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暴力女孩
你一定未曾見過像她那麼乖、那麼美、那麼溫柔、那麼羞怯的女孩，我打賭。
坦白說，這第一印象對我而言實在是太重要了。我一直認為生為男人的我，在人世
來走這一趙其中一項重要任務和重大事件就是要討一個漂亮的、可愛的、聽話的老婆。
誰不這樣想呢？出去外邊，逢場作興、逢床作戲，打個馬虎眼五六十分過得去入得
眼上得手也就算了。至於要追要求要送花送禮送房子的，就算不能要求做到艷驚四座，
至少也要像張金咭一樣可以引以為榮才行。
至於她，遇上她，真是我今生預支了來生的福氣。她在我心裏佔一百八十八分。
我第一次見到她，便知道就是她、就是她：她就是我夢一樣的女孩。一個真正的男
人的夢中真正的女孩。至於一個男人的夢裏的女孩是怎樣的！我想男讀者都自然知道的
了，我不必多說了，至於女讀者我就更不便明說了。反正，她就是我夢中的人，甚至可
以說，她就是我的夢。
話說回來，我初見到她的時候，是在超級市場，那個女孩正在冷凍肉的冰櫃旁，用
纖纖秀秀的好像剛從蔥莖上摘下來的手指，去拈了拈那用透明保鮮膠紙包裝的肉片。那
些肉片有的還鮮血淋漓，有的血漬是凝固了，結成一塊一塊、一串一串的，像剛打翻了
一鍋紅豆湯。
我那個女孩子，不但用手去捏，還索性把那一包包的肉，拿到鼻端來嗅，更把那些
冰凍的肉隔著透明膠紙，貼在臉頰上，好像還很舒服的樣子。
我打賭，你一定沒有看過，一個手裏拿著從本來是活著的動物現在給分了屍切成一
片片還滲著血漿的肉，樣子還會那麼乖、那麼甜的！
她看去是那麼樣的恬美，那麼樣的文靜，那麼樣的優雅和有教養，以致就算她拿著
的是一塊自動物身上撕心裂肺剝皮斷筋所剜出來的T骨，但貼在她頰上、捧在她手裏，
就好像是一束香花一樣。
她渾身上下都是一個乖得有點使人想欺負她、美得有點令人愛惜她的女孩——唯一
的例外，也許只是她的頭髮讓人感到有一些微的懊惱。
可是這有甚麼關係？一個男人的責任就是使聽話的女孩子不再煩惱。
於是我一路尾隨著她，推著超級市場裏供應的手推車，渾忘了本來是要來買冰箱吸
味劑、塑膠手套和藍色沖側液的。
她買完了東西，（我看見她買的是生肉、毛巾、牙刷、紙內褲、盒裝食物、罐裝飲
品之類的物品，幸好不是嬰兒尿片、奶粉之類的東西！）便推車到收銀處那兒排隊。我
也從後靜悄悄的看著她，從背後觀察（不，應該說是欣賞她），咳，（當然不是『咳嗽
』的『咳』，而是令我動心得喉裏彷彿有痰的『咳』）這麼纖秀的女體，該是長在春天
會開花的枝頭吧？該是沒有男人的手擁過的吧？
不料，她倒真的懊惱了起來。因為正好是晚膳前的時間，顧客特別多，隊伍排得長
長的，她約莫已排了十分鐘的隊，（天，我真祈禱整晚就在這兒輪候！）忽然，像記起
了甚麼東西沒買似的，氣得直跺腳，不但懊惱，簡直還有點痔瘡起來。
她生氣時候的樣子好美、好小、好瓊瑤。
我這兒『好瓊瑤』的意思，不是說她很像瓊瑤樣子的意思，而是很像瓊瑤筆下女主
角的意思。說實在的，我發覺我自己看她已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大概除了她自己沒
發現之外，別的人都有點誤會了我的意思。
所以他們都對我露出嫌惡的表情，好像還真有人會見義勇為或多管閒事的告訢她：
她背後有這樣一個色狼／魔／鬼……之類的『動物』。
我為免為人破壞印象，且要先下手為強，決定不錯失良機，當下向我的女孩（雖然
在那一刻她當然還不是我的）表明了：她的手推車可以擺在那兒，我會替她照顧著，待
她把漏買的東西拿來了立刻插隊便可。
她十分領我這個情。
她還對我笑了一笑。
這一笑又值一百九十分。加了二分。
粵語殘片有『為郎頭戲也心甜』，何況我只是為她佔個位置，甚麼也沒虧蝕，我只
賺了心甜。
其實，假如那天是一個又甜又大的蛋糕，她那一笑只算頂上的一顆車匣子。
因為，那晚我居然可以趁此送她回家，乘機約會她，趁便問她電話號碼，趁……要
