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推理十日】
我知道是他倆殺了他。可是我要知道的是他倆為甚麼殺了他，怎樣殺了他。
在我們這個行業裏，很多人都以為破案就是等於找出兇手或罪犯了，其實這是錯誤
的想法。破案，並不等於結案；找出罪犯的動機和犯罪的原因乃至於進一步研究日後如
何避免再犯這種罪行，才是我們罪案調查科的主旨。
何況，在這件案子裏，死者鄒田秀，是我的遠房大伯，我們都叫他做『秀伯』。生
前，他由貧寒起家，克勤克儉，終於成了富甲一方，為地方上做了不少事，封為太平紳
士。在情在理，這案子我都應該特別費些心。
這宗謀殺案的兩個兇嫌，因為都有目擊證人，而且證據確鑿，其中一個早已俯首認
罪。
他們目下只等十日後開庭審訊，判決幾乎可以預料：一個必然有罪，只求減刑；另
一個一定獲釋。
兩名『兇手』，不，『罪犯』，（我實在很猶豫也很懷疑究竟把他們稱作『兇手』
好呢還是『罪犯』恰當些？）都是秀伯的兒子——他也只有這兩個兒子就是阿朋和樂仔
，他們也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好友。
越是因為這種親密的關係，使我不論出自好奇心還是真正的關切心，我都想弄清楚
幾點：他們為何要弒父？秀伯一向待他們都極盡慈愛、供讀教學、含辛茹苦、培育成人
，為甚麼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意圖要置老父於死地？他們這樣做，會得到甚麼好處
？他們是合謀、串謀、有預謀而行動，還是突發性的竟外？誤殺？或是各自行動、不謀
而合？
況且，他們兩兄弟的性格，有著如許的不同，而遭際也大為相異，我確想知道他們
殘忍地殺死一個病弱無依的老父之真正原因。
我決意著手調查這件案子。
我只有十天的時間。
我要在十天的時間裏，提供充分的證據、一切有關的資料呈給檢察官，不管為了使
我的朋友得到減刑，還是為了要替秀伯緝兇，在公在私，我都必須這樣做。
於是我展開了調查——本來，這就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例行公事，就像遇到生字
翻開字典來查個究竟一樣簡單。
可是，秀伯是我的親人，而阿朋和樂仔又是我的好友，這就不像是查生字那麼輕鬆
了——我像是去赴一場成王敗寇的考試，我不能考不及格，也不能考得馬虎。
這感覺使我負擔。
第一日，我研讀手上的資料，知道他們都曾意圖傷害過老父。所不同的是：樂仔是
自首的。自首的時候，他抽搐著向主治大夫說：『我殺了他……我殺了他……』主治大
夫當時吃了一驚，問：『甚麼？』樂仔以一種志在必死的激動說：『我殺死了我爸爸。
』主治大夫姓陳，他第一個反應就是不信，問：『你別激動。你怎麼會殺死自己的父親
呢？』樂仔坦然但慘然的說：『是我殺了他……我拔掉了他的氧氣管，已半個小時了，
他已死了好一會了。』陳大夫這才有點相信起來，趕到現場，鄒田秀確因缺氧而死。陳
大夫馬上勸樂仔到警局自首。
阿朋的情形則不一樣。
他是在樂仔自首了之後，才給鄰人揭發：有一天的傍晚，有人看見阿朋和秀伯吵架
。秀伯氣顫顫的跟了出來，屋前因為新挖大水渠，陷了一個大洞，秀伯眼睛已近全瞎，
看不清楚，阿朋就繞了過去，說了些至為不孝的話！秀伯氣壞了，走前幾步，不知想罵
他還是要跪下去求他，忽然膝一屈！腳就陷下去，人也掉下去了。
