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狂歡】
龍陝決定要狂歡十日。
真的，再這樣下去，龍俠認為自己快要瘋了。
就算不瘋，也一定會得病。
事實上，龍陝覺得自己快病入膏肓了。相傳古代有『病鬼』，只要給它進入藏身在
臟腑中的膏肓部位裏，針和藥都治不了。現在，他覺得這種鬼正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
最終目標就是要鑽入他的膏肓。
不行了，壓力越來越大，快把他吞噬掉了，他不能『坐以待斃』。他，一定得要掙
扎、掙脫！
在這樣的大機構裏坐這樣的位子，除了看公文，還是看公文；不是簽約，就是簽字
；要不然，便是簽支票。每一個字都漏不得、錯不得。
連閱讀，也得要讀報告、讀資料、讀文件。扭開電視，看的是圖表分析、資枓呈樣
、樣品的構圖大樣。就連聽音樂，要不是給電話鈴、對話機打斷，就是因為腦裏苦思著
公司裏的事，音樂播完了還不知是國樂還是西洋樂曲、鋼琴協奏曲還是二胡獨奏！
自己以前不是喜歡聽葉德嫻、林子祥的歌嗎？從『倦』到『愛到發燒』……現在這
兩首歌還有沒有人唱？葉和林還流不流行？現在流行的是甚麼歌？
奇怪，加入『藍傲』才幾年，他好像已完全與社會脫了節，像沒有留下疤痕的傷口
一般，脫了痂塊就皮光內滑連記憶也不留。
這樣捱下去，我一定會病倒的。不成了，以前我一口氣跑上合和中心側的數百級石
階，再蹲身雙手扣在腦後以青蛙跳的步姿下來，真是引以為樂。現在呢？一看到一級又
一級數不盡的石級，膽子已怯了大半，精力全部給昨夜床上的衛生紙吸去了。
從前看到草坪上滾過一粒球就奮不顧身的飛身去踢它，現在呢？
一是已不大可能會走過草坪，二是要是見到有人踢球，避之不迭，怕給人踢個正著
，喫了無妄之災。
這樣下去，真是不可以了。腹部一天比一天『爭氣』，肺部卻一天比一天『洩氣』
，自己十分小氣，動輒生氣，到頭來，只氣壞了自己，弄得自己了無生氣。
我一定要放一次大假，要出遊，要去狂歡，要跟顏妮去一個山明水秀遠離紅塵俗氣
的地方．狂歡十日！
至少，也要十日，龍俠這回是下定了決心。
顏妮也十分鼓勵他。
因為她怕聽他呻吟、埋怨、訴苦：『唉，天天捱生捱死，卻是為了甚麼！現在，錢
算是有一些了．但全沒得享受，再這樣下去，不如做守在我們門口的阿差好了，至少，
他在放了工之後，就是皇帝，去玩，去癲，從港式茶舞到日式夜總會，他倒是無處不去
、無所不在呢！哪像我……』
『哦！』顏妮怕聽下去，忙找出他的語病，『你的意思是說：你後侮沒去那些茶舞
、歌廳、夜總會了！』
『不不不，』龍俠一時手忙腳亂、口結語塞，『你知道的．我哪有這個意思呢！』
『你不是不想，』顏妮斜斜地看他，笑吟吟的說，『你是不敢吧？』
『哎！你又來了！』龍俠真是拗不過這個年輕漂亮但又性喜促狹的太太，『我是說
，我得要告個大假，去遊山玩水——你是知道的，我年輕時最喜歡遠足。』
『就是嘛。你要休息就休息，你要去玩就去玩，誰攔得了你！就不要光說不做，只
在這裏怨怨艾艾、磨磨蹭蹭，對誰都不好。』顏妮這才和顏悅色的說，『當年，你不是
說最大的目標是多賺點錢嗎？現在錢是賺了，又怨沒好好的去玩了。』
『做人就是這樣：有那樣怨那樣，沒那樣要那樣。』顏妮半哄半勸的說，『你要去
玩還不簡單？說去就去了，公司又是自己的，又不是沒人手看著！你準備要到哪裏去玩
？』
他們終於定下了一個地點：台灣。
原因：龍陝大學時代，就在台灣度過。
他一向喜歡這裏去、那裏去，況且跟一位社團裏的老大哥交好，那社團常舉辦遠遊
活動，龍俠也跟著一道去，一切事宜都由社團幹事們安排，他自己倒是省事多了，樂得
逍遙自在。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沒有機會去『回味回味』過去遊山玩水的樂趣，是以要他選擇
