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突然間,陳星停下了腳步,扭頭向賈仕道看去,臉上露出恍然之色,大聲地說道:「對,對,對,老夫想起來了,太祖八年的確是有個賈仕道拜在了老夫的門下!」
聞聽陳星的話,賈仕道立刻又來了精神,臉上的笑容頓時燦爛起來,顛顛地來到了陳星的身前,獻媚地笑道:「老師想起來了,正是學生!」
沒料到陳星卻眉頭一皺,仔細地打量了兩眼賈仕道,輕輕地搖頭道:「不對,你不是賈仕道!」
「學生真的就是賈仕道,學生……」賈仕道一聽,頓時急了,連忙大聲地喊道。
這一嗓子把朝房中人的注意力全部都吸引了過去,但是陳星依舊連連搖頭,「不對,不對,你不是賈仕道,當年賈仕道拜在老夫門下的時候,老夫記得那是一個頗有風采的英俊青年,你看你,全身上下哪有半點英俊的樣子?」
陳星的話一出口,朝房中的大臣們頓時臉上露出了笑意,他們一個個強忍著笑容,看著滿面通紅的賈仕道,面頰痛苦地抽搐著……
賈仕道尷尬地看著陳星,吞吞吐吐地說道:「司徒大人,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陳星皺了皺眉頭,又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賈仕道,突然間臉上露出笑容,呵呵地笑道:「沒錯,沒錯,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老夫記得你最後一次來找我的時候,也已經是十幾年前了!」
說完,他轉過身子,向朝房的大椅走去。
身後,賈仕道神色更顯窘迫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陳星坐了下來,看了一眼朝房中的大臣,呵呵地笑道:「怎麼各位大人都看著老夫做什麼?大家都坐呀?今天的早朝可能會遲一些,大家都耐心地等一等吧!」
「司徒大人,敢問朝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終於,一名大臣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陳星看了一眼那說話之人,眼中頓時露出了柔和的笑意,他指著那人,笑著說道:「周青,你還是那個毛躁脾氣,半年的大牢生涯,看來沒有讓你改變多少嘛!」
周青的臉一紅,躬身一禮,沉聲說道:「學生見過老師,一直以來,學生還沒有謝過司徒大人的救命之恩!」
陳星呵呵地笑了,「周青,你不用謝老夫,你的命在天手中,天要你死,老夫就算有再大的本領,也救不了你,若是天不要你死,你又何必向老夫言謝?」
周青聞聽陳星的話,眼珠一轉,彷彿明白了什麼,輕輕地點了點頭,笑了。
陳星會意地看著周青,笑了笑,扭頭對朝房中一群呆愣愣的大臣們沉聲說道:「各位大人,其實大家也不用這樣猜測。說發生了事情,倒也發生了一些事情,說沒有發生事情,也確實沒有發生事情,大家還是靜靜地呆在這裡,等候消息吧!」
「司徒大人,究竟是什麼消息呀!」一名身穿武將補服的大臣再也忍受不了陳星那雲天霧地的話語,站出來大聲地說道:「大人,您是軍機處的次輔大臣,這朝房之中您的資格最老。麻煩您給個實在話,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您也知道,咱是個粗人,比不得文人們的細發心思。」
陳星看了一眼那武將,呵呵的笑了,「我記得你,你是兵部車衛都戶德麻,你是閃族人,對嗎?」
那武將一愣,呆呆地看著陳星,緩緩地點了點頭。
陳星笑著繼續說道:「德麻,閃族人,十五歲從軍青楊,跟隨太祖征戰,任太祖親兵統領。孝文二年出任兵部殿前司車衛都戶。因為性格粗魯、耿直,不善迎奉,所以十幾年來始終沒有半點的陞遷,老夫記得可對?」
德麻點了點頭,不太明白陳星這話中的意思。不過心中頗為驚奇,要知道陳星從來不理兵部事情,更很少看得起武將,沒有想到竟然將他的事情記得如此清楚,一時間德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才好。
陳星站起身來,來到了德麻的身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說道:「德麻,十幾年了,你這職務也該動一動了!」
一句話頓時激起了千層浪,德麻是滿朝文武中最沒有背景的武將,也是最不和樂清河一路的將領,陳星這一句話,顯然已經把結果告訴了眾人。如他所說,發生了一些事情,但是也沒有發生事情。樂清河敗了,帝位依舊在衛氏手中!
陳星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來,目光陰冷地環視朝房之中的大臣,沉聲說道:「各位大人,陳某自從太祖登基以來,雖說少插手朝中事物,但是也並非是老眼昏花。你們在這些年做了什麼,你們自己心中清楚。如今,九城盡數被禁軍掌控,任何人不得任意行走,而原九城兵馬司提督已經在半個時辰之前進入皇城交命,你們應該明白了吧!」
陳星話音未落,滿屋朝臣撲通通地跪了一地,除了少數幾人依舊站在那裡,一個個都臉色蒼白。
「老師,老師,救救學生!」賈仕道聲音顫抖,跪行兩步,說話間淚水從眼中流淌。
陳星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肥胖如豬的昔日門生,不由得長歎一聲,「賈仕道,當年你金殿之上侃侃而談的風采都去了哪裡?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你還有半點當年狀元的模樣嗎?戶部十年,你從一個小小的筆吏榮升今日戶部尚書,可是你想想,你究竟做了什麼?周青與你同年,當年並沒有拜在老夫的門下,可是在青楊六年,政績卓著。唉,百無一用是書生,可是他用他的風骨,他的忠誠為天下讀書人掙了臉,可是你呢?」
說到這裡,陳星目光如刀鋒一般地注視著賈仕道,不僅是賈仕道,這朝房中的滿屋大臣,都不由得羞愧地低下了腦袋……
眼看著昔日的同僚,陳星心中突然升起一種莫明的悲哀,他長歎一聲,接著說道:「老夫並非是只說賈仕道,這滿屋的臣子捫心自問,這些年你們都做了什麼?你們也不用求老夫,老夫剛才和周青說的,其實也是對你們說的。你們的命掌握在天的手裡,天要你們死,誰也救不了你們。不過皇上是個仁德的君子,該怎麼做,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他轉身坐回了大椅,一言不發。
跪在地面的大臣們你看我,我看你,突然間同時站起身來,轉身向朝房之外蜂擁而去。他們一個個衝出了朝房,來到金鑾寶殿的廣場之前,筆直地跪在那裡!
