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再過一天,就是中秋月圓之日,但是衛恆卻提不起半點的精神。從方遠將譚方的噩耗告知以後,他心中始終隱隱有些不安。不安來自對譚方生死的擔心,不安來自對莫言的牽掛,不安也來自於即將到來的安西大軍!
一個人漫步在御花園之中,衛恆卻絲毫沒有被園中的美景所吸引。心頭猶如有一塊巨石一般壓在那裡,堵得很,也重得很!禁軍神機營和神弓營昨夜到達了京城,令衛恆感到無比的興奮。畢竟城守之時,弓箭和器具是阻止對方攻擊的要物。但是,緊跟著冷靜下來,衛恆心中原有的那點興奮之情卻瞬間煙消雲散。莫言依舊杳無音信,所有歸來的禁軍將領都說莫言當夜鎮守前軍驃騎大營,並沒有任何的音訊。最後撤離的是驍騎營,由賀君督導,但是一路上行動最為緩慢的,也就是驍騎營的人馬。看來賀君一來是為了試圖接應莫言,另一方面就是防止安西人馬從後突襲。
心中多少有了一絲希望,衛恆不由得有了一點精神。
但是譚方的事情卻讓他感到頭疼,譚真數日不語,顯然尚未從打擊中清醒過來。她是督防德清門的守將,守將無心,衛恆不由得有些擔心。有心將譚真撤下來,但是從前些日子的情況看來,無人可以替代譚真的位置,這不禁讓衛恆感到有些為難。
對於譚方的噩耗,衛恆初聞之時,確實傷心萬分。幾日裡,他常常想起蘭婆江畔初遇譚方之時,那一夜的暢談。正是那一夜,譚方為衛恆打開了一個全新的視角,也就是在那一夜,衛恆才開始有了爭霸天下的心思。
但是隨著他的成長,譚方的有些心思已經漸漸地無法滿足衛恆。他有時太過於迂腐,有時候又過於謹慎。特別是在對張敏一事的處理上,險些讓衛恆不知如何是好。幸好一切都瞞過去了,但是毒殺太后的陰影,卻始終壓在衛恆的心頭。當日可□被樂清河擊殺在太平嶺行轅之中,未嘗不是他故意吩咐下去的事情。或許他並沒有在意,但是在潛意識當中,他不希望背負這樣的一個罪名。
如今,可□死了,譚方也可能死了,衛恆的心裡突然間有些輕鬆了……
緩步走在御花園之中,衛恆的臉色顯得有些陰鬱。他走上了池塘邊上的涼亭,緩緩地坐了下來,呆呆地看著池水中的悠閒自得地游動的金魚,一時間心思卻已經飛到了九霄之外!
就在這時,一陣急匆匆地腳步聲從外面傳來。衛恆抬起頭向來人看去,卻見到吳有德一頭汗水,神色匆匆的從小道上走來。他徑直來到了涼亭前,伏地尖聲說道:「皇上,賀君將軍督導驍騎營已經回來了!」
衛恆聞聽,噌地一下站起身來,他看著吳有德,急切地問道:「賀君回來了?驍騎營現已經到了何處?」
「啟稟皇上,已經進城,正在進駐皇城校場!」
「什麼!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朕?」衛恆一聽,心裡頓時火冒三丈,他怒聲地吼道。
吳有德跪伏在地面上的身體在衛恆的吼聲之中一顫,連忙惶恐地說道:「啟稟皇上,是譚娘娘吩咐奴才們不要驚動皇上,說皇上的心情不好,所以她和兩位娘娘協同三位軍機處的大臣一起前往迎接!」
衛恆長吁了一口氣,心中突然間對譚真有一種莫明的感激。其實他明白,譚真是擔心他若發現莫言不在,在軍士、臣子們面前失態,這也是在維護他的體面。只是譚真如今父親生死尚未確認,卻能如此為他這樣考慮,讓衛恆又怎麼能不感到感動?
