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徒然
我相信一次偶發的事件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發生在倪圓宵身上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認識倪圓宵的朋友，如果聽說有人曾罵過倪圓宵『骯髒』、『邋遢』，恐怕比聽到
咖啡是白色的、王老吉涼茶是甜的更不可置信。
———可是我的確喝過一種經過特別泡製的咖啡是乳色的，而市面上出售的包裝飲
料『王老吉』的確是甜的：可見世上沒有絕對的事。
像倪圓宵這麼一個愛乾淨愛得空前絕後的人，也會有被人罵過『髒』的時候，恐怕
沒有人會相信，但由於我跟他相識得早，我是確知有這樣的事。
那還是在唸初中時候，大概才剛從小學六年級升上初中不久的事吧——當時的倪圓
宵，可不是大家後來給他的評語：『一定是個愛自己多於愛女子的男人』、『現在還沒
有足夠的事實足以判別他是一個男人』甚或是：『愛情腺發育過遲的男人』。
其實，他對異性的感情，發生得很早——甚至有些過早了。
他唸甲班，成績好到出了名，尤以數理著稱：人家用字用筆嘴裏唸唸有詞才算得出
個輪廓的三角幾何習題，他連眼睛都不用眨一眨已把答案算出來了，甚至還有幾次糾正
了老師和教枓書後的答案呢。
他卻愛上唸丙班的佩小欽。
愛情這回事本就是沒辦法的事。就跟意外一樣，來的時候不可防範，後果也無法控
制。
真正深刻的愛情也一如意外——一個人在他的人生長路裏，能禁得起禁得起幾次意
外？
罵倪圓宵『骯髒、邋遢』的人，便是佩小欽。——佩小欽大概不會知道，這樣的一
句出自於她的口中的話，卻無疑在這一息間改變了倪圓宵的一生。
由於在我們這所名校『班輩之分』甚為森嚴。以才學論，甲班的倪圓宵愛上丙班的
佩小欽可以說是『紆尊降貴』，可是佩小欽卻是『校花』，以相貌論，倪圓宵愛上佩小
款卻是『癩哈蟆想吃天鵝肉』，又是一齣青蛙王子與公主的故事。
倪圓宵在那時候，性情已經有點孤僻了，不喜歡跟大家一起胡鬧，大家都往操場裏
跑，他卻負手看校園裏的杜鵑花當然，有些同學並不認為這叫做『孤僻』，而是叫做『
傲慢』。
倪圓宵也不理會，待他長大了、成年了、到社會上做事之後，這習性還是沒有改，
照樣『唯我獨尊』、『我行我素』，他似乎還頗自得的樣子——但我們都知道：一個人
『妄自尊大』通常是因為心靈深處的極度自卑，而『我行我素』其實只反映出他的落落
寡合，性格行為不被一般人所接受，只好用一種罔顧旁人保護自己的姿態出現了。
這實在是很無奈的『姿態』。
我想他那時候唯一的『娛樂』：並不像我們一樣，打球、游泳、偷紅毛丹、鬥蟋蟀
，而是他一心一一意的想接近佩小欽——這致使他不放過一切能和佩小敘接近的機會，
所以只要能讓他自由選擇的課程——包括『家政課』或『烹飪課程』他也迷了；因為這
些課程女生是必修的！佩小欽也不例外。
初戀對少男少女而言是最甜而不會開花的果實，而且吃著吃著便成了苦。初戀也像
是第一次遺精，不知道怎麼來，也不知道怎麼去，只知道來得極愉悅而去時全無蹤，留
下的是個花般的回味和微驚。初戀的美便是在它的留不住，而且無法重複，無以重溫的
。
本來，初戀就是才開始就要結束的。開始的時候，倪圓宵是很有點希望的，因為佩
小欽對他也頗有好感。
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是在校園裏發生的。
