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誓】
梁少下班回家，整個人累得好像拆散了似的，巴不得見床就睡。他一步挨一步的走
到電梯口，電梯突地打開，一個穿牛仔衫褲的人像一陣風般衝了出來！還撞了他一下，
再看時那人已出了大門。粱少已覺得有些不對勁，回頭一看，只見電梯裏有一個女孩子
，兩隻小手緊著拳頭，舉到了唇邊，乍看好像是受了驚嚇的樣子，其實是在無聲的嚎哭
著。
她本來是穿著女學生的服飾．但裙子已給卸到襪子上，毛衣和襯衫也給捲至胸上，
一些水漬正黏在白皙的小腹上，有些正自腿側流下來。
她的臉容是那麼痛苦，但她又是那麼美麗，就算在五官都皺在一起的時候仍是那麼
叫人愛憐。她雖然是用力地握著拳頭，可是拳頭是那麼地瘦小，手腕是那麼的纖細，仍
是令人覺得很沒有力量。
這景象使梁少像吞了一粒炸彈似的，他大吼了一聲。
他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少女在電梯裏遭了強暴。
這兒附近常出現色魔。每次有色魔出現，大家是營營擾擾了一段時間，但也商議不
出對策，只有各自惕懼，一切如常。
他認識這個女孩子。
這是他隔三間房子13A那位『聾婆』嫻嫂的女兒：小倩。
這使他更加忍無可忍。
因為小倩是個好女孩。她一向孝順媽媽，功課名列前茅，品學兼優。照顧弟弟妹妹
，還有家頭細務，幾乎是她一手包辦，而她又毫無怨言，遠遠見到街坊鄰里，都主動招
呼，且熱心幫忙。梁少的媽媽就常在家裏大讚小倩：『這樣的女仔，娶回來做媳婦也是
前世的福氣！』
尤其因為這樣，更令梁少不但奮不顧身，簡直是『憤』不顧身，咆哮聲中，轉頭就
去追那名色魔！
梁少練過兩年柔道，平時成績很好，表現優異，但就是沒有考試運，過不了關，所
以練來練去都只是棕帶。後來他就去練空手道，在自由搏擊時表現勇武，大多數的師兄
弟都不敢與這煞星交手，可惜在檢定試的時候，因出招不守規格，考來考去都只是藍帶
。他乾脆改練大聖劈掛門，理由是不必考試，以免有損於他武功高於腰間帶色的威望。
他常自怨自艾，一生都沒有考試運；就連讀書也一樣；成績總是不好，所以到了初
中就輟學。就算在餐具公司裏的工作也一樣，他促銷成績比公司裏的同事都好，但就是
不得上司賞識，做來做去都是以『滿漢全蓆』的成績來換取『經濟套餐』的收入。自己
吃的是屎尿，給人採去的是鮮果，他覺得自己連棵種在農場裏的番石榴樹都不如！『生
活嘛，』他常常去開解另一個比他更鬱鬱不得志的鄰居兼老友『菜頭』，其實這也是他
的自我開解：『生活就是先求生，再求快活。咱們還生存著，你怕會沒有輪到我們大快
活的那一天嗎？』
雖然他每天下班的時候就像一頭牛在下了一天的田後踏上歸途的疲憊，但潛在的體
力依然只是暫時冬眠，一旦給激情喚醒，仍然如脫弩之矢！
他今晚就是這樣。
他追出去，就像是一頭疾奔的豹子，幾乎沒把迎面而來的一名漢子撞飛出去！
他一把抓住對方，對方乍以為是打劫，頓時嚇得魂飛飛不起、魄散散不去。梁少一
看，原來是菜頭。
『小倩給強姦了。在電梯裏。你照顧她。我去追——』
他說到『追』字，人已跑到菜頭視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去了。
看他奔出去的聲勢，誰都知道，那色狼如果給他逮著，可有得瞧了。
可惜他追不到。
當他回到『吉利屋鄉』的時候，入口處已圍攏了一大堆人，包括了街坊鄰居，還有
看熱鬧的人，以及電視攝影隊，還有警察、暗探。
大家見他回來，都說：『是他，是他了。』警察和電視台的工作人員都來問他看見
些什麼、有沒有逮到那色魔。
梁少沒說幾句，便給幾名CID請去警署『協助調查』。
深夜回來的時候，『吉利屋？』的街坊鄰人依然？情激動，他們都來殷殷詢問：『