衛恆在涼亭上走動了兩步,有些害怕,又有些期望地向吳有德問道:「吳有德,那莫言娘娘有沒有一起回京?」
吳有德一怔,旋即回答道:「這個奴才並不知道。只是周大人來通知娘娘的時候,並沒有提起……」
心中一驚,衛恆沒有等吳有德說完,飛身跳下涼亭,大步向花園外走去。吳有德爬行兩步,惶恐地大聲說道:「皇上留步!」
衛恆愣住了,他停下了腳步,扭頭向吳有德看去,沉聲問道:「吳有德,還有什麼事情?」
「啟稟皇上,娘娘在去之前,曾吩咐奴才告訴皇上,請皇上不要去校場。她請皇上在御書房等候,她知道怎麼辦!」吳有德顯得十分惶恐,伏在地上身體顫抖不停,但是他猶自大聲地說道。
衛恆的目光驟然變得陰冷無比,看著吳有德,他冷冷地說道:「好一個大膽的奴才,還管起朕的行動來了!信不信朕可以立刻將你擊殺此地?」
吳有德身體顫抖的幅度明顯加大,但是依舊大聲地回道:「奴才相信,奴才的命本來就是皇上的,皇上要什麼時候取走都可以。但是娘娘也是奴才的主子,她的吩咐奴才不能不聽,而且奴才還知道,娘娘是為了皇上好!」
面頰抽搐數下,衛恆看著吳有德,怒笑道:「好個大膽的奴才,你張口一個娘娘,閉口一個娘娘。朕問你,這皇城之中,是朕大,還是娘娘大?」
「當然是皇上!」吳有德的身體不再顫抖了,他彷彿是豁了出去,突然抬起頭大聲地說道:「但是奴才知道娘娘是為了皇上好!皇上身繫天下安危,皇上好,天下的百姓才能好,所以奴才就算是死,也聽從娘娘的命令!」
話一出口,吳有德再次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衛恆看著吳有德,久久不語。過了很久,他突然笑了,伸手一把將吳有德拉了起來,「好個吳有德,你說得好!朕若是連這點好歹都分不出來,還做什麼明君?你有這個膽量,對朕,對娘娘忠心,朕要賞賜你!」
暗自長出了一口氣,吳有德感到背後涼颼颼的,就是那麼一會兒的功夫,冷汗將他的內襟都打濕了。但是他猶自倔強地看著衛恆,沉聲說道:「皇上,奴才不要賞賜,奴才只請皇上在御書房等著娘娘的到來,這就是皇上對奴才的賞賜!」
衛恆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他呵呵的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吳有德,既然你這麼說了,那麼朕就聽你一次,在書房等著!」說著,他大笑著徑直走出了御花園,向乾寧宮走去。
吳有德亦步亦趨地緊緊跟隨著衛恆,心中卻不由得暗自大叫自己的命大!
……
衛恆回到了書房,讓吳有德泡了一杯香茗,而後一個人坐在屋中,隨手拿起了一本書,信手翻閱起來。
書名為《百戰奇略》,乃是當年天嵐帝國國主司馬嘯天與天嵐帝國的武後梁湛兩人合著。而梁湛,也是當時修羅帝國創始人之一梁興的後代,所以在這本兵書之中,竟融合司馬嘯天、梁湛、梁興、許正陽四人的征戰心得。
寫這部書的時候,由於司馬嘯天不識文字,所以梁湛更是用一種十分淺顯的文字逐一論述當年的他們的征戰生涯。所以這本書,也就成了歷代的兵法大家入門的兵書導略。不過,這部書看似簡單,但是卻蘊涵了許多的至理,也蘊育了許多的兵法大家。其中最為有名的,莫過於升龍帝國的一大功臣,卓利。
因為即將迎來大戰,而衛恆自己對兵法又不甚瞭解,所以就讓譚真找來了一本《百戰奇略》。不過由於這幾日心情不佳,所以衛恆並沒有仔細地閱讀。
信手翻到海西四郡之戰,衛恆突然間愣住了。一絲奇妙的想法從內心升起,他仔細地看著當年司馬嘯天奪取海西四郡的戰役,特別是西渡河河套之戰,司馬嘯天轟擊西渡河,水淹古勒川援兵的一段,讓衛恆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所具有坎水神訣。
西渡河一戰,沒有人看到實際的情況,只是後來司馬嘯天口述此戰之時,由梁湛代筆。當時很多人都以為這不過是司馬嘯天對己身神力的一種吹噓,所以大都跳過。但是衛恆身具坎水神訣,卻知道按照當時司馬嘯天所說的情景來看,並非是杜撰。記得在通州和血風四人說話的時候,血風曾經說過炎黃大陸之上,八極之法都曾經出現過,而己身的坎水神訣恰好也是八極之一,莫非司馬嘯天也具有八極之法?
