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完】
他突然掉了下去。
那是一個無根無依的所在，像一口深井，似一個黑洞，一掉進去，便完全給黑暗吞
噬了，感覺上是浮，其實是沉，沉墜到完全不可預知的深淵去，喊不出，攀不著，掙扎
不得，失重像心離開了臟，生失去了命，就像突然給遺棄在茫茫無盡處的外太空，比宇
宙更寂寞，比死亡更可怕。
夢醒了。
他常常做同樣一個夢。
他常常夢到自己突然的墮落。
有時是正夢到自己平步青雲、趾高氣揚、正興高采烈的享受被擢升的成就感；有時
是夢到自己正駕車遨遊、馳騁四方、正逍遙自在的享受著旅遊之樂；有時正夢見自己和
思慕已久的名女人歡愛，有時是夢見自己在數大疊大疊鈔票的時候，幕然，一失足，就
掉了下去……那個跌落的夢又來了。
然後又是夢醒。
他很怕這個夢。
自小到大，直至林瑞明而今已中年，這個夢魘仍無時無刻不煩纏著他；彷彿它就躲
在幽黯的角落裏，就會撲出來，吞噬掉他。
他不明白自己何以會有這樣的一個夢，更不明白為何總在每隔一段日子以後，又會
夢到這個同樣的夢。
討厭的夢。
等到他成年和成熟以後，綜觀過去種種遭遇，他認為這個夢對他而言，是一個預示
，一種象徵。
他在夢裏，會突然失重墜落；在現實裏，也會忽然失去了一切，一如在高肇裏墜落
。
就拿他小學時代而言吧。他讀一年級的時候，功課極好，得全級首名。可是到了三
年級，他的成績一落千丈，搞了半天，大人們才曉得，原來他早已患了兩三百度的近視
眼！
他看不清楚老師們在黑板上寫的字。那時的他，極為羞怯，不敢說出來，同學們都
笑他瞎了，他更不敢告訴家人，所以功課便愈漸愈壞了。俟家裏的人知道之後，為他配
上眼鏡，但功課已壞了個開頭，再也追不回當年盛況，至多能夠應付過去，已屬僥倖了
。
他功課雖不如前了，但人緣卻仍很好。
沒幾個學期，他就被選為模範生，一大班同學都擁護他，他是這干小孩子的領袖，
一改他先前的羞澀作風。
可是，驪歌聲起，他小學畢業了。
愛戴他的同學，多升不了中學。當地是個小鎮，也沒有中學，所以，他到市區去唸
書。
新的學校，幾乎沒有一個舊識。
是以，他從一大干孩童呼嘯而來、簇擁而去，而至形單隻影、落落寡合的就讀初中
。
不過，他一向有著善於在惡劣環境中創造優勢的潛質，未幾，他又成了這干同學們
的領導中心。
這段時間，他當真是呼風喚雨。才不過初中一，在全校大辯論中壓倒高三的代表，
手創全校性的繪畫比賽，還學辦校際性的歌唱比賽，風頭一時無兩。
接下來的幾年，他既接手辦校刊，還創辦了一本油印期刊，連當地文壇，也知道有
這個連汗毛還未長齊卻已在各地各區成立了十個分社的小子。
就在他想把十大分社整合，聯成一氣，成為一大全國性的文社時，一件不幸的事情
卻發生了：由於當地發生青年學子加入黑社會的事情，以致當局密切注視了這干熱中醉
心於文藝的少年，學校也同時勒命該社立即解散。
這段時候，林瑞明本可據理力爭，可是他卻正好遇上一場大病。
病得很重。
當他痊癒時，各分社的陣容已一蹶不振，考期亦已逼近。
林瑞明集中精神，應付了這個人人聞風色變的升學試。
結果有幸有不幸：他通過了考試，但卻要外調到一個異族的學校就讀。林瑞明已沒
有了選擇：為了升學，他只有去。
這一來，他又失去了他的班底，文化背景不同，他的領袖魅力也被雪藏。
他沒沒無聞地過了大半年，又因他出色的才能，運動上的紀錄，及善於組織文藝活
動而受該校當局重視，重新又活躍了起來。
他的消沉很短命。
他又回復了鬥志昂揚，呼朋喚友，作風如昔。
這回令人大感意外的是，林瑞明竟馬失前蹄，升大學試竟遭滑鐵盧。
本來，人生的過程裏難免總有聚散，但像林瑞明那樣：每一次都連根拔起，平時辛
苦建立的班底知交，一下子都煙消雲散，他好不容易又重建另一批好友幹部，但旋即又