這件事直至秀伯死了、樂仔去自首之後，才查出這次秀伯入院原來是因為阿朋。
按照這資料的研判：樂仔是殺人，阿朋只是跟父親吵架——就算他有意使秀伯掉下
坑去，但他並沒有推也不曾絆，很難定他的罪。
也許可以這樣說：樂仔的殺人亦只怕免不了，阿朋的官司卻大有可為。
頂多，阿朋不過是個輕微的蓄意造成他人身體受到傷害罪。
我看完檔案，心裏有數：水深火熱的是樂仔，形勢大好的是阿朋。
第二日，我已整理出頭緒，掌握了各路線索，做了查明這件案子來龍去脈的報告—
—當然了，有些事情想要著手進行，首先還得要得到上頭批准方可。
第三天，我就開始一一去見了有關的證人。證人共有五個。
指證確是樂仔下手拔除秀伯的氧氣管致死有兩人。
一個是護士。
她在十月十八日中午十二時半還來過一七四病房，照料過病人，為病人探熱、打針
、量血壓，她也檢查過氧氣喉管，一切都很正常，而當時也只有病人的小兒子鄒子樂在
。至一時四十五分，陳大夫叫她過來幫忙急救，她發現氧氣管已給扯掉，當時除了剛剛
和另一護士趕入房來的陳大夫外，也只有鄒子樂一人在場。
不是他幹這種事，還會是誰？還會有誰？
另一個證人是負責打掃十七樓病房的羅嫂。
中午一時三十多分，她剛吃完午膳，正要開始打掃！就聽到一七四號病房有人哭著
說：『爸，對不起！我只有這樣做了……』然後飲泣聲就變成嚎啕大哭了。
當時病房裏也只有鄒子樂在。
兩個證人的時間吻合，鐵證如山，加上鄒子樂直認不諱，是他拔掉氧氣管殺了老父
，樂仔想要脫罪，難矣。
另外兩個證人，是針對鄒廷朋的。我弄好了紀錄，第四天，再約見這兩人。其一是
指證鄒廷朋故意引致幾近半瞎、接近全聾的老父掉下深溝，以致半殘不廢，日日在醫院
裏苟延殘喘，除了只剩下一口氣天天受折磨外，早已不成人形了，這樣比一刀殺了秀伯
還殘忍千百倍。
另一人則是鄒家以前的傭人，她給阿朋開除了已一年多了。她說：鄒家大少爺當父
母不是人，從來沒給過一毛錢養家，老爸替他娶媳婦、建房子，但他從來不照顧家裏，
只會伸手要錢，稍不愜意，就大發雷霆，揚言要跟老婆子女全搬出去，再也不回來了。
有一次，他真的說搬就搬，不過是因為秀伯不再給他錢買換新車。走前，他還把貴重的
傢俬運走、電燈切斷，秀伯夫婦住在半山，他已老邁，不能駕車，那一夜只好在黑暗中
淒涼地度過。那位女傭人還說：秀伯其實是給他大兒子阿朋活生生氣死的——縱氣不死
，也得氣出耳聾目盲來。要治罪判刑，應該先治阿朋，先辦不孝不肖的傢伙才對！
這兩個證人都異口同聲的說：其實隔籬鄰舍、親朋戚友，無不是證人，都知道阿朋
這令人髮指的不孝獸行，但大家都懼於他的勢力，不敢挺身出來說話罷了。當然，阿朋
門面功夫做得好，也有些人真以為他是個孝子，其實他外表大談華人倫理道德，骨子裏
由兀全無視於此，反道而行。秀伯死後，他用秀伯剩下來給秀嬸養老的錢來搞個風光大
葬．場面盛大，可是，秀伯生前一向節儉，等他死後才燒金山銀山孝敬他，五步一跪、
十步一哭的，對秀伯而言，大概只是一個椎心的諷刺吧？
兩名證人都忿忿不平。
還有一位證人，既不是指證樂仔，也不是指證阿朋。他只指出：秀伯想死。我在第
五天傳訊了這位證人。
秀伯一早就不想活了。他說。
這是秀伯一再向他透露的。他常跟他說：他身體那麼差，兒子又對他那麼壞，要不
是為了老伴，他早就不想活了。
那時候，大概是在兩年前吧，後來秀怕就說不出話來了。別人來看秀伯，但看到阿
朋的臉色，就不敢上門來了。以前受過秀伯恩惠的子弟，上門來探他，總是被阿朋一番
語言之後，再也不來了。
我那時就問這位證人（他是一位老校長，跟秀伯曾是老同事，年紀雖然大了，但在