端起身邊的茶杯,滾燙的開水令衛恆的手一顫,水珠滴落手上,衛恆的眼睛一亮……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譚真神色凝重地推開書房的大門,走了進來。衛恆放下手上的書,連忙迎上前,看著譚真,眼神中帶著詢問之色。
譚真搖了搖頭,沉聲說道:「賀君就在外面,皇上自己問吧!」
突然間感到一陣心冷,衛恆呆愣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賀君,進來!」
「臣遵旨!」話音落下,只見賀君跪行進入書房。他的氣色衰敗,神色顯得十分的疲勞,眼中血絲密佈,顯然已經許久沒有好好的休息。進了書房,他一頭磕在地上,痛哭道:「皇上,臣該死,臣該死……」
譚真連忙走到書房外,四處打量了一下。大殿中只有吳有德遠遠地站在殿門前,再也沒有一個人。譚真沉聲說道:「吳有德,關上殿門,沒有事情,不許任何人進來!」
「是!」吳有德機靈地退出了大殿,隨手將門關上。
譚真也進入了屋中,將門反手關上,看著一臉怒色,久久說不出話來的衛恆,低聲勸慰道:「皇上,你不要這樣。先聽聽賀君是怎麼說?」
看著賀君那疲憊的神色,衛恆突然間一肚子的怒火卻發不出來。狠狠地坐在大椅上,他看著賀君,沉聲說道:「賀君,你站起來!」
「臣謝皇上龍恩!」賀君站起身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賀君身上的盔甲已經失去了光澤,甲冑上滿是血污。兩條腿無法併攏,分開站立。衛恆從小生活在西羌,對於這一點倒也不陌生,這顯然是在馬上的時間太久,兩腿內側已經磨爛,所以無法併攏。看來賀君這一路上過得也並不輕鬆。見他這個模樣,衛恆也有些不忍,將聲音放柔和了一些,他沉聲問道:「賀君,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賀君嚥了一口唾沫,將撤軍當晚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說完,他再次跪在地面,哽咽著說道:「皇上,都是臣該死,竟沒有勸阻娘娘。二十四日若是臣冒死不從娘娘的命令,可能娘娘也不會……」
衛恆沉默了,他呆呆地坐在大椅上,半晌之後站起身來,走到賀君的身前,雙手將他扶起,沉聲說道:「賀君,此事也不能怪你。一來莫言說的不錯,你的身份無法穩住陣腳;二來莫言的脾氣就是那個樣子,她決定的事情,不是你能夠改變的!」說著,他讓賀君坐下,將案上的那杯香茗放在賀君的面前,沉聲說道:「先喝點水,朕還有事情問你!」
也顧不得那茶水滾燙,賀君一口飲盡,放下了茶杯,看著衛恆,等待他的問話。
衛恆沉吟了一下,沉聲問道:「賀君,朕問你,自那夜之後,驃騎營一個都沒有跟上?」
「皇上,沒有!臣曾派了探馬偵察,發現黑風口外血跡斑斑,隱約還可以看到屍體。顯然那一夜娘娘曾帶領驃騎營的人馬在黑風口阻擋叛軍,所以……」說到這裡,賀君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衛恆。
衛恆有些煩躁地看了一眼賀君,「此事不要再說,莫言的屍體一日沒有看到,朕就不相信她會死去!譚真,你立刻下令內監府,在黑風口尋找莫言,朕有種預感,她沒有死!傳令下去,凡是找到莫言的人,不論生死,封五千戶侯,賞五十萬金幣!」
「遵旨!」譚真聞聽,立刻恭聲應道。
衛恆穩了一下心神,看著賀君接著問道:「那麼這些日子情況如何?」
「啟稟皇上,從二十五日後,臣督導後軍驍騎,五日內與叛軍追兵三次激戰。但是好在臣有了準備,所以叛軍都被擊退。從八月一日之後,叛軍就沒有再對臣等追擊,所以臣才加快速度,回撤京師!」
衛恆皺著眉頭,輕輕地搖頭,「不應該,不應該!若是衛義想要擊殺你們,必然會全力追擊,否則斷不會這麼輕易地將你們放回京師。不對,有古怪!」說著,他抬起頭看著賀君,沉聲問道:「那麼,賀君,以你估計他們最快會在什麼時候到達京城?」
賀君想了想,沉聲回道:「啟稟皇上,若是按照臣最後一次派出探馬偵探的消息,叛軍最遲十天後到達,最早嘛,估計後日先頭部隊就可以到達!」
「後天?」衛恆聞聽一驚。但他馬上穩住了心神,看了一眼譚真,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道:「那麼朕就剩下今明兩日的時間了!」
……
八月十五,圓月中秋。
但是籠罩在升龍城上空,不是團聚的祥和之氣,而是一片戰雲將至!
