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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魔

    【第十九章】 
      蘭婆江水嗚咽奔流不停,江水在江面上打著旋兒,濺起一朵朵浪花……
    
      譚青和宣凌宇兩人並馳與江邊,在他們的身後,數百名親兵遠遠地跟著,並與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兩人已經不復當初那種生分,經過數月的合作,譚青和宣凌宇已經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此時,兩人並馬馳騁,卻又默不作聲,臉上帶著一種凝重的神色。
    
      在江邊的一處堤壩上停下,譚青手搭涼棚,向江對面眺望著。過了很久,他突然開口說道:「凌宇兄,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叛軍一味攻擊,而我們只能一味防守,實在太過被動了。京師方面安西叛軍危機重重,一日不解京師之圍,皇上就一日處於危險之中。而我們手握兵馬,卻不能為皇上分憂,實在是有愧皇上對你我的信任呀!」
    
      宣凌宇黝黑的面孔上微微沱紅,他輕輕點頭,沉聲說道:「兄弟,你說的不錯。唉,可是皇上數次將我們馳援的請求駁回,我實在有些不太明白。」
    
      譚青沉吟了一下,扭頭看看身後遠處的親兵,低聲說道:「凌宇兄,我想皇上還是擔心我們麾下的樂黨回援之時突然發難,那時候反而會亂了大局。嗯,皇上安排這一日已經數年,京師不會有什麼問題。前兩天聽探馬回報,閃族大軍已經跨過漁陽,楊公的北地兵馬司神不知鬼不覺地佔領了朔方城,切斷了叛軍的後援。想來楊公掃平安西,指日可待。」
    
      「兄弟,說起這件事,我真的是佩服皇上的神機妙算。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把閃族的那群驕兵悍將收服,聽說此次領軍的是閃族的三軍統帥向清宇,他手中竟拿著皇上御賜的兵符,真是想不通呀……」宣凌宇笑著說道。
    
      譚青也呵呵地笑了,「皇上以生民為重,拋棄私仇。聽京中傳來的消息,皇上的意思是要在閃族建立督護府,撤銷北地兵馬司的編制。向清宇好像就是閃族督護府的首任督統,協助伯賞天月治理閃族。這一招以蠻治蠻,的確是高明!」
    
      宣凌宇輕輕地點了點頭,抬起頭向江對岸看去,沉吟半晌後突然開口說道:「兄弟,你說奇怪不奇怪,楊陀那老東西難道轉了性子,臨老突然變了。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按照以前楊陀的脾氣,他定然不會如此莽撞的攻擊,怎麼現在看他的架勢,一副要拚命的樣子,這可真的不像是他的作風!」
    
      譚青抿著嘴,沒有回答。突然間,他用馬鞭一指遠處,沉聲說道:「宣將軍,可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宣凌宇一愣,將頭上的頭盔取下,撓了撓頭,低聲說道:「第一次見面?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皇上登基的時候。那時我還是九城兵馬司提督,譚將軍好像是跟著威武侯入京,當時官拜都統……」
    
      「不,宣將軍,我們在這之前,曾經見過很多次!」譚青打斷了宣凌宇的話,笑嘻嘻地說道。
    
      「哦,我們以前見過?」宣凌宇尷尬地笑了。
    
      譚青點了點頭,沉聲說道:「九年前,我和父親,還有妹妹就是在那邊的小漁村第一次和皇上見面,那也是我們第一次相見,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晚上,宣將軍帶著兵馬來到我們的村子,為得是迎接皇上。」
    
      宣凌宇想了起來,他呵呵地笑道:「不錯,不錯,不過我們那時都沒有怎麼說話,所以我也記不得了!」
    
      「我們在那個村子裡生活了整整十五年。」譚青彷彿陷入了回憶,低聲說道:「那個時候,我們每天駕著一葉扁舟,飄於蘭婆江,有一次我和父親在江中打魚的時候,父親突然對我說:人的性子如果定了下來,如果沒有什麼大事情,是很難改變的……」
    
      說著,譚青突然間停下了話頭,看著宣凌宇,微微地笑了起來。
    
      宣凌宇緩緩點著頭,突然間臉上露出有所了悟的神情,他看著譚青,突然低聲問道:「兄弟,你的意思是江南有變數?」
    
      「駐馬關這些年風平浪靜,沒有聽說過什麼大事情發生。而楊哲突起,也是這幾個月的時間,此前我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的事情。在楊陀陳兵江南初期,我曾經和他交過兩次手,發覺此人可以說是老謀深算。但是也就是從楊哲督陣荊門之後,江南的攻擊突然變得浮躁起來,全然沒有半點當初楊陀的穩重,那個時候,也就是楊陀對外宣稱病倒駐馬關的時候!」譚青沒有看宣凌宇,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宣凌宇靜靜聽著譚青的話語,半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譚青,沉聲說道:「莫非兄弟認為如今江南主事的已經不是楊陀?」
    
      嘴角翹起,譚青露出一抹笑意,緩緩地點了點頭,「楊哲是什麼東西?嘿嘿,之前我聽我妹子說過此人,她對楊哲的評價是空心蘿蔔。以楊陀的性子,就算是他病倒了,恐怕也不會將江南的軍事交給楊哲。而且,從楊哲領軍以來,凌宇兄難道沒有發現我們對手的面孔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年輕?」
    
      「不錯,我鎮守鍾祥也有數年,對於江南的將領說起來也是熟悉的。這兩個月來,我發現和我對陣的對手,幾乎我都不認識!一個個都是輕狂無比的娃娃。我前些日子還在琢磨,怎麼江南一夜之間出現了這麼多的青年將領,那些老傢伙們都去了什麼地方?嗯,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奇怪!」宣凌宇神色凝重的說道。
    
      譚青笑了起來,「皇上和我妹子派出密教和內監府的高手潛入駐馬關,估計這兩天就會有消息了。我們的猜測是否正確,也就是這兩日的事情,凌宇兄,你我要做好準備呀!」
    
      「做好準備?」宣凌宇疑惑地看著譚青。
    
      譚青點點頭,目光中突然多了一抹殺機,「殺過蘭婆江,凌宇兄,你我能否書寫萬世功業,就看這一次了!」
    
      宣凌宇頓時振奮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不錯,他奶奶的,讓那群乳臭未乾的毛小子得意的太久了,老子倒要看看他們有什麼本事!」說完,他突然想起來譚青的年齡也並不大,頓時有些尷尬地向譚青看去。
    