「老師,皇上能饒了他們嗎?聽說不少大臣可是給樂黨寫了效忠書的!」周青看著昔日的同僚,一個個筆直跪地,突然間低聲問道。
陳星笑了笑,招呼幾個還在屋中的大臣坐下,看了一眼周青,沉聲說道:「周青,老夫先給你透個信,一個月前皇上向老夫要走了你當年應試的卷子!」
「什麼!」周青失聲地喊道。
他本是一個三品的諫官,在這京師之中也是默默無聞的小人物。當日因為無法忍受樂清河的跋扈,所以朝堂進諫,要樂清河還政。之後天牢半載,又突然被釋放,賦閒家中。原以為自己仕途已經無望,沒有想到突然聽到陳星如此一說,不由得驚呆了。
陳星笑著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屋中的眾人,沉聲說道:「今上是個世間少有的明主,心裡什麼事情都清楚的很,誰忠,誰奸,這三年裡他看得清楚。如今樂黨已倒,各位必將一展高才,但是老夫在這裡把這輔政多年的一個心要告訴你們:多做實事,少有私心,凡事緊守一個默字!」說著,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滿屋的人沉默了,他們靜靜地體會著陳星的話,一個個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七月天,太陽顯得酷熱無比,辰時一過,整個金鑾大殿的廣場上都沐浴在炎熱的火海之中。陳星笑呵呵地坐在屋中,神情輕鬆,此時,已經有太監將茶點端上,眾人喝著茶,吃著點心,而陳星和周青更是擺上了棋下了起來。德麻一干武將,實在無事,又看不懂棋道,乾脆拿著陳星和周青的棋局,賭了起來。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廣場上,不少的大臣已經被炙熱的陽光曬得滿頭汗水,可是一個個依舊筆直地跪在那裡,他們知道,眼前雖然受了些苦楚,但是比起性命,這點苦倒是小事……
午時時分,驕陽正中,陳星手執白子輕落棋盤,就在那清脆的啪的一聲響動之後,一陣高亢激昂的喊聲傳進了朝房:「皇上有旨,百官上朝!」
……
威嚴森然的金鑾大殿,靜悄悄,沒有半點的聲音。大殿兩邊,文武分列兩旁,一個個噤若寒蟬。由於在廣場之上曬了近兩個時辰,所以一個個顯得異常的萎靡。再加上心中有事,所以也一個個心如小鹿跳動更加的厲害。
片刻,從金鑾寶殿後走出了兩個年過四十的中年太監,兩人臉上帶著興奮之色,走上了丹陛。緊跟著,一聲高亢激昂的宣召聲從兩個太監的口中發出,文武百官同跪殿上,山呼海嘯般的齊聲高喊。
在這朝拜的喊聲之中,衛恆臉色蒼白,神色有些憔悴地緩步走上了丹陛。在他的身後,昆達爾燦等八人驟然出現,站在丹陛之下,一個個精神抖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當衛恆出現的剎那,整個大殿之上迴盪著群臣的呼喊聲。衛恆緩緩地在榻椅上坐下,雙眼微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剎那間,一種從未有的自豪從內心升起,衛恆那蒼白的面孔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從他出世以後,被人瞧不起的日子遠遠多過被人尊敬的時候。背負著一個白癡皇子的名號,整整十九年。在這十九年中,除了那雲霧山的六年之外,其餘的十三年中,他無時無刻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地行事。可是現在,他真正地坐在這龍椅之上,真正的成為了一代帝王!