度假的地方，他當然要到台灣。
台灣的南部橫貫公路，一直是他的一大遺憾。
這遺憾是因為：當年，他已踏遍『中橫』、『北橫』、『花東』、『蘇花』等旅遊
路線，唯獨是對『南橫』卻緣慳一遊。有一次，社團是上南橫去了，碰巧遇上他病得七
葷八素的，只聽回來的社友們說得口沫橫飛：那兒是如何保持了原始風貌的美，如何兼
得南方山水之秀麗和北派山水之雄險……這些描述越發引起他的遺憾難堪、心癢難搔。
所以他準備在台北稍微逗留兩三天後，就跟太太打道上山，飽覽南橫名山麗水之勝
。
他們決定了行程，終於上了山。
入山始知山上難。
這再也不是當年，有著一大？老馬識途而且幹勁？天的社友們安排妥善，可以讓他
無憂無慮無牽無掛地上山出海。現在可不一樣，一切都得要親力親為。當然，他的經濟
情形，絕非昔日可比，可是到了一些地方，也不是有錢就可以解決得了問題的。
龍俠計畫中的狂歡，一開始就出了問題。
他原來是想拋開俗世凡塵，上了風孚險秀的人間仙境，在那兒二度蜜月，睏時就睡
，愛醒就醒，做自己一切喜歡做的事，完全可以不必理會公文、顧慮時間，好好的跟自
己的愛妻溫存溫存，乃至狂歡狂歡，一紓自己這些年來行屍走向滿身銅臭的枯燥生涯。
不過，從登山的路程開始，跟龍俠的原來計畫，就大有出入。
他這次來，原是不想驚動任何老友，這才能有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適逢近日春雨
連綿，山道上路基不穩，常有山崩坍方的事情出現，計程車都不願走一這條山路，龍俠
夫婦只好選擇乘搭客運車上南橫了。
一路上，濕漉漉的，客運巴士每轉一個轉，幾乎都似要衝向懸崖、擺落深谷似的。
氣候愈來愈寒冷，每爬高一些！溫度即迅速下降，天色愈來愈黯，濃霧籠罩了視野
，使龍俠和顏妮既無風景可看，心頭卻愈來愈負擔。冷意不但使樹梢都結了霜，他們那
原來是要狂歡的心，快要結冰。
車內卻真的是在狂歡。
那是七八個小伙子，有男有女，看似是小太保，穿得崩頭崩腦的，新潮得恐怖，在
車內尖叫、親嘴、唱歌，還滾來滾去。
車裏沒甚麼乘客，只有幾個原在山上小鎮住的居民。這時分，大多數的人都知道這
條路不好走，不大選擇這條路線作遊玩目標。
那幾個在車裏的乘客，不久都一一在山腰的幾個鄉村下了車。
顏妮悄悄扯了龍陝一把：『我看，不如就在這裏先下車吧。』
龍俠也情知不妙，『怎麼可以！除了山頂亞口，這些地方都沒旅社！』
顏妮擔心地說：『那麼，我們現在下山……不知道可不可以？』
忽聽那司機一聲詛咒，車子轟的一聲，顛得幾乎像是倒翻了一般，只聽他罵道：『
路已坍了一半，看來，這次是上得了來下不去啦！』
顏妮一聽，一張臉好久都跟霜色一樣，上不了血。
只聽那干小大保哇哇鬼叫：『好啊，下不了山，咱們就在山上狂歡幾天！』『哈哈
！天公作美，下不了山，看妳們還往哪裏跑上！』『好極啦，因為山道坍方回不了家，
學也不必上了，咱們就在這兒當野人吧！』
龍俠以他當年的旅遊經驗，稍微估量了一下，情知以現在這個時間，想要折回去已
是來不及的了，一到下午，山色易黯，車子都不開了，與其在這種半山子給停下來！還
不知今晚會受甚麼風險．不如到山上那些山莊、旅社先住上一宿再說，俟明兒一大清晨
下得山來，再換個地方遊玩。
現在已騎虎難下，既沒車子折回去，又怕驚動那干太保的住意，只好硬著頭皮上山
。
路，愈來愈難走。車子，像是跳迪斯可一樣。一下子，是車頭一沉，以為是掉落深
谷了，沒想接著是車尾一浮，屁股足足被拋離座椅三尺高．頭殼差點要撞穿車頂。
那干小太保都興奮得怪叫起來。
『哇哇，比飆車還驚險！』
『幹伊娘的！這好像是歪妹的床上功夫！』
言多不堪入耳，而動作又不堪入目。顏妮臉上露出厭惡之色。這就給一兩個太保見
著了，冷諷熱嘲的：『咦，這兒有個聖女貞德！』『真的？真的有那麼貞潔的？！』調