由於一干同學都認為倪圓宵太過傲慢，而且喜歡與女同學接近，對成績欠佳的男同
學往往不屑一顧，跟他情商借筆記或作業簿總是遭他奚落或拒絕，他們決定要聯合起來
，好好的整一整他。
他們找了其中一個字體比較接近倪圓宵的同學，寫了一封在他們所知的程度上最淫
褻的信給佩小欽，簽署當然是用倪圓宵的名字。也許倪圓宵結的『仇』也著實太多了，
另外幾個人卻趁他去洗手間的時候，把廁所門在外反鎖，以水喉管灌水進去。倪圓宵高
呼狂號，我念在跟他還是鄰居身分——而他一向待我還算是個朋友：這也許因為我在他
惡劣環境中不止一次向他『伸出援手』之故吧，這一次，也沒有例外，我排開眾人，為
他開了反鎖的門。
他一衝出來，以為是我，迎面就給了我一拳。
這是他那一天最大的錯誤，自我倒在地上後，連幾個本來看不過眼的高年班同學也
不想插手這件事了。而我正金星亂冒，十日內牙床還禁不起任何甜酸鹽辣等食物的刺激
，想要幫他也無從幫起。
倪圓宵跟幾個同學扭打起來。他一向文弱，當然不是他們對手，只靠一股狠勁，捱
不了多久，已心無戰志。有幾個特別調皮的同學還要除他的褲子，他退無可退、避無可
避，狠勁又冒出頭來了，他抄起一個老式抽水馬桶的垃圾箱，也不管裏面有啥髒東西，
朝著他的敵人揮舞，連飛避不及的蒼蠅都給他盪死在桶裏。
那一？孩子倉煌而出，倪圓宵『追殺』出來，衣衫不整，褲子也脫了一半，剛好遇
上正到處找他興師問罪，既是大家閏秀也是小家碧玉的佩小欽。
當時，佩小欽掩住了瞼，語音在指縫裏鳴咽得像一面碎鏡：『倪圓宵，你好髒，噁
心死了！』
從此以後，佩小款就真的不再理倪圓宵。許是她以為他真的是『變態』的吧？當這
件事鬧到教務處，終於弄清楚信不是倪圓宵寫的之後，佩小欽仍不肯再跟倪圓宵說一句
話。
——畢竟，倪圓宵舞著那個塑膠桶子、褲子掉到膝間的自廁所裏衝出來，那『形象
』太令人難忘了。
這件事或許只是一個偶然的惡作劇，但對倪圓宵而言，絕對足以改變他一生。
可能由於我那次是幫著他反而吃了他一拳之故，他鬱鬱寡歡，疏遠所有的同學，甚
至包括老師，並且隨時露出防衛的姿態。他雖然瘦弱，但任何人膽敢把早已在學校流傳
那個『倒糞桶的元宵節』的綽號在他面前一喊，只要讓他聽見，他都會不惜一戰，不見
血不空還，罔顧師長的責罰。但他待我，始終都當是朋友，我想，他一直把那一記『冤
枉拳』牢牢記在心裹之故吧。
從這點我可以斷定：倪圓宵看來孤僻，其實他是很念舊情、滿良善的一個人。
自這件事以後，倪圓宵不但孤僻，而且還養成了潔癖。——其實，在我認為！他的
孤僻可以說是因由他的潔癖造成的。
我跟他相交十九年，偶爾也會跟他聚在一起，（事實上，我也很懷疑有誰可以長久
跟他生活在一起？）目睹了他幾個驚心動魄的習性。
從初中開始，他便絕少到學校食堂進食。他寧可帶著便當飯盒，用自己的筷子調羹
，這才喫得下東西，他甚至不願意坐別人曾經坐過的凳子椅子，他巴不得可以隨身背著
一張專用凳子，就像古代俠士背著他們的劍一般。
有一次，我在渡輪上他對面坐著，他突然自椅子上跳了起來——我還以為座椅上有
口圖釘還是有隻小貓什麼的，結果後來才知道他一坐下去就感覺到有餘溫。他為那張凳
子在不久以前才給人坐過而痛心疾首，不住的用手帕揩抹褲後，然後又把手帕丟棄，就
似是在剛剛是坐到一堆糞上一般。
他不吃別人吃剩的東西，也不用別人用過的東西，本來無可厚非，可是他『不吃』
『不用』的情形實在太嚴苛了——已經嚴苛到了一種令人看了也無法忍受（不知道他自
己是怎麼抵受的）的地步。