但是隨即這樣的自豪又消失了,雖然眼前這些官員都跪在他的腳下,可是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地跟隨著他?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遠在江南,楊陀正在指揮數十萬人馬對蘭婆江狂攻,而漠西長廊以西,八位皇兄猶自虎視眈眈。還有,那遠在風城的母親,還在等待著他,當年他離開風城的時候曾向趙倩兒許下諾言,要將她接來京城團聚,這個理想也還沒有實現……
總之,很多的事情還沒有做,衛恆明白自己如今身下的帝位,還十分的不穩。想到這裡,那一腔的自豪之情頓時煙消雲散,臉上雖然依舊保持著笑容,但是卻已經和剛才的笑容大不相同。
「眾卿家平身吧!」衛恆的目光掃視大殿之上,聲音柔和的說道。
「謝皇上!」文武百官同時再次高呼。而後,他們一個個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分列大殿兩旁,一個個靜默無聲。
衛恆看了一眼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好半天沉聲說道:「昨夜樂黨作亂,攻入皇城,企圖謀害朕的性命!」說到這裡,衛恆停頓了下來,目光再次掃過了大殿的文武百官。那刀鋒一般的目光從大臣們的身上掠過,令人渾身驚顫不止。衛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不過好在先皇聖靈護佑我帝國基業,樂黨餘孽盡數被擊殺,而首領忠勇王樂清河,也在慈寧宮被朕擊殺!」
衛恆話一出口,大殿上頓時一陣騷動。倒不是他們不相信樂清河已死,而是無法相信樂清河竟死在衛恆的手中!特別是一干武將,更是一臉的懷疑之色,靜靜地看著衛恆,也不開口。
衛恆咳嗽了兩聲,沉聲接著說道:「當然朕並不是樂王的對手,幸賴母后相助,才成功地將樂清河擊殺!」
聽到衛恆如此一說,滿朝文武頓時又露出了釋然之色。衛恆身手本就高絕,當日在觀天神殿與樂清河一戰,已經傳遍了天下。如果再加上太后張敏的幫助,那麼擊殺樂清河倒也是在合情合理之中。想到這裡,滿朝文武同時高聲說道:「吾皇洪福齊天,佑我帝國千秋萬世!」
沒有想到衛恆臉上的笑容卻在這時突然間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氣,語帶悲痛之情,低聲說道:「不過在誅殺樂清河的過程中,母后被樂清河最後的絕命一刀刀氣擊斷心脈,已經歸天面見父皇!」
霎時間,大殿上一片鴉雀無聲。文武百官一個個噤若寒蟬一般地看著衛恆,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張敏經營帝國多年,輔佐衛奪、衛宏,穩定了朝綱。其一生三大傑作:一是巾幗領兵,青楊城頭大戰亂軍;二是建國之後,於百官新年之宴誅殺當時與樂清河齊名的一代兵法大家,卓利;第三,在孝文帝衛宏歸天之後,先以血腥手段威懾朝堂,更一力將衛恆扶上了帝位。若是再加上當年衛奪歸天之後,穩定朝綱,治理天下,張敏當不愧是一代女傑。這滿朝的文武,大都見識過這個心狠手辣,也胸懷乾坤的太后,突聞張敏歸天,一個個不由得臉上露出了黯然之色。
不知為何,當衛恆將張敏的死訊說出之後,心中卻沒有半點的悲傷之意,相反,倒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他目光在大殿上掃視一圈,接著說道:「對於太后一生功績,朕就不用再多說了,只是太后身後的懿號,是個重要的事情,司徒大人,此事就交給你,如何?」
說著,衛恆的目光向站在文官之首的陳星沉聲問道。
陳星想了想,站出臣班。他的臉上帶著一臉的悲傷之色,眼中更閃爍著晶瑩淚水,沉聲說道:「啟稟萬歲,老臣自青楊跟隨太祖皇帝至今已經四十年了。四十年來,老臣深得太后信任,對太后的事情,更是熟知。老臣以為,太后一生英明果決,剛烈不弱鬚眉,所以這懿號,嗯,老臣以為英烈二字太后當之無愧!」
衛恆沉吟了半晌,緩緩地點頭,沉聲說道:「嗯,英、烈兩字,確是妥當。就依老司徒之意,所奏照準,傳朕旨意,加封太后為英烈太后,寢陵就列入太平嶺太祖陵之旁,永享天下拜祭!」
「老臣多謝皇上!」陳星顫巍巍地在丹陛上叩首。
衛恆看了一眼陳星,突然間開口道:「吳有德!」
「奴才在!」站在衛恆身邊的吳有德聞聽招呼,連忙上前,躬身應道。
「為老司徒在丹陛下設錦凳一個,以後老司徒臨朝,免去叩拜之禮,並賜紫禁城騎馬,見朕不需報奏!」衛恆沉聲說道。
「皇上!」聞聽衛恆的話,陳星頓時老淚縱橫,他顫聲地說道:「皇上,您如此對老臣,讓老臣如何擔得起?」
衛恆站起身來,大步走下了丹陛,來到了陳星的身前,伸手將他扶起。此時,吳有德已經搬來了一個錦凳,放在了丹陛之下。衛恆扶著陳星,目光掃視有些騷動的群臣,沉聲說道:「老司徒,朕說你擔得起!先不說你輔佐兩代君王,勞苦功高。單是自朕登基之後,朝中若無老司徒的照應,恐怕……所以,老司徒,你當朕的老師也絲毫不為過。當年陳基先生教導朕,與朕也是有師生的情意。可是陳基先生如今已經不在,老司徒,朕一直以來想要說的一句,還請老司徒代陳基先生代領!」說著,他扶著陳星坐下,退後兩步,恭敬地跪地高聲說道:「學生衛恆,叩見老師!」
衛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頓時震驚了滿朝的文武。陳星更是撲通一聲跪在了衛恆的身前,神色激動地大聲說道:「皇上,使不得,使不得呀,這要折殺死老夫了!」
但是衛恆猶自恭敬地叩首三下,站起來將陳星一把扶起,深情地說道:「老司徒,您當知道朕當年有許多的苦衷,所以……這對朕來說,一直都是一件遺憾的事情,今日,老司徒代陳基先生受朕一禮,也算是完了朕這多年來的心願!」
「皇上呀!」陳星渾身顫抖不停,老淚縱橫,再也說不下去。滿朝的文武此刻也是無不動容,呆呆地看著衛恆,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衛恆將陳星扶著坐在錦凳上,大步走上丹陛,回坐龍椅,「自古以來,天地君親師,乃是人倫無常。朕登基三年,一無建樹,實在愧對天下。朕如此,只是希望能讓天下人知道,一日為師,終身為師,這師生之誼,任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情。陳基先生不在,所以這御書房少保一職,就由老司徒代領吧!」
「老臣代臣弟謝皇上!」陳星再次站起身來,躬身就要拜倒。
「老司徒,朕已經賜你上殿免去叩拜之禮,難道你要違抗朕的旨意嗎?」衛恆突然間一聲厲喝,陳星叩拜的動作戛然而止。他直起身來,老淚縱橫,顫聲說道:「老臣不敢!」
衛恆那冷厲的面孔上,突然間又堆起了笑容,「既然如此,請老司徒坐下說話!」
這一次,陳星沒有再退讓,在滿朝文武尊敬的目光下,他緩緩地坐在了錦凳之上。衛恆咳嗽了一聲,將眾人的心神喚回。他眉頭緊皺,接著說道:「當日朕登基之時,曾有為父皇守陵三年,如今三年孝制未到,樂王造反,朕不得已誅殺。當日的輔政大臣只剩下了陳老司徒,所以朕想在後面的半年中,仍由老司徒攝政,不知司徒以為如何?」
如同又扔了一塊石頭進平靜的水面,滿朝文武頓時騷亂了。沒有等陳星開口,周青大步走出朝班,「皇上,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樂黨攝政三年,天下已然大亂。皇上秉天命而斷亂源,正應借此機會,重整朝綱,興我帝國。老司徒雖然德高望重,且忠心皇上,但是年事已大,實不宜擔此重任!」
「周青所言,正是老臣所想,懇請皇上三思,收回成命!」陳星也連忙大聲地說道。滿朝文武不由得向周青看去,心中都想到:如此得體的話,怎麼讓他說了去?