那「仔街」是什麼樣子的？』『你太沒用了！這都抓不到他！』『他敢再來，我就閹了
他！』
梁少對這些『馬後炮』和『事後孔明』的話，一向都感到非常鄙薄。他真正關心的
是小倩到底怎樣了？！她至少比他小了一八歲，但他內心裏還是非常喜歡她的。他媽媽
每跟他說一次：小倩怎麼好怎麼好，他的心裏就像是再蘸上一層糖漿似的，不吃也甜入
了心。他一向對他媽媽的喋喋不休？感到煩不勝煩！只有在他媽媽說起小倩怎麼賢淑怎
麼乖巧怎麼美的時候，他才像是選到了他愛聽的電台頻道。
不過，這些心事他是不敢向人透露的。他總覺得小倩那麼美、功課又那麼好、年紀
又那麼小，他的想入非非純粹是一種妄想而已。
他們住在同一棟屋鄉。他一直都在留意她、關心她、汪視她——從她上學、到她放
學，及至她在接弟弟妹妹放學回家，她的一舉一動，莫不落在他眼裏。要不然，上次她
家裏剛才冒出薄煙，他就衝過去按門大叫『火燭』了，那都是因為『長期觀察』之故。
可是他心愛的女子，給人這樣糟蹋，實在叫他心如刀割。他知道！這種創傷，是一
輩子都難以痊癒的。
他對那些鄰人『事後逞能式』的質問，只冷笑說：『你厲害，那你剛才又不去追！
』
他剛才在警署的時候，給一個何幫辦的一再詢問，要他詳說細節，還帶他去拼圖—
—嘿，就那幾道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拼出個連環圖漫畫的人物還差不多，要湊合得
像個活生生的人，已屬奇蹟，何況是要他拼湊出一個乍瞬之眼打了個照面的人的樣貌來
，這簡直是神話了！——他覺得反而自己就像那色魔一樣，在那名自以為精明老練的警
務人員眼中，他自覺像個沒穿衣服的人似的。
那個何幫辦居然還問他有沒有孩子？結了婚沒有？家裏有些什麼人？他不知道對方
問這些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把他當作是色魔不成？！
到了深夜，街坊鄰居的情緒依然沒有平穩下來。因為類似的案子已不是第一次，單
止在附近幾個屋鄉裏已有幾宗。幾名受害者的家人，還有十幾名較熱中於街坊互助運動
的鄰居，一起聚合起來討論對付色魔侵害的事。梁少和菜頭也受邀參加。
『現在的色魔實在大猖狂了！』街坊互助委員會的主席福伯說：『我們再不嚴懲這
些敗類，住在這裏的女孩子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上一次是搞了鄭叔的小女兒，這邊哭得唏哩嘩啦的，卻又持刀入屋行劫，劫財還
不打緊，可憐狄師奶她就……』金水嬸義憤填膺的說，『可憐鄭叔的女兒，後來還大了
肚子，還不知道要找誰來認這個孽障才好。現在又輪到小倩……唉！』
『人家阿聾婆辛辛苦苦帶大了這樣一個人又乖功課又好做事又勤快的女兒，可是現
在搞成這個樣子……』榮嬸也於心不忍的說：『你叫人家寡婆怎對得起死去的老公啊…
…』
『碰！』的一聲，梁少一槌桌子，狠狠的罵道：『王八蛋！要給我逮著了，我就—
—！』
菜頭深知這個老友的『少爺脾氣』又發作了：梁仲英之所以給人稱作『粱少』，是
因為他雖然出身寒微，家境不好，做事勤奮但依然不影響他的少爺作風——他吃菜餚只
選自己愛吃的吃。蘸醬油（包括辣醬、蔥油、蠔油等）的時候，把箸子夾的食物往醬油
碟上就是一浸一拖，一次還幾乎用了一整碟的醬油，彷彿那碟醬油就是他老人家御用似
的。另外，每逢假日他非睡到日上樓收電視畫面的鋁竿而不起床。平時嫌的事物總比他
讚的東西多。——他就是可惜在運氣不如脾氣大，否則他就是個十足的『少爺』。『梁
少』這綽號確是其來有自的。
菜頭衝著不想這個死黨一意孤行，得罪在座的長輩，馬上碰一碰他的肘部，低聲警
告：『喂，現在是謀對策呀，你當著那麼多叔伯面前，發什麼脾氣！』
不過，眼前這一干老鄰居們也上了火，大家都氣上了頭，你一言、我一語的鬧哄了
