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兇恃】
我只有一個兒子，卻有三個女兒。先說我那個不幸的兒子：我的兒子叫思維，他聰
明伶俐，好學不倦，本來我正和老伴慶幸還有這樣的一個孩子，可是，不幸的是，也許
是因為我跟他有代溝的關係，他有甚麼心事，一向都不跟我說，反而跟他的大姊我的大
女兒『大妹』——商量細議。
我開了間洋酒行，極需要人手幫忙，本讓思維唸完高中，便會在店鋪裏幫手，不料
大妹卻慫恿他到外地升學。
——這一『升』，竟就『一去不回』。
我到好久才因為政治部探員的偵訊，才知道兒子不知怎麼搞的、也不知他搞些甚麼
，竟在他唸書的地方出事，成了『政治犯』，十年八載內，恐怕都休想回來了。
這一來，我的老伴的心，都沉到了底。
我的二女兒二妹，原來也是個孝順、聽話的乖女孩。可是，她就是有一次不聽話。
她在初中的時候，竟就愛上了她的老師，後來給人發現了，流言傳了一大堆，我不
准她再去找那個衣冠禽獸的教員，她竟當著圍觀的街坊鄰里面前哭哭啼啼的說深愛著對
方，不肯聽我的話，我那時，唉，比現在又年輕了十來歲，盛怒之下，要把她逐出家門
。
當晚，大妹告訢我，她知道二妹在哪裏和那教書的禽獸幽會。我氣沖沖的提了拐杖
趕了過去，果然見他們在宿舍那兒痴纏，我氣起來不分青紅皂白，舉起拐杖就打，二妹
攔住我！
苦苦哀求，那教員卻乘機溜了，從此沒有再回來過。二妹也迄今結不成婚。
而我，該死，一失手竟在二妹額上敲了一記，那時在怒火上頭之下，說全屬無意也
是假的，可是這樣一敲，二妹便成了半瘋不癲的白痴。
我是無意的。
而今想來，我也實在太衝動了。那教員跟二妹要真的是兩情相悅，我犯得著去拆散
、阻止、棒打鴛鴦麼？何況，我既已趕二妹離家，她沒有地方可去，也只好去找那教員
了。那教員在這地方傳得沸沸揚揚的，也留不下去了，只好收拾行李一走了之，我只要
忍一忍氣，讓他走了算了，二妹遲早會回來認錯的，就不會把她打成這個樣子了。
打在女頭痛在父心，如今她神智不復正常．我這個做父親的，難道不心疼嗎？
都是我害了她。
至於三女兒，就叫做三妹，她比思維還遲出世好幾年，跟我年紀上的差距更大了，
而且又是女兒（原以為可以再補一個男丁的），所以我一向都不算怎麼疼她。
所以每當大妹和她爭持的時候，我總是幫大妹。
所以大妹在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我還送她洋娃娃，三妹的六歲生日卻還未曾抱過任何
一具洋娃娃。
大妹跟我這個做父親的特別投緣也可以說是有特殊原因的。
她還小的時候，家境還窮，早餐叫一杯咖啡，一片西多士，我只咬一口、喝一口，
其餘的都給了她喝。
長大後，她要上學，我便買了一架腳踏車給她，我自己送貨則要靠一雙腳走路。
她也不負我所望，功課很好，老師們都很讚賞她，二妹本來也可以跟她一爭長短的
，可是，可惜……後來她的腦子不行了，只能做點家務。
我對大妹的倚重，尤其是在十一年前的那一段日子裏……那時，三妹才不過兩歲，
大妹已很懂事了，那段日子，我因辛勤工作，掙了點錢，成為這地方幾家洋酒公司的獨
家代理，可是，我就在那時候……唉，我就發生了一段外遇。
一個平常正經得召妓也沒嘗試過的正常男人，辛勤創業，持之有恆！終於能有小成
！但已年逾半百了，人說：飽暖思淫慾。那時候，不但自己飽了暖了，也有能力使人飽
暖，剛好就出現了她……也不知是可幸還是可惜，我們才剛剛開始，就要結束，因為老
伴平日糊塗，但對這回事倒心細如髮，她早就懷疑了，於是跟我大吵大鬧、大哭大叫…
…那時候，我真想乾脆『休妻』算了。
但又念她多年來含辛茹苦，養大孩子，我又不能這般狠心不理……可就這件事上，
唯一可以『共商大計』的人，竟就是我的女兒：大妹。