衛恆眉頭緊皺沉吟不語,久久也不開口。
周青上前一步,再次開口說道:「皇上,如今江南尚有兵禍,正需要皇上銳氣鎮壓,如此艱巨之事若是由老司徒處理,恐怕他身體不堪煩巨。民間有語: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此話於國相同。老司徒年歲已高,若是有個不測,皇上又如何忍心?」
衛恆聞聽緩緩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朕就收回成命好了!」
「皇上聖明!」周青和陳星同聲高呼。
衛恆笑著看著周青,待陳星坐下之後,突然開口問道:「你叫周青?太祖八年進士出身,做權論一文。太祖九年,外放青楊道龍亭縣任縣令,三年間外抗閃族十二次侵擾,內治龍亭路不拾遺。孝文二年,你調任青楊道知府,政績同樣不俗。對嗎?」
周青一愣,頓時激動萬分,連連點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如此才德,朕若是不用,豈不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明日起,你隨老司徒軍機處歷練,嗯,就當個二品的幹員,准你密折呈報!」衛恆笑瞇瞇地看著周青,沉聲說道。
「臣,謝皇上龍恩!」從一個三品的閒官,到二品軍機處幹員,看似僅升了一級,但是其中的奧妙卻有很多。滿朝的大臣看著周青,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眼神。要知道能入軍機處,就可以朝夕與皇上相處,他日一品的大員,指日可待。更何況那密折呈報,單此一項,就不知道讓多少人紅了眼睛。
衛恆擺手示意周青退下,想了想,接著說道:「樂王謀逆,嗯,此事大家以為要如何處理?」
「皇上,樂清河身受皇上聖恩,卻不思報國,禍亂朝綱,理應懸屍午門,滿門抄斬!」這一次,賈仕道一步衝出了朝班,那一身的肥肉,絲毫沒有影響他的行動,更顯得異常敏捷。
衛恆笑了,他指著賈仕道,笑著說道:「賈仕道,太祖八年狀元,做帝說一文。沒有外放,直接升入戶部,六年而任戶部侍郎,孝文三年,任戶部尚書。任職以來,戶部年年虧空,爻水治理無錢,濟州抗敵無錢。弄得帝國十幾萬將士放下兵器,去當農夫。賈仕道,你真的是很有本事呀!」衛恆說著說著,臉上的笑容越發的陰冷,語氣也漸趨嚴厲。
賈仕道剛開始的時候聽得連連點頭,到了最後竟然一句話也不敢說,跪在金殿之上,渾身顫抖不停。
衛恆臉色鐵青,咬著牙緩緩地說道:「賈仕道,你先拜在老司徒門下,而後又拜樂王為座主。十年來你擔任戶部尚書,最大的改變,就是養出了你這一身的肥膘!」說著,衛恆噌的一下站起來,怒聲說道:「樂王龍翔起兵,一助太祖皇帝創立基業,二助先皇穩定江山,若不是你這等小人在一旁挑唆,他又怎麼會起兵謀逆!」
「皇上……」賈仕道渾身顫抖,開口說道。
衛恆一聲怒喝:「住嘴,朕說話的時候那有你這奴才開口的份?你拜在樂王門下,就是樂王的弟子,不思幫助樂王輔佐朝廷,一味中飽私囊。還在樂王遭難之後落井下石?想樂王也是一代人雄,收你為弟子,真的是瞎了眼。如你這等不忠、不孝的無恥之徒,朕看了就覺得噁心,陽江!」
「臣在!」
「把這無恥之徒拉出大殿,於廣場杖一百!」衛恆咬牙切齒地說道。
「臣遵旨!」陽江一聽要打人,立刻咧嘴笑了。他大步來到賈仕道的身前,一把將他的烏紗拿下,拉住他的髮髻,如同拖死狗一般就向殿外走去,根本不用侍衛幫忙。
「皇上,臣冤枉,皇上臣是忠臣,皇上饒命呀!」賈仕道淒厲的哭喊聲迴盪大殿,滿殿文武都噤若寒蟬一般,一個個誰也沒有開口。
緊跟著,大殿外傳來殺豬一般的慘叫……
衛恆臉色鐵青,端坐龍案之後,一言不發。陰冷的目光掃視大殿上的群臣,目光所觸,大臣們一個個低下了頭顱。
殿外的慘叫聲越來越微弱,漸漸地沒有了聲息。沒一會兒的功夫,陽江臉上帶著血珠,大步走上金殿,來到丹陛下面,「皇上,那廝太不經打,三兩下就死了!」
衛恆聽了,卻笑了起來,他的一笑,「既然如此,張絕!」
「臣在!」
「著你帶領禁軍將賈仕道的府邸抄了,朕要看看戶部究竟把他養的有多肥!」
「遵旨!」張絕領命大步向殿外走去。
衛恆看了一眼陽江,「陽江,辛苦了,把他的屍體高懸午門之外,以警示那些不忠、不孝的無恥之徒!」
「遵旨!」
看著陽江走出大殿,衛恆又掃了一眼滿朝噤若寒蟬的文武,目光落在了陳星身上。陳星一見,連忙站起身來,躬身說道:「皇上,老臣以為樂王雖然謀逆,但是畢竟也是三朝的老臣,輔佐我帝國功不可沒。既然他人已不在,此事老臣以為還是就此結束的好!」
衛恆皺了一下眉頭,緩緩地點了點頭,「老司徒言之有理。樂王對我帝國的確勞苦功高,而且還是太祖皇帝的同門師兄弟。處置此事,手段不宜過於激烈。嗯,老司徒,此事就交給你來處理,記住,不要過度騷擾王府的家眷,俸祿依舊發放,不過從兩殿群英圖中將他抹去,你寫個條程,朕看看再說!」
「老臣遵旨!」陳星聞聽,連忙恭聲應命,緩緩地退了下來。