起來：『不行！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咱們應該要警方多派些差佬來巡邏這一帶，不然
這干禽獸無法無天，我們還敢在這兒待下去麼！』
『警察？叫警察有個屁用？！上次「吉利屋？」女童被姦案，還有上個月「吉祥屋
？」的主婦被姦劫案，以及去年的女工友被姦殺案，警方有哪一件是破得了的？！靠警
方，不如靠自己！』
『靠自己？誰敢得罪那些爛仔媧？』
『我們以前不是發起過「互助團」，輪流看更的嗎？但到頭來不是自掃門前雪！虎
頭蛇尾掉了！』
『我們光是在這兒嚷嚷也不是辦法，得要想出法子來啊！』
『你有辦法，你想好了。』
『話不是這樣說的。那些死飛仔就是看我們這幾座屋？的人不團結、好欺負，才一
而再、再而三的在這裏做出獸行！試想，如果這種事就發生在你家人身上，你會怎麼想
？咱們這給人欺負到頭上來，可不能再袖手旁觀、坐視不理呀！』福伯越說越激動，簡
直有點回復當年他打日本人時候的激昂雄風了，雖然，說到頭來，當年他拿的是大刀，
運刀如風；現在他拿的是菜刀，也拿不穩了。
不過福伯這番話，很令人深思。
說得也是。本來聽人說打劫、強姦，報上、電台、電視新聞也常作這樣的報導，但
這彷彿都是很遙遠的事；沒想到會跟身邊的人和事連在一起。梁少暗忖：可是現在，卻
真的發生在小倩的身上，這種驚震真是令人不能接受、無可挽救……偏就是他除了同情
、難過之外，還會想到在電梯裏；那歹徒強暴小倩的那一幕，因而心頭發熱，大概由於
他曾親眼目睹事後那一霎的景象吧，連他也給引發了那一種負罪的獸性：他不能楚止自
己想下去，但想下去又為小倩受屈。
他現在最迫切要做的，就是為小倩報仇，這樣，他才可以為自己淫褻的想法脫了罪
。小倩，小倩，我不會嫌棄你的，我會好好待你的……想到這裏，他又猛然醒悟；自己
算是什麼？小倩既不是他的女友．也不是他的親人——說到頭來，她只是當他是一位鄰
居而已！他連要對小倩好；要為她報仇．都說不上。他只能在心裏默想這些事罷了。
不過光是想是沒有用的。附近幾家屋？的居民都摩拳擦掌．只待那些色魔再來滋事
。梁少心裏也是這樣想，只是比任何人都更多一份仇深似海！
忍耐和等待往往是唇齒相依的。
這幾座屋？似得到一時的平靜。
但梁少的心裏可不平靜。
從此以後，小倩可很少步出家門。就算偶爾見到她．她也是低頭、走過、臉色蒼白
如刀．身子荏弱得像一朵漂在水上的花。
梁媽媽在家裏提起小倩，仍是喋喋不休，『唉，真是可憐，聾婆守寡守了十九年，
好不容易才守大了一個像小倩那麼乖、那麼可愛、那麼有禮貌僮事的女兒……』但後面
總是加了一句：『可是就是給人白白的糟蹋了。你教她將來怎麼嫁得出去？人家不嫌棄
她，她自己也——』
梁少總是只聽前面那一大段，對後面附加的話，總是以各種聲響來掩蓋它，有時敲
打碌架床，有時故意找一口釘子把它敲進牆裏去，有時還有意的去打破一隻碗，讓媽媽
說不下去，至少，也使他自己聽不見。
小倩不出門是有理由的，因為鄰里見著她的時候不是表現得過分同倩，就是在背後
指指點點。但梁少不明白：為何小倩從此就不上學了？他真想跑過去勸她：忘了過去的
事吧！他會好好對她的，就像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
可是，小倩變得沉默寡言，對誰都不主動招呼和說話了。
梁少開始有點後侮。他懷疑自己在那天晚上，是不是不應該徒勞無功的去追那色魔
，而是應先不動聲色的攙扶小倩上樓，而不是把此事張揚，讓上下通街都知曉了小倩被
人強姦的事。
直至有一天晚上，梁少比較晚回家，喝得幾分醉，回來的時候，正要拿鑰匙開門，
就瞥見騎樓鐵欄杆上倚著一個人影。
他微微嚇了一跳，定睛看時，才知道原來是小倩。
小倩倚著欄杆，好像是在乘涼。她的秀髮全往上攏，憑著依稀的土地公神龍的小紅