這種事，所謂家醜不可外揚！我的毛病就是一向要面子，否則，按良心我也不會把
二妹打成這個樣子了。
不能跟外人商議，心中總是苦悶，我既不堪老伴煩纏不休，而又不是藉酒澆酬的那
類人。
大妹便在這時替我出謀獻計。
有這樣一人跟我計議，自是最好不過，大妹年紀雖輕，卻表現了過人成熟的智慧，
她主張『大義滅親』，鼓勵我這場『黃昏之戀』，她甚至還說：你這把年紀，還管那麼
多餘甚麼？！
『要愛就去愛，不愛進棺材』——我記得，她就是這樣對我說的，沒料，日後，她
真的把我推進了這口棺材裏。
我那時還猶豫末決，說：可是，我不能丟了你媽呀。
她卻充滿感情的說：爸，你也辛苦大半輩子了，好應該讓自己的感情去浪漫一下了
，您總不能一輩子都為遷就別人而活吧？
那時，我多慶幸家庭裏有這樣一位成員——同時也是知音人、支持者。她甚至替我
想辦法瞞住老伴，讓我可以幽會心上人——曼莉。
雖然，我在事過境遷多年之後，才知道曼莉曾給了大妹不少好處，而且曼莉也很器
重大妹，讓她學了不少東西，她們兩人是互惠式的，因為大妹確也幫了曼莉不少的忙—
—而曼莉在我身上也搾取了好一筆。
不過，我還是不能把大好家庭，一拳打散。
我不願捨棄老伴。。
故而，與曼莉之情，也點到為止，適時而終。
為此，我隱隱覺得大妹那異常的成熟，卻未因而覺察她的機心太重。
直至思維出外唸書，這孩子一直依依不捨的就是我們兩個老人家，我記得他上機前
還流著淚要大妹答應他：『你要替我照顧爸媽呀。』大妹當時一口答應。
要是思維這孩子還在，大妹今天斷不敢這般有恃無恐了。
我一向都不疼三妹，反而老伴對這小女兒特別愛惜——這也難怪，在曼莉出現的那
段日子裏，大妹雖然兩面討好，她的智慧遠超出於她的母親，但老伴也知道，父女倆是
同一陣線的，而二妹痴痴呆呆，只有小女兒三妹，還未通世事，天真爛漫，成了她精神
上的寄託。
據老伴後來告訴我！她當時之所以不自殺，其中主要原因之一，便是捨不得三妹。
三妹長大得很快，可惜沒有甚麼書緣，大妹很瞧不起她。
三妹很早便到城裏去做事，也常常回來看我們，每次回來都塞給我們好一些錢。
大妹則完全不同。她回來不但連手訊也沒有，還常向我們討錢，只要稍微推托，或
問她還錢，她就會大發雷霆，而且自創出一番道理，惡人先告狀，說甚麼自家人都不信
任她，還罵我們吝嗇小氣。老天爺，我們剩下的錢都不多了，要是都給了她，以後的日
子怎麼過？
——難道靠她來養我們嗎？
那時候，我已老邁，大妹已十分囂張。尤其在她嫁給那姓劉的傢伙後，說甚麼也是
個校長夫人，更是目中無人了。
不過，那時還有三妹在，她還不敢跋扈得過了火。
三妹讀書不行，但卻得異路功名，唱歌唱出了名堂來。
我開始聽說她要去夜總會、歌廳、酒廊還是甚麼的地方去唱歌，真是憤怒莫名！要
不是有二妹的前車之鑑，我可能又要不認她做女兒了。
她大概也在外頭的風風霜霜喫了好一些苦吧？不過，最終還是紅了，唱片出了七八
張，她一回來，就有人在竹籬外頭冒風冒雨冒日曬的等她簽名呢。
聽說，也有一大堆公子哥兒男星名流甚麼的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三妹可都沒瞧得上
眼。
不過也真是冤孽，她卻看上了符統總。
符統總這個人最特別是一臉正氣，十分威嚴，大家都戲稱他為『總統』。他也很有
學問！
博士銜頭就拿了兩個，但我有次跟自美國來的朋友提起，他們都搖首說不知道有這
所大學。
符統總這人也跟他的學位一樣，大言不慚，言而無信！三妹嫁了給他之後，才驚悉
他欠了人一屁股債務時，他已把公司的責任全推到三妹的身上，而他自己卻逃到不知是
巴拉圭還是烏拉圭去了。
符統總又是大妹的夫婿介紹的。
她把我的兒子思維推入了萬劫不復之境還不夠！又把三妹的一生幸福也間接地斷送