衛恆一擺手,吳有德手捧一個錦盤來到他的身邊,將錦盤放在案上,轉身退下。那錦盤明黃錦綢籠罩,外人看不出什麼奧妙。衛恆看了一眼滿朝的文武,突然間一笑,探手將錦綢扯下。
那錦盤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匣子,匣子上的火漆依舊,看顏色已經有了時日。滿朝的文武一看,頓時臉色大變,那匣子對他們來說毫不陌生,霎時間一個個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周青,你過來」衛恆擺手說道。
周青走出朝班,先恭敬地躬身一禮,而後走上丹陛。
「念一下這火漆封印。」衛恆笑著說道。
周青有些奇怪地看了衛恆一眼,上前一步,看著那火漆上的字樣大聲念道:「百官效忠樂王府於炎黃歷二一五三年正月十五日,樂清河手封!」念罷,他臉色突然大變,呆呆地看著衛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是朕從王府中得來的東西,不過朕還沒有打開看!」衛恆笑地看著大殿上一個個臉色蒼白如紙的大臣們,沉聲說道,「其實朕也知道,你們很多人都明白這裡面是什麼東西。不過朕不想看,朕今日想要告訴你們的是:以前的事情過去了也就算了,今後只希望大家好好地做事,和朕一起建立一個世間無可比擬的鼎盛王朝!」
說罷,他一擺手,示意吳有德上前,「吳有德,把這盒子當著大人們的面,燒了!」
吳有德沒有猶豫,一擺手,從後殿中走出了幾個小太監,手中端著火盆,放在了大殿中央。吳有德手捧黑色的匣子,走下丹陛,舉起來在百官面前一晃,而後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盆之中。霎時間,黑匣子燃燒起來起來,隨著一縷輕煙升起,滿殿文武同時跪在大殿之上,齊聲高喊:「皇上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衛恆笑了,因為從那山呼海嘯的聲音中,他聽出了那喊聲是發自眾人的內心!
……
大瑤關,位於升龍城與漠西長廊之間,是升龍城西北的最後一道防線。由大瑤關向西北延伸,跨過了延綿的漠西長廊,就是曾經盛產金鐵的安西!
莫言跨坐馬背之上,舉目向遠處眺望,神色間顯得十分的凝重。在她的身邊,譚方也是一言不發,神色漠然中卻又帶著一絲憂慮。身邊,如長龍一般的御林軍人馬捲著漫天的煙塵,緩緩地行進在官道之上……
「毓清,不知京城那邊進行的如何了?」過了很久,譚方終於開口說道。從京城離開之後,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莫言說話。
一時間,莫言倒有了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雖然衛恆曾密令她監視譚方,但是兩天相處下來,她發現這個相貌清�尷漲悛怴A在一言一行中都透著一種難言的洞徹。從內心而言,莫言不相信譚方會背叛衛恆,但是君命難違,於是她又不得不對譚方處處地小心提防。
聽到譚方的問話,莫言沉吟了一下,低聲說道:「先生,京師那邊皇上早就安排妥當,不用擔心什麼問題。倒是漠西一線的樂黨人馬突然間失去了蹤跡,讓我有些擔心。已經半個月了,可是還沒有一點消息,您看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譚方抿著嘴,臉色顯得十分的陰鬱,「老夫也認為京師目前不是關鍵,關鍵在於那漠西樂黨的人馬。十萬大軍,一夜之間竟消失得無影無蹤,實在有些怪異。老夫擔心他們會打開朔方,將安西人馬放進來,那麼皇上的時間就顯得太過倉促了。」
莫言點了點頭,「先生所說與皇上的擔憂不謀而合。皇上在毓清離開前曾反覆地交代,防止樂黨人馬打開朔方,迎安西人馬進關。如果出現這樣的情況,那麼大瑤關將是一切重中之重!」
譚方聞聽,臉色驟然一緊,他扭頭看看不斷行進的御林軍人馬,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沉聲說道:「皇上的擔心不錯,如今樂黨人馬不見蹤跡,而西北朔方久無消息,讓人擔心。我們的行進速度實在太過緩慢。以現在的速度到達大瑤關,至少還要十天左右的時間,不行,太慢了!」
放眼向急速行進的御林軍看了一眼,莫言的眉頭一皺,沉聲說道:「先生,這大隊人馬行進,就是這個樣子。如今的行進速度已經是很快了,再趕下去,我們的士兵就算趕到了大瑤關,也變成了遠征之師,疲憊不堪。」
「可是……」譚方的心裡彷彿著了火一般,他長歎一聲,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和君上都太過莽撞了,太過莽撞了!」
莫言聞聽一愣,但是旋即明白了譚方話中的意思。他所說的莽撞,是指太后張敏的事情。由於提前對張敏動手,造成了衛恆時間上的一個空當,若是能再等上幾個月,待北地兵馬司楊陵兵馬整頓完畢之後,鐵騎出動,配合風城的羌人鐵騎,天下無人能與之爭鋒。但是,現在一切都顯得過於倉促了,衛恆需要的是時間!