文化界還挺有地位的，鄒廷朋說甚麼也不敢動他）：為甚麼見了阿朋或聽了他的話之後
，大家就不敢再去探老人家了呢？
『不便嘛。』老校長飽經世故的說，『別人的家事，誰敢管？誰管得著？大兒子出
面來說話，還到你管？敢不成把你攆出家門呢！至於沒見過世面只恃一番熱心的，沒給
阿朋幾句話，說他父親甚麼為富不仁、吝嗇孤僻的，就全冷了心、灰了志、沒了興頭了
。』
他堅持地說：直至這兩年秀伯已連話都說不成了，還是用筆跟他淒涼的寫道：我不
想活了。他還把這些手跡保存了下來。事實上，秀伯臨逝世的兩年苦極悶極，聽不到、
看不見、說不出，只有全把鬱悶寫在紙上，雖然歪歪斜斜、不成章句，但總算委委屈屈
的把委屈寫了滿滿的一大本。
經過了這幾場會晤，我覺得有必要弄清楚鄒家的關係：雖然只是一個四個人的小家
庭，看來還十分耐人尋味：阿朋為何要對他老父如此忤逆？樂仔呢？他究竟到哪兒去了
？
既然秀伯夫婦受盡兒子、媳婦的欺凌，鄒子樂呢？他難道一無所聞嗎？他所佔的又
是那一個角色？為甚麼反而由他來動手弒父呢？
這促使我去埋首研讀秀伯那本血淚斑斑的記事簿。第六天，我費了一整天，很不開
心地看完了那一本悲慘的本子，很有一種天地不仁無能為力的無奈感。
原來秀伯竟遭遇著這種事情，而我做為他遠房子侄，一直疏於問候，說實在的也從
沒關心過，以致發生了無可挽回的悲劇之後，我才來亡羊補牢──唉，而今亡的可是人
，不是羊啊！
在秀伯的記事本子裏所記述阿朋夫婦對這對孤立無助的老人家．實在就像流氓洗劫
一般，殘酷得令人不敢置信。稍不中意，阿朋就拍案而起，戟指大罵，揚長而去，看準
秀伯年邁，無力制止他的囂張。
然而，秀伯一再痛心的寫：當年，我最疼的就是這個兒子啊！以前，我窮的時候，
只有一塊麵包，一杯咖啡，我只啃一口、喝一口，餘下的都給了他了。我只巴望他早日
長大成人，好來助我一臂啊……沒想到，他竟然對我們兩個老人如此惡毒，我在世時，
他猶如此，若我死後，老伴她哪制得了他，遲早得給這狼子野心的人掃地出門了……我
只有依仗樂仔了。樂仔！你快點回來……第七天，資料送達，我發現鄒子樂自八年前，
便在新加坡犯了誤殺罪，直至今年才釋放出來。那一次只因為原先是有人對他的兄長鄒
廷朋不敬，做弟弟的出頭出面要對方賠罪，結果動起手來，鄒子樂在抵抗自衛時殺了人
。
看來鄒子樂確實是個不幸的人。剛坐完牢出來，又沾上了弒父罪，這案底對他的官
司頗為不利。至於鄒廷朋所犯的，我們卻不能起訴他。
我們最多只能在公眾輿論上或人倫道德上譴責阿朋——至於告他曾蓄意使秀怕受傷
一項，大致上是定不了罪，就算有罪，也僅止於罰錢而已。鄒廷朋請來的律師難纏得很
，一個連拖鞋他也有本事打成鹹魚的人。至於輿論上的指責，恐怕也奈不了他的何，除
了幾個住得比較近而往來較密的親友之外！恐怕不夠份量；其他的人，都一向以為鄒廷
朋是個捍衛道德、發揚倫理的教育界精英。就算是在秀伯還能說話的時候，也忍氣吞聲
了——家醜不可外揚嘛，這使我懷疑：要是我不顧一切的以親屬的身分公開那本子，是
否也合乎秀伯九泉之下的意願？
這一天，我研讀了、收集了一切有關鄒氏兄弟的資料，第二天，便去拘留所向鄒子
樂查問。
樂仔見了我，神色慘然，但態度強硬：『父親是我親手殺的，我沒有甚麼話可說。
』
『如果我不是以一個辦案人員問你呢？你別忘了，我也是你們的親戚。』我鄭重的
說，『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個重視親情的人，為了你哥哥的事，你不惜坐牢，都無怨對
