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調虎離山】
諸葛嚴把飯廳內之蠟燭點亮,火光掩映下,地上紅光閃爍,更加觸目驚心!儘管宋
繼祖和高迎龍在武林中闖蕩不少年頭,見過不少死屍,然此時都有點心驚肉跳之感!
諸葛嚴只在飯廳內稍為耽擱片刻,便一手提著蠟燭,一手擋著燭光,匆匆轉入左側
的灶房裡去。高、宋二人緊隨。
灶房比一般的大廳顯得小了一點。四個女僕倒地,同樣中劍而死。高迎龍問道:「
神捕除了因為飯廳內之死者,大部份死在食桌之旁,而斷定被人在酒菜中下了毒。請問
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死者大部份姿態奇特,或攤開四肢,或鬈縮在桌腳旁,更有人撞破了頭,由此可
知迷藥發作極快,當他們一感到有異,已倒地不醒!」
「如此說來,此四人可能是從犯了,應是由他們在飯菜內下毒的!」高迎龍言畢,
忽覺頭有點暈眩。他心頭一跳,一口氣把蠟燭吹熄,緊接著,轉身一拳擊在窗檯上!嘩
啦啦一陣響,窗檯破碎,一股冷風吹了進來,令人精神一振。
與此同時,諸葛嚴及高迎龍同時退出此房,在門口之宋繼祖甚是詫異,「兩位有何
發現?」
高迎龍道:「迷藥置於蠟燭之內!」言畢立即盤膝運功;諸葛嚴則偎在牆上,面上
毫無表情,一對眸子,閃閃發光。宋繼祖自覺有責,立即守在他倆身前。
將迷藥置於蠟燭之中,燃燒時產生作用,行兇者心思之巧、手段之狠,教人不寒而
慄!說不定他還藏在傅府之內,天氣雖冷,宋繼祖卻覺得手心冒汗。
申時未過,天色卻似已至戌時。灰灰沉沉之環境,似乎隱藏著無數殺機。他忽然想
起,世事實在荒謬。首先他認定高迎龍是殺死杜英陵之兇手;繼而是高迎龍舌戰群雄,
救了自己;不料兩人又同時陷於險境,若非諸葛嚴及時出現,只怕天星堡一行人及高迎
龍此時都已葬身雪海了。
世事之變幻無常、複雜,實非他一介武夫能想像得到。即由傅家一案看來,杜英陵
極可能不是死在高迎龍劍下。
他機伶伶地打了個寒噤,差一點害死了高迎龍。假如先前忍不住殺了他,今日自己
也將葬身於此了!想到此,宋繼祖忍不住看了高迎龍一眼。
一陣迴龍風吹來,落在庭院裡,忽地打了一個旋,把地上之積雪捲上半空。宋繼祖
這才發現灶房之前有一道水溝,水溝裡凝結著一道紅色的冰糟,正應了一句:血流成河
!
就在此刻,高迎龍自地上一躍而起,叫了聲:「好厲害的迷藥!」
諸葛嚴也走了過來,忽然一個轉身,向內堂走去。
內堂只住著傅雪生一家七口,小飯廳內倒著老小七具屍體,死狀與中堂的一模一樣
。宋繼祖嘆息道:「兇手真是殘忍!杜老爺子一家大小死狀是否也如此?」
「是的,只怪諸葛某當時粗心,因趕著進關,沒有仔細檢查,是以錯失了許多有用
的線索。」
高迎龍問道:「這一次你看到了什麼?」
「兇手不會超過三個人!大膽說一句,應該是兩個人!」諸葛嚴反問:「你又看到
了什麼?」
「晚輩看不到什麼?,不過我卻想到很多:兇手之中必有人認識傅家的下人,最低
限度也十分瞭解,是故知道他們幾時去那裡買蠟燭。」高迎龍稍頓問道:「神捕是由傷
口血跡凝結之情況來判斷兇手之人數?」
諸葛嚴以讚許之目瞥他一眼,「不錯!內堂一個,中堂一個,灶房一個;也許灶房
那些人是內堂這名兇手做的!」
宋繼祖道:「依你這樣說,咱們一定能查出點眉目來,因為鎮上賣蠟燭的店子,不
會太多!」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待此間的事一了,咱們就去!」高迎龍轉頭望著諸葛嚴
道:「神捕,在下有一問題請教您……」
諸葛嚴不作聲,只拿眼睛看他,似在鼓勵他。
「梅三月使用長槍,卻來此『湊熱鬧』,你看他是不是值得調查一下?」
諸葛嚴只淡淡地道:「不知道。」稍頓接道:「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去查!不過武林
中喜歡湊熱鬧的、好管閑事的人可不少!」
他話還未畢,三人均隱隱約約聽到一陣喧嘩聲,高迎龍首先射了出去,他幾個起落
已射進前堂大廳!