不是這樣，我又怎會知道這甜蛋粒裏竟埋藏著一百八十八磅的黃色炸藥呢！
我，這麼一個聰明絕頂眼高於頂的大男人，從此就落在她的手上了。
她叫王倩君。名如其人。我的意思不是說她有『王』者之風、『倩』女之柔、『君
』子之德，而是她像『君』、『王』一樣，我變成了她的侍臣！這還沒有關係，當『愛
的俘虜』，只要你情我願，也沒甚麼好懊侮的，可是她……她真是個非同凡響的女人。
我約會她，她很大方。你知道，當一個男人看到一個女人有外在美的時候就會一廂
情願的以為她也有內在美了（反之不然）。我跟她『拍拖』的時候，就算她有弱點、缺
點，甚至污點，我也視而不見、見而不覺、覺而不理的。否則，怎叫做戀愛！
我們不止是戀愛，戀愛太普通了！我們這叫熱戀，如果不嫌誇張，我還願意修正為
狂戀、瘋戀、苦戀、生死戀、銅鑼灣卡門之戀！
（當然，那時候我不知道有一個更適當的形容我們那場『戀愛』的名詞：『亂愛』
！）
有一次，我終於見出她的『本色』了。
那是在我們一次約會的時候，我們走到陰暗的巷子裏，再轉兩個彎，就到她的家了
，那時候，突然跳出了一個大漢，手裏持著刀。
我頓時嚇得六神無主、三魂失二、七魄剩一、一口氣剩半。我只求那賊人只劫財，
勿傷人、勿劫色就好。（說實在的，要是他劫色，我還不知怎麼是好。說打，我連手中
沒刀的小弟都打不過，何況這是個手中有刀兇悍至極的賊！但為了保護倩君，我是不能
讓她在我面前受辱的……我畢竟是個男人！）
我把腕錶、荷包、袖釦全解下來給那賊人。那個賊又去搶倩君的手袋。倩君卻也淡
定，說：『我給你。』然後又向著賊人說：『我整個人也給你，好不？』這一句，不但
令那賊人聽得目定口呆，連我也聽得魂飛天外。
就在這一霎間，王倩君一個手提袋就往賊人的瞼部砸過去，一面叫我：『打他、打
他、打他呀……』一面用高跟鞋踢他、踹他、蹴他，全是往要害（譬如：下陰、鼠蹊、
腳蹬骨……）猛踢。
我還能有甚麼選擇？此情此境，只有捨命陪『君子』，咬牙切齒的撲上前去奪刀扭
打。
才糾纏了一陣子，很多途人和街坊都趕了過來！把賊人堵了起來。有人憤憤地罵著
，有人關切地問：『怎麼？有沒有劫色？』倩君馬上扯掉了兩顆鈕釦，還撕破了自己的
衣服。
『他……劫財劫色！』
王倩君哭得像淚的小花。乖乖的，那賊人已經不必申辯了，看倩君的樣子，哭得那
麼梨花帶雨而又雨帶梨花的，誰會相信那喪盡天良（其實只是倒盡了楣）的賊人沒做過
那令人髮指的事！
結果，那賊人幾乎不必送去警局了。
他幾乎沒給當場打死！
老實說，這件事我於心不安，一直耿耿迄今：那賊人對我們算是禮儀周周的，他搜
掉我荷包裏的鈔票時可把鎳幣和鑰匙還有身分證留下來還我；我不曉得倩君為何要這樣
冤誣他。
下回她若還死性不改，當賊行劫的時候！一定會心理變態，不這樣留人餘地的了。
這件事，總算讓我『清醒』了那麼一下子。
可是那也不過是『一下子』而已。
接下來，我們就一直從熱戀到結婚其間也有些讓我『清醒』的時候，譬如：她為了
要使岳母大人答允我們的婚事，她不惜騙說有了我的孩子，嚇得她媽媽幾乎要我簽約蓋
章打指模的唯恐我不承認這檔子事。又如我們在床上狂烈做愛後，我感覺到這女孩子就
像是一頭比野象還大的八爪魚，正在喘息不已的時候，聽到她說：『你比不上蘇安，他
可以一晚幹四次。』我登時就像沉到海底三萬浬。
只不過，那些也只能讓我『清』那麼一下『醒』而已。
直至我們度了蜜月。不，度蜜月的時候已經不只是『蜜糖』的甜，也有點『蜜蜂』
的刺了：有一次我累了，無法再陪她購物，她就從我們第一天蜜月時買的東西摔起，一
直摔到我們爭吵的那一天，看她的氣勢，似乎要把我們的未來也摔出去。
我想，要不是我及時穿上皮鞋，答應陪她出去，狂歡一整天，任她予用予求，她可
能連我也摔出去。
從此以後，我更不敢違逆她的意思了。
等到『蜜月』過後，『過日如年』開始像『似水流年』一樣地接踵而至。
我終於發現當戀愛號特快車開向絕崖的時候，我們還只為兩旁奇險的風景刺激雀躍