笑著時又發現是個美麗的少婦！口氣又轉為：『嘿嘿，今回倒送上門來了！』『你那有
門，她才有，送到口，不是門！』
顏妮這回臉上不是霜色，而是冰寒了。
龍俠一再示意要她忍耐。
不忍耐又如何？他們絕鬥不過這些人的！龍俠只希望這些毛頭小伙子只說說就算、
口花花就好了。
顏妮一直都在香港生活，不知道台灣的太保是惹不得的。龍俠畢竟在這裏待過！他
知道厲害。
終於到了山上。天色黯得像是在清水裏注入了墨汁。山上只有幾點微星也似的燈光
，那是一所救國團辦的山莊和一家旅社的燈飾，那也是從車上下來的人的所有希望：不
單是龍俠夫婦，連那幾個又叫又鬧的小太保，也感到又冷又餓了。
希望跟青春都是一丘之貉、都是不堪期待的東西。
他們敲了半天門，才發現那救國團辦的山莊正在修建中，不營業，原來的主持人下
山辦貨去了，剩下一個看管的人，是個半聾半啞的彪形大漢，說甚麼也不讓他們越入雷
池半步，連那干小太保也不敢招惹他。
他們只好轉向那家民營的旅社打主意。那旅社簡陋得令龍俠的坐骨神經痛也自動自
發起來了，更糟糕的是：店主人十分不歡迎這時候有客至。
『你們沒打聽清楚嗎？』那個瞼在像月球地面、眼睛像火星、語音像土星、身形像
猩猩的店主說，『這幾天翻風，下山的路都切斷了。我的夥計全下山去了，連我家人都
走了，你們來幹甚麼？現在只剩下幾個在山上做事的人，還有伐木、修路工人在這一裏
，誰招呼你們？我可沒工夫！你們還是去問問那山莊吧！』
這回大家都叫了起來。
期待和希望就跟青春一樣，全是不經用的東西，但現在他們沒有任何寄望，只巴望
今晚能有一席過宿之地，能填飽他們餓痛了的肚子就夠了！
這次全仗那干小太保了。他們成了同一陣線，敵愾同仇。
他們誓必要力爭到底。先是小太保們叫囂，然後是龍俠和顏妮哀求。太保鼓譟抗議
，龍俠據理力爭！結果那店主也發現，要是他堅不允可，結果只有：一，他們已退不下
山，只有凍死在山上；二，為免凍死，他們真甚麼也幹得出來——雖然，山上的人有的
是幾個孔武有力的夥伴，可是，誰希望會有這種荒山野嶺上的『自力救濟』行動？況且
，側隱之心，人皆有之，這店主看去臉肉橫生、賤肉纏身，但心底裏還絕不是個惡人。
總之，太保們做歹，龍俠做好人，死拖活拉的，他們就算是『獲准』留了下來——
不過，一切『自行料理』。也就是說，沒有任何『服務』可言。
這就慘了。
要洗澡，如果你不想跟山上的陽春白雪水乳交融，只有自行去燒開水了。那兒沒有
煤氣，要燒水，只有去砍柴。砍柴？就得上山。這可不是走大馬路帶著一支吉他嘴裏銜
著一枝玫瑰花時走的那種山道，要上山，只有『爬』，真的是『爬山』。別說龍俠和顏
妮這些年來出入都仗汽車代步上下都有電扶梯昇降機代勞的人受不了，就算那些汗毛未
長齊就學人家吊膀子的小伙子們，也一樣把苦字喊得舉火燒天。
燒一次水，就這般不易，況乎還要吃飯！這兒儲貯的糧食不多，聽說剛有幾個學校
的畢業旅行團上來，蝗蟲一般的啃吃個乾淨，他們下山不久，山上的人正派人下去辦伙
食，他們就上來了，來得可真湊巧，一上來，風就颳了起來，下山的路，也就沒了。
他們就這樣被困在山上。誰也當不成董事長，誰也不是小太保，誰都得自己想辦法
讓自己活下去。
不但要活下去，還得要防備人家不給你活下去。
誰叫我和龍俠穿得那麼身光頸？、冠冕堂皇的上山來呢！顏妮思忖。
別人一看，就知道非我族類、與眾不同。
誰教我還帶了這樣一位秀美清麗的嬌妻上來呢！龍俠想。
現在還留在山上的，多是男人。那些太保們，就像狼一樣——總算還好，還有幾隻
母狼在；但住在山上的那些男人，就似虎一樣，但母老虎都已下山去了——山上只剩下
這些又餓又兇的老虎公！
情形自然不妙。
這也沒法子。龍俠原先是想：待過了一夜，明晨好趕早兒下山。不料，第二天，收
音機播出，山道不但坍方！連貫穿東西崖的鐵橋也塌了一大塊，電話線也吹斷了。這使
他們想步行下山的念頭也只好打消了；他們總不成懸索越橋、凌空飛渡吧！