給打散，幾乎一個不剩，屢蹶屢振，但也屢振屢蹶，在未入社會前已一而再、再而三的
受挫，也算罕有。
升大學的敗北，確使林瑞明心喪志頹了一小段時期。
對一個把失敗當作是試驗其英雄志魄的人而言，這反而激起了他的鬥志。
這時，林瑞明家道中落，兄弟姊妹無人願承擔起養家的責任，林瑞明毅然挑起這個
『家累』，棄文從商。不過，他的『商』也是『文』，他從事開書局、批發文具的生意
。
由於他人面夠、人緣佳、信用好，很快的便有了可觀的格局。幾年的艱苦經營，招
攬人才，眼看就可以大開拳腳、大展鴻圖了。
這時候又發生了一個意外。
他車禍受傷。
這一次，整整在醫院裏躺了三個月。
他原先也不緊張！因為知道他一手培植出來的搭檔一定會替他料理好生意。他甚至
授權給那個老拍檔全權管理一切。
信人，並沒有錯。
信錯了人，那就不止是錯，而是禍害。
那個搭檔絕對是林瑞明一生事業上的『禍害』。
到林瑞明出院的時候，全盤生意已變作那人名下了。
林瑞明憤然力爭，但連在法理上也立足不住，他請來的人手、部屬，全支持得勢那
一邊。林瑞明還險些給他這位推心置腹的拍檔叫人狠狠的修理了一頓。
本來嘛，這搭檔一向黑白兩道都吃得香，林瑞明見他能幹，才予重任——林瑞明沒
有看錯，這人的確是個人才。他『吃』了林瑞明，吐出了骨頭，林瑞明到這時候才知道
自己給他『吃』下去而且又吐了出來。
更糟的是，林瑞明還要為這家書局文具店背負一屁股債。
生存到了這個地步，已不是意義的問題，而是活不活得下去的問題了。
林瑞明幾乎一蹶不振。一種無畏的鬥志正不惜以折翅的？天飛去。
他逃到台灣去了。那兒有他以前的老友，現在已移居高雄，做了大老闆。
他因信朋友而致一無所有，但一無所有並不能使他不信朋友，更使他不得不只好更
信朋友。
這次他似乎是信對了人了。
信對了一個信他的人。
那故交正要『發財立品』，是他中學創社時期的擁護者，十分推崇他的識見與才華
，無條件的支持他。
他先創辦了一本經濟月刊，獲得了極大的成功。
他乘勝追擊，一本娛樂性的周刊又反應極佳。於是雙管齊下，一面辦出版社印行叢
書，一面出版政治性的雜誌，和文學性的雙月刊。
人在得志這刻最特殊。他的成就是空前的。文化界的朋友，皆以『文化部長』稱之
；這使他功高而且震主！加速了他另一次自顛峰的驟墜！
他的朋友終於忍不了他的鋒芒，給他一個『顧問』的虛銜！架空了他的實力。
林瑞明也是個聰明人，而且還是個聰明絕頂的人。
他只跟對方說，『扶我是你除我是你。這也沒甚麼不應該的。』他以一種傲笑、冷
漠的姿態，離開了他的職位。
畢竟，他做得再好，那也不是他自己的事業。
他一敗再敗，已體認到：如必須苦楚，他願承受，而且萬一不成功，也毋成仁。
這時他已年過三十了。
人過三十，已禁不起一敗再敗、大風大浪了。但他卻似對失敗上癮。
他把他所擁有的人事、人面，用僅有的一點本錢，做出孤注一擲：創辦﹂本文化、
學術、政治的刊物。
他押對了，但賭錯了。
這份刊物，並沒有讓他賠錢，反而一枝獨秀，更顯示了他：『沒有任何幕後支持，
林瑞明一樣是個了不起的人。』
只是，這份刊物言論過於大瞻，早已引起許多人的不快和不滿。另外，他又犯上了
一涸錯誤。
一個一錯再錯、錯完又錯的錯。
他有一個得力幹部．雖然沒有偷也沒有騙，卻把林瑞明牽累得要比任何一次的挫敗
更永劫不復。
那名部屬販毒！
販毒本來是他個人的事，林瑞明既沒同流，也無合污！甚至也絕不知情！
壞就壞在『不知情』上。
那名職員就把毒品藏在地下室的書堆裏。
林瑞明受了牽連。
他所辦的雜誌裏所開罪過的名流高官，紛紛把矛頭指向他，落井下石。
形勢對林瑞明極為不利。
『販毒』的官司他算勝訴，但因誹謗、惡意中傷、對販毒『知情不報』、發佈假消
息等罪名而繫獄一年又三個月。林瑞明也因此名譽受損。
