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玩】
他把吃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然後再吃……直至全都吃進肚裏去才停止。
阿達看得眼都直了！幾乎連剛才吃下去的東西，都要吐出來了。實在是大髒了，想
來也噁心。他不知道『龜苓膏』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來。
『龜苓膏』原姓高，因為擁有一張三十六歲仍青春痘不肯消腿的臉，只好猛吃『龜
苓膏』清熱解毒，於是大家都諧稱他為『龜苓膏』，他也卻之不恭，受之不疑。
『龜苓膏』是『死黨集團』的一員。阿達自從跟『死黨集團』玩在一起後，目不暇
給，席不暇煖。真的，所有的新奇熱鬧玩意兒，一波接一波的，彷彿是一個一向住在荒
蕪冷僻的月球人突然來到這地球的花花世界一樣，不但無法適應，簡直無法適從。
因為這干人，不管『盲妹』還是『聾婆』、金鐘還是萬事興、『星際鈍胎』還是『
甜品大王』、『甘鳳池』還是『龜苓膏』、『屈原後代』還是『岳飛背後』……任何一
人，都喜歡玩，都愛玩，都會玩。他們有千奇百怪、層出不窮，令人大開眼界、大飽眼
福的玩意，令你拍案叫絕之餘，還得要拍案驚奇。
這些人連名字都古怪過人。開始阿達還不大明白，為甚麼好好的一個人，明明姓尹
，怎會給人稱作『屈原後代』？後來他才明白，原來那人常給人冤屈，屈完又屈，所以
便給人戲稱為『屈原後代』。至於『岳飛背後』，這名稱則來自他常給朋友屬下背後出
賣，即是粵語『篤背脊』的意思，因而有了個『岳飛背後』的綽號，倒也入木三分。
阿達自從加入這一夥後，真是不讓一天無驚喜，時時都得震起一道驚雷。未久，大
家也給他取了一個外號，就叫做『曹達華』。
『曹達華』是香港一位演星，演了幾十年的戲，還在演。當年紅極一時，常扮演探
長的角色，穿著大褸，一副老實精明、正氣凜然的樣子。可是，這副模樣，在今天的潮
流看來已十分落伍老士，偏生是當年的舊片仍多在半夜的電視上播映。而阿達除了名字
有一個『達』字外，人也長得憨憨的，而且觀念也確十分保守：年紀輕輕的連的士高也
絕足不前，加上成天喜歡穿著件及領大褸，是以義不容辭地便有了這外號。
阿達無所謂。人家叫他做甚麼都沒關係，能提供別人娛樂，他也覺得是一種成就。
一個人至少要有趣可愛才能供人歡笑消遣啊！
他在少年時便已遍讀武俠小說，當《鹿鼎記》裏的韋小寶是自己的偶像：一個人能
哄得自己的朋友都開開心心，有甚麼不好？必要時，騙騙人也無傷大雅，扮褚吃老虎，
扮老虎嚇？，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本就是從善如流、適者生存的必需伎倆。人能
左右逢源、能進能退，有啥不好？能像韋公那樣討人歡心，又能自求多福，真是再好也
沒有的事了。
後來，結識了這干『死黨集團』，他才知道，想當小寶韋公，門都沒有！為啥？因
為眼下這干人，才真正是：入水能游、出水能跳，而且文的武的、喜的悲的、善的惡的
、真的假的，十八般武器、三十六計、三兩道板斧、七八度散手，樣樣都來得；拿起麥
克風就能煽動？眾，聽見音樂便能高歌，鼻子能嗅得出股市上落，耳朵分辨得出美元高
低；九七未至，已移民的大喊民主，移不了民的已力表效忠。對上恭敬！對下攻擊；對
外寬容，對內兇狠。抬面上嘻嘻嘻，椅子下踢踢踢；見面你好嗎？轉背殺一刀。總之，
琳瑯滿目，五花八門，令阿達為之膛目。
——這才算是真正的『小寶神功』，你那些要面子講良心而又不敢得罪人的小把式
，算得上老幾？可見根本未得『小寶秘笈』的精髓！
金鐘就以這樣一聲『獅子吼』，喝破了他自以為是韋公小寶『繼承人』的迷夢！
——原來要當人人喜歡、事事得意的小寶君，也得要看功力深淺、境界高低的！
阿達這才知道，憑自己這點微末道行，要跟這些『小寶專家』一比，連邊兒都沾不
上！
『死黨集團』裏有趣的事非常多。這些人都善於變逗人開心，而且，能在最沒意思
