
儒者，但大家看到他還沒來得及回復原狀的頭髮，連一箱衣物都沒有便來到這個地方，
就覺得他彷彿散佈著一種細菌：這種細菌就像晦氣一樣，這兒最大膽的漢子都不想給它
沾染。
我們不認為胥先生能留在這兒多少時候。我們是那麼的不友善，而且也想不出文秀
得像一個戲子一樣的胥先生在這裏如何活下去，再加上如果要在這裏成為公民，至少要
居留上十年才可以申請——十年，開玩笑，那不是十天，胥先生如果能勒緊褲帶像一棵
椰樹一般撐到那時候，那想必是孟姜女哭倒長城後的另一大盛事。我們想！帶著點隔岸
觀火的娛樂性。
可是，胥先生很快的就瓦解了我們對他的蔑視與敵意。
他顯然是一個文人，儘管叫他說一句傷人自尊的話，直要比嘔吐還難；罵一句粗話
，他還得先掙紅了瞼。但他工作能力，恐怕不比阿拉丁神燈裏那名巨漢差。他什麼都做
，也什麼工作都肯做，他會割稻抓魚修車算帳割膠捲煙，爬上樹就快得跟猴子一樣。
他會說笑話．把笑話說得除他以外沒有聽的人會不笑！，他也會唱歌，唱得連神廟
打醮也非要請他出來壓軸不可。他甚至會學老鼠叫騙倒了我家的貓而又學貓叫騙倒了我
家的狗更學狗叫騙倒了我家的我！
他能把一杯咖啡煮得一飲難忘。能把滑了紋的唱片回復原狀。他能在一隊電子吉他
排演的斗室裏睡得四平八穩匕學不驚，也能在鄉鎮守夜時替一二個年輕老弟加班足足五
十七個小時裏不闔上眼皮瞌睡。
他還會寫祭文。也會主持婚禮。他的演講連繈褓裏的小孩都止住了哭聲。他還寫得
一筆好字，就算他把字草草寫於鞋底，我們拿來在白堊牆上一印，出來的效果還是比報
上的鉛字還清晰。他甚至會晝晝，金城和大華戲院的招牌全是他畫的。他也會寫告白，
不然人和藥行的『大六味』怎會如此供不應求，老少咸宜。這些事，他多是用左手做的
。
我們這才開始明白．像胥先生這種人，是餓不死的。跟他混熟了才知道他的一些過
去（當然只是浮光掠影的小片段）：他好像還是在那座遙遠的城市裏一家大企業的總經
理，也是一家大報的主任編輯，至少，他是個大作家——這點是不必『好像』的了。像
我這麼一個不喜歡看書的人，我記得，我也確曾在好幾本過去的報刊雜誌還有書籍裏看
過他的照片。
當然，在那些照片裏，總讓人想到什麼叱？風雲、獨步天下之類的名詞。那時候，
他有一大把像浸了墨的雲髮，也沒有現在那些堆擠於他臉上的那些縱橫交錯著疑惑和憂
慮的皺紋。
對我們而言，胥先生最難得的是：他肯幫人。他什麼人都肯幫，甚至幫得忘了自己
也需要人幫。以這點來說，他反而不像是個落難的人，而是個去拯救遇難者的熱心人。
他幫人，不止盡力，而且盡心盡意。
譬如他幫阿楞補習，使他從被目為『白痴』一變而成『名列前茅』的好孩子。他幫
阿嫻的丈夫學習用瘸了的一條腿走路。他幫年老而遭兒女遺棄的尹伯夫婦。他幫九嫂找
回她那個迷失在白旎園的兒子。他幫阿娣在醫務所裏簽認他就是她的丈夫，以俾這給人
強暴而懷孕的女子得以人工流產。他幫人而不要人幫，結果人人都忘了他才是個需要人
幫他的人，也忘了他是個打從外邊來的人。
我最佩服的是他那手字。因為他右手只剩下三隻完好的手指，他就是用那三隻手指
顫顫哆哆的寫成的，仿彿每一筆都是絕響。『哎，我的手，不能握筆了，』他也沒有特
別的傷感，好像是在講一件他人的事，甚至連那個人他也不認識的一般，『這樣也好，
不必寫作了。』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寫得很慢。
我一見到他就注意到他的手指。起先，他戴著手套，握手時伸出左手，這使我當他
戴上面具一般防備著。後來才知道，他只剩下了三隻手指。
另外兩隻，無論怎麼說都是已經廢了的。食指像是給人硬硬自第二節拗斷，以致骨
頭折斷，刺穿皮肉，到現在還冒突突的卡在那兒，像一條狗啃過又啃不乾淨的骨骼。也
許是因為這段骨骼長期暴露在外，經風經霜，所以呈現一種燐狀的燒藍色，而翻破的肌
肉已合成了豬肝色，像一條筍心插在一堆巧克力裏，看了令人眼皮子也會不由自主的搐
跳了一下：當初真不知是怎麼受的傷？怎麼會硬生生把一隻手指拗到骨折內掀？
至於另外一隻，是尾指，是給齊齊整整的剁了下來，就像是切香腸一樣。斷口處赭
得像火漆凝在上面了，但可以看見有點似樹紋的肌理，中間還有那夾餡一般的斷骨。
兩隻斷指，一是給拗斷的，一是給切掉的，分外深明。