      譚青倒是顯得並不在意,微笑一下,剛要開口。突然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入兩人的耳中,譚青閉上嘴巴,扭頭向聲音傳來之處看去。只見從大營方向一騎絕塵,如風馳電掣一般的向兩人衝來。
    
      馬上之人一身親兵打扮,戰馬瞬間來到譚青和宣凌宇的馬前,那親兵滿頭大汗地跳下戰馬,單膝跪地大聲說道:「譚將軍,宣將軍,有風城十萬火急密報!」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加印急字火漆的信封,雙手呈上。
    
      譚青和宣凌宇心中一驚,相互對視一眼,譚青伸手將信件接過,撕開了火漆,從信封中取出一紙信箋,目光上下掃動。
    
      「兄弟,發生什麼事情了?」宣凌宇有些心驚地問道。要知道所謂風城的密件,其實就是衛恆母親趙倩兒的手書。此前這樣的手書,是從來不經過鍾祥,而是直接送交京城,如今突然太后手書鍾祥,那麼風城必然有大事發生。一時間,宣凌宇竟有些提心吊膽起來。
    
      譚青目光如炬在信箋上掃視一變,臉上笑意盎然。他突然間一陣放聲大笑,隨手將信箋交給宣凌宇,大笑著說道:「凌宇兄,你剛才說皇上神機妙算,看來太后也絲毫不差呀!」
    
      宣凌宇疑惑地將信箋接過,才看了兩眼,頓時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他抬起頭看著譚青,神情激動地說道:「譚將軍,太后竟然拿下了臨江,佔領了虎丘?如此一來,江南糧倉徹底被太后拿下,用不了多少時日,江南大軍不戰自亂!」
    
      譚青擺手示意那親兵退下,臉上笑容依舊,他高坐戰馬之上,目光遠眺江南,聲音有些陰冷地說道:「是嗎?既然太后斷去楊哲的退路,那麼我們不妨也前進一步!」
    
      「兄弟,你的意思是……」宣凌宇立刻明白了譚青的意思,興奮地說道:「打過蘭婆江?」
    
      譚青點了點頭,沉聲道:「太后送來這樣的一封密信,其實意思已經十分明顯。那就是江南已經無力,要我們配合風城方面對江南叛軍夾擊。只要我們一動,太后方面的人馬也會自西南開始對楊哲掃蕩,嘿嘿,這樣一來,江南叛亂,恐怕不會持久了!」
    
      「兄弟,這跨江一戰,就讓哥哥我來督戰吧!」宣凌宇的眼睛此時興奮得光芒閃動,他大聲地對譚青說道,語氣中又帶著一絲請求的意味。
    
      譚青沉吟一下,突然間一笑,「凌宇兄,不僅是跨江一戰由你來指揮,我還想將整個江南戰事交付給凌宇兄!」
    
      宣凌宇愣住了,他看著譚青,有些不太理解。跨江之戰和江南之戰兩戰下來,足以讓任何一個將領留書青史。如此天大的功勞白白地送給自己,他不明白譚青心中是如何地盤算。
    
      譚青看出了宣凌宇的疑惑,呵呵地笑了起來。沉吟一笑,他笑著對宣凌宇說道:「不過凌宇兄,我將跨江之戰和江南之戰交給你,但是這裡的人馬卻不能完全交給你。」
    
      「兄弟,你這是……」
    
      「跨江之戰和江南之戰,以我精銳人馬二十萬足夠,加上風城太后派出的人馬,總數不會下於四十萬。江南叛軍糧倉一失,軍心必亂,雖然空有數十萬人馬,但是都不足以和我們抗衡。所以,凌宇兄,我給你二十萬人馬,夠嗎?」譚青沉聲說道。
    
      「二十萬,足夠了!」宣凌宇大聲說道。
    
      譚青點了點頭,「鍾祥乃是我帝國江防要地,不能空虛。所以我要在鍾祥一線留下十萬人馬,一來可以支援凌宇兄,保證軍需不斷,二來嘛,也使得我江防不亂!」
    
      「嗯,如此安排甚好!」宣凌宇點了點頭,「不過還有十幾萬人馬,兄弟要做什麼用處?」
    
      譚青呵呵地笑了起來,他眼中寒光一閃,沉聲說道:「這十幾萬人馬,我要在京師的戰局上再加一把火!」說完,他看著迷惑的宣凌宇,笑著說道:「安西叛軍如今進退兩難,而向清宇和楊公督帥的人馬也不能過於急進,否則必然引起安西叛軍對京師的瘋狂攻擊,如此時候,再有任何傷亡都是沒有必要的。所以,我只要領兵向天門關進發,叛軍必然更亂,如此一來,用不了多久,叛軍將不戰而降!」
    
      「嗯,如此甚好!」宣凌宇連連點頭,大聲稱讚道。
    
      譚青展顏一笑,突然看著宣凌宇沉聲問道:「不過,凌宇兄是否已經想好了從什麼地方下手,進行這跨江一戰?」
    
      宣凌宇沉吟了一下,突然抬起頭看著譚青,笑著說道:「兄弟,荊門如何?」
    
      ……
    
      炎黃歷二一五三年十月十日。秋日的肅殺已經籠罩天地,樹木枯黃,放眼望去,一片蕭瑟氣息。
    
      三十餘萬安西大軍駐紮升龍城外百里之遙。
    
      雖然已經嚴密地封鎖消息,但是閃族人馬兵臨漁陽,逼近升龍的消息依舊無聲地在整個安西大軍之中流傳。安西將士們已經沒有了開始時候的高昂鬥志,私下裡眾軍士都是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不少的士兵已經偷偷地打好了行囊,準備隨時逃走。
    
      軍中的將領們對此情況,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於他們如今面臨的困境,將領們知道的比軍士們更加清楚,所以,他們也在偷偷地為自己尋找退路。
    
      雖然兵退百里,但是升龍城內似乎並沒有動靜。衛恆只是在城外駐紮了兩座大營,拱衛著升龍城。兩座大營之中,是已經休息了很久的禁軍人馬,雖然僅有不足十萬,但是每日裡從軍營中傳來的嘹亮呼喝聲,雖遠隔百里之外,安西人馬依舊聽得一清二楚。
    
      朝廷要反擊了!
    