但是最令莫言感興趣的還是譚方提起了可□,遲疑了一下,她低聲地問道:「先生,君上去辦什麼事情了?莫言已經有很久沒有見到她了!」
譚方聞聽莫言這一問,不由得一愣,呆呆地看了莫言半天,低聲問道:「皇上沒有告訴你嗎?」
莫言搖了搖頭,語氣中頗有些委屈地說道:「沒有,皇上只是告訴我,說君上奉命去辦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我問了幾次,急了他就悶著頭也不出聲,我也沒有辦法!」
譚方立刻明白了過來,心中暗自歎息一聲。他強作笑臉,低聲說道:「毓清,想來君上辦理的事情一定十分重要,所以皇上不好告訴你。你放心,總有一天皇上會告訴你的!」
隱約地從譚方的話中聽出一些端倪,莫言用疑惑的目光看著譚方,剛要開口,但是譚方卻沒有給她機會,手中馬鞭一指前方,沉聲說道:「毓清,我們的時間不多,如此行軍速度太過緩慢。我先帶一支鐵騎前往大瑤關。佔領了大瑤關,老夫的心也安靜了。你帶領大軍盡量加快行進,老夫就先行一步。」
說著,譚方打馬就要離去。但是莫言將他攔下,「先生且慢!皇上命你統領三軍,莫言只是一個隨行人員,而且還是一個女子,怎麼能號令三軍?不如讓莫言帶領五千鐵騎先行出發,先生督帥大軍隨後跟進好了!」
「這……」譚方有些猶疑。但是沒等他開口,莫言已經打馬衝向前軍。片刻功夫,蹄聲如雷,激盪著漫天的塵土。一彪人馬眨眼的功夫就衝出大軍,風馳電掣一般的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譚方呆愣愣地看著瞬間功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馬,好半天苦笑一聲,低聲地呢喃道:「皇上,您要瞞到什麼時候呢?」
……
就在御林軍緊急向大瑤關行進的同時,升龍城的紫禁城花園之中,衛恆呆坐在涼亭之上,靜靜地向涼亭外的池水中張望。
幾條稀有的金魚自由自在地在清澈的水中游動,顯得無憂無慮,極為快活。大威匍匐在涼亭的邊上,一雙妖異的眼瞳精芒閃爍,死死地盯著池水中悠閒自得的金魚,一動不動。
手指輕輕的敲擊著石桌,指尖與桌面相撞,竟隱隱發出了沉悶的金鐵之聲。聲音快慢,長短各有不同,顯出衛恆那慌亂、紛雜的心情。
二十餘日之前,衛恆一手策劃了那場奪宮之變,成功地將大權奪回,並平穩了朝中官員紛亂的心。但是成功的喜悅僅僅在衛恆的心裡停留的不到三天,他就得到了譚方和莫言送來的密報,漠西長廊的樂黨人馬失蹤了!
十萬人馬,整整的十萬人馬,竟然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任是偵騎四出,卻全然沒有半點的消息。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知不覺地爬上了衛恆的心頭,最讓他擔心的事情將要發生,如果那十萬人馬打開了朔方城,放安西八王的人馬入關,那麼升龍城的也就剩下了最後的一道防線,大瑤關。
大瑤關地處一馬平川,全無半點險要。歷朝歷代之中,從來沒有人將大瑤關當成軍事重地。但是現在,這一塊平日裡無人注意的城池,在此刻竟顯得如此重要。因為若是安西人馬進軍中原,大瑤關將是必經之地。但是大瑤關又能阻擋對方多久?
時間,目前對衛恆來說,時間是最為緊要的。升龍城初定,人馬物資尚未調配妥當,需要足夠的時間來準備。多一天的時間,就多一分的勝算,這就是衛恆現在心中所想……
啪!
大威利爪閃現寒芒,如閃電般驟然向池中抓去。利爪擊中水面,將平靜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波紋。金魚卻奇異的從大威的利爪之間脫身逃走……
啪!
又是一聲沉響,衛恆手指在不經意間真氣運轉,將桌面刺透。也就在手指沒入石桌的瞬間,他突然站起身來,一掌狠狠擊在石桌之上,真氣運轉之處,石桌頓時四分五裂,斷面猶如刀削一般的平整,光滑!