就說吃的吧，別人吃過的他不吃，別人喝過的他不喝，這是個人衛生習性，應該是
可以理解的。不過，當他參加筵宴，一道冷盆上來，別人要是先夾了，他便不夾了。同
樣，一壺茶泡了上來，別人喝了再斟，他就不喝了（酒也一樣）。試問每一盤菜有人夾
過他就不吃了，那他還能吃什麼？就算特別講究衛生，別人夾過的肉塊他不吃就算了，
但他卻是整盤菜餚都放棄。試想同是一壺茶，倒在不同的杯子裡，絕不會弄髒，又不是
把口放到壺嘴吸吮，但他就是不喝了。
熟悉他的人只好請他先行夾菜，然後才敢動筷，他也理所當然，絲毫不會不好意思
。更要命的是！近來他也來素食，到後來簡直是什麼肉類都進不了口了。有趟跟他一道
出外談生意，本來到一個地方去最有意思的就是邊逛邊買東西邊找當地的美食充飢，但
倪圓宵是我們的其中一員，那就糟了，他不吃肉，從牛？馬羊狗羌蛇鼠他都不吃，吃魚
他嫌腥，吃蝦他嫌毒，連吃菜他也怕菜葉上沾有農藥，偏偏他自覺能力低於零，還跟我
們埋怨：『髒死了！怎麼來這種地方？』又說，『我吃東西很隨便，不像你們，亂七八
糟的！』
他還奉勸我們：『少吃不三不四的食物，那些東西大都有毒。』同行的梁少忍不住
反唇相譏：『哎，要死也總比乾坐著餓死的好！』
至於他『不用』別人『用過』的『東西』，我想這也是他『潔癖』的延續。還在唸
高中的時候，有一次他的頭髮弄亂了，教務長剛好要到課室來檢查同學們的儀容，他只
好借了一只鄰座同學的梳子——隔了一個星期，他向我訴苦：自從他用了別人的梳子，
便有了頭皮，而且好像還惹上了蝨子。又隔了一個月，他竟告訴我說，都是那把梳子，
使他頭癢得不能集中精神思考，而且還長了疥瘡。直至十數年後，他有一次在愚人節的
日子裏向我『剖白』：他的脫髮便是從借高中同學那把梳子引起的，以致他有過早禿頂
的現象。坦白說，我真不知道他是開我玩笑還是幽自己一默抑或是說認真的。
這樣的情形已經很嚴重了，但情形卻繼續嚴重下去。譬如他連別人翻過的報紙、雜
誌，他都不敢沾手，『那些髒手，他們是一面看一面打噴嚏呢，病菌就是透過這些文字
與圖片傳播的。』他說，以一個智者的聲調。
我勸他：『你沒聽過「邋遢自有邋遢福」這句話嗎？以前的人，不像現在那麼講究
衛生，不是一樣活了下來！』他翻著白眼：『可要我找出資料來證實從前的人口增長率
跟現在的差距？』我只好改用諷嘲的方式：『你不喜歡用別人用過的東西，那就不要呼
吸好了。這都市裏的空氣，不知給多少人污染過了。』我原本是改變戰略，期以諷喻達
到勸諭的效果，沒料倪圓宵聽了之後，只白了我一眼，倒沒反駁。
過不多久，他真的搬到元朗去了。他寧可上下班車程逾三小時，都不惜奮然離開這
『空氣污染』的城市！
從此之後，我算是服了倪圓宵了。我也不敢多勸他些什麼，以免弄巧成拙。
他不但有潔癖，而且孤僻。兩種特性加起來的結果就是：就算同事拿文件給他看，
或向他指出藍圖上的一個要點，他也推著眼鏡，跟那事物和人保持了個遠遠的距離，彷
彿要提防那事物和人會突然標過來噬他一口似的。
而孤僻的結果是：有次我看見他在打電話，撥的是他自己家裏的電話號碼，我知道
他一向是獨身漢，所以大奇，所以問他。他對著電話說了幾句：『我是倪圓宵，時間是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二時三十七分正。我還活著，人在外面，快回來了。
倪圓宵是個快樂的人。拜拜。』然後才跟我解釋：『我有電話錄音。很少人打電話給我
，所以自己打給自己，回到家裏開來聽聽，好過全是空帶。』