      這是安西方面的第一個反應。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升龍城方面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這並沒有使安西人馬放鬆下來,相反,他們更加的緊張起來,因為他們知道,這不過是朝廷發動攻擊前的平靜!
    
      相比較大營中的躁亂,中軍王帳之中此刻卻是一片寂靜。令人窒息的沉悶壓在帳中每一個人的心頭,令他們幾乎無法喘息。
    
      衛義一身黃金盔甲,端坐王帳正中,右首是隨軍的十餘名將領,而左首則坐著五名身穿明黃戰袍,神色有些狼狽的將軍。
    
      這五人,分別是衛奪五子衛間,七子衛和,九子衛令,十四子衛過以及臉色陰沉似水的十五皇子,衛同。
    
      衛間四人是在四天前狼狽地來到了安西大營。楊陵以風捲殘雲之勢,數日之間奪下安西四郡,扼守朔方城,一面繼續對安西進行打擊,另一方面又緩緩地推動人馬向大瑤山逼近。在楊陵兵出朔方城的同時,向清宇統帥的閃族大軍,也同時跨過了漁陽,呈翼形鋪開,一面與楊陵督帥的北地兵馬司匯合,一面緩緩地向升龍城逼近!
    
      衛義目光如刀鋒一般,陰冷地掃過衛間四人,沉默了許久之後,他用沙啞的嗓音說道:「江南戰報,二十五日,昭德太后親自督帥西羌二十萬鐵騎,奇襲臨江城,之後,一日之間奪下虎丘,江南糧倉失守。十月一日,鍾祥副帥宣凌宇帥二十萬大軍,在荊門強渡蘭婆江,一夜跨江,兵臨江南,荊門五萬守軍不戰而降。十月三日,鍾祥統帥譚青,督帥十二萬人馬,向天門關方向移動,預計在二十日將到達天門關。」
    
      說完,他目光再次掃視帳中眾人,低聲說道:「各位,我想聽聽你們現在有什麼高見?」
    
      大帳之中鴉雀無聲,眾將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開口。衛義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幾口,猛然睜開眼睛,怒聲對衛間等人說道:「四王爺,你不是說朔方城萬無一失,楊陵不可能脫身出來嗎?如今朔方城何在?我三十餘萬大軍糧餉何在!」
    
      少見衛義如此的惱怒,衛間的身體不由得一顫,他看了一眼坐在他身邊三個面無表情的兄弟,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道:「十三弟,這你也知道,誰能想到老十八竟然和閃族達成了協議?我安西方面精兵盡數跟著十三弟你出征,朔方城兵力空虛,這也是沒有辦法……」
    
      「混蛋!你朔方城駐紮幾近十萬大軍,在一夜之間竟然被楊陵打得七零八落。身為朔方城守將,你當時在什麼地方?」衛義啪的一聲拍在桌案之上,打斷了衛間的話語,怒聲說道。
    
      「我……」衛間身體一顫,沒有再說下去。
    
      「那我告訴你,那一夜,你離開朔方城,去了朔方城三十里外的山村。哼,你是去幹什麼?我也知道,你看上了一個村姑,要搶來做你的小妾是不是?」衛義的身體,因為暴怒而顫抖不停,他轉過帥案,來到了衛間的身前,怒聲喝道:「身為一城主將,而且是關係我數十萬大軍供需的城池。而你卻帶著親兵,在兵戰之夜離開了你的城池,使得朔方城臨戰卻無人指揮,更使得威武、西陵四郡數日間失守,你說,本帥該怎麼處置你!」
    
      「這……」衛間有些惱羞成怒了,被衛義當著營中如此多將領大聲的呵斥,這讓他感到十分的難堪。他呼的一下站起身來,怒聲吼道:「不錯,我朔方城失守了,那又怎麼樣?你不是吹噓能在半個月內打下升龍城,現在呢,一直不停地後退,你這個主帥又怎麼樣?」
    
      衛義陰冷地笑了,「我這個主帥怎麼樣,大家自然會有結論。升龍城中,老十八以十萬御林軍,硬抗住我安西四十萬人馬十八天瘋狂進攻,又是怎麼做到的?雖然我軍未能拿下升龍城,可是戰意未失。若不是軍需供應不上,我又如何會撤軍百里?老十八是十萬人,你朔方城也是十萬人,怎麼楊陵一夜之間就能拿下?這究竟是我這個主帥無能,還是你這個城守無能?」
    
      「我……」
    
      「你,你什麼你?當初你信誓旦旦向我保證糧餉不絕,可是大戰剛一開始,你軍需就供應遲緩,你說,本帥該怎麼治你的罪?」衛義怒聲喝道。
    
      衛間有些啞口無言,他目光一轉,突然開口說道:「十三弟,那七弟他們呢?七弟他們又該怎麼算?威武、西陵一線數日洞開,整個安西的門戶被打開,這又算什麼?」
    
      「五哥,你這是什麼話?若不是你朔方城一夜間失守,我威武一線又怎麼會被打得措手不及……」衛和四人一聽,立刻站起身來,怒視著衛間,大聲地辯解道。說完,衛和又對衛義說道:「大帥,衛間扼守朔方,治軍散亂,更使得我大軍如今陷入困境,實在是罪不可恕!」
    
      「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四郡幹什麼,你們不也是每天抱著女人,誰去過軍營視察……」
    