的工作裏找到極有趣的成分，能把最閒的事情變得趣味盎然。
譬如，當他們看一部悶到抽筋的電影之時，大家都昏昏欲睡，就有人建議：『咱們
來統計一下，本片總共哭了幾次？笑了幾次？』果然！大家都聚精會神，算笑計哭起來
了。
例如，某次要交一篇《過渡期的政治、經濟、社會制度的前途》的論文，大家寫得
百般沒趣，其中就有人提出：『咱們來比一比看，看誰的文章裏用「的」字最少。』於
是，大家又找到個趣味中心，下筆也快了起來。
所以，跟他們在一起，不愁有悶的時候。有時少不免要恭聽一些長輩名流演講，那
種場合通常悶得你連覺都不敢睡。但只要有『死黨集團』的人在，總有新點子，讓你過
得如沐春風。他們可能會提議要你用盡眼力、看一看並猜一猜在座女士穿白色胸罩的有
幾個？不戴胸圍的又有幾人？又或考考你的觀察力，從一些男女的眉目傳情和碰杯共舞
裏，測出誰跟誰早已有了『深刻的關係』？
他們在任何場合、任何事情中都能發掘出令人好奇有趣的一面來。
他們甚至還會變戲法。
有一次，阿達竟看見『聾婆』嘴裏吐出了一隻蛤蟆，『盲妹』口裏竟有一條分岔的
舌頭！
有次更匪夷所思，他看見『甘鳳池』竟在袖子裏抄出自己本來正穿著的內褲。一眨
眼間，他也曾見過『岳飛背後』擷下他自己的頭來！
他一向膽小，幾疑為身處於非人世界裏！
待混熟了他才了解這些戲法就如魔術一樣，有的是靠手快，有的是障眼法，有的是
用鏡子折射的原理，有的根本使上了催眠術，總而言之，假是假的，但總弄得就像真的
一樣。
有一回，阿達在『死黨集團』的『總部』上廁所，突然，馬桶裏伸出一隻綠色的手
來，可把他嚇得連褲子都沒扣好便慘叫著標出盥洗室。
結果，在洗手間外面伏著等看好戲的『死黨』們，笑得就像蟑螂撐翻了肚子似的。
這當然是一個惡作劇。
可是，阿達到現在仍想不出來這戲法是如何變出來的。
有次更過分。
那是在冬天，很冷。阿達開了暖爐，就聽到一些聲音。
收音機裏的廣播。
他以為自己踢著了收音機的開關了，於是過去要關掉，這才發現收音機沒開。
聲音是在暖爐裏傳出來的。
有竊笑聲，有慘笑聲，有呻吟，有嘆息……暖爐一開，就像開了一晷未知靈魂的悲
喜劇一般。
這可把阿達驚得三魂失二、七魄剩一。
要不是其中『萬事興』當時憋不住笑，阿達真會嚇得不敢回家，至少，永遠不敢再
接近那暖爐。
當然，這又是死黨們的好戲。
這干『死黨』的嚇人方法，可以說是層出不窮，防不勝防。
有一次，他竟看到『甘鳳池』在吃樹。
在吃著一棵樹！
好好的一棵樹，他用牙齒嗑著，咬著，咀嚼著，彷彿還是津津有味的食物呢！
像這次，他便看到『龜苓膏』正在吃回吐出來的東西。
那種感覺實在令他受不了。
『龜苓膏』是人，又不是一頭牛，牛才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再吃。
有些惡作劇和戲法，他是弄清楚了其中竅門：譬如『聾婆』吐出的蛤蟆，其實是從
衣領裹跳出來的『盲妹』那條三尺來長的分岔舌頭，當然也是黏上去的。『岳飛背後』
擷下的頭，當然是假的；『甘鳳池』能取得自己穿著的內褲，全因為自己太大意上了當
之故。至於馬桶裏那隻『手』，當然不是真的人手，只不過，如何裝置一隻手在馬桶的
通水槽內，俟人體溫熱了馬桶板後便會自動彈出來摸人，阿達就沒有這個手藝功夫了。
就算『甘鳳池』先把那棵樹鋪滿了巧克力，『龜苓膏』不介意吃那些吐出來的東西
，但這樣見著了，也覺核突。他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好玩。
就算聽這干人說話，也古怪透頂，譬如，『盲妹』和『聾婆』的對話裏就有以下的
句子：『隔壁陳太咬傷了二姑娘那隻狗。』
『昨天沖涼的時候蚊帳掉了下來。』
『我家的狗生了一粒蛋，好像一隻錄音帶的厚薄。』
『我媽說字寫得太多家裏的米就會生銹。』
『我的貴人打死了他的財神。』
『連他的手錶都受不了他的遲到。』
『星期九見。』
像這樣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句子，他們之間的對話裏卻習以為常、不以為怪。