既然三幾天內下不了山，就只有在這『艱苦卓絕』的環境下求生了。
龍俠一面防狼，一面怕虎！有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太太，他現在才知道是受罪——
但這也才總算有些安慰：因為顏妮燒飯洗衣，樣樣肯幹，並不因這幾年來當少奶奶當成
軟腳蟹。
她手腳俐落，遠勝那干小太妹；龍俠也自強不息，時刻以一副強老面孔示人，致使
那干小太保不敢妄動。龍俠和顏妮成了最佳拍檔。這檔口兒，他們誰也示弱不得。
住了四五天，大家才因接近而了解：那山上的人，並沒有像他們長相那麼兇。他們
嘴裹嘮叨，埋怨不速之客分薄了他們的食物，但他們有甚麼吃的，總會分給大家。有次
他們獵著了隻山免，還把兩條免腿扔給龍俠，把滿是高粱味的嘴湊過來說：『給你們吃
，那些小免崽子吃兔毛！』
他老人家顯然瞧不大起那一干只顧玩樂沒大沒小的年輕人。可是，當顏妮看見兩條
血淋淋的兔腿向她扔了過來時，幾乎沒嚇昏過去。後來，這免腿就由龍俠來烤熟。顏妮
一邊吃，一邊流淚。不過，一邊流淚，一邊還吃。
那些『老虎們』只是惡形惡相，倒從無傷人之意。小太保們呢？更好玩，原來只愛
玩愛鬧，一旦在山上待了三、四天，全無精打采，怨載連天，一心想回家，再無大志。
他們曾想過要徒步下山，攀越懸崖。『走下山去？你們行嗎？』那個管理山莊的老
頭子吼道，『全程八十多哩，沿路招風披雨的，我們的步程，也要走三天兩夜，你們？
嘿！』
這『嘿』的一聲便把這些年輕人下山的火焰全『黑』掉了。
龍俠原覺被困在山上，叫天天不應，喚地地不聞，只有自強不息，負隅奮戰了。總
算還好，原以為那干如狠似虎的極不易相處，不給他們剝了層皮也得刮了一臉灰，不料
他們只壞在臉上嘴上，骨子裏還守望相助，要是晚上下雪，總有個山莊裏的漢子遞來個
火盆，或是小太保們自動借來架錄音機，讓他們倆也可以苦中作樂，在艱苦的寫實主義
的生活裏羅曼蒂克一番。
儘管情形還不算太槽，但這樣被困下去，到底不是辦法。不過，路還沒有修好，他
們又能怎樣？只有天天上山砍柴、打水，自行燒飯、煮菜，自己洗衣、泡茶，甚至還上
山打獵哩，後來，他們發現電話線就在八里外給一株紅杉壓斷了，龍俠還跟大夥兒一起
去自行接駁。他唸過電機工程，加上手長腳長，所以這駁線工程，幾乎是由他『領導』
、『督工』之下完成的。電話線終於接通了，大家歡呼如雷．把他捧拋不已。
電話通了，就可以打電話到山下求救了。
不管怎麼求救，都得要修好銜接山道的鐵架橋後才能下山，下面的人也得要等路築
好才上得山來。
他們只有耐心等待。其實，在這裏，除了生活得冷一點、苦一點之外，也沒有甚麼
要命的事。反而，真能做到睏了就睡，愛幾時醒就幾時醒。高興的話就跟山上的獵戶痛
飲高談，喜歡就與小太保們聊個橫七豎八，不怎麼有興致的時候，大可跟顏妮窩在木屋
裏，生起爐火，卿卿我我。
這兒沒甚麼時間觀念，更沒甚麼時間制限。天空任鳥飛，山間遊雲飄。他們坐看停
雲，走賞寒櫻，發現了不少奇花異石，還有山上的好去處。他們學會牧獵，連顏妮也學
會放槍。
由於天天勞動、滿山亂跑，龍俠的坐骨神經痛早已變成肌痠肉疲，一種運動家參賽
回來的那種愉快的疼痛了。
至於那干小太保們，嚷嚷了幾天之後，發現就算完全是他們的世界，也幹不出來甚
麼大不了的事，開始有點思家了，成天的問：『甚麼時候才可以下山？』跟龍俠夫婦已
能溫和而友善的相處。
終於路修好了，可以下山了。
山上的人，這半個多月來，也相處出感情，都列隊相送，依依不捨。
龍俠一回到市區，便急著辦出境手續、訂機票座位，公司的事！已延擱好些時候了
，不能不馬上趕回去。
在豪華潔淨、設備周全的酒店房間裏，顏妮笑問她的丈夫：『看你還敢埋怨要瘋得
病不？下次還敢來「狂歡」麼？』
『來！怎麼不來？妳看我現在，多有勁，老虎都打得死幾頭』龍俠虎虎生風的說，
『不過，這次上山才知道：原來我一直生活得多享受啊！』