。你在監獄裏，也不斷寫信回家，說日後要盡孝道，侍奉雙親，像你這種人，又怎會殺
死自己的父親呢？』
樂仔緊握雙拳，厚唇拗成一個扭曲的腰形。
『可是，我回來之後，爸爸已眼瞎、耳聾、不會走路、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他鳴
咽地道，『人都死了，我還提這些幹甚麼？』
『你這說法不對，』我提醒他，『你母親還孤零零的在世，如果有人狼子野心，你
不說出來，她就更孤苦無依了。你到底為甚麼要這樣做，是不是有人迫你，說出來會好
一些的。
何況，若你能早些脫罪，至少可以出來侍奉秀嬸她老人家呀。』
費了不少唇舌，他似乎被我說服了，才斷斷續續的說出了以下的話：『……我回來
之後，以為可以重返家園，侍奉雙親，做好一個為人子所未盡的責任，沒料到，爸已病
入膏肓了。……他張開嘴巴，那只是一張淒慘無言的嘴，幾經掙扎都說不成一句話，那
要比原來就是啞巴還苦……他也看不清楚了，只用手觸摸我的瞼，叫「樂仔」，有時候
叫錯了，叫到哥哥的乳名。有一次，他竭力想看報紙上的大標題，足足看了半分鐘，還
是辨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來。……有次他的筆掉到檯底下了，他彎腰去拾了半天，拾不
著，更糟糕的是起不來……你說，我回來，看到爸病成這個樣子，活得這麼痛苦，你教
我怎忍心……』說到這裏，樂仔泣不成聲。
我讓他哭。
雖然我不相信甚麼『哭吧，哭出來就會好過一些』的話，但我也同意一個人悲痛得
還可以一哭要比大痛無淚要來得令人安心一些。
『……他聽不到東西了。有一次，他全身顫著要自床上掙扎起來，大概是要找一樣
東西吧。我扶著他，問，「爸，你找甚麼？」他沒聽到。我又問：「爸，你告訴我．我
替你找。」他說：「痛。」我大聲問：「你哪裏痛？」他搖著無望的眼，啞著聲音：「
好暗。」
但燈已全開了！我更大聲的說：「您先休息一下好不好？」我只勉強辨別到他瘖啞
的說：「我……該……死……了……」我和媽都哭了：「您別嚇唬我們。」好一會，才
聽到他隱隱約約的說：「就這樣……過去了……」然後又說：「蚊子。」……我看著了
、聽著了、逢著了這些，你叫我怎忍心看得下去？尤其在爸摔落坑裏之後，一直都在痛
苦掙扎，撒屎拉尿，完全不能自控，連求一死都不得……』
『直到後來，他老人家……除了我從他瞼肌的抽搐知道他仍被體內的痛苦折磨著之
外，他已完全成了個植物人了……』樂仔慘痛地說，『我不能忍受下去了！』
我吃了一驚，但終於明白。
『所以你拉斷了氧氣管子。』我一字一句的說，『你不想再看他受苦下去？』
『他的病，一起併發，一直沒有得到適當的醫治……』樂仔緊緊抓著我的肩膀，就
是要問出一個他想知道的答案來：『就算我不拉斷管子！他也絕對救不活了……是不是
？是不是？！
……』
『是。』我的回答是一句安慰，也是一個事實。
聽了這句話之後，鄒子樂才鬆了雙手，然後用兩隻手抱住了他自己的頭。
第九天，我去登門『拜會』鄒廷朋。
他對我的來訪稍微有些詫異。
『你為甚麼要這樣對待你的父親？』我單刀直入。
『我對他？很好啊。不是風光大葬了嗎！』他好像很無所謂的樣子。
『我覺得你才是兇手。』我不放過他。
『兇手在牢裏，你找我幹啥？』他也強硬地道，『這是我的家事，家事不必由你來
管。』
『你會怎麼對待秀嬸？』
『這也是我們自家的事……總之，我沒犯法，你就算是警方人員，也管不著！』