那石桌倒塌的聲音,將大威一下子驚醒。它噌的一下站起身來,四肢詭異彎曲,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但是看到衛恆那陰沉的臉色,又瞬間發出一聲嗚鳴,緩緩地趴下身子,又恢復到了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衛恆沒有理睬大威,大步來到涼亭台階之前,沉聲喝道:「來人!」
「奴才在!」一直靜靜站在涼亭外的吳有德聞聽衛恆的喝聲,連忙躬身走到涼亭台階之下,恭敬地說道:「皇上有什麼吩咐?」
衛恆臉色陰沉,沉吟半晌之後,又緩緩地走回涼亭中央,擺了擺手,對吳有德低聲說道:「沒有事情,你退下吧!」
吳有德奇怪地看了一眼衛恆。在他的記憶中,衛恆做事一向都是雷厲風行,絲毫沒有半點的拖泥帶水。可是看他剛才的樣子,分明是內心有所隱憂。雖然吳有德不明白是什麼事情,但是久經宮闈之事的他,自然明白衛恆此刻一定遇到了什麼麻煩。於是躬身退下,悄悄地向文華殿走去……
衛恆呆呆地坐在涼亭中,看著匍匐在腳下的大威,苦笑著低聲說道:「大威,原來當皇帝真的是不容易呀!」
大威似懂非懂地抬起頭,看了衛恆一眼,哼哼了兩聲,但是卻依舊懶洋洋地趴在衛恆的腳下,一動不動。衛恆搖了搖頭,笑了。對於這個兒時同歷風雨艱辛的夥伴,他越來越有些無奈了。從平息了樂清河的謀逆之事以後,大威就變得越來越懶惰,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那種吃吃喝喝的模樣。才十幾天的日子,大威的身體已經變得胖了一圈。讓衛恆感到哭笑不得。
離開的石凳,衛恆蹲下身子,輕輕地在大威那柔軟光滑的毛髮上撫摸著,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低聲地呢喃道:「不知道母后那裡是否已經準備好了,譚青和宣凌宇他們是否能拖到十月一日。北地兵馬司的人馬是否也準備妥當,朕真的是有些擔心呀……」
「皇上,您擔心什麼?」就在衛恆自言自語之際,一個悅耳的聲音驟然間在他的背後響起。但是衛恆沒有立刻回頭,不需要聽聲音,但是從那空氣中飄動的四種不同的體香,他就知道了來人是誰。
微微的一笑,衛恆緩緩地站起身來,轉過身向站在他身後的譚真四女看了一眼,微微地點了點頭。在點頭的剎那,衛恆的目光卻如刀鋒一般的掃過站在涼亭外的吳有德身上,那吳有德不由得渾身一顫。
「皇上,你不要怪吳有德,他也是看你心情不好,所以才去找我們,說起來也是一片對皇上的忠心呀!」譚真笑盈盈地說道。
衛恆笑著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吳有德,沉聲說道:「太祖曾有嚴令,內臣不得干預皇家事物。念在你也是無心,這次也就算了,如果有再犯,休怪朕送你到戒律司!」
「奴才知道了,再也不敢了!」衛恆的話雖然平淡,但是卻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等到衛恆說完,吳有德已經額頭滿是細碎的汗珠,連忙恭聲說道。
「去,搬幾張凳子過來!」
「是!」如同受到了大赦,吳有德連忙躬身應道,轉身一溜小跑地離開了涼亭。
看著吳有德背影,譚真笑嘻嘻地說道:「皇上,為什麼對吳有德如此的嚴厲?你也知道他不過是關心你,如此一來,恐怕會寒了他的心!」
衛恆的臉色沉肅,沒有半點的笑容,沉聲說道:「真姐,朕當然知道吳有德一片好意,但是卻並不是說他如此做就是對的。歷朝歷代之中,多少內臣為禍,就是因為他們善於揣摩帝王的心裡。朕知道吳有德也是一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沒有什麼花巧心思,但是這個頭不能開。否則一旦將來有了什麼事情,這些內臣們就上了天!朕這樣做,也是為他們好。」
譚真四人聞聽,神色一怔,緩緩地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飄雪低聲說道:「皇上,到底什麼事情讓你如此擔心?」
衛恆歎了一口,緩步走到了涼亭的邊上,扶著欄杆看著池中的清水,沉吟半晌,輕聲地說道:「你們來了正好,也幫朕拿個主意。樂黨的漠西長廊人馬突然失蹤,想來你們也聽說了吧!」
譚真等人聞聽,不由得輕輕地點了點頭,「皇上原來是為那十萬人馬擔心?」
「不是十萬人馬那麼簡單的事情!」衛恆搖了搖頭,沉聲說道:「說實話,若是這十萬人馬就地抵抗,或者急攻大瑤關,朕都不會十分在意。十萬人馬,需要多少的物資供應?朕只要掐了大瑤關的供需線,任他們有天大的本領,也只能乖乖地在那一片朔風平原上老老實實地呆著,等著朕去收拾他們。朕擔心的是,他們勾結安西的八位皇兄,放開朔方的漠西長廊,那我們才真正的麻煩了!」
聽到衛恆的話,譚真四女臉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起來,「皇上不是已經命家父和毓清妹子前往大瑤關了嗎?」
衛恆搖了搖頭,咬著牙說道:「這更讓朕擔心。朔方幾近一月無信,情況顯然已經不妙。大瑤關,不過是一個緩衝帶,沒有任何險要可守。朕擔心的是若是大瑤關已經失守,岳父大人和毓清此行必然凶多吉少,而那十萬禁軍,也必將陷入危機之中……」
說到這裡,衛恆停了下來,向涼亭外看去。譚真四女順著衛恆的目光向外眺望,只見吳有德帶著幾個小太監匆匆f 搬著幾個凳子正向涼亭走來,頓時也就明白了衛恆的意思。