了。
三妹還不了那些債務，但她是那些不知所謂的公司之法律上負責人。
所以三妹只好潛逃。
可憐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頭闖蕩，離開了她走紅的地方，再從頭來過。她跑碼頭、
天涯流浪！到處駐唱，為的是賺錢來還債，以期有一天能重歸家園。
到這光景，大妹就圖窮匕現了。
她可也真沉得住氣，一直俟時機成熟，才露出本來面目。
她要我買車子給她丈夫，好言好語，好話說盡。可是，她的一些作為已讓我警惕、
令我心寒。聽說她在外頭和她的丈夫去騙一個親戚的錢，那親戚把房子都交給他倆了，
結果血本無歸，告狀無門，唉，人家可是守了幾十年寡的可憐婦人啊。真作孽！
我再三考慮，還是一再延遲，她本來要我買車給阿劉，所持的理由是我們兩老均不
會駕車，出入都極其不方便，最近我身體又不好，氣喘的老毛病常常發作，她便說是買
了車！好叫她的劉玉奇載我去看醫生。
可是劉玉奇又不是沒錢買車子，他要車子，自己不會買嗎？何必要用到我這些養老
金、棺材本？
我遲疑不肯，卻惹起大妹的光火起來。在一個狂風暴雨的午後，我正苦無交通工具
去醫院，我那老伴也為我著急，但那個杵逆女兒竟親自駕了部新車，開進院子裏來，耀
武揚威一番，然後留下一屁股油煙揚長而去。
天！這算甚麼？！
那天雨裏，她在車中的臉色，就像是那次我替她辦了嫁粧，連男家的酒席都幾乎是
我一手包辦的，（唉，說來也是自己種下苦瓜只好自己喝苦湯，那劉玉奇和大妹的姻緣
，也是我大力撮合的，要不是我那時還在埠上有點名聲，請了幾條好漢去姓劉的那兒叫
他認大妹肚子裏那筆賬，說不定，還不一定會有這樣一個沒良心的女婿呢！）可是我記
得給她的那封利市的時候，她大概是嫌少吧？那臉色就是一張鐵板燒。
買車的事告吹，她隔了一段日子改變攻勢，央我們在她丈夫工作的地方買房子。
那時候，思維已被逮捕，三妹逃亡海外，連他們倆臨走前吩咐交代要照顧我們的朋
友，也全部銷聲匿跡了。
開始我們還不知道內裏的原因。
後來老伴見到了位老朋友，才知道那個不孝的東西，竟四處說我們兩老的不是，還
公然表示如果有人私下來探望我們就是意圖染指我們詹家的家財。這種話一說，試問還
有甚麼人敢來？還有甚麼人敢為我們出頭？
老天爺，從來只有父母訴說兒女的不是，卻怎麼會有個這樣的逆女，來到處說父母
的壞話，從而孤立了我們。
思維出事，三妹潛逃，二妹又神智不清，她知道我們無依無靠了，於是更明目張膽
，要我們搬去跟他們一起住。
這只是說好聽的話：她說要服侍我們兩老，搬過去才知道，到底是誰服侍誰！
更糟的是，我們把老本也挪來買下這棟房子之後，便得離開我們原來住了三十幾年
的地方。一旦搬來這個陌生的城鎮！而且又位於郊外，這才發現，兩個老人，人生路不
熟，已陷入完全孤立的狀況，一旦沒有交通工具，真是求救無門。
來訪大妹的同事、朋友！還有隔籬鄰舍，大都認識大妹，不認識我們。他們都對大
妹讚口不絕：說她孝順，買棟新房子給我們養老。天知道這房子是誰出的錢！難道要我
們兩老去到處告訢外人：是我們買的房子他們免費住進來的嗎？我在那老家三十年的情
誼關係，全已一刀切斷，現在跟大妹的親情是我們僅有的，仍盼她刀下留情。
還不知道誰教大妹的孩子，我那個孫女兒，跑來跟我的老伴說：『老傢伙，你們為
甚麼要住我們的房子，還不快快搬走？！』有次還公然對我說：『阿爺，你還不去死？
！』天啊，到底大妹和她丈夫有沒有聽到，我不曉得，但我們一向連反喝一聲糾正半句
都無。
至此！我就捱得一天是一天了。
忍到最後，終於還是爆發了。
我已病入膏肓，大妹不聞不問，常常言下之意就是：把遺產都給了我吧，那我就照
顧你。但我說甚麼都不把最後一點家當交給她——我不為自己著想也要替老伴想想。我
不再相信她！