禁軍人馬雖然已經回轉了京師,但是卻依舊無法掩飾升龍人內心的驚慌之情。畢竟雖然已經有了準備,但是對方的力量太過強大,而且,同樣是具有皇室血統的龍子龍孫!這是一場宮闈之內的爭鬥,與衛恆和樂清河,或者與楊陀之間的爭鬥完全不同。
衛恆身穿明黃色的九龍皇袍,步履間顯得十分的穩健。那雍容沉穩的神情,讓守衛在上清門的士兵們,也感到了一種發自於內心的平靜……
順著馬道,衛恆在陽江和裴寂的陪同下,走上了城頭。上清門的城頭,寬可八馬並馳,可同時容納一萬軍士城頭守衛。城頭劃分兩道,外道有純鋼所製的擋板護衛,可供弓箭手隱藏其後;內道是刀斧手和長槍手護衛。
城樓兩端,共有十門麒麟火炮一字排開。這麒麟火炮原是當年閃族伯賞一族所研製而成的火器,威力巨大。只是在司馬嘯天統一炎黃大陸之後,麒麟火炮的圖紙也隨之消失。衛恆耗費了巨資,才從民間搜集到了零星的圖紙,經過整理之後,有造出了今日的麒麟火炮。就射程而言,現在的麒麟火炮較之當年已經大為精進,而且威力也比之司馬嘯天時代更加的強大。
看到衛恆走上城頭,士兵們都立刻起身致禮。他們的眼中帶著一種尊敬的神色,看著衛恆,而衛恆則面帶微笑,向眾人一一點頭致意。
徑直登上城樓,衛恆站在城垛之後,向遠處眺望。升龍城外,一片寂靜,全然沒有半點的聲息。天地間瀰漫著一種躁動的肅殺之氣,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過了一會兒,衛恆扭頭對身邊的裴寂問道:「裴寂,探馬說二百里外已經發現叛軍的蹤跡,可是看這樣子,似乎有些不太對頭呀?」
裴寂是個十分沉默的人,他很少說話,也不喜歡和別人交往,但是衛恆卻很喜歡他這樣的性格。當初他正式親政之時,內務府請他選定四個侍衛統領。衛恆就是從眾多的人選之中,選了陽江、裴寂、莫青子和趙桀四人為他的貼身護衛。
此刻,裴寂聽了衛恆的問話,平靜的面孔上也不見有什麼表情,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低聲說道:「是有些不對勁!」
「皇上,有什麼不對勁?」陽江突然間插口問道。
衛恆扭頭看了一眼陽江,笑著說道:「斥候發現叛軍蹤跡,說明叛軍已經接近了我京師重地。午時斥候來報,按理說,此刻我們已經已經可以能夠看到叛軍的動靜。可是你看這城外,全無半點的動靜,朕隱約覺得有些不太正常。」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正常,斥候們發現的叛軍,可能是他們的前哨,或者只是他們先鋒人馬……」陽江大大咧咧地笑著說道。
衛恆呵呵地笑了起來,目光依舊森冷地注視著城外,他緩緩地低聲說道:「斥候發現的是對方的大隊人馬,絕不是什麼前哨部隊。陽江,從昨日起,朕就感到有些不太對勁,但是又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叛軍大隊人馬既然已經兵臨城下,卻沒有半點的舉動,說明他們另有陰謀,隱於其中!」
「昨天,昨天不是賀大哥率兵回京嗎?」陽江自言自語地說道,「不過昨晚與賀大哥喝酒,看他的樣子,真是狼狽得要命,酒沒有喝完,人就在酒桌上睡著了!」
衛恆點了點頭,「賀君這一路督戰驍騎,的確辛苦,不過,你們都是當初跟隨朕來升龍的風城老人,辛苦一點吧,等國事一定,朕給你們時間,好好地休息一下。」
「皇上!」就在衛恆和陽江笑嘻嘻地說話之時,裴寂突然間開口說道:「昨天賀大哥說起了一件事情,臣以為還是應該向皇上說一下。」
衛恆一愣,扭過頭向裴寂看去,笑瞇瞇地問道:「哦,什麼事情?」
「皇上,昨天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賀大哥說在他們退回的路上,一共遭受了叛軍的三次追擊。」
「嗯,這件事情賀君和朕說過,怎麼了?」衛恆詫異地看著裴寂,低聲問道。
裴寂厚厚的嘴唇一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聲地說道:「不過昨天賀大哥無意間說了一件事,在這三次追擊當中,第二次,和第三次叛軍人馬都身穿和禁軍類似的服裝,當時給賀大哥他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衛恆一愣,他呆呆地看著裴寂,心裡激靈地打了一個寒戰。手指輕輕地敲擊著城頭上的磚垛,衛恆聲音有些陰冷地低聲說道:「裴寂,你的意思是……」
「臣剛開始聽賀大哥說起此事的時候,也沒有在意。但是當臣回到住處以後,一晚上都沒有睡著覺。按照賀大哥所說的,叛軍盔甲自成一系,與帝國部隊全然不同。當時大哥說可能是叛軍的親衛軍,但是臣想,就算是叛軍的實力再不濟,也不應該把他們的親衛軍放在追擊之上呀……」
衛恆靜靜地聽著裴寂的分析,一邊聽,一邊輕輕地點頭。當裴寂說到了最後,衛恆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他沉默地看著裴寂,一時間城樓之上,一派寂靜。站在衛恆身後遠處的守衛將領,也可以明顯地感受到衛恆身上所發出的強絕殺氣!