稿於一九八八年三月神州故交陳學明來港會聚歡狂如同平常的三角戀愛一樣：開始
的時候，誰都沒有分出勝負來；當然，由於他們三人本來就是好朋友，誰也不曾動過殺
機。
就算陳才幹現在動了殺機，也不是因為甚麼驚人的變故。現代人活著已沒甚麼事能
教人乍驚乍喜的了。就是你走到街上看到七八個人拏著西瓜刀去追斬一個人，或者有人
從頂樓摔下來經過你的窗前，你也不見得會太過訝異！因為這些情節，早已在小說、電
影、新聞、電視裏司空見慣，所以，就算一個人就在你面前給汽車撞死了，另一個人在
你眼前跌撞向地下鐵，也都只屬小兒科，不能讓一個飽經大風大浪，慣於無驚無喜的現
代香港人嚇著。現在這個社會，連奇事都要經過十倍百倍的渲染誇張才有點奇。因而造
成了：一個現代人的生活雖是平淡無奇、刻板枯燥的過著，但他們所見所聞，卻是千奇
百怪、無奇不有的。
陳才幹喜歡曾雅珍，當然一點也不出奇。曾雅珍同時擁有感性和性感，而且還有一
點也不膩的甜。甜，絕對是一種美，但美的不一定就甜。安能靜愛上曾雅珍，理由也十
分接近——反正，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本來就不需要有甚麼理由的。
曾雅珍同時喜歡他們兩個，也並沒有甚麼十分特殊的緣由。她就跟許多年輕漂亮的
女孩子一樣，不想自己太快就『定於一尊』，不希望大早就『失去選擇的權利』。此外
，有兩個追求者，總勝只剩一個追求者，理由很簡單：當只剩一個追求者的時候，往往
變成你追求他，而不是他追求你了。當追求者愈來愈多的時候，你的身價就越來越高，
他會覺得你越來越難得到，便越來越珍視你。像這樣子的優勢，現代女性已不剩甚麼智
商低能者了，誰不樂見？
既然樂見，更加蓄意造成了。
何況，安能靜和陳才幹也確是很值得欣賞的男子。
安能靜是個哲學博士，同時也是有名的相師。在這金錢掛帥的社會上，博士並不稀
罕，可是有博士名銜的名相土可不得了，上門看一次風水收個兩三萬絕不是難事。如能
當紅，炙手可熱起來，連達官貴人、紅牌明星要找他看相也得要輪候上三、四個月，才
可問指點迷津。安能靜還沒到這等身價，但他卻以現代企業化、學理化、系統化的頭腦
，一面著書立說、善於宣傳，另一面忙著上電台電視、接受訪問，一個人連接了幾份報
章雜誌的命相堪輿專欄，從紫微斗數論到鐵板神數，從子平術談到僑天髓，充分的發揮
了『博士論相』的功效，把相學的迷信成分提昇為哲學與統計學的論據，另創一番學理
，提高了自己的格調，成為『學者談相、絕不虛玄』的典範。不少人，原不信神、不信
命、不信運，但卻仍信了安能靜。
反正安能靜幹的是『無本生意』，他只要全憑一張嘴，還有滿腹的學識，閱人多了
就算不憑相理，從人問話裏便可知問題發生在哪裏了二個女人的丈夫如果平安無事，她
絕不會老是來問你：你看我先生最近會不會有事？一個人要是很順心順利、萬事如意，
也不會來求你指點了。既然上門，必定有問題，只看大小而已。安能靜發現洞透人的心
理，有時要比通曉相理還管用；而他一向都是個實事求是的人，雖然所用的方法可能玄
之又玄。
不過，他說甚麼也堅持掛上當相術是一種學問來『研究』、『實驗』的名義，才著
手替人指引前程；這主要是因為他讀書多了，畢竟有點原則，而且十分要面子，年紀又
輕，說甚麼也掛不下臉來，當個職業相師。
無論如何，安能靜仍是認為他替人看相是盛情難卻和逼不得已的事，他原本興趣的
是推廣自己在哲學上的見解，可惜世人不知他心苦，只注重他的占？預測——對於這一
點，他是錢照賺不誤，也照樣感慨不斷，總是覺得是這庸俗膚淺的社會使他由哲學家貶
為看相博士。
陳才幹卻是個畫家。至少，他曾立志要當一個晝家。他是在這商業社會裏經過好一
番折騰，終於體悟當一個畫家是毫無希望的事，他只好以自己畫畫的天才，去晝打打殺
殺為主的連環圖只不過，在打殺之餘，他要晝出難度最高的動感，還勾勒出人物素描裏