阿達也曾經想過，他認識的這干朋友，到底是不是外太空來客？因為他們不但言行
特立，連起居飲食，也與眾不同：有的堅持素食，有的只愛吃生冷鮮肉，有的吃花生瓜
子連皮帶殼的吞，有的只喜歡吃魚目雞眼甚至連鴨毛都煮來吃，有的只喝水很少吃東西
，有的卻偏愛吃已經發霉了、腐臭了的食物。
如果說這只是他們的癖好，那麼，他們正是一？有怪癖的人聚在一起了。
他們的背景都很有趣，很曲折，甚至很淒涼，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是離
鄉背井，來到這兒或做事、或唸書、或過渡、或探親、或只是搜集資料以供研究，不久
後就要離開這裏。
也就是說：他們都是沒有家庭、失去背景的『太空人』。
阿達要不是考入了這間大學，不是因為離家太遠不方便而要寄宿，也就不會跟他們
相處在一起。
跟他們相處在一起，開始也沒覺怎麼，但久了便離不開了。有他們在，這世界便會
歡樂了許多。阿達一向都是個希望把朋友們逗得開開心心的人，可是他生性又多顧慮，
前山怕虎、後山怕狼，上山怕苦、下山怕難，做事進三步退兩步，觀望的時候多於積極
求進，要付出偏又怕虛耗了心力，想幹傻事偏又太聰明，任何事都開了頭沒結束。偏是
他的確是個聰明人，書又讀得多，所以做事更加不情不願、不痛不快，膽前顧後、委決
難下，結果只有裹足不前、空言泛泛，反而讓一些勇往直前、積極樂觀的朋友超了前。
他自己呢？彷彿問題太多，到頭來自己也變成了一個難題。
他這會兒想要兼顧家庭，那陣子想要專注功課，這邊廂又想要趁著血性年少跟朋友
做些可讓青春無侮的事，可是又事事都怕負荷不來。他又想做個『好仔』，又想當個『
好學生』，又想做個『有志氣的好青年』，但又生恐經濟、時間、心力不允可，結果，
旁的人心智可能遠在他之下，卻都一往無前的兼顧周到了，他仍在原地踏步，反而拖慢
了跟他一齊行事友好們的步伐。
這干死黨們則不一樣，有他們在，便激出了浪漫的火花、激情的飛瀑。他們無時無
刻不互相剌激、勉勵，致使阿達沒有時間再憂鬱、猶豫、矛盾，還有那一大堆知識份子
不敢承擔一些微末小事時的專門推托用的名詞。
阿達跟他們相處，覺得新鮮，感到振奮，所以，也多跟他們鬧在一起了。
直至這一天……晚上……這一天晚上，阿達去到他們平常聚面的地方去翻讀雜誌、
報紙，忽然想到：自己年紀那麼輕，就那麼多顧慮，以後怎麼辦？金鍾常掛在口邊的一
句話：大癲大肺容易過，大仁大義難度日。自己就算不求有功、只求無過的活下去，也
不見得就能使家人滿意、成績滿分、自己滿足。何不放輕鬆點，人，只有一生，正如寫
武俠小說的『甘鳳池』說的：『與其全力去寫好一篇武俠小說，不如盡心盡力去寫好自
己一生的那一部武俠小說。』
這時候，他就瞥見窗外有一道影子飄過。
他初不為意。
後來覺察了，知道是萬事興。奇怪的是：她怎麼雙腳離地的，在這六樓的窗口直掠
了過去呢？難道她是會飛的不成？不過，他又很快的釋然了。
他想：這必然又是這干『死黨』的惡作劇。
他可不是當日才加入他們這組織、傻楞楞的阿達了。
所以他一點兒也不怕。
他又聽到洗手間那兒傳來水聲。
奇怪，是誰先進來了呢？剛才屋裏明明是沒有人的呀！阿達心裏嘀咕。
他便起身，過去看看，不知怎的，飯廳裏的燈都熄了，他開不著燈火，只有大廳那
兒幽黯的傳來一點光。
他想過去廚房總電掣那兒看看，陡然聽一個聲音就在耳畔響起：『你……找……甚
……麼……？』阿達嚇了一大跳，轉身只見是『盲妹』，臉色蒼白得像支光管，眼眶卻
是血紅血紅的，像紅漬未乾，手裏拿著電筒，倒照著自己的臉，相距極近，倒把阿達唬
了那麼一下。
『別開玩笑，』阿達知道這些朋友的劣根性又發作了，奪過她手上的電筒，笑斥道
：『人嚇人，沒藥醫的！』
『盲妹』只齜著尖齒『糊』地一聲！跳開了。
『真是，』阿達沒奈何，心裏也覺得好笑：怎麼這干人人人年齡都要比他長幾歲，
但人人貪玩愛鬧，倒是自己在這些人裏最『老成持重』，難怪那次有位老師說他：『你
年紀輕輕就如此「少年老成」，豈不是提早過了中年？那麼老年時怎麼辦？難道還能返