「糊塗的賀君,這件事情怎麼昨日沒有和朕說起!」突然間,衛恆一拍城垛。堅硬的青石城垛竟在他這一掌之後,飄散起薄薄的塵霧。微風拂過,青石化作一片煙塵,頓時消失不見……
衛恆的臉色鐵青,沉聲說道:「傳朕的旨意,立刻將驍騎營封鎖,不得走出校場半步……」
「皇上,臣今天早上就去了校場,清點驍騎營人馬。」裴寂低聲地說道。
這時陽江突然間開口了,他嗡聲說道:「是呀,皇上,今天一早裴哥哥就拉著我一同前往校場,不過我是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衛恆沒有理睬陽江,依舊臉色鐵青地看著裴寂,沉聲問道:「那麼結果如何?」
「昨日禁軍回城,由於其中有不少人是京城子弟,所以昨晚禁軍曾放了一晚上的假。今日臣到驍騎營的時候,發現人數較之昨晚少了幾近千人!」裴寂的聲音也有些艱澀了,他看著衛恆那鐵青的臉色,遲疑地低聲說道。
衛恆的腦子裡嗡地一聲,頓時如同炸開了鍋一般地響了起來。他呆呆地看著裴寂,低聲地自語道:「一千人,一千人……那我京師之中還不亂成了一鍋粥嗎?」突然間,他抬起頭,沉聲對裴寂和陽江說道:「裴寂,陽江!」
「臣在!」兩人連忙躬身應命。
「傳朕旨意,立刻著令陳星、顏威、周青三人徹查驍騎營。務必要在天黑之前,將驍騎營的奸細清除。將賀君打進獄神廟,等候處置。自即刻起,軍機處直接接掌禁軍,由陳星、顏威、周青三人統領,命他們立刻調集一萬禁軍,全城戒嚴!通知張絕,自現在開始,順天府人不卸甲,馬不卸鞍,聽候朕的旨意,你們兩人傳完朕的旨意,就跟隨張絕,隨順天府聽命。升龍城即刻禁街,無順天府和軍機處的令箭,隨意在大街走動者,立刻捉進順天府大牢,若反抗者,就地格殺!」衛恆鐵青著臉,口中發出一連串的命令。
「臣遵旨!」裴寂和陽江連忙躬身應命。陽江原本還想開口替賀君求情,但是裴寂在他的身邊一拉他的衣袖,陽江立刻閉上了嘴巴。
衛恆龍顏震怒,頓時讓城頭之上的官員一個個沒有了聲息。他們靜靜地站在衛恆的身後,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的聲響。
衛恆背對著眾將,胸口劇烈地起伏不停。那雙平日裡柔和無比的眼眸之中,此刻儘是駭人的殺機。眉頭緊皺,他手扶城垛,咬著牙也不開口……
裴寂所說的事情,令衛恆一日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雲頓時散開。從昨日和賀君談話之後,他就一直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但是卻又摸不到半點頭緒。也許這就是預感!
低頭向城下那環繞城牆的護城河看去,衛恆呆呆地站在城樓上,心中沒有因為裴寂的話而感到有半點的開心。對於賀君的忠誠,他絲毫沒有半點的懷疑,但是如此重要的事情,昨日在御書房中談了那麼長的時間,賀君竟然沒有提起。若是當時賀君說了此事,那麼也許這些隱患如今已經消除,但是現在……
一千人,散開了可以遍佈升龍城的各個地方。在幾近千萬人的升龍城中,想要抓住這一千人,簡直比大海撈針還要難。毫無疑問,他們一定是衛義派入京師的細作,如果在城防緊要之時,他們對升龍城鬧出一些事端,整個城防必將陷入混亂!