      衛義此時坐在帥案之後,靜靜地看著爭吵不停的四人,嘴角突然間浮起一抹冷笑。他看了一眼帳中的眾將,只見眾將也是眼中帶著不屑之色,看著四人吵鬧著。
    
      衛間四人吵了一會兒,卻發現大帳之中靜悄悄的,鴉雀無聲。扭頭一看,只見眾將領一個個用輕蔑的目光看著己方,而衛義和衛同兩人,臉上則帶著濃重的殺機,冷冷地看著他們……
    
      「怎麼?怎麼不繼續吵了?本帥和眾位將軍聽得正過癮呢,沒有想到,我大軍前方用命,而後方諸位王爺卻每天如此的忙碌。實在是精彩,實在是精彩至極!」衛義突然間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之中,冰冷無比,即使是一個傻子,也可以從那笑聲中聽出強壓的怒意。
    
      「十三哥,那我們在前面打個什麼?兒郎們拚死而戰,又是為了什麼?」衛同突然間冷冷地說道,「誰當皇上,我不在乎。只要能讓我衛家的江山坐穩,我就願意幫忙。以前,我只聽說老十八多麼多麼的無能,我安西的這群兄長不能讓江山落入無能之輩的手中。可是我現在寧可讓老十八坐穩這江山。他無能,他平了樂黨之亂;他無能,他麾下大將跨過了蘭婆江;他無能,可是能讓麾下將士個個拚死效命!可是我們這群兄長在做什麼?江山交給幾位哥哥,就真的能坐穩嗎?哼,五哥,七哥,九哥還有十四哥,我想問問你們,你們有什麼臉說老十八無能?犯了錯,還扯上別人,一家人你罵我,我罵你,自己打自己的臉,你們丟人不丟人?」
    
      「老十五,你算什麼東西,竟然敢和我們這麼說話!」衛間頓時勃然作色。
    
      「本帥覺得十五弟說的不錯,你們問問這帳中的將領們,看看他們同不同意老十五的話?他們有的還是你們的部屬,可是你們哪裡像個王爺的樣子?吵呀,繼續吵呀,我皇室的體面你們是不會在乎的!」衛義突然間冷冷地說道。
    
      衛間四人頓時無語了,他們相互看了一眼,滿面羞愧地坐回大椅。衛義再次深深呼吸一口氣,「你們都下去吧,這裡不需要你們了。回到你們的王帳,沒有本帥的命令,不准離開一步!」
    
      「老十三,你這是什麼意思!」衛間四人頓時臉色大變。衛間本來還想再說下去,但是當他的目光和衛義那冰冷的目光相遇,渾身一顫,頓時將後面的話給壓了回去。
    
      衛義冷冷一笑,沉聲說道:「來人呀,伺候四位王爺回帳!」
    
      話音一落,從帳外走出親兵,大步來到衛間四人身前,恭敬地說道:「王爺,請!」
    
      衛間四人看了看衛義,又看了看帳中的眾將,默默地站起身來,跟著親兵走出了王帳。待四人離開,衛義的臉色微微緩和,目光如刀鋒一般地掃視帳中眾將,他突然間一聲長歎,對眾將沉聲說道:「各位將軍,事到如今,本帥想聽聽你們怎麼說。」
    
      眾將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將目光集中在衛同身上。衛同抿著嘴,站起身來,看著衛義沉聲說道:「十三哥,如今之計,我們只有兩條路,要麼打下去,趁著閃族人馬未到,強行攻擊升龍城。算算日子,我們還有二十多天的時間,說不定……」
    
      衛義擺了擺手,苦笑著說道:「老十五,你不用安慰我,我太清楚我們的情況了。先不說老十八那邊的士氣如何,單看我們現在將士的樣子,你以為我們有多少的勝算?二十天?平白讓將士們送死罷了!」
    
      「那我們就和老十八議和,退回安西!」
    
      「要是能議和,我早就和老十八說了!上次我和他相見皇陵,他就說得很清楚,要麼交出安西的兵權,我們都老老實實地呆在京城,當個安樂王爺。要麼就和他打,鹿死誰手,各安天命!」衛義苦笑著再次否定了衛同的意見。
    
      說著,他站起身來,負手仰天長歎,「說實話,讓我當個安樂王爺,我求之不得。只是這些跟著我們的將士,恐怕都不會有好日子過。不要忘了,我們的手裡有老十八的老婆和岳父兩條命,我擔心他……」
    
      「不會吧,老十八不是那樣的人。他連向清宇都能饒過,那可是殺父之仇,那我們這點事情……」
    
      「不一樣,不一樣的!」衛義面對著大帳之中眾將期盼的目光,苦笑著說道:「他能饒過向清宇,那是那時他全無半點力量,而且能饒了向清宇,饒了滿朝的官員,他還能有個仁德的聲明。但是現在我們不同,我們都握在他的手中,不殺我們算是好的,但是這些兒郎們恐怕……」
    
      大帳中沉默了,衛同也啞口無言,呆呆地看著衛義,好半天低聲地問道:「十三哥,那你看現在怎麼辦?」
    
      衛義搖了搖頭,沉吟半晌之後,抬頭說道:「我不知道!」
    
      衛同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神情陰晴不定,好半天,他抬起頭,看著衛義,低聲說道:「十三哥,要不我去和老十八好好談談,也許能有些轉機!」
    
      衛義抬起頭,看著衛同,突然間笑了!
    
      ……
    
      升龍城皇宮。
    
      衛恆坐在御花園的涼亭中,吃驚地看著陳星,神色間顯得十分的疑惑。他看著陳星,笑著問道:「衛同要見朕?」
    
      陳星點點頭,神色肅然地說道:「是的,昨日十五王爺派人傳書,說希望能和皇上當面一談。」
    
      衛恆呵呵地笑了起來,他站起身,走到涼亭的扶手邊,沉聲說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還有什麼話要和朕說?從小他就和朕不對付,長大了又幫著十三哥攻打朕。朕的愛妻死在他們手裡,朕的岳父死在他們手裡,但是朕不怪他們。朕給了他們機會,朕在皇陵就說過,他們要麼就交出兵權,老實地在京城裡當個太平王爺,要麼就和朕一決勝負!嘿嘿,他們選擇了戰,那朕就成全他們。死了這麼多人,才說要和朕再談?朕不知道該和他們談什麼!」
    
      「皇上!」陳星看著衛恆因為激動而扭曲,變得猙獰無比的面孔,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緩緩平息激動的情緒,衛恆搖著頭,低聲說道:「朕給了他們機會,但是他們不要。現在朕絕不會放過他們,絕不會放過他們!」
    