他們便跟老伴衝突起來，幾個罵一個，二妹不知怎的，神智似乎有一絲清明，勸開
他們，不許他們圍攻老伴，大妹就憤怒地指著二妹怒叱：『你滾出去！』
不料，二妹卻英勇無比！照樣回了一句：『你才滾出去！這兒又不是你的房子！』
大妹一氣之下，和她丈夫真的搬走了，臨走前！連燈泡電線也拆光光，要我們過一
個淒涼無依黑暗無邊的晚上。大妹這樣做的用意，無非是要我們屈服：沒有她是不行的
。
不行，也得行。
我是湖南騾子脾氣，一切咬落牙齒和血吞，『頂硬上』。
可是這身子卻垮了，不堪打熬。因為太遲醫治，送到醫院時已救不活了。
我最不放心的還是我那位老伴。
我在的時候，大妹夫婦還咄咄逼人，我要是不在——我真的是不在了，大妹還會對
她仁慈些嗎？
所以我的遺產，都撥到老伴的名下，就是希望她有一些防老錢在手！可以不怕那些
恃惡行兇的人，希望她能不必淒涼無依到要去靠他們。
人生，本就難免一死。生存是常態，死亡是例外。人活著的時候也不當每日都是一
個驚喜，那麼對唯一一個例外和必然的結束又何必驚愕？
我只難過我死得這般孤獨、這麼寂寞、這般傷心，而且也為老伴擔心。
記得當時，誰都知道我將大吉了，大妹居然還駕車不知到哪兒去。現在快封棺了，
老伴還在到處找那雙平素我愛穿的膠鞋，要放在棺內，要我安心，其實她不知道，就算
那雙我心愛的鞋子，也是給大妹不經意的穿走了。她做種種傷人的事，都是不經意的，
但她不允許任何人有一丁點犯著她。——誰要是這樣做，她便會激烈的做出報復。
在我彌留狀態的時候，老伴和二妹想要扶我走遍屋裏一趟，讓我放心的去，三朝之
後，要懂得『回來』。但二妹為了等大妹趕來『團聚』，兩女左右相扶才算『好意頭』
，只走了樓下就不走了，大家都在我的奄奄一息裏焦盼大妹及時趕到。可是，等到大妹
施施然回來的時候！
那一支強心針藥力已過，我的身體都已涼了。
很多人來弔唁。大妹也真有本領，生前待我如此，死後真多人來看熱鬧，有議員、
校董、教師、商團代表……但都是我不認識的，皆在讚大妹孝順難得。她孝順？！現在
，二妹和老伴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妹卻正在招呼客人、交換名片，她的丈夫卻跟
一班學生仔在靈堂開課堂似的，談笑風生，他們連繈冥也不為我燒一張！他們當這兒是
甚麼地方！他們就當我的遺體不在那裏！
我多想跳起來，當眾揭破大妹的真面目，只要我能說一句：『就是她害死我的！要
不是你，我何至病死沒人理！你少來裝孝順、假惺惺，要不是你，我們一家好好的在一
起，何至於此！』這樣一來，她至少在這地方有一年半載露不了面，看她還神氣不？
……但而今卻像我這樣無力的靈魂，連移動開口說話都不能，更別說站起來了。
我還聽見大妹在靈堂前，威脅老伴向她公佈遺囑，如果我把產業都歸於老伴名下，
她就要老伴馬上另立一張遺書給她。老伴推說思維和三妹都還沒有回來，我又屍骨未寒
，她不想匆忙就作決定，大妹卻冷笑說：他們還能回來嗎？就算能，她也有辦法使他們
回不來。——這算甚麼話？！
我忍無可忍，就在這時候，二妹突然指著大妹尖叫起來：『是你害死阿爸的！不是
你，爸爸何至病死沒人理！不是你，我們何至家破人亡！』一時間靈堂俱寂，人人看著
大妹。
……她說的話正是我內心要喊出來的話！究竟是二妹不是真瘋？還是我的靈魂已進
入了她的腦子呢？我，不管了，我要拚盡最後一點餘力，最後一點意志，使我的屍體伸
出手來，瞪著眼指向大妹。
一九八七年十月六日達明王電告中視擬拍《四大名捕會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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