最難捕捉的神清氣質，更要描繪出極複雜的構圖，來滿足他的創作慾。對他這樣一個畫
家而言，畫連環圖，是大材小用。不過他也很清楚，有材小用總比懷才不遇的好。至少
，他的連環圖銷量相當可觀，雖然常常要趕晝趕得像一隻忙著去咬四個賊人的狗一樣，
但畫出來了不但有人看，而且還能賣錢，就是一種成就惑。
由於安能靜哲學家當不成轉而當相師，陳才幹當不成畫家卻成了連環圖繪者，大家
便有了一種意氣相投的感覺。加上他們又是同學，在大學時期，還一起追過一個女孩子
馬詩雁；
結果，他們力量對消，互相牽制，馬詩雁卻嫁給了另外一個外國教授。他倆情場失
意，化敵為友，敵愾同仇，從此結成一黨，成了義氣之交。
沒想到，三年後，他們又同時認識曾雅珍。
同時愛上曾雅珍。
同時追求曾雅珍。
陳才幹很喜歡用彩筆在白紙上製造出色彩那一剎那的感覺。他就是因為喜歡那種感
覺，因而迷上了繪畫。
他看到曾雅珍，覺得以前那位戀人一定是吃草長大的！
因為她才能算是吃花長大的。
要不是吃花長大，怎麼一近她身邊就聞到一種絕對不是香水味的清香？要不是吃的
是花、怎麼她戴上太陽墨鏡之後，還是比桌上瓶中的花更鮮亮而美，而且還滲著一股甜
味？
他乍見她，就生起他在白紙上繪出色彩的創作快感。
那天安能靜替兩個『俗人』看相之後，又累又氣，累得幾乎連氣都沒了！
那兩個婦孺！他恨恨地想：居然不知道我好歹也是個哲學博士，只當我是江湖術土
、訛騙求生，成天說我這句話不靈、那句話不驗——為甚麼要靈驗！我又不是生神仙！
如果我每句話都百發百中，那我還跟人談命論相麼？就算不當總統，也總欖個總統府幕
僚當當了！那樣無知的東西，只配給走江湖的郎中誆騙，卻是來考究起我的精深學理來
了，嘿，真是混帳加混蛋乘混吉！
沒想到，他一見到曾雅珍，就甚麼氣都消了。他記得曾雅珍曾跟他說：『怎麼？你
好像很不開心的樣子。』真沒想到，他一直都在注意著的女子原來也在留意著他。
那是一個三山五嶽、七幫八會的聚會，每個人都要忙著握手、寒暄、拍照、嘶喊、
忙於捉弄人和忙於被人作弄。陳才幹和安能靜分別跟曾雅珍敘了一陣！又給人衝散了、
攪和了、搗擾了。他們都覺得意猶未足、餘情未了，但誰都不知道自己的意中人正是對
方慕戀的人。
當晚，在回家的路上，陳才幹駕車，還跟安能靜談起他在千人萬人中，只遇上他那
一位。安能靜也談起他在千年萬年中，只遇上他這一人。
大家都陶醉在自己的艷遇裏，彷彿這就是他們一生中最可遇不可求的歡狂。
他們還交換彼此的『心得』。
『你知道嗎？』安能靜完全不能平靜的說，『我看到她，我就覺得我一定會戀愛了
，而且，我們的戀愛還會跟黃玫瑰一般的顏色。』
『對，』陳才幹一點也不羨慕他，『你們的戀愛是黃色的。』
『你知道嗎？』安能靜繼續亢奮，『她的眼帶點湛藍，就像是我用的洗髮精的顏色
……她的頭髮烏黑，就像是我皮鞋的色澤……你知道嗎？她連牙齒也是蜂蜜色的，我甚
至可以聞到甜香味……』
『那就是黃色的啦！』陳才幹不耐煩的打斷，低聲咕嚕了一句：『黃牙齒的女人！
』說著時也不禁聳了聳肩。
『哼，』安能靜不服氣，『你那又怎樣！』
『花。』
『花？！』
『對，花！』陳才幹陶醉了，『她就是一朵花。我想，她一定是吃花粉長大的。我
回去也要多吃些花粉，吃多了後變成採花大盜，替蝴蝶和蜜蜂這對表兄弟執行任務……
』
『停車！』安能靜突然大叫道。
軋然停車。
陳才幹莫名其妙：『怎麼？』
『你瘋了。我們要回元朗，你卻開入沙田，你一定是瘋了。』安能靜防衛而且誇張
地叫道，『我才不要坐瘋子的車。』
那天晚上，他們誰都不知道自己的意亂情迷的人就是令對方神魂顛倒的人。
待知道時，一切都已『太遲』。
他們都愛上了曾雅珍。
而且愛得很深。
深得不能自拔。
曾雅珍卻落落大方，跟他們兩人都很要好，同時也說明了：她很可能會在他們之間
選擇一個。
誰都有選擇的權利。