不已，而渾忘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當然，有時候也只成了千古笑。
記得當日我在超級市場看見她買肉、買牙刷、買毛巾、買紙內褲、買盒裝食物、買
罐裝飲品，覺得很可愛——可愛？——真相是可怒的！
原來她用過的牙刷、毛巾就丟，從來不洗衣服（包括不會用洗衣機——更休說替我
洗衫褲了），連內褲也是穿了就丟，食物只能即買即食，不會燒菜煮飯，更休說其他家
頭細務了！
其實那次初遇，從她所買的東西裏我就可以揣測出她的『所作所為』來；可是，我
沒有，我只覺得她很可愛。
但我還沒有發覺到另外一個更可怕的事實而這個事實一早已有了預兆。
我卻沒有留意。
當預兆不給人當預兆的時候，它就失去了警示的作用。
有次，在很偶然的情形下，我發現她讀報時特別注意那些血腥的場面：殺人、火併
、武鬥……總之越是死的人多，她越看得津津有味。這就像我閱報的時候．比較留意那
些色情和暴力的新聞一樣。
可是我們畢竟是男人啊。
而她是個外表那麼乖巧的小女孩，我開始苦惱了：這怎生得了！
她連看電影、電視、錄影帶，也專選武打場面激烈的看。
有一次我們路過灣仔，有幾個流氓在圍毆一個男人，我不敢多看，要扯她走，她卻
不走，一直從動手打人看到那人被打得不像人蜷伏在地上，她才心滿意足如釋重負的跟
我離開。
別看她小巧、乖巧、靈巧，就以為她沒有斬釘截鐵大刀闊斧的氣概，也別小覷了她
一向嬌生慣養恃寵生驕，她做起買賣來的時候，可是臉慈心狠、判斷奇決、拿得起放得
下、拿不起也一樣敢拿的女子！
我想，她要是早生一甲子甚麼的，大概就是『單眼神槍』王瑛姑那種『女匪首』之
類的人物吧。
要不是她當機立斷，我們八七年股票在瀉的那一役，早已蝕得不清不楚了；要不是
她早在『嘉力』集團宣佈破產之前禁止我再投資，那一次惡性倒閉就要害得我雞毛鴨血
。要不是她眼光奇準，要我在適當時機放掉美金，我現在這幾幢房子可不一定供得起；
要不是她眼光獨到、慫恿我一口氣訂下『樂家花園』的樓花，我現在也不會『水漲船高
』了。
想起這些我當然得要感謝她。
但想起她，我確也要怕怕。
尤其是我學會出去『滾』了之後——你知道啦，一個男人口袋裏有了點錢之後，就
巴不得臂彎裏都是女人。
我是男人。
我也不例外。
你也許會罵我：有那麼好的女人，你還花心甚麼！那你就不明白我的苦衷了。
她再好、再美、再能令我賺錢，那也沒有用，因為，說厲害我不比她厲害，說兇悍
我又不如她兇悍，連說精力我也不及她的生龍活虎——她大概還要這樣生龍活虎過一生
吧？可是，我樣樣不如她，我還是個男人來的？！
何況，她常喜歡用尖利的水果刀切番茄舐著吃。她也喜歡用廚房的菜刀去切給捕老
鼠機夾住了一隻腳的耗子。她喜歡把抓到的蟑螂丟到微波爐裏去烤。我沒唸過心理學，
我不知道她那是基於甚麼心態，但我肯定不喜歡那種心態，因為那都叫我不寒而慄。
還有，她總是說我這比不上蘇安，那比不上蘇安，甚至說我喘氣聲也不如蘇安——
去他的蘇安！我沒見過一個淫婦這樣明目張瞻地在元配夫君面前這樣讚美歌頌她的姦夫
的。
而且，她又好得了多少？她以鼾聲唱歌，以打呵欠代替早安，她一天到晚不洗臉，
而且常把借過的衛生紙滿屋子亂丟——唉，紅粉骷髏，色即是空，原來這樣一個叫人愛
屋及烏、美得叫人馬上有七個光環八個夢的女子，到頭來還是個具皮囊罷了。
既然空即是色，骷髏就是紅粉，我就不該虛擲青春（雖然我既不是『青』也沒有『
春』
了），自然該去外邊多『長長見識』，花花錢、聊聊天、喝喝酒、量量地去——即
是『花、天、酒、地』的意思。
可是，這種事，又有那個男人瞞得了女人，又有那個丈夫騙得了太太的！
她終於知道了。
她確是個非同小可的女孩。
那一晚，她帶點倦意，非常慵麗的笑著，換上睡袍，還戴著浴帽，然後用鑰匙鎖上
了所有的門、所有的窗，俟我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她已開著了廚房裏四個煤氣口。