      說到最後,衛恆幾乎是咬牙切齒一般的看著陳星,低聲吼道。
    
      陳星沉默了,他不知道應該怎麼來勸說眼前這個英武的帝王。他知道,從衛恆得知莫言和譚方去世的消息之後,一直都強壓著內心的痛苦。因為那個時候,大局未定,他必須隱忍。
    
      但是,現在不同了。江南戰亂平息指日可待,安西數十萬大軍已經成了甕中之鱉,衛恆的忍耐也到了極限。或許他可以放過那數十萬叛亂的安西軍士,但是對於衛義等人,他不會有任何的心慈手軟。
    
      而且,就算是衛恆願意饒過衛義等人,譚真呢?譚青呢?這兩人一個是即將登上皇后之位的睿智女子,一個是統領鍾祥大軍,即將成為五軍督護府大督統的將軍,兩人的父親死在了衛義等人手中,他們會饒過衛義嗎?
    
      陳星呆呆地看著衛恆,沉默了很久,低聲說道:「皇上……」
    
      沒等他說完,衛恆突然間一擺手,沉聲說道:「老司徒,朕知道你的意思。朕和他們同出一父,說起來也是手足。但是這許多年來,他們有將朕當成手足嗎?嘿嘿,當他們起兵的一刻起,他們就應該知道,朕和他們的那點血脈親情,早就已經沒有了!」
    
      說完,他大步向涼亭外走去,走到台階前,衛恆突然又停下了腳步,扭頭看著陳星,沉聲說道:「老司徒,他們現在是朕的敵人!」
    
      這一句話說得陰冷非常,陳星聽在耳中,不由得渾身一顫。連忙躬身下來,低聲說道:「老臣明白!」
    
      衛恆沒有再理睬陳星,大步向花園外走去。陳星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裡,冷汗濕透了脊背。衛恆最後的那一句話,語帶雙關,一方面表明了他自己的心意,另一方面又在警告陳星,不要再插手這件事情。陳星久經宦海,又怎麼聽不出來……
    
      輕輕地吁了一口氣,陳星將額頭的冷汗擦去,心裡面猶自叫著苦。就在他剛要起身離開的時候,突然間耳邊響起一個銀鈴般悅耳的聲音,「老司徒,請留步!」
    
      陳星一愣,順著聲音向涼亭外看去,只見譚真和飄雪俏生生地站在假山邊上,看著他微微地笑著。
    
      連忙上前兩步,陳星來到譚真和飄雪的身前,恭敬地說道:「兩位娘娘也在,老臣實在是老了,居然沒有察覺。」
    
      「我們來連皇上都沒有察覺,老司徒沒有聽見,這也是正常!」譚真笑嘻嘻地說道。說完,她臉上的笑容一正,看著陳星沉聲說道:「老司徒,怎麼?皇上不同意嗎?」
    
      「娘娘也知道了?」陳星一愣,看著譚真問道。
    
      譚真和飄雪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她笑著說道:「十五王爺求見皇上,皇上是否不願見?」
    
      陳星點點頭,低聲說道:「皇上對莫言娘娘的死雖然嘴上說不在意,但是這恨是在心裡。如今王爺們的命就在他手中握著,老臣擔心皇上會因此而變了性子……」
    
      「老司徒的擔心我們明白,其實你最擔心的是本宮和家兄不願饒了王爺們,是嗎?」
    
      「老臣不敢!」陳星心中一顫,連忙惶恐地說道。
    
      譚真笑了笑,沉聲說道:「老司徒有這樣的想法,也是正常。不過老司徒,本宮要說的,是請老司徒放心,若是皇上願意化解這段仇恨,本宮絕不會阻撓。而且本宮願意勸阻家兄,也不干涉此事!」
    
      「如此老臣要替先皇多謝了!」陳星臉上帶著感激的神色,看著譚真,顫聲說道:「娘娘,先皇膝下二十餘子,到今天,僅剩下了皇上和四王爺他們幾人。雖說沒有什麼感情,但畢竟都是手足,先皇若是看到手足相殘的情形,定然心中悲痛呀!」陳星說著,不由得老淚縱橫。
    
      譚真和飄雪對視一眼,也不由得有些動情了。譚真上前兩步,扶著陳星,低聲勸道:「老司徒這番心意,本宮明白。本宮也會找機會勸阻皇上,只是這效果……唉,如今能勸阻皇上的,恐怕只有一人!」
    
      「是誰?」陳星眼中立刻有了一絲神采,激動地問道。
    
      譚真看了一眼飄雪,飄雪沉吟了一下,上前兩步,低聲說道:「老司徒,如今能勸阻皇上,恐怕只有遠在風城的昭德太后。也只有昭德太后,才能夠讓皇上冷靜下來。」
    
      陳星一愣,但是隨即苦笑不停,他搖了搖頭,低聲說道:「老臣也知道這個,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昭德太后如今遠在風城,怎麼說得動皇上?」
    
      譚真點了點頭,「老司徒說的不錯,但是如今我們只有寄希望在昭德太后身上,要知道太后在月初已經兵臨虎丘,揮師北上。待鍾祥大軍和太后的人馬匯合,江南之亂平息指日可待。只是,我們都不知道安西叛軍是否能堅持到那個時候,楊公斷了他們的糧道,已經有十幾日了!」
    
      陳星沉默了,他看著譚真和飄雪,眼中不由得閃過一抹憂慮的光芒。
    
      ……
    
      深夜降臨,陳星回到了他那座豪華無比的府邸之中。這府邸原本是他為了掩護自己,不受樂清河敵視的地方,雖然樂清河已經不在了,但是衛恆卻沒有將這府邸收回。
    
      步履沉重地穿過了庭院,陳星剛走到客廳門前,就見一人大步從廳中走出,幾乎是小跑一般的來到了陳星的面前,焦慮地問道:「老師,十八弟他怎麼說?」
    
      那人卻是衛同。兩日前,他孤身設法混進了升龍城中,找到了陳星,希望陳星能轉達他一見衛恆的要求。衛同幼年曾受教於陳星門下,兩人之間感情頗深。陳星反覆思量之後,答應了衛同的要求,讓衛同在府中等候。
    