林瑞明之所以對手下要員販毒一事毫無所覺，主要是因為在那時候他正全心全意的
在追求一個女子。
那是劉明霞，一個能歌能演能文、影視文化圈頭頭是道、路路皆通的名女人。
他們倆打得火熱。
林瑞明早已心無旁騖。
林瑞明入獄後，劉明霞立即比風車還快、比風扇還急、比風還不可捉摸的又跟另一
個在藝術界首屈一指的名流再領風騷去了。
這一次的打擊，著實讓林瑞明承受不起。
他幾乎崩潰。
出獄之後，他有好一段時候無法振作。就算想要振作，也振作不起。
他就像他那麼突然急墜的夢一般，每一次崛起，就免不了再一次潰敗。一次得到等
於一次失去。一次成就換來一次傷害。
上天對他何忍？他已無力再鬥。
倒下了的梟雄，連狗熊都不如。
他潦倒了兩三年，自知在人生裏，大勝難圖，小功易得，他只求存身活命算數。可
是，一個不凡的人就算自甘平凡也終會被平反的。
他本希望平凡一點也願意，但像他這麼一個人才，就是平凡不了。
他所辦的雜誌雖然開罪了不少人，但也獲得了不少人的看重與賞識。
一家大報重金禮聘他做為主管人，放手給他去幹。
他一旦面對工作，便渾忘了成敗，只知全力盡力，把最好的實力拿出來。
結果，他把那份報紙的基本訂戶在一年半內提升了二十萬。
這一次，他已不容許自己再失敗。
年歲大了，他再也失敗不起了。
他小心翼翼、如屨薄冰，在他自己的座右銘上寫：『失意的時候，要忍得住氣：火
氣；
得志的時候，要沉得住氣：傲氣。』
他自知只欠了點運氣。
因為上頭的人事鬥爭，原先重用他的老闆失勢，新的董事上台，立即任用親信，他
再次噩夢重現，被投閒置散。信重他的老闆也過世了。他覺得自己完了。
『完』，正是對他最好的形容。
人生到此，不如一死。這是他心喪欲死時的念頭。這跟他當日的『人生得志，威過
天使』
各走極端。
這次他已不想再奮鬥。
——反正到最後仍是一敗塗地，又何苦要掙扎下去呢？
他認命了。
他想死。
自殺。
在自殺之前，他想不如先樂一樂。
有甚麼可以樂一樂的？他已中壯之年，雙鬢微霜了，卻因熱中事業，未曾成家立室
。反正，人都快死了，還有甚麼看不開的？
他迷迷懵懵的就去租了家豪華的酒店，還沒想到用甚麼方式去自殺，酒店的管房就
問他，要不要召妓？
召妓？也好，召就召吧！
人生得意須盡歡，就算是人生失意也須盡情。
林瑞明是哀莫大於心死。
他特別吩咐：『給我叫個年輕漂亮的，不然就選個明艷可人的來，錢我有，你儘管
給我選好的。』
反正自己是完了的，不如找個年輕貌美的玩個痛快。
大約等了一陣子，門敲響，打開門一看，一個女子低著頭站在暗處，管房涎著臉問
：『怎樣？』林瑞明還未來得及看仔細，也未及回答，那女子身後一名兇巴巴的男子就
把她一推，推了進來。
『這個比較貴，』那男子一副理直氣壯、不給就搶，兇神惡煞的模樣，『她是良家
婦女，出來兼職的。』然後說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林瑞明無所謂。他反正都要死了，也不在乎那一點錢。既來之，則安之，他付了錢
，打發掉他們，回身看見那女子在燈下，初看不怎麼樣，再看就很秀麗，漸漸的就看出
秀媚動人來。乍看很陌生，再看有點眼熟，細看竟像是誰，卻又記不起名字來。
『你要過夜還是休息？』那女子的髮梢遮著臉頰，背著燈光，很有點不安的樣子，
可是態度也很冷峻，看去就像很看不起他，但又似看不起的是自己。
『我已經給了過宿的錢了。』林瑞明倒是好奇了起來。他當然聽說過：每一個妓女
背後，都有一段辛酸史，不然，也不會去當妓女了。
『隨便你，』那女子似笑非笑，卻有一股冷艷，一般的妓女已很少有這樣子的氣質
了，而且一般的嫖客也不會喜歡。他們喜歡騷的蕩的、柔的媚的、潑的辣的，甚至是羞
的怯的，但總不能接受一個看他們不起的妓女，『反正你們有錢。』她說。
林瑞明忽然從這熟悉的氣質裏勾起了一個回憶。
『還不脫衣服？』女的不耐煩。