吳有德將錦凳擺在涼亭中,剛要收拾那一堆石礫。卻見衛恆擺了擺手,沉聲說道:「這裡不用你們收拾了,朕有些話要和幾個娘娘一起商談,你們守住御花園,除了軍機處的幾位大人之外,不要前來打攪。」
「奴才遵旨!」吳有德連忙躬身應道。他連忙叫上涼亭邊上的幾個小太監,匆匆地走向御花園外。
看著吳有德背影,衛恆緩緩地點了點頭,對譚真沉聲說道:「這是個好奴才!監禮司的總管太監老了,讓他擔任吧!」
譚真一愣,看了一眼衛恆,眼中頗有些疑慮,低聲的道:「皇上,這吳有德沒有任何的學識,如今在秉筆司當個總管已經是有很多人不滿,若是再當上監禮司的總管,恐怕……」
衛恆輕輕一哂,揮手打斷了譚真的話,淡淡的說道:「朕要得的是忠心的奴才,朝堂之事有軍機處處理,大內之中有你們幾個娘娘掌握,朕要什麼有學識的人?吳有德雖然粗鄙,但是卻對朕忠心,也曉得是非,這足夠了。至於監禮司的那套東西,讓他慢慢地,
若是有人不服,讓他們來找朕!」
「那秉筆司的總管由誰擔任?」譚真扭頭看了看身邊的飄雪和顏柔兒,兩人也一臉的疑惑之色,而楊靈心則蹲在地上,笑嘻嘻地逗
著懶洋洋的大威,似乎對他們的談話根本就不曾在意。
衛恆笑了笑,「當年天嵐帝國設立秉筆司,是因為那魔武帝司馬嘯天不善文采,所以需要有內監為他秉筆擬票。如今朕正是青年,要什麼人幫朕秉筆?而且秉筆擬票,乃是直控軍機處的重要事情,交給他們這些奴才,朕不放心。以後就由軍機處代朕秉筆,秉筆司就不要再保留了!」
那最後的一句話,令譚真幾人一振,她們沉吟片刻,突然躬身在衛恆身前一禮,沉聲說道:「皇上聖明,見識卓遠,臣妾等佩服!」
衛恆地笑了,轉身坐在錦凳之上,示意譚真等人坐下,然後招手對楊靈心說道:「靈心,帶著大威在園子裡去玩玩,這傢伙每天好吃懶做,再這樣下去,又要變成豬了!」
「好呀!」聽了衛恆的話,楊靈心一聲歡叫。對於衛恆他們的談話,她是一點都不感興趣,相比之下,逗弄大威倒是有趣的多了。她伸手一抓大威頭頂的白毛,大聲地說道:「大威豬,起來!」
那一簇白毛,是大威極為敏感的地方,被楊靈心一抓,頓時吃痛,呼的一下子站了起來。就在它站起的剎那,楊靈心已經飛身跨坐在它的身上,大喊一聲:「大威豬,走!」
大威委屈地看了一眼衛恆,卻見衛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無奈地一聲怒吼,躥出了涼亭……
耳邊迴響著楊靈心銀鈴般的笑聲,眼看著大威的身影在花園中晃動,衛恆不由得笑了起來。譚真看衛恆的心情好了一些,於是沉聲說道:「皇上,臣妾看你也應該向楊公提一提這門親事了……」
衛恆地笑了起來,「真姐,不急。等天下大定,朕要好好地舉行一場婚慶大典,你,柔兒,飄雪,靈心,還有毓清,朕要當著天下人的面將你們體面地娶來!」
霎時間,譚真三女的俏臉一紅,螓首不由得低垂下來。
衛恆笑了笑,皺著眉頭沉聲說道:「如今兩件事情最讓朕擔心。這些天來,朕整合了京中的人馬,卻連十萬都不足。朕現在有些後悔,將宣凌宇為朕留下的禁軍全數派出,實在有些大意。若是安西人馬出動,憑大瑤關是絕難擋住他們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傾巢出動,在這升龍城下,以升龍城的高牆厚壁,和他們一決雌雄。」
「那皇上的意思是……」譚真三女相互看了一眼彷彿明白了衛恆話中的含義。
衛恆點了點頭,「立刻命令軍機處擬票,著令譚方、莫言不要在大瑤關和安西人馬糾纏,火速將人馬帶回。嗯,此事就交給賀君去辦,他處事穩重,又是當年跟隨朕來京的老人,可以相信!」
譚真緩緩地點了點頭,「皇上,以十餘萬人馬守帝都九門,恐怕還有些不足,您看是不是要從蘭婆江……」
「不行!」衛恆沒等譚真說完,立刻斷然否決。他站起身來,沉聲說道:「蘭婆江如今四十萬人馬,其中多數都是當年樂黨神風營的人馬。雖然譚青他們已經做了一次清洗,但是難保其中還有樂黨餘孽。將他們調來京城,升龍城反而危險。而且,蘭婆江如今戰事也吃緊,楊陀是鐵了心要過江,朕也正要借此機會將他江南一地收回,所以蘭婆江人馬一個都不能動!」
「那……」譚真顯得有些擔憂,低聲地說道:「那是不是請楊公……」
「不,楊公是朕的一張王牌,不出則以,若出就要驚人。對他,朕另有安排,你們不要過問此事!再說,朕受命於天,若是連八位皇兄都鬥不過,又怎麼能號令天下?說到底,這是皇家的事情,朕要在這升龍城下,領教一下皇兄們的手段!」衛恆的面孔肌肉輕輕地抽搐兩下,陰聲地說道。
譚真三女相互對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就在這氣氛尷尬的時候,突然間從御花園外傳來一聲驚恐的叫聲,緊跟著就聽到楊靈心的笑聲和大威的吼聲。衛恆不由得笑了起來,「靈心看來又捉弄誰了!」
譚真點了點頭,卻又有些疑惑地說道:「皇上,剛才那叫聲很陌生呀!」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衛恆抬頭看去,只見從御花園外,周青神色狼狽地匆匆走來……
心中一緊,衛恆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緊走兩步,迎了上去。
「皇上!」周青一見衛恆,連忙翻身跪地,語帶顫抖地急急說道:「皇上,大瑤關來報,安西八王關外起兵,打著剿討無道的旗號,不知怎麼衝過了朔方城,兵臨大瑤關!」
衛恆一聽,頓時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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