老還童不成！』他知道『死黨們』喜歡開他的玩笑，他也不在意，只揚聲問：『在廁所
裏的是那位？』
沒有人應。
阿達摸了進去，拏手電筒一照，只有盥洗盆的水逕自在開著，並沒有人。
『浪費！』阿達去關了水龍頭。
這時，他就聽到一種聲音。
鳴咽的聲音。
聲音自大廳裏傳來。
奇怪！怎麼全都回來了？阿達這才記起：他們不是全都在昨天晚上參加新馬泰旅行
七日遊去了嗎？怎麼還留在這裏了呢？
阿達一向吝嗇，不大捨得花錢，他寧可把錢儲存起來也不願外遊，『死黨們』要出
錢替他付飛機票，他又不肯向學校請假，所以就只他一人沒去。
他們至少要去七天啊，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呢？
阿達走出去一看，就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象：燈光都暗淡下去。綠色的，彷彿有十
幾隻螢火蟲貼上去一樣的黯。燈泡上還發出一種『糊糊』的聲音，像電力不足時的呻吟
，又似是剛才『盲妹』喉頭裏發出的異聲。
大廳上坐著好些人。
都是那班『死黨』。
他們的樣子、動作，都很怪異。
『龜苓膏』在舐著自己的頸上鈕釦！當然是用他自己的舌頭。
他是把他自己的頭擷下來，放到手心上托著，才能完成這個動作。
『星際鈍胎』正在用一把錐子一下一下的刺戳著自己的手臂，鮮血飛濺，但她似乎
一點兒也不覺得痛，彷彿那不是她的手，甚至不是一隻手……可是那明明是一隻人手！
她的手！
『聾婆』正用一支織毛冷的長針，伸到右耳去挖耳孔，針尖卻似左耳透出來，看『
聾婆』的樣子，卻似十分的享受。
『甘鳳池』則在吃束西。
他把一架收音機連喇叭筒帶電線已嚼了一大半，彷彿還吃得很回味無窮！
『岳飛背後』卻在剪腳趾甲，一下一下的，鉗子都夾在肉裏，發出『嗤嗤』的聲音
。『甜品大王』則在磨刀，他拿一把刀在大廳的鏡子上磨著：霍霍，霍霍。……阿達怔
住了。
『你們……不是去旅行了嗎？』他楞楞地問。
『是啊。』
『去不成啊？』
『我們又回來了。』
這些幽靈一般的人，幽幽地答。然後，連那一點綠火也熄滅了。大廳頓時一片黑暗
。阿達好不容易，才摸到燈掣，一按，大放光明，燈亮了，可是，人，全不見了。
阿達心裏滿是疑惑。忽聽牆上壁鐘已敲響九時半的訊號，正好是電視新聞的時間。
電視一直都是開著的，不過，剛才在大家都在的時候，它並沒有畫面，現在才突然有了
。
新聞正報告一項新聞。昨日，一個本港的旅行團在赴新馬泰行的班機上，半途失事
，機毀人亡，新聞還剪輯了飛機殘骸的片段，以及讀出遇難的名單：『死黨』中人，竟
無一倖免！
阿達驚駭莫已，狂亂的心縱控著狂顫的手指，找出今日的報紙，頭條新聞赫然便是
飛機失事的消息，罹難名單也有『屈原後代』、『龜苓膏』等人……燈光忽又全黑。
燈再亮的時候，盲妹、聾婆、金鐘、甘鳳池、屈原後代……等全現身了。他們十分
得意，因為剛剛完成了一項唬人的傑作：當然，電視機裏播的其實是他們一早安排好重
新配音的錄影帶，報紙自然也經過他們的精心剪輯。他們其實沒有成行。他們要做一場
好戲，好好嚇一嚇阿達。
阿達呢？他就蜷縮在大廳裏，嘻嘻地笑著：『咦？你們他媽的不是我媽！電視機裏
有條魚，我肚裏有支竹筍冒了芽……』他一面說一面痴駟駟的用腳趾搔頭，就像一頭狗
的動作一樣：『雞蛋裏有一瓶咳藥水……』
從此，他胡言亂語，一直未曾恢復過。
稿於一九八八年三月接受《文化過渡》訪問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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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Willard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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