我大叫不要開玩笑，要去關煤氣，她拏著菜刀，守在廚房門口，那樣子，誰也不得
越入雷池半步。
『你要老實告訢我，你是不是去跟女人鬼混過來？』
我答不是。我當然答不是了。
她一言不發，就在自己腿上砍了一刀。血立刻自浴袍邊沿滲湧出來。
我大叫，想奪她的刀。
她猛抬頭，盯著我，擷掉浴帽，露出一把惱火的頭髮。
我再不敢迫近半步。
當她再問我的時候，我甚麼都認了。我幾乎還要跪下來，——管它甚麼大男人不大
男人的——遇上這種女人，先得要過了這一關再說。
她聽了之後，好像一塊冷卻了的蓮藕煎餅一般沉默。
『沒有了？』她問。然後去關掉煤氣。
她沒有說以後我再敢背著她出去胡混就會怎樣怎樣的話，但當她轉身一瘸一瘸的去
關煤氣的時候，我的一行冷汗才敢靜悄悄的自背脊淌到屁股溝裏。
我再敢出去拈花惹草，她就會殺掉我，或者殺掉她自己的。我相信。
可是像不噴水的噴水池就不是噴水池一樣，狗就算不敢咬人也是要幾聲吠的。我雖
然沒再去風月場所，但對女秘書祖兒、好拍檔茱莉安娜，難免還是有些眉來眼去、手來
腳到的風風情情。——反正這也沒傷大雅。男人嘛，沒女人的男人還算是男人？
結果，不知哪來的風言風語，傳到了她耳裏。
那一天晚上，她為我修指甲。
我何止於受寵若驚，簡直是受驚若寵。
但我不敢不遞出我的手指。在伸出我五指的同時，我瞥見她粉光緻緻的玉腿上還留
著那一次令人觸目驚心也刻骨銘心的刀痕。
她問我：『還記得這一刀嗎？！』
當然記得。我寧願忘了自己姓甚麼。
『今天你跟祖兒一同上九龍塘來？我要聽的是真話。』
她像一座玉砌觀音般的仔細為我剪指甲。剪完指甲，又到趾甲。
我不想說真話。
但我更不敢說假話。
我只有把一切都說了，說得一五一十、二五二十的。
她聽後，好像滿意了，突然，我的腳趾一陣痛，給她就這樣地鉗去了一塊肉。
我大叫起來：『你這個妖婦！』
她只平靜得像一條死了三天的魚，淡淡地道：『你跟茱莉安娜也有了一手，可是你
沒說。』
我沒敢罵下去。
這回不是因為心虛，也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事。
而是因為她去吃東西。
她去廚房，我以為她又要去開煤氣，誰知道她只是去開冰箱，拿了一盒生凍肉，上
面結著冰屑和血塊；她撕開保鮮紙，放到頰邊，貼了一貼，然後就大口大口的嚼食著。
你叫我還能說甚麼？
你說我還敢說甚麼？
我在這一刻才知道當年我不是給一見鍾情衝昏了頭腦，就是戀愛本來就是盲目的：
我明明看見她那麼的喜歡血淋淋的鮮肉，還拿那些血肉來貼著臉，可是我在當時卻認為
是美絕人寰的一幕，而今，她不也是這樣再做一次了嗎？而且還劍及履及、當吃即吃了
起來呢……可是我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
我的感覺就像是《驅魔人》的那個教士走入那幢房子面對那個給魔鬼上身的女童時
一樣。
到現在為止，她只（失手？）鉗過我一塊肉，並沒有出手打過我；她長得還是像一
個無辜而可愛、美麗而聽話的女孩子。結婚之後，她並沒有衰老，反而更小巧精麗了。
但我打賭，她才是真正的『暴力女孩』。
稿於一九八八年六月初與丘肇飛、傅天虹等會於黃金屋作者簡介溫瑞安現年三十六
歲，馬來西亞華人。
高中時代即創辦「綠洲文社」，於馬華文壇上展露頭角，隨即再創擁有十個分社的
「天狼星詩社」。
其後來台深造，秉持一貫的理念，創辦「神州社」，極具影響力。
他以獨特的風格；一種詩的語言；
富於音樂性的文字，傳達出他對情義的看法。
近年來傾力於武俠世界的營造，一個更合倩合理的新境，正如他那路遙志更高的氣
勢，天寬地闊般推展開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Willard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