      聽到衛同的問話,陳星長歎一聲,拉著衛同的手,低聲說道:「王爺,我們進去再說吧!」說著,他低著頭,大步向客廳走去。
    
      看著陳星那陰沉的臉色,衛同不由得心中一涼。他默默地跟著陳星走進屋中,看著陳星坐下,也不開口。
    
      陳星撓了撓頭,閉上眼睛沉肅了一會兒,睜開眼睛看著衛同,低聲問道:「王爺,你要老實地回答老夫的問題,你安西人馬若是不降,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衛同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沉吟了一下,「老師,學生也不瞞你。我安西大軍的糧餉供應,都是從安西運送。你也知道安西的情況,大規模的押運是不可能的,所以大營之中保持一個月的軍餉供應,已經是不錯了。但是從朔方城被佔領之後,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幾日了,我大軍糧餉能堅持到月末,估計就要殆盡。」
    
      「如果省一些呢?」
    
      衛同搖了搖頭,低聲說道:「剛才學生說的,就是省一些之後。不過糧餉目前倒還好,如果沒有了,我們就殺馬。關鍵是楊公和閃族兵馬逼近,而鍾祥大軍也越過了天門關,向京師回援。再加上前些日子升龍城冰結城頭,令我軍心不穩,將士們都已經不想打了!」
    
      陳星的眉頭微微一皺,他抿著嘴,半天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衛同,沉聲說道:「王爺,說實話,老臣是非常想幫你們。畢竟你們都是先皇所出,怎麼說都是手足。只是你們前面做的有些過了,令皇上對你們憤恨無比。剛才老臣和娘娘還在商量,誰能在皇上面前為你們求情,想來想去,也只有昭德太后!」
    
      「老師是說風城的昭德太后?」
    
      陳星點了點頭,「昭德太后為人賢良淑德,最是仁厚。若是她在,定然會幫你們求情。但是她現在還在江南,恐怕要回到京師,至少也是年末。原以為你們能等一下,只要不做無謂反抗,老臣和娘娘設法為你們求情。沒有想到……」
    
      衛同呆住了,他愣在原地,痛苦地閉上眼睛,低聲自語道:「這,這數十萬將士的性命,難道就這樣不保了嗎?」
    
      「哦,你們麾下的將士沒有干係,皇上早就有旨意,此次戰勝,只問罪幾位王爺,一應安西攜從,都不會問罪的!」陳星開口說道。
    
      「老師,此事當真?」衛同頓時激動了,他上前一步,急急地問道。
    
      陳星奇怪地點了點頭,「是的,這道旨意在你們兵臨城下的時候,皇上就已經發出了!只是皇上沒有發出赦免你們的旨意。」
    
      衛同聞聽,突然間長出了一口氣,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容,他看著陳星,笑著說道:「老師,只要數十萬將士能夠豁免,學生就放心了!」
    
      陳星一愣,他看著衛同,奇怪地問道:「王爺,難道這個就是你要和皇上說的事情?」
    
      「沒錯,這就是學生今日來的目的。學生知道,十八弟是不會放過我們的,這一點學生在起兵的時候就明白了。說實話,大丈夫戰死疆場,本來也是平常的事情,我們幾兄弟為了權而鬥,生死早就明瞭。只是一直以來擔心跟隨我們的這些將士,所以才一直沒有請降。」衛同笑嘻嘻地說道,臉上早就沒有了半點憂煩的神色。他緩緩在一張大椅上坐下,沉聲說道:「逐鹿中原,生死各安天命,學生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現在十八弟既然不會遷怒安西的生民與將士,那麼學生也就放心了。老師,請你告訴皇上,我們請降!」
    
      陳星有些激動了,他呼的一下站了起來,焦躁地在大廳中走來走去,好半天,他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一咬牙,看著衛同沉聲說道:「王爺,你在這裡等著,老臣這就再入皇城,拼了這條老命,也要為你們請下赦免聖旨!」
    
      ……
    
      夜色籠罩的升龍城,神秘而又寂靜。空氣中不再充滿了前些時日那種血腥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秋日的濃濃香氣……
    
      陳星坐在官轎之中,眉頭緊皺在一起,沉默不語。
    
      對於剛才和衛同的談話,他不知該用什麼樣的心情來請命,只是衛同的話讓他心中頗感震撼!他沒有想到衛同冒死潛入升龍城中,不是為了自己請命,而是為了安西,為了那數十萬大軍請命,這讓他感到十分驚訝。
    
      從跟隨衛奪開始,陳星經歷了三代帝王,還有一位太后執政。對於這皇室之中的人,他並不陌生。之所以對衛同說出那樣的話,是因為他感到衛同是一個少有的皇子。和衛同細談之後,陳星更下定決心,哪怕一死也要保住衛同的性命。
    
      官轎在寂靜的大街上發出吱吱的聲響,有些沉悶,也有些單調……
    
      突然間,馬蹄聲在長街盡頭響起,緊跟著就聽到一個響亮的聲音迴盪夜空:「江南千里加急戰報,楊哲請降,江南戰敗!」
    
      霎時間,原本漆黑一片的長街瞬間明亮了起來,緊跟著戰馬擦著陳星的官轎飛馳而過,洪亮的聲音,依舊在夜空中迴盪……
    
      「加快速度,直奔皇城!」坐在官轎之中的陳星聽到這洪亮的聲音,不由得心裡一驚,緊跟著就是一陣莫明的興奮之情湧上心頭。江南戰敗了,沒有想到,江南這麼快就敗了,這才多少時日,從佔領虎丘到今天,還不足一個月,江南就已經戰敗了!
    
      陳星心中激動萬分,催促著轎夫加快腳步。他明白,得到這個喜訊的衛恆,此刻一定興奮萬分,也就是趁著衛恆高興的時候,也許能夠為衛同等人請下一道赦免聖旨!
    