我聽了之後，有一種悚然的感覺。以後，我在想起的時候，總會給他一通電話。不
過，一向孤僻的他，有時就算在家裏，也未必肯接電話。
但孤僻並不表示他反應冷漠，反而，他在一些事情的反應上敏銳得驚人，美元？率
開始下降，他立即把美金存款全兌換成港幣。中英聯合聲明還未簽訂！他已全力在辦移
民手續。
公司裏有同事打了幾個噴嚏，次日他就患了重傷風，戴著口罩來上班。報章發出有
人在包裝飲料裏下毒的新聞，他從此不再喝包裝飲品。電視新聞傳出部分蔬菜染有毒質
，他至少停止吃菜（包括所有的蔬菜）足足有半年光景，直至雙手脫皮脫得像叉燒一般
燥紅才勉強吃些水果抵數。
他對女人，因為潔癖與孤僻，使他沒有辦法像別的男人一樣，可以盡情的去享受男
人的天職與樂趣。我開始還以為他為了當年受佩小欽之辱而自卑到對女人沒了興趣。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問題不只是那麼單純。
當日在校園裏佩小欽罵他『骯髒』，這句話對他而言是個極大的冤枉和委屈。從此
以後！
同學們笑他，佩小欽也不睬他了。但隔了多年，事情已過去了，就連倪圓宵自己，
也未必是記得那麼清楚，可是，在那一段痛苦受屈的時日裏，佩小欽那一句話已釘入池
的心坎裏，影響了他，改變了他，以致他衍生出一種過劇的反應，形成了他的性格的一
部分，而且還變本加厲的發展下去。
他那麼好潔，愛乾淨的程度猶在一般女性之上，所以他無法接受任何跟他共同生活
的女人，而一般女人也沒有辦法去忍受這麼一個男人。
他視抹揩污跡為樂——就算沒有污跡，他也喜歡去清洗抹拭一切他覺得需要保持清
潔的東西。他曾試過一天為自己的大廳打蠟三次，直至自己滑倒在地，他反而覺得滿意
，『這才算是一個地板。』他喃喃自語。他半夜大掃除！甚至不惜犧牲睡眠——其實，
他壓根兒認為打掃是比睡覺更有趣也更重要的事。他半夜的吸塵聲曾吵醒了鄰居，這也
許是他搬遷的理由之一。他花在洗澡的時間比看一場電影還久，讓人懷疑他到底是在裏
面考一場試還是做好一篇讀書報告。因為那時間足以把他自己身上每一條毛髮都數出正
確數字了。他把桌上和櫃裹的東西擦了又擦，抹了又抹，從乾淨抹成光亮，從光亮又抹
得光光亮亮的。但只要經他端詳，他立刻又能找出瑕疵，重新再抹拭過。
就是在那一次的日本行裏，我們晚上出去逛街，他不去！回來才知道他用了整個晚
上的時間，把酒店房間打掃乾淨，連馬桶到拖鞋都清洗消毒，然後去買了一張新毯子，
才能睡得下。他實在令人為之膛目。
他要搬到元朗郊區的時候，我力阻，因為我知道他已夠孤僻的了，一個孤獨的人，
怎能還去選一個荒僻的地方來住！
一個孤獨的人，最好住在熱鬧的地方，這樣再孤獨也不致命。正如一個縱情聲色的
人，還住在聲色犬馬的地方，那等於是以手榴彈來點燃炸藥。
『其實是你提醒我的，』我勸他的時候，他反過來說，『那次你提到市區空氣污濁
，的確很不適合我。』
我想起那一次旅行的時候，我們幾人想讓他重新點燃活力之火，特別召了一個妓女
到他房間去，不料，那女人很快的就給他趕了出來。事後聽到兩種說法。
那女人說：『那個人不能算是男人。』
倪圓宵曾忿忿又傲慢的說：『我平生不要沾骯髒而廉價的女人。』
其中一個同事不明就裏，還跟他辯說：『這女人是上好的貨色，不算便宜了。』可
是我明白他語氣裏充滿了報復者快意的緣由。
他搬到元朗之後，我還去拜訪過他，發現他倒是真的堅壁清野，四周了無人煙，真
是做到雞犬之聲相聞於耳而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可是他還是有煩惱。