——他是怎麼弄斷了指骨的呢？
這問題常像我腦海裏一個倒植的字般的浮現，但我並沒有問出口來．所以也得不到
任何更正的機會。
折斷的時候．想必是很痛的了。由於胥先生的身分抑或是行蹤的不便，我想，他一
直都沒有求助於醫生，就任由這些傷口凝結在那裏，他用他求生的意志力跟它們對耗著
。那些斷落了的手指，不知他有沒有私下留存著？那畢竟原來是屬於他身體裏一份子的
東西，一旦完全脫離了母體，一定是很痛的了吧？他如何去度過那一段止痛療傷的時期
呢？我們都不知道，只覺得他的斷指大概是成了胥先生記憶裏的鑰匙吧？
聽說他原本不但有個在社會上德高望重的職位，而且有妻有室有兒女，不知犯了什
麼事，落得箇傷指流亡，到這兒人生路不熟的地方來人生路遠的活下去。『做人，還是
不要管太多的事好，』有次他撫摸著自己的斷指，但語音還是像在說別人的事，『什麼
理想道德，為民請命、萬世功名，都莫如現在就活得好。』
一個人忽然喪失了一切，有家歸不得，有苦說不出，弄得這樣一個半殘廢的，恐怕
他一定有的是感慨吧。不過我從來不覺得他有說出來的意思，我只好把他臉上的皺紋當
作是他傾訴的憂傷了。
我看他最擔心的還是要在這裹住夠十年才有資格申請成為公民的事這十年裏他還不
能犯錯、不能鬧事、不能在警署落了案底，否則，只怕連多留一天都成了問題。——其
實我們誰不是這樣？犯了些莫名其妙的事，就天下雖大莫可容身，而且連天理也不容了
。猶太人是沒有了自己的國，但在他們心中還是一家子裏的人。我們在哪裏都是我們的
家，但又常常有家歸不得。至於國——我們到底是哪一國的人？有時答案只是一聲苦笑
、一個絕句。
胥先生無疑把日子過得十分『慎獨』，但到頭來那一劫還是躲不掉。
他已盡量不滋事、不惹事，他只做事，尤其是做好事。其中一件，便是前述那個叫
阿娣的女子。她懷了孕，但沒有人有意思當她肚子孩子的爸爸，她便要去自殺。胥先生
知道了，便勸女兒一般地勸阻了她，並替她在醫院裏簽了名，成功地給她做了人工流產
。可是，阿娣的父母後來知道了此事，對胥先生很不諒解，可能是他們吧，也可能是別
人，總之！有人向警察局告了胥先生一狀：那一狀也告得很輕鬆便給，只要說一聲我懷
疑現在流連此地的胥某人可能是個逃犯……這便足夠了。
胥先生其實不可能是個逃犯。既然已被關進監獄裏，除非改朝換代、天下大亂，否
則，豈是說逃就逃得了的！據我的猜測，胥先生是給關了一段時間，然後放出來，以觀
後效，大概後來又犯了事，還是政局又有變化，他知道自己一定又是首當其衝，難有倖
免，所以就離鄉背井的跑來這裏了。像他這麼一個連咬了他一口的野狗也不忍去踹一腳
的人，能犯得上什麼罪呢？應了一劫，還連根拔起，不是什麼都夠了嗎？難道還真有永
劫這回事！萬劫不復、九死不悔、禍福與共、生死同心，這些都是小說裏和傳說中琅琅
上口、津津樂道的句子，但在現實裏，這些要不就變成了驚心動魄的場面，若不，大多
數還是變成有福同享有難獨當、為朋友兩脅插刀在所必辭諸如此類的事實了。
這方面警方的反應是第一流的，絕不似遇上火警、車禍、打劫時的速度。那一天早
上，便衣警探已在各要塞佈下天羅地網，由於他們多是鎮上的子弟，明眼人一看便知，
這是怎麼回事了。而且，誰也猜得到，今兒當殃的會是誰了。只不過原先並沒有料到會
是這樣的嚴陣以待；如臨大敵的。
現在，只等『人犯』出場。
這些便衣警探裏，也有好幾個是從外面來的。這使得大家有些洩氣：因為這些一看
就知道是從外地來的暗探們，身分可要比本地的『夥計們』高出許多，而且是絕對的站
在領導和指揮的地位上。我們的子弟只能唯唯諾諾、唯恐出錯，平時的威風可全都捐給
一千里外的風去了。
我們是多麼的希望胥先生今天不要出來——至少，躲過今天，或者，躲過這一回再
說。
最好，他一早已聽到風聲，又逃到另外一個城鎮去了。
不過，世事可驚喜的已越來越少。正如太陽照常上昇，胥先生也在清晨裏如剛醒的
蜻蜓，從不爽約的出現。
他出現了。仍然帶著他那有唐宋古味、魏晉古風的身姿，還有他那謙虛、溫和得彷
彿是飯後甜品一般的笑容。他笑著買菜、笑著選水果、笑著說要幾兩瘦肉、笑著掏荷包
付賬，雖然只是微笑，那笑意也只像是他人寄放在他臉上的；不過，那笑意平時著實讓
人看了溫暖舒服，所以現在更加令人於心不忍。