誰都有追求曾雅珍的權利。安能靜和陳才幹都不願放棄這個權利。事實上，他們就
像是一隻腳踏入泥沼裏一隻腳踩進浮沙裏，要放棄也放棄不了這個喜歡在他們人生的咖
啡裏放糖的女人。他們都覺得她是自己的，而對方妄想得到她只比夢還荒唐。
陳才幹和安能靜彼此約定：絕不因女人而傷害了彼此的友誼。他們仍然在一起，安
能靜仍然投資在出版由陳才幹編繪的連環圖事業上，而安能靜所著的相書裡臉部、掌紋
等插圖，多由陳才幹動筆執筆。
他們似乎仍合作無間。
但這種無間的合作只要在曾雅珍稍微對另一人好一些的時候，就會變了質。
譬如曾雅珍對安能靜好一些，陳才幹就會告訴她：『你知道他在初見你時怎麼跟我
說嗎？他說你的眼使他想起洗頭髮，你的髮像他的皮鞋，他覺得你是黃色的……』
『黃色的？』曾雅珍聽不明白，『甚麼黃色的？』
『黃色嘛……』陳才幹沒有直接回答，他用一句比直接回答的間接回答，『就是那
種「黃色」囉……』
俟曾雅珍對陳才幹親密一些的時候，安能靜就會對她說：『你知道在第一次見面，
他怎麼形容你的牙齒嗎？』他接近悲憤的說：『他說你的牙齒是黃色的，我差點沒跟他
打上一場架！』
『他……』曾雅珍真有點不敢置信，『他為甚麼要這樣說？』
『他還居心不良。』
『居心不良？』
『他說他是採花大盜而你是花；』安能靜擺明了要欲加之罪，『這就不止居心不良
了，還居心齷齪呢！』
曾雅珍好像很氣憤。太過分了！她說。其實，她心裏卻很高興。
她心裏卻是認為正好，一點也不過分，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能令兩個男人對她死心塌地、千方百計去討好她，對她千依百順、追個你死我活，
絕對要比跟一個男人談情說愛談得要死要活說得欲仙欲死來得更刺激好玩。她很想繼續
維繫這種局面。她心裏分明：看來，安能靜是比較有『錢』途，陳才幹較為有前途──
但這金錢掛帥的社會上，『錢』途是前途的更進一步。
不過，她也不擬太早表態。
她很滿意這種局勢。
——如果還有點不滿，或者說是遺憾，便是她覺得只有兩個男人為她這樣神魂顛倒
！實在是太不夠意思了。
她已不得不只是兩人。
她決定要改進。
以她的一種風流千種媚，只要她有心，極易令男子有意。
她要的也正是這樣。她覺得男人是錢越多越高貴，女人則是追求者越多便越矜貴。
她自覺這是天經地義的。在她還沒有決定嫁給誰之前，大可以多些選擇。正如春節
期間上映的電影，她理應去選同期中最好看、卡斯最大、最有聲威的那一齣才買票看戲
。
她現在算是在看加映預告片、看廣告、看海報、看影評、看宣傳，當然，有時也聽
聽口
碑．用用直覺。
況且，沒有妒忌的愛倩，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愛情。
所以她便大大方方的讓安能靜和陳才幹摩擦摩擦、妒忌妒忌。
其實，陳才幹和安能靜也是聰明人，他們也有點覺察到這點。
因為曾雅珍的追求者是越來越多了，威脅感也越來越大了。
可是他們仍在情場的敵國中！雖沒對敵手下殺手，但已用上了暗算。
直到這一天。
這一天的晚上。
這天晚上，曾雅珍如約來到了陳才幹四樓的住所裏，當然，曾雅珍來之前安能靜也
已來了：他怎肯讓陳才幹能有和曾雅珍獨處作『二人世界』的機會！
可是，安能靜就是因為趕得太急了，所以一上陳才幹的家來，就得要忙著去打電話
。
這個電話不打，可能就有一個他的長期顧客看不開、要去尋死。
『看相』——無疑對大部分的華人而言，也等於去看心理醫生；『相師』有時也要
負起精神治療大夫的責任。
安能靜正打電話的時候，曾雅珍就按響了門鈴。
陳才幹開門。曾雅珍和他閒聊了幾句，邊談邊走到中廳裏來。
陳才幹便陪著她走入中廳，只覺有點不好意思，『東西都亂得一團亂，失禮得很。
』
曾雅珍婉轉但嬌媚的笑著，倚著中廳接連陽台的那些承著盆栽的鐵欄，媚笑著說：
『當然囉，你一個人管一個家嘛，又沒人幫你來收拾。』