燈泡看去，細頸和輪廓更柔和得好像是甜的一樣。她穿著白色的襯衫，涼風徐來時，髮
和衣都微微飄盪著，好像還聽到細細的歌聲。梁少辨認得出來，那是小倩的歌聲，她的
聲音就算是唱最快樂的歌曲的時候，仍然是帶著稚氣和愁傷的。那時，他很想過去告訴
她：那鐵欄正在脫銹，小心不要讓白襯衣沾污了。
可是他喝了酒，很有幾分醉意，覺得很睏，反而是想：看來小倩的心情好轉了，明
天找她好好的談談也不遲。
他進屋子以後，像跳水一般跳到床上，還未進入夢鄉之前還在想著小倩的倩影，那
顯然是他見過她最優美靜好的風姿。
直至他在睡夢中給救傷車像踩了尾巴般急鳴而吵醒了。他突然有很多種感覺，那救
傷車的呼鳴近得就像他內心裏發出來的，而他的感覺沒有一件不是跟小倩有關的，但也
沒有一件是吉祥的。
他直接跑到騎樓去，以俯瞰的角度看見急救人員正好拉上白被單，遮住那張秀巧而
蒼白的臉，然後救護人員前後抬著那張負有纖小而薄命的身軀的帆布床，送入車內。旁
邊，聾婆哭得搶天呼地的。他在一個禮拜之後，才知道小倩是一屍兩命。
因為那晚他喝了酒，已記不清楚他遇到小倩的確鑿時間。按照推算，他遇到小倩應
該是在小倩已墜樓之後。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在最傷心的一刻裏，梁少也還是不
相信有鬼神之說。這樣說來，小倩是在他進了屋子之後才自殺的了。他所看到她最美的
風姿，竟就是死前一刻的風華。如果那晚，他沒有喝醉，他敢上前跟她說話，會不會就
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挽救了小倩的生命呢？
梁少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倩這麼一死，使他必須要在誌怪（他看到究竟是不是小倩的幽魂？）還
是悲劇（他眼見小倩自殺前的一刻而不自知）中選擇其一。或者兩者都是。
他更深切地知道，現在他更要對付那色魔，這已不是為了正義，而完全是完全為了
報仇了。
有一天傍晚，他邊看電視邊吃飯，忽聽到樓下有人大叫：『救命啊，救命！』
梁少立即像一陣旋風般趕了下去。
在十二樓梯口，一個老太婆倒在地上，淌著血，兀自喊著救命。她的孫女褲子卸了
一半，大腿側有幾道瘀紅，並扭著幾抹血漬。梁少還瞥見了一條人影，穿著橫條無袖汗
衫，正一溜煙的衝下樓去。
梁少豁出去了。
他發了狂般猛追。
一路有人大喊：『抓賊，抓賊！』也有人高呼『色狼又來了，殺了他，閹了他！』
很多家戶的男人都拿了棍子、利器，甚至掃把，衝了出來，高聲喊打。
梁少本已追到非常貼身的了，只要再約兩三步之遙，就可以抓到那個暴徒。但那暴
徒狠命的跑，硬捱了幾記，仍是往前衝。街坊們卻誤會了緊躡於後的小伙子也是色魔，
而且在惶亂中不是人人都認識『梁少』這個人，於是棍子、竹竿、凳子都往他身上劈打
，一下子就把他包圍住了。他又急又怒，一面抵擋，一面大叫：『不是我，不是我！快
去追那色魔！』
那些鄉民半信半疑！終有人認出了他，而且有人出面排解，證明他是追賊的，而不
是賊。可是這樣一耽誤，那賊人早已不知逃到哪裏去了！怎麼還追得上？梁少只有徒呼
負負。
喜出望外的是有人在樓下大叫：『逮到了，我逮到他了！快來幫手呀！』梁少幾乎
完全不顧身上的傷，第一個趕到九樓去，只見菜頭和福伯及三、五名？民，正跟那名暴
徒扭打著、纏戰著。那名歹徒目露兇光，拏著西瓜刀，誰敢接近他的他都要對方見血見
骨才甘心。
梁少乍看那人，只覺眼熟，抄起騎樓一支晾衫的竹竿，扎剌了過去。那兇徒奮力抵
抗，但一下子便受了傷，梁少率先撲過去，扭住了他，菜頭也奪了他的刀。這時，屋？
裏好一些人都來了，？情洶動。那兇徒已開始跪地求饒了。
菜頭制住了歹徒，反而有點惶惑，顫聲問！『怎麼辦？』有人說：『送到警局呀！