林瑞明已從那個湮遠的回憶中勾起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蘇青琪』他叫了起來。
那女子止住了動作！眼神一片迷茫。
『……林……林瑞明？！』她也認出來了。
『便是我呀！』林瑞明熱烈地道。蘇青琪便是他當年在高中的時候，她唸初中，是
林瑞明手上女將，同時也是愛將。她詩文才幹均佳，無論林瑞明舉辦甚麼活動，她總能
助他一臂之力，而且總比旁人熱心。很多同學都諂笑他們是『天生一對』，老師們也多
覺『郎才女貌』，有意無意間總把他們當作一對小情人來看待。
只是，蘇青琪家境不好，中途退學，以林瑞明那時的情形，未能自立，自顧尚且不
暇，那能兼顧得蘇青琪？後來，還失去了聯絡、斷了訊，就跟林瑞明過去的許多知交良
朋一般，在人海茫茫天涯蒼蒼裏沒了音訊。
林瑞明當然追問蘇青琪何以淪落至此。
遇到旁人，蘇青琪許是甚麼也不會說。這些年來，她對人性早已絕了望、斷了生機
。但遇上林瑞明，她彷似遇上了自己在世界上唯一至親的人，一面哭著一面說著——畢
竟，那是她中學時代黃金歲月裏最傾心和付出她那最初戀愛的男子。
蘇青琪自從輟學以後，命運就十分淒楚。父親病逝，母親肩負生活的重擔，她只好
投靠舅父在麵店裏幫忙。可是她那舅父禽獸不如，趁舅母不在的時候，把她強暴了，而
且生怕張揚出這件醜事，更把她賣到人肉販子手上，從那時起，蘇青琪便墜到了坑底，
一直翻不了身。不久，她便被迫接客。
其間，她也曾掙扎過。
她跟過幾個男子，可是都沒有好結果。他們不是騙財騙色，就是到頭來還是嫌棄她
，甚至把她推到更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也曾試圖逃脫過，可是都沒有成功。當她發現每次努力掙脫出那些人的魔掌反而
使自己更飽受折磨，她也只有放棄和認命了。
既然這都是命，便沒有甚麼好怨的，過一天算一天，也沒有不能活的。
像她原是這麼一個貌美而聰慧的女子，這些年來，卻淪落到這個地步。最好的時候
，算是當人的情婦；運氣壞的時候，幾乎連人都不是。
林瑞明聽了蘇青琪的遭遇，只有感慨和歎息。
蘇青琪的遭逢，要比自己惡劣一百倍、一千倍！不管怎麼說，他還算威風過！雖然
每一次成功過後，都是慘敗，每一次春風得意過後，都是一敗塗地，但總比蘇青琪在過
去的歲月裏，一次也沒有真真正正自由自在的開心歡樂過好上不知多少！
──如果自己這就算『完了』，蘇青琪呢？！
他突然想通了：就算他生命裏每一次登高就有一次重跌，就像他的夢魘一般，但，
跌倒了就爬起來，那裏跌倒就在那裏爬起來，就算跌倒了一千次，還得要爬起來。爬不
起來才是完了，而自己明明還有力量可以爬起來的，總不能因為怕再跌倒而賴在地上不
肯起來。
他決定不死了。他認為自己還沒有玩完。
『青琪，你放心。你再忍一忍，等一等，熬一熬，』他說：『我會把你贖出來，過
些好日子的。我們，都還沒有完。』他再也不怕自己的夢了。
蘇青琪很感動，但不大明白。可是林瑞明心裏清楚：是因為遇上蘇青琪，他才重燃
了活下去的鬥志。
稿於一九八八年四月港台《過來人》節目訪談播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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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Willard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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