他不計前嫌，跟街口的阿冬嬸買韭菜花。他拎了一束，放到秤鉈去，自己說：『三
塊四毫。』阿冬嬸沒精打采的說：『算了。』胥先生笑說，『怎行，三塊四。』阿冬嬸
無心計較：『就三塊吧。』胥先生堅持：『不行，明明是三塊四。』於是就塞了她三塊
四。
他轉身之後，我看到阿冬嬸還楞在那兒大半天，以致下一個客人跟她嚷了半天，她
都不去搭理。
他又去買豬肉。他的胃不好，怕膩，不能吃肥肉，每次要『豬肉』光只切瘦肉，久
了之後，只要他來了，不用吩咐，豬肉店裏的人都會說：『瘦肉來了。』便把瘦肉切好
放到他的菜籃裏。這『瘦肉』二字，也不知是指胥先生還是那塊貨真價實的瘦肉。
然後他去跟補鞋的陳伯攀談幾句。陳伯茫然的應答著他，我們也茫然的看著他的一
切。在豆漿店裏那兩名便衣探員，已迅速地包抄過來了。在靠近公園入口長椅上的暗探
，也放下了手上的報紙，手放進了風衣內。在電器店前裝成了顧客的兩名探員，也逐漸
往胥先生包抄過去。而在涼茶店的那名『頭子』，正用一本周刊遮掩著對話機，他顯然
是在下達命令。
然而胥先生卻不知道。
他似乎一點都沒有感受出來。
今天陽光特別美好，一片一片的照射下來，勇於犧牲激濁揚清似的大口大口的吸納
著菜市場蒸發的霉氣、酸味；和人的氣息。唯一不同的是：那天，菜市場比平時都不那
麼喧囂，不過這一點胥先生也顯然沒有感覺得出來。
我們誰想都想通知他一聲，可是誰都不覺得有必要去冒險做這件事這時候，胥先生
又成為我們之間的一個外來的陌生人了。
事情終於發生了。
一個警探搭住他的肩膀，他回首的時候，明明是仍然有著笑容的。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的笑容。
他一回頭，那外來的刑警就給他腹部一拳，他痛得彎下腰去，正好趕得上刑警補上
的一記膝撞。然後他仰天摔下去，手上的橙、菜、報紙和鮮花散落一地，還打翻了背後
的醃菜攤子。
這時候，他臉部的表倩，已跟醃菜差不了多少了。
可是他往後摔倒的動作卻給那些人虐打他的理由，因為他們可以在報告上說：為了
防止他逃走。
他們圍攏上來，用背部組成了盾牌似的遮住了我們的視線。
然而我們仍然可以聽到拳打腳踢的悶響！還有像犬隻做夢時的低嚎聲。這一切都在
快速下進行。等到他們肯稍稍讓出個空隙的時候！胥先生的臉已染滿了血水！像一隻摔
壞了的柿子，他的嘴巴張大著，然而卻發不出聲音來，同時也合不回去。
不久之後，我們在清理場地的時候，我們發現地上有兩枚牙齒、幾綹頭髮；當然還
有跟豬血差不多的人的血跡。
這是在我們眾目睽睽之下的舉措。我們不知道：要是我們都不在的地方，他們會如
何對付他？又或者那一場打，是他們故意要讓我們目睹的，旨在警告我們：不要惹禍上
身，或者要我們不要去輕犯胥先生所犯的事。
我們才不會去犯胥先生所犯的事。我們寧可搶劫、偷盜、打架、詐騙甚至強暴，也
不犯這種利人害己的傻事——就算我們沒看見胥先生的下場，我們也不會傻到去幹這種
事。我們沒讀過太多的書，也沒有太大的學問，所以我們才不會像胥先生那麼笨。
胥先生被架走的時候，全身都是軟扒扒的，就像體內已沒有一根完整的骨頭。他經
過菜攤，看看那些菜。他經過鞋店，望望那些鞋。他經過豬肉店，也看看那些肉——當
然連肥帶瘦。他經過我，也望望我。然後，他就去望陽光。那一大片一大片毫不吝嗇照
給每一個人的光亮。
他給推上那部黑色大車之後，市場的一切又回復了正常，甚至也恢復了喧囂。大家
甚至把剛才發生的事當作是一個熱門的話題。
大家唯一感到慶幸和驕傲的，大概就是動手打人的人都不是我們這城鎮裏的子弟。
這大概是證明了我們這兒還是比較有人情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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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Willard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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