衛恆想到這裡,牙關不由得緊咬,他不停地用手指敲擊城頭的青石,心中卻已經亂成了一團麻。
就在這時,身後腳步聲傳來,衛恆回頭一看,只見周青滿頭大汗地來到了他的身前,恭敬地伏地施禮。衛恆強作笑臉,將他一把拉起來,然後對身後遠處的將領沉聲說道:「你們先下去吧,各自守好你們的位置。從現在開始,城防重地,不容任何身份不明的人接近,如果發現,就地格殺,不需通稟。將這話也分傳給其他八門守將,你們去做事吧,朕和周大人有些話要說!」
「臣等遵旨!」一干已經臉色蒼白的將領聞聽,連忙躬身應命,匆匆地退出了城樓。
「周大人,如今正是非常時期,你我不必用大殿之上的那套禮節,一切從簡吧!」看到將領們走出了城樓望台,衛恆笑著對周青說道。
「臣多謝皇上聖恩!」周青恭敬地應命,然後站直了身體,和衛恆並肩立在望台邊上,低聲地說道:「皇上,您的旨意我們已經安排妥當,賀君也被關進了獄神廟!」
「哦,他怎麼說?」衛恆沒有看周青,目光依舊深邃地盯在遠處,低聲地問道。
周青沉吟了一下,沉聲說道:「賀君倒是沒有什麼不滿,將他拿下的時候,他可能也已經意識到了這個事情,正在清點驍騎營。臣趕到的時候,他哭著對臣說: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錯,皇上要殺要剮他沒有怨言,只求皇上能夠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能戰死沙場!」
衛恆沉默了,他沒有接口周青的話語,只是靜靜地眺望著遠方。周青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道:「皇上,臣看賀君也只是一時的疏忽,所以忘記了此事,他對皇上還是……」
輕輕地擺了擺手,衛恆打斷了周青的話,沉聲說道:「賀君是跟隨朕一起前來京師的風城老人,三年來他做了什麼,朕心裡有數。朕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對朕的忠心!」
「那皇上將他關進了獄神廟,是不是有些……」周青脫口說道。
「不,功必賞,過必罰,這是千古不變的規矩。賀君此次由於他的疏忽,已經釀成了大禍,朕把他關進獄神廟,就是要他好好地清醒一下!周青,一會兒你去獄神廟,告訴賀君,讓他好好在裡面反省一下,朕不會殺他,但是朕就是要罰他。」衛恆的聲音有些陰冷,但是周青卻聽出了一絲絃外之音。
眼神奇怪地看了衛恆一眼,周青恭敬地應命。沉默了一會兒,周青又問道:「皇上,那你看驍騎營該如何處置?」
「關在原地,待升龍戰事結束之後再說!」衛恆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臣遵旨!」
衛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靜靜地站在原地,一聲不發。突然間,他睜開了眼睛,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扭頭對周青說道:「周青,朕記得軍機處裡好像還有幾門麒麟火炮,對嗎?」
微微一愣,周青點了點頭,「嗯,沒錯,大約還有十門火炮!」
「把火炮架在八王府外,一旦城外戰事發生,就立刻給朕炮轟王府!」衛恆語音陰冷地說道。
「炮轟八王府?」周青先是一愣,但是旋即就露出吃驚的表情。有些結巴地看著衛恆,他低聲說道:「皇上,可是八王府中都是八王家眷,如果炮轟王府,恐怕……」
嘴角的笑容有些陰冷,衛恆嘿嘿地冷笑數聲,沉聲說道:「周青,你以為那王府中還會有家眷不成嗎?」
「皇上的意思是……」
衛恆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周青,他沉聲說道:「安西細作潛入京師,京師各處月前已經進入了戰備狀態,誰敢收留他們?他們只可能有兩個去處,一是王府,二就是八王他處的據點。但是八王久離京師,和樂清河又鬥了許多年,想要在升龍城建立其他的巢穴,恐怕沒有可能。哼,最有可能的還是在王府之中,而王府其他的人,則可以寄身其他的地方。」
「可是皇上,這只是猜測,如果王府之中還有八王家眷,不就被一起……」周青顯得還是有些遲疑,低聲說道。
衛恆的目光一冷,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地在周青的肩頭拍了拍,轉身大步離開瞭望台,走下了城樓。當衛恆那充滿柔和之力的手掌落在周青肩頭的剎那,周青的身體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數下。看著衛恆的背影,他恭敬地躬身下來,輕聲說道:「臣遵旨!」
……
夜幕無聲地降臨了,黑暗再次將升龍城籠罩。
由於衛恆的命令,順天府開始了禁街。當夜晚降臨的時候,整個升龍城顯得寂靜非常,彷彿一座死城一般,全然沒有半點的生氣。禁軍腳步踏動青石鋪成的街道,金鐵的腥氣迴盪在仲夏的夜裡,使得升龍城更加的陰森,可怖!