陳才幹聽得心裏抨然一跳。
燈下的曾雅珍，像他的一個綺夢。這使他不敢細看。
曾雅珍忽然伸手摟著他。
一下子，欄上的花香全不如了曾雅珍身上的甜香。
陳才幹覺得自己快給花香薰昏了，就算不昏，至少，也得要薰醉了。
曾雅珍的兩頰浮上了紅暈來。那就像鮮紅豆落在清水裏轉成了粉釭，一種艷麗的腓
紅色。
這樣子的嬌嗔，比猛權一瓶酒還要令人血氣上沖。
『還不吻我……』曾雅珍小聲得像隔了三條街傳來一般的說。
陳才幹的心跳卻似雷鳴。
他吻了她。
她一定吃過薄荷或巧克力，或者兩樣都有吃。他在她嘴裏嚐到巧克力的苦甜和薄荷
的清甜味。
然後曾雅珍忽然推開了他。
她比深夜裏一隻狗乍聽到近處傳來腳步聲還要敏感的說，『他通完電話了。』話未
說完，果然安能靜走了過來。
安能靜似乎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陳才幹覺得自己勝了一大場。
他已吻了會雅珍。
而且還是曾雅珍主動要他吻她的。
他高興極了。
他真想呼喊出聲，彷彿口袋裏盛有千個太陽。
『怎麼冰箱裏都沒有飲品？』曾雅珍埋怨道。
『對呀！』安能靜附和地說，『你這算甚麼待客之道！』
換作平時，陳才幹一定會跟安能靜頂撞幾句。可是他現在太開心了，甚麼也無所謂
，讓他就讓他吧，所以陳才幹爽快的說：『你們要喝甚麼？我下去買。』
樓下不遠，就是超級市場，沒幾步路就到了。
陳才幹拿了鑰匙，關了門，乘電梯下來，心裏還想著那一吻，嘴裏微微笑著，仔細
的想：哦，原來她接吻的時候是閉著眼睛的，不，是『星眸半閉』的。
因為他大歡悅了，走到閘門前，還以一種得勝者的仰望自己住所的樓上。這一望，
卻望出了震憤來。
他看到窗影裏有兩個人，正纏在一起糾繞著。曾雅珍長長的曲髮正一甩一甩的揚起
，臉後仰著，尖得來帶著勻圓的下頷和玉頸，全毫無遮掩的坦露了出來，直至胸脯。她
的大腿已抬了起來，夾纏在安能靜的腰間。安能靜背向窗戶，陷入瘋狂的歡狂裏。
他才下樓，他們竟然就在樓上……突然之間，他甚麼都明白了。
曾雅珍的目的，只是把他給哄出去。
他寧願給人轟出去，也不願讓人當是白痴一樣地『哄』。
曾雅珍就是敷衍著他、應付著他，只待他下樓，便與安能靜歡狂起來。
——竟然是在自己家裏！
這教陳才幹在妒恨中最不能釋懷的。
如果曾雅珍愛上安能靜而不愛他，他至多只是深憾，而不是這樣深的恨。
他恨不得殺了這對狗男女！
——他們大概就在自己的屋子裏迫不及待的纏綿、喘息、歡狂著吧！
他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他一面想著，完全沒意識地走著，竟就走到一家超級市場門口。他也失去意識地走
了進去，照樣拿了幾包飲枓！正要去付賬（心裏卻盤算著如何對付這對不要臉的東西）
的時候，突然發現，其中一包飲品，在騎縫紙包與錫紙接合處，有一個比報紙上的逗點
還小了幾倍的小孔，只要手指在盒包上稍微用力，那小孔上就會汨汨地滲出水來。
他驀然想起一事：近日新聞報導，不是正有歹徒在盒裝飲品裏注射毒劑，以圖勒索
該飲品公司付出鉅額款項，致使紙包盒裝飲料銷路大跌，很多人都不敢冒險飲用。
沒想到，這麼巧，竟給自己意外地發現了這可能就是其中的一盒。
當然，也可能根本不是。那只是一盒穿了個小孔的飲料罷了。
他決定靜悄悄的買下了它。
他決意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現。
他把這包飲品帶回去。
他只還沒下定決心：這包飲品到底要給安能靜，還是曾雅珍喝？
稿於一九八八年三月香港電台接受《時代節拍》訪問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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