『但我也是秀伯秀嬸的子侄，我是你們的親戚；』我絕不干休，『如果這是你們的
家事，那也就是我的家事！』
『你！』他火大了：『我對我老爸不好，關你屁事？你有本事就抓我，沒本事就少
來惹我！』
『好！』我也忍無可忍，『鄒廷朋，你為何這樣痛恨你父親？他含辛茹苦把你養大
，一直都最倚重你，就算你待他這樣，他在最後幾年仍忍住了不在外面朋友那兒訴苦，
是怕你沒面子……你這樣對待他，你還算是人來的！』
『我就是不孝，你又奈我何！我不喜歡他！我不喜歡他老教我看重錢財，但就是捨
不得把錢財都交給我！我就是不喜歡這世上有一個知道我以前全部臭事的人還活著！我
不喜歡他自以為是，我不喜歡他孤僻成性，我不喜歡他不懂藝術，我不喜歡他在的時候
我當不了一家之主！我不喜歡他……』阿朋也給我逼急了，一口氣一串話的吼了出來，
然後這才省起，猛然打住：『那全是我的事！』
『所以你就要這樣待他？』我冷冷的追了一句。
『滾！』他咆哮。
我點頭，但我說：『其實真正殺死秀伯的兇手，是你。你弟弟殺的，只不過是一個
身體機能盡喪、受盡病魔折磨，甚至連心都死了的植物人而已。』
『不過，在法理上，他是兇手，我不是！』他獰惡地道，『你知道，這個世界還是
講法律的。』
『好，』我也不準備說下去，他也不準備讓我再說下去了，『不過，這不但是個講
法理的世界，也仍是個講人情的世界。』我拋下了這句話。
第十天，我把報告呈了上去，寫明了我所知道的一切，然後辭職。
唯有先行辭掉我在警務處的職銜，我才能以我做為鄒家一份子的名義，聯同那些有
同情心、有正義感的親朋戚友，還有秀伯遺下來的那一冊血淚斑斑的本子，公開鄒廷朋
那無異於禽獸的劣行！
十天的推論，越發使我決定要這樣做！
稿於一九八八年六月十六日，香港電台張灼徉、江嘉年訪問節目錄畢後凶恃我已死
了。
一個人遲早難免一死，不過像我這樣死法，真可謂是無限辛酸不堪提。
我的心已停止跳動，呼吸也停頓了，就是因為這樣，醫生判斷我是『逝世』了。
可是我還沒有全然的死去：因為我的耳朵，還可以聽到他們或真或假的哭聲，因為
我的眼睛，還可以看到他們悲慟或釋重負的表情，而我的腦子，還可以想東西，想很多
很多的事情。
我還可以想到，曾經看過報上一段文字說：人死了之後，腦並沒有馬上死去，有的
因為缺氧，要數十秒乃至幾分鐘後腦部才宣告死亡，有的甚至在三幾天後，腦細胞才完
全死去。
那我現在到底是不是這個樣子呢？
我不知道。
我相信我不是一個鬼魂，因為我毫無力量，我不能站起來，也不能說話，甚至連脫
離自己的身體都無能為力；如果我能夠這樣做，或許，我便不是個『死人』了。
可是，說我死了，我偏偏又在活著，能知道發生在身邊的一切事情。
但如果說我活著，我卻又偏偏是個『死了的人』。
要是我能站起來，能說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當著這麼多鄰居親戚朋友的面前，
跳起來說：是她，是她，是她害死我的！
因為我的死是她一手造成的。
現在這個害死我的人，正是在場中哭得最大聲的人。
我雖然『死了』，但我並沒有瞑目，老伴幾次要用手拂平我的眼皮，但我的肌肉已
僵硬．
所以眼睛並沒有闔起來。我要看著她、盯著她，看這個不孝而惡毒的大妹膽敢在我
遺體前再搞甚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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