衛恆坐在城樓之中的大椅上,一個人靜靜地就著搖曳的燭光,翻看著那本《百戰奇略》,好半天,他放下了書,緩步走上瞭望台。守衛在望台之上的衛兵看到衛恆來到,都連忙恭敬f 施禮。
微笑著和衛兵打過招呼,衛恆來到城垛前,扶著城垛向城下看去。
月光皎潔,護城河水閃爍著綢緞一般的銀光,透出更加神秘的色彩……
心中微微一動,衛恆那緊皺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舒展。一手輕輕地伸出,坎水神訣運轉之處,修長如白玉一般的手驟然間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霧氣之中隱隱帶著藍電一般的光芒,彷彿有了生命一般。
手心朝下,衛恆閉上了眼睛。真氣運轉,流轉在體內的坎水靈氣也在瞬間運動了起來。護城河水突然間泛起了微微的波麟,水波竟然在瞬間向上一提,彷彿要衝天而起一般。但是水柱在剛平河岸之時,勢頭一滯,再次平息了波動……
微微地喘著氣,衛恆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臉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緩緩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下望台,他徑直走出了城樓。城頭上護衛的侍衛連忙躬身,但是衛恆淡淡地說道:「隨朕立刻前往德清門!」
走下城頭,衛恆跨上戰馬,打馬揚鞭,向德清門飛馳而去。一干侍衛尚有些迷茫,但是依舊緊緊地跟隨著衛恆,向德清門飛馳而去。
德清門和上清門相距數道街口。
黑夜之中,大道之上沒有行人,衛恆縱馬狂奔,片刻之後就來到了德清門下。守衛在德清門城下的原本就是大內的侍衛,一見衛恆連忙上前,伏地行禮。
跳下了戰馬,衛恆沉聲問道:「娘娘何在?」
「啟稟皇上,娘娘正在城頭與眾將商議軍務!」侍衛連忙惶恐地回答道。
衛恆點了點頭,沒有再理睬那侍衛,飛身衝上城頭。城頭上的軍士見衛恆來到,也連忙施禮。但是衛恆沒有理睬,而是徑直走進了城樓……
城樓之上,譚真端坐正中大椅之上,面容沉肅地和城守眾將談論軍務。衛恆的突然出現,令在座的眾將都不由得一驚。
沒有理睬眾將的問候,衛恆徑直來到譚真身前,微微擺手,「你們先退下,朕有事情要和娘娘說話!」
「遵旨!」衛恆話音落下,但是在座的眾將卻沒有立刻聽命,而是看了一眼譚真,見譚真也微微地點頭,才恭敬地應命退下。
待眾將都退出了城樓,譚真笑著問道:「皇上,這麼著急前來德清門,有什麼事情嗎?」
衛恆沉吟了一下,低聲問道:「真姐,靈心在什麼地方?」
譚真一愣,但旋即露出笑容,輕鬆地說道:「哦,今夜柔兒妹子和飄雪妹子巡視城防,靈心也跟著她們去巡視了。她帶著大威,天天無事可做,妾身索性就讓她也來參與城防……」
「馬上將她找來!」沒等譚真說完,衛恆已經迫不及待地打斷了她的話,神色間顯得急切萬分。
譚真又是一愣,雖然不明白衛恆為何如此著急,但是依舊輕輕地點了點頭,走到城樓之外,吩咐門外的親兵。反身走回城樓大廳,譚真頗有些疑惑地看著衛恆,低聲地問道:「皇上,這麼著急找靈心,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衛恆搖了搖頭,如刀削一般的面頰上微微地露出了一抹笑容,「真姐,這些日子以來,朕一直都在考慮如何對戰叛軍。雖然說兵力之上,京中人馬與叛軍相差半數,並非不可一戰,但是京兵與叛軍不同,養尊處優,戰力低下。而最為精銳的禁軍,在經過此次撤退之後,若沒有半月時日,無法恢復狀態。所以,京城之中如今能使用的兵力,不足十萬!」
「這個臣妾明白!」譚真疑惑地點了點頭,看著衛恆,沉聲說道。
「嘿嘿,三軍奪帥,匹夫奪志。朕在想,如何才能讓我軍保持強大鬥志,而叛軍全無戰意?」衛恆笑嘻嘻地看著譚真說道。
譚真有些尷尬地笑了,「皇上,你說了這麼多,臣妾都明白,只是臣妾有些不太清楚,這些和你找靈心有什麼關係?」
伸手摸了摸鼻子,衛恆嘿嘿地笑道:「這個,安西人信奉神靈,朕就是要從他們的心理著手,演出一場精彩的攻防之戰!」
「怎麼演出?」譚真還是有些不太明白地低聲問道。
衛恆剛要開口解釋,突然聽到城樓大廳之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嘶吼,緊跟著大門被一股強大的力量衝開,一道黑電直撲衛恆。