      官轎加快了速度,轎夫腳步輕快,片刻功夫,在皇城午門之前停下腳步。
    
      此時,午門外一片歡呼之聲,神祐升龍,大德神威的呼喊聲響徹夜空。守衛在午門前的御林軍,一個個揮舞著兵器,笑著,呼喊著,他們興奮極�H了……�I
    
      但是當陳星走下官轎的剎那,方纔的興奮之情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疑惑。因為剛才的戰報說的是楊哲請降,而不是楊陀請降。那個曾經威震江南的江南王從年初之後就銷聲匿跡,彷彿從天地之間消失了一樣。難道楊陀已經死了?陳星滿腹狐疑地邁步走進午門。
    
      皇城裡,燈火通明。到處都是相互道賀的宮娥太監,還有侍衛。那些大內侍衛平日裡從沒有半點的笑容,對太監們也是少有笑容,可是在此刻,他們卻如同一家人一樣的歡呼著、雀躍著,他們明白,江南戰敗,預示著這一場已經持續了許久的戰爭也將要結束了!
    
      徑直來到乾寧宮前,陳星一路上反覆地琢磨著如何向衛恆請求。當他踏進乾寧宮的時候,從院中如疾風一般衝出一人,險些將他撞到。
    
      沒等陳星穩下心神,那人已經停下了腳步,上前一步拉著陳星的手,笑著說道:「司徒大人,你聽說了嗎?江南戰敗了,江南戰敗了!」
    
      陳星穩下心神,向來人看去,卻不由得笑了起來。他指著那人,笑著說道:「吳有德,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那裡還像個司禮監的總管?江南戰敗,老夫在路上就聽說了,現在整個升龍城的人恐怕都已經知道了!」
    
      「是,是,是……」吳有德呵呵地笑道,但是依舊掩飾不住發自內心的興奮之情,大聲地說道:「咱家現在不管什麼體面了,咱家是替皇上高興,老司徒是要見皇上吧,您自己進去吧,皇上現在在書房裡,咱家還要去儲秀宮向幾位娘娘報喜討賞去!」
    
      說著,吳有德扭頭就走,眨眼間消失不見。
    
      陳星看著吳有德消失的背影,不由得呵呵地笑了起來。他整了整衣襟,大步走進乾寧宮,逕自來到了書房外。
    
      書房中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息。陳星心中有些疑惑,上前輕敲門框,低聲說道:「皇上,老臣陳星求見!」
    
      書房裡面沒有反應,半晌之後,從書房中傳來衛恆平靜的聲音,「老司徒,進來吧!」
    
      輕輕地推開房門,陳星舉步走進御書房中,不由得一愣。只見衛恆坐在書桌後面,仰著頭,看不見什麼表情。只是他靜悄悄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一樣。但是,在無形之中,卻又從他的身上,流出一種怪異的氣息。
    
      「老臣叩見皇上!」陳星恭敬地躬身施禮。
    
      「老司徒免禮吧。」衛恆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星抬起頭,只見此時衛恆已經坐好,只是眼眶有些微微發紅。心中一愣,但是陳星隨即就明白了過來,上前一步,低聲說道:「老臣恭喜皇上,平定江南,我帝國千秋盛世指日可待!」
    
      「老司徒也聽說了!」衛恆微微一笑,伸手示意陳星坐下,然後反覆地打量著陳星,突然笑了起來。衛恆笑得有些張狂,甚至還帶著一些孩子氣。陳星自從跟隨衛恆之後,還從來沒有見過衛恆笑得如此的張狂,一時間竟愣住了。
    
      衛恆笑了半晌,突然間止住了笑聲,他看著陳星,沉聲說道:「老司徒勿怪,朕真想好好的大笑一次。我們勝利了,老司徒,我們勝利了,哈哈哈,天祐我升龍,先皇護佑朕,我們勝利了!」
    
      衛恆手舞足蹈地笑著,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流淌,陳星也不由得哭了!
    
      為了今天的這一場勝利,衛恆付出了很多。從無奈之中的偽裝,到一次次的戰鬥,他不得不泯去他本來的性情。現在他終於可以高興地笑了,他笑得像個孩子……
    
      笑了很久,衛恆漸漸地恢復了平靜。他抹去臉上淚水,恢復了往日沉穩的神態,看著陳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老司徒,朕剛才失態了!」
    
      話一出口,衛恆那剛才的天真神態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肅的表情。而陳星也恢復了平靜,只是臉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著衛恆半晌之後,低聲說道:「皇上,老臣剛才聽到戰報上說楊哲請降,敢問……」
    
      「哦,這件事情呀,其實從四月開始,督戰蘭婆江的就是楊哲。他與安西的那幾個人勾結,將楊陀軟禁起來,並獨攬江南大小事情。所以說,從那個時候江南和朕敵對的,已經不是楊陀了!」衛恆笑著說道。
    
      「那楊陀怎麼樣了?」陳星緊張地問道。
    
      「楊陀被楊哲廢了經脈,囚禁在駐馬關王府之中。對外只是說楊陀身患重病,由他代理江南軍事,所以江南各地方的官員也就沒有在意。」衛恆說著,站起身來,走到了牆壁的地圖前。沉吟了一下,接著說道:「本來朕也沒有想到江南事情會這麼快解決,太后的人馬從虎丘向北推進並不順利,而各地的守軍抵抗也頗是頑強。母后說原本預計要來年才能解決戰事。!」
    
      「那……」
    
      「哦,這個嘛,還要感謝密教的一干教眾。莫青子和李蘭子兩人帶著密教部眾潛入駐馬關,摸清狀況之後,強行從駐馬關王府之中將楊陀搶出,為此密教付出了近三百名高手的性命,靈虛和老連都戰死駐馬關,僅莫青子和李蘭子兩人逃出來。這一次,多虧了密教的這些人,朕要好好地嘉獎他們!」衛恆有些動情地說道。
    
      陳星眉頭微微一皺,對於密教的人,他始終抱著一種排斥的態度。但是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認,密教的確是加快了這場戰爭進行的步伐。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衛恆沉吟了一下,接著說道:「莫青子將楊陀秘密地送到了荊門,宣凌宇就請楊陀出面。這一招用的好,楊陀已經對楊哲憤恨無比,他手書江南各地部將,讓他們停止抵抗。楊哲到底是小看了楊陀的作用,嘿嘿,楊陀經營江南幾十年,門生部將遍及,又豈是他楊哲可以比擬的?所以沒有多久,我大軍長驅直入,直抵駐馬關。楊哲無奈之下,只有請降。」
    