我甫進他的家裏，就聞到刺鼻嗆喉的殺蟲水、滅蟻粉的氣味，使我不住的咳嗽和淌
鼻水。我的手才搭在椅背上一下子，然後在擦鼻涕的時候觸及眼睛，眼睛便痛得睜不開
來。我實在挺不下去，要求到屋外去，讓涼風及時得像人工呼吸似的救了我一口氣，才
弄明白，原來他在屋子四周都佈滿了強力的殺蟲劑、殺蟻粉。
說實在的，我很佩服他還能在這樣一間殺氣騰騰、雞犬不留的地方待得下去。那不
止是不容易．而是不可能。
『那不算什麼。』倪圓宵一副抗戰到底、絕不低頭的說：『這地方原來有蝨子。我
要殺光牠們。誰叫牠們要跳到我頭髮上來，跳入我的枕頭袋裏，甚至還跳進我的飯湯裏
來，還有螞蟻，這地方以前一定是個亂葬崗。有一天，我撬開了地板，下面至少有三千
萬隻螞蟻，牠們就在我的床板下不到半尺之遙！』
『你有沒有聽到白蟻咬嚙屋子樑？的聲音？幾百萬隻貪得無饜的嚙嚼，到晚上就化
作一種啃得你屍骨無存的聲音，』他怔怔的望著屋頂，指給我看，『牠們在上面，也在
下面，佈下天羅地網，就看誰殺光誰。』
可是我什麼也沒看見．也沒聽到任何聲音，卻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看著倪圓宵
愈來愈枯瘦蒼白的臉，他身上彷彿已是殺蟻粉凝固起來合成的，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不得不由衷的說：『我看你搬回來算了。不然，你殺不了牠們，卻殺了你自己。』
他當然不會聽我的勸告。為了怕蟲蟻入侵，他還不管晝夜，都緊閉門窗。
之後我整整有一個月沒見著他。
我去電開始還有電話錄音，後來連錄音也沒有了，想著不大對勁，於是驅車到元朗
探他。一到屋前，聞到的不是蟻粉的辛辣味，而是比糞還臭的腐爛味，當下立刻報警，
直至破門而入，才見倪圓宵已經死了。
他就死在木板床上。他的屍體令我終生難忘。他起碼已死去兩週了吧，至少有一百
萬兆隻蛆蟲，在他身體內周遊穿梭，彷彿那具腐爛得七零八落的屍尸，就是牠們多窗多
戶的豪邸。牠們熱鬧而囂張地穿插其間，當人們接近屍身之時，牠們還會一齊矗起軟滑
帶毛的身子，蠕動如搖旗。在牠們的尖端（也不知是頭是足）都有一個棕色的豆子，像
一條條只有一隻眼珠的黑物。超過六百隻青蠅停留或繞飛在屍身上，牠們對死者的五官
似特別有興趣，忙忙碌碌的進進出出，眼利的人還可以發現牠們的頭部和薄翼上還黏有
一些腐肉。更令人怵目的是，總共有三種顏色的螞蟻，包括充滿戰鬥勁力磨著粗狀的鉗
子的黑螞蟻，還有跟拇指一般體積的紅螞蟻，以及吃得肥得像油脂一般的白螞蟻，也都
三五成？，在蛆蟲和屍骸間分一杯羹，其間還在乍瞬裏隱約可見蚤子的跳動。還有一隻
淡紫色的蟋蟀！停在屍首的胸骨上，居然在這些爬蟲雄兵的陣營裏凜然無懼的磨著牠的
觸鬚與爪子。
沒有人能親歷其間而不覺得骨骼發痠、頭皮發麻。事隔許久，據驗屍報告是說倪圓
宵因吸入太多藥性過烈的除蟻粉而致命，但我對他的死因並不打算深究。我只知道，對
倪圓宵一生而言，他過於好潔的努力都是徒然的。
稿於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與葉洪生、黃漢立、金庸夫婦會于新樂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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