呵呵地笑了起來,衛恆顯得十分鎮靜,站在原地,眼見那道黑電即將撲到他的身前,突然間伸手輕輕敲擊,大威呼的一下跌落地面,口中發出委屈的嘶吟之聲。楊靈心端坐大威背上,原本想要偷襲衛恆,結果沒有想到大威竟然如此輕易地被衛恆制服,一下子從大威的背上跌落下來。
撅著嘴巴,楊靈心用腳向著癱在地上的大威踢了一腳,大聲地喊道:「大威,你這個笨蛋,枉費我天天餵你那麼多好吃的,竟然這麼沒有用處……」話沒有說完,她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地咧嘴哭了起來。
譚真連忙將她抱了起來,目光向站在門外偷笑不停的衛兵一掃。霎時間,原本臉上露出竊笑之色的衛兵,立刻一個個裝出一副十分嚴肅的模樣,挺胸肚,站在門外,只是臉頰依舊抽搐不停。
衛恆嘿嘿地笑個不停,俯身在大威的腦袋上輕輕一拍,笑著說道:「大威,真是委屈你了,哈哈哈……」
譚真看著依舊撅著嘴,一臉不高興的楊靈心,滿臉笑容的衛恆和趴在衛恆腳下輕輕嘶吟的大威,不由得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靈心,你的那個五行指環還帶在身上嗎?」衛恆笑了一會兒,看著楊靈心低聲問道。
楊靈心依舊一臉不高興,但是還是點了點頭。衛恆臉上的笑容頓時更加的燦爛了,連忙伸手將楊靈心的右手拉起,「靈心,能不能將你的水靈之戒借給朕一用?」
「不行!」楊靈心幾乎沒有半點猶豫脫口而出。
衛恆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他看著楊靈心,呆呆地半晌說不出話來。一旁的譚真也愣住了,也是怔怔地看著楊靈心……
「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可以把水靈之戒送給皇帝哥哥!」楊靈心緊繃的面孔突然間露出笑容,笑嘻嘻地看著衛恆說道。
衛恆長出一口氣,笑道:「靈心要朕答應什麼條件?」
抿著嘴,楊靈心俏臉一紅,低聲地說道:「我現在也沒有想到,等我想到的時候再說吧!」說著,她抬起頭看著衛恆,「皇帝哥哥只說答應不答應?」
疑惑地看著楊靈心,衛恆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帶笑容的譚真,緩緩地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好,朕就答應你!」
「好,拉勾!」楊靈心立刻露出了笑容,她燦爛地笑著,看著衛恆,伸出手指。
衛恆愣了一下,但是旋即也笑了,伸出手指,勾住了楊靈心的小手指,「拉勾!」
楊靈心笑嘻嘻地點了點頭,然後將左手中指之上的銅戒取下,遞給了衛恆,「皇帝哥哥,你知道水靈之戒的用法嗎?只要運轉坎水神訣,將坎水靈氣注入銅戒就可以了!」
衛恆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了銅戒,突然奇怪地問道:「對了,靈心,難道坎水神訣和你師門的五行之水也可以交相而用?」
楊靈心愣了一下,但是旋即笑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曾經試過這種用法,發現坎水神訣與我師門的五行之水也有共通之處……」
衛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將銅戒接過來,套在了手上。當銅戒與衛恆的皮膚接觸剎那,一種奇怪的感覺驟然間從衛恆的心底升起。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迷茫之色,呆呆地看著銅戒,半晌沒有說話。
「皇上,你怎麼了?」
譚真的聲音將衛恆神馳的思想呼喚回來,衛恆抬頭看去,只見譚真和楊靈心都是一臉的詫異之色,呆呆的看著他……
衛恆展顏一笑,抿著唇低聲說道:「沒有事情,朕先回上清門!」
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譚真卻開口將他叫住:「皇上,你還沒有告訴臣妾,你打算如何……」
「兩日後你就知道了!」衛恆頭也不回地徑直衝出城樓。大廳內,譚真和楊靈心相對而視,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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