      「那皇上打算如何處置楊哲?」
    
      「這個?不是朕應該考慮的事情。朕剛才回了手書,楊哲嘛,還是交給他老子處理,朕不加干預。不過楊陀說不耐江南潮濕陰寒,想要回老家養老。朕告訴他,朕還要他幫著朕輔佐朝政,讓他來京裡休養,他的老家朕會讓人重整,好好的安排。」衛恆笑嘻嘻地說道。
    
      可是不知為何,陳星卻突然間一陣莫明的顫抖。對於楊陀祖墳的事情,他隱隱地猜到了一點,他不相信這一切和樂清河有關係。雖然樂清河狂妄,但是還不至於如此。但是對於這些,他只是埋在心裡,不敢透出半句口風。
    
      衛恆笑了笑,目光流轉,突然看著沉默不語的陳星問道:「老司徒這麼晚來,不會是只為了這件事來向朕道賀的吧。」
    
      陳星一愣,他沉吟了一下,突然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沉聲說道:「皇上,老臣是向皇上請罪的!」
    
      衛恆呵呵地笑了,但是這一次他卻沒有去攙扶陳星,手指在地圖上輕輕移動,他轉過頭,目光注視著地圖,沉聲問道:「老司徒何罪之有?」
    
      「皇上,其實十五王爺就在老臣的府上,老臣今日來,是想再次向皇上替王爺們請命!」陳星跪伏在地面上,顫聲說道。
    
      手指驟然停止了移動,衛恆背著陳星,久久不語。
    
      過了很久,他緩緩地轉過身子,看著陳星,寒聲說道:「老司徒,你還算聰明,老實地說了此事。哼,如果你今天不說的話,圍困在你司徒府外的五千精銳禁軍明日卯時就會衝入你府中!」
    
      陳星驚呆了,他看著衛恆,嘴唇顫動半天,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衛恆嘴角微微一翹,沉聲說道:「老司徒,你以為衛同在你府上的事情,只有內監府的人查到了嗎?告訴你,從衛同進了你府中的那一刻起,他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包括你幹了什麼,朕都一清二楚。從朕知道的那一刻起,五千禁軍已經秘密將你府邸包圍,還有三門麒麟火炮也在等候著。」
    
      「皇上……」冷汗濕透了陳星的衣襟,他惶恐地跪在地上,顫聲說道。
    
      「不過朕知道,你和衛同見面,不過是出於對先皇的尊敬,不忍朕和他們手足相殘,所以朕不會責怪你!但是朕的決心,今天晌午已經告訴你了。你讓衛同或者立刻向朕投降,或者滾出升龍城,和朕一決死戰。」衛恆的語音陰冷萬分,目光中閃爍著駭人的殺機。
    
      陳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皇上,請聽老臣說完,待老臣說完之後,皇上如何決定,老臣絕不再插嘴!」
    
      「好,朕讓你說完,你跪奏吧!」衛恆說著,轉身走到書桌後面,沉聲說道。
    
      於是陳星穩了一下心神,將衛同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他看著衛恆,顫聲說道:「皇上,老臣知道皇上要做一個千古的令君,老臣也知道不僅是太祖皇帝,還是孝文皇帝,甚至遠在江南的昭德太后,都希望皇上能成為一個仁德的君子,寬厚的帝王。幾位王爺是該死,但是他們畢竟是皇上的手足兄弟,那打斷了骨頭連著筋的血脈,是變不了的。莫言娘娘的死,譚老先生的死,或者和他們脫不了關係,但是這也是皇上走向成熟少不了的事情呀。皇上,你可以饒恕了殺父的仇人,為什麼就不能放過自己的兄弟,況且他們之中,也有賢德的君子,皇上,如果你殺了他們,太祖皇帝怎麼想,太后怎麼想,這天下的百姓又怎麼想?」
    
      陳星說著,老淚縱橫臉上,抽泣不止。
    
      衛恆沉默了,他默默地坐在大椅上,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扶手,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陳星,久久不語……
    
      「老司徒,你起來吧!」過了很久,衛恆突然開口說道。
    
      陳星心中一喜,顫巍巍地站起來,卻不由得腳步一個踉蹌。畢竟年歲已經大了,跪的時間長了,血脈有些不暢。
    
      但是沒等他開口謝恩,衛恆冷冷地說道:「老司徒,你說的事情,朕會好好的考慮。不過朕現在不能給你答覆。你讓衛同回去告訴衛義,老老實實地等著朕的旨意,約束好他的兵將。朕會根據情況給他們一些幫助,但是如果他們還有妄想,那麼休怪朕心狠手辣!」
    
      「老臣多謝皇上,老臣這就去告訴十五王爺!」陳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太過著急,衛恆說能夠考慮,那麼就是還有緩和的餘地,當下連忙謝恩。
    
      但是衛恆接下來的話,卻令陳星吃驚了,「老司徒,你年齡已經大了,這軍機處的事情以後還是盡量不要再插手了吧。朕賜你配享太廟,回去看看你的兒子們有沒有可造之才,給朕推薦一下,明日早朝,你請辭吧!」
    
      陳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數下,然後恭敬地說道:「老臣遵旨!」
    
      「跪安吧!」衛恆說著,將桌案上茶杯端起,淡淡地說道。
    
      陳星看了衛恆一眼,眼中彷彿還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是嘴唇顫動數下,還是默默地轉身離去。
    
      「老司徒,有時間的話常來皇城裡看看朕,我們可以下下棋,雖然朕的棋力不高。還有,朕的母后要回來了,也要有個老人說話。你以前紫禁城騎馬的榮耀不變,朕希望你好好的休息,多多地研究那本道經!」當陳星的腳步邁過了門檻的時候,衛恆那淡薄的聲音突然又在陳星耳邊響起。
    
      轉過身,看著坐在書桌後的衛恆,陳星深深地一躬,低聲說道:「老臣多謝皇上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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