』但也有人高叫：『送去又有什麼用？至多坐一兩年牢，又放出來害人了！』於是有人
大叫：『殺了他！』『閹了他！』
幾個人合力把那歹徒抓了起來，那歹徒哭著慘叫：『警察！警察！救命啊……』梁
少一時只覺一股怒火自腳掌燒到手心，他大喝道：『把他扔下去！』那幾個？民都給怒
火遮掩了理智，有的退了下來，但也沒去阻攔，有的跟梁少一起動手，把那歹徒自八樓
直拋了下去。有幾個婦孺、老人，想出聲阻止，已來不及了。
那歹徒一路扎手扎腳的墜落下去，憑空想抓住點什麼。他抓住電視接收竿，但那鋁
竿承受不住那麼大的壓力，折斷了。他又想抓住三樓的晾衫竹竿，但也差那麼一點。然
後他的身子像一個沙包似的悶聲撞中一根屋角多出來的花邊鐵枝，他的慘叫就此停止，
然後一路掉落下去，先壓在樓下的黑色篷棚上，嘩啦啦的連著油布和木竿，沉重的擲在
柏油路上。從樓上看下去！鮮血迅速擴散，紅黑分明，要比人的身體還來得怵目。
目睹的人忽然都覺得驚心。
大家開始有些慌徨了，都問粱少該怎麼辦。『他是畏罪逃脫時不慎跌死的。』梁少
在這時候顯示了一種殺人者的冷靜，『可不是嗎？剛才明明都是這樣子的。』
這句話成了這些人之間一種共同的密誓。大家的證詞都是一樣，都說這匪徒是畏罪
自殺，或失足跌死，而且是惡有惡報，死了活該。直至有一天，何幫辦又第五度的把梁
少找來問話。辦公室裏只剩下何警官和梁少兩人。
梁少一概以十問九不知的態度，一口咬定那歹徒是自己跌死的。
『你不合作也罷，你可以走了。』梁少正在準備離開時，卻聽到何幫辦一面點煙一
面慢條斯理的說，『但我卻知道他不是自己失足的。』
梁少覺得從腳底涼到心底裏去了，『什麼意思？』他反問。
『沒有意思。上次因被姦污而尋死的女孩，聽說是你的鄰居和好友。她是個好女孩
，死得實在可惜……』他抽煙說話的方式有點無情，一面自鼻孔吐煙，一面說話，完全
沒有影響語音，而煙也不會從嘴裏出來，『你確實記得兇徒就是同一人嗎？……如果不
是，這兇徒若只是初犯，你們就這樣貿貿然的讓他做了替死鬼，豈不是——』他笑了笑
，就沒說下去了，歪著頭看著梁少。
是的，那天晚上，強暴小倩歹徒的樣子，他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是不是就是這個
跌死的人，他也實在分辨不出來。何幫辦的話彷彿比拳頭還有力，擂在梁少心坎上。
『我不管那人是不是這人，』梁少憤懣地道，『你們警方既抓不了人，抓得了人到
頭來還是輕判就放人！你們這樣只是迫我們小市民來自行執法！』
何幫辦沒有動怒。他瞇著眼，看他手指上叼的煙，『我們是依法行事，這是沒有辦
法的事。你們也別以為有過密誓就可以沒事，事實上，我們只要分別多找你們幾個來，
告訴他們說其中已有人出賣大家，說出真相了，你們的密誓便不攻自破了。』
梁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他以一種準備被捕的語氣問：『你要怎樣？』
『我什麼也不要。』何幫辦又好整以暇的抽他的煙，抽一口，看一看手指和煙，『
我只是要你知道，你們做的事，是瞞不過我的。不過，要是上面還沒派下來要追查此案
，我就當什麼都沒查出來過。就像我手上的煙，在它還沒有引發我患一場肺癌之前，我
還是吸我的煙。』
梁少忽然發現，何幫辦是個非常親切、和善的人。
這個和善的人還在煙霧裏說，『說實在的，像那種敗類，換做是我，我也會像你們
這樣做……我也曾經在屋？住過，我也有要好的女友，給色魔侵犯過。』
他說。他的語音在梁少聽來，也像是一個密誓。
稿於一九八八年一月十六日香港電台李英豪訪問並暢敘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Willard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