大廳之內,天星堡眾人一字橫開,揮動兵器,攔住「河西雄獅」鍾叫天;鍾叫天人
又矮又瘦,但打起架來,十分兇狠,悍不畏死,招招拚命。天星堡的人以眾凌寡,看來
仍隨時會被其突圍!
高迎龍抓來木盒,左掌一拍,盒蓋打開,蛇形劍應聲跳起,他右手一抄,已緊握住
,喝道:「退開,讓高某來領教!」朱柏等人立即退開,奇怪的是梅三月等人,只站在
一旁觀戰,好像鍾叫天之勝負生死,與他完全沒有關係一般。
鍾叫天叫道:「你來得正好,省得老夫去找你!」他長劍瘋狂進攻,高迎龍進退自
如,不為所動。他姿勢極似蛇兒,但卻毫無蛇兒之猥瑣、閃縮,相反十分瀟灑,與雄獅
似的鍾叫天,相映成趣!
表面上看,鍾叫天佔了上風,但內中有數高人卻看出,高迎龍稍高一等,他在對方
瘋狂進攻之下,舉重若輕。蛇形劍尋隙抵縫,奇招迭出,往往將對方攻勢遏住。
雙方鬥了六七十招,高迎龍已慢慢摸熟鍾叫天之招式及變化。覷得真切,縱身躍高
,凌空挺腰,有如龍入九泉,再一折腰,頭下腳上,向鍾叫天射去!
這一招勢不可擋,鍾叫天沉腰紮馬,準備迎擊,高迎龍蛇形劍劍尖破空之聲,嘶嘶
作響,威勢嚇人!眼看劍尖即將刺進鍾叫天胸膛,突見他垂臂一戮,劍尖刺在地上,大
叫一聲,向後打了個沒頭筋斗。
群豪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高迎龍緩緩轉過身來,劍身上附著兩根牛毛般大小的
鋼針!他鐵青著臉道:「是誰幹的好事?」
奇怪的是鍾叫天之姿勢動作,完全沒變,仍然沉腰紮馬,一動不動。諸葛嚴向他射
了過去,落在他背後,只看了幾眼即道:「他後背中了三根鋼針,全射在死穴上!」
話音剛落,大廳內啊啊之聲連響,接著是交頭接耳。諸葛嚴轉頭望去,鋒利如刃之
目光在一張張臉上溜過,最後停在梅三月臉上。
梅三月神色不變,半晌方怪笑一聲:「神捕懷疑這是梅某幹的?梅某一向不使用暗
器,這個武林中人人均知,不信者可派人來搜一搜!」
諸葛嚴道:「某家未發過一言,這都是你說的!」
宋繼祖大聲道:「為了保全梅大俠之聲譽,宋某願意效犬馬之勞。」他邊說邊走過
去。朱柏等人恐他有失,都跟著上去。
梅三月冷笑一聲:「你害怕什麼?」高舉雙手說:「若在老夫身上搜到一枝鋼針,
梅某立即自刎謝罪!但若搜不到又如何?」
高迎龍哈哈笑道:「梅大俠自認為清白,又要求別人搜身,因何臨時增加條件?這
是欲反悔還是另有含意?」
梅三月氣得牙癢癢的,卻再也不敢吭一聲,任由宋繼祖雙手在他身上搜查摸索。過
了一陣,宋繼祖退後道:「他身上沒有暗器!」
高迎龍道:「我早就料到不可能搜到,他一口氣射出五枚鋼針,便是不欲留下半點
線索!此人看似聰明,其實他卻做了一件蠢事。」
梅三月問道:「其蠢在何處?老夫可否聆教?」
「他因為要把身上所有之鋼針全射掉,無意之中,分出兩枚來射高某;若非如此,
高某必不知鍾叫天已著了道兒,那一劍一定刺進鍾叫天之胸腔,日後有什麼變化,高某
便成為兇手,也會讓鍾家家人及徒弟追殺;這是借刀殺人之連環計!」高迎龍目注梅三
月。「未知梅大俠認為在下之言是否有理?」
梅三月面色不變:「聽少俠一言,真是勝讀十年書,兇手果然既聰明又愚蠢!」
他滴水不漏,這一次輪到高迎龍閉口無言。只聽諸葛嚴問道:「此處是否有其親人
?」
他連呼三遍無答,梅三月道:「咱們都只是他朋友而已,其後事便由老夫負責。」
諸葛嚴道:「諸位可分批上前察看。」
就在此刻,一個白髮的瘦老頭,推門進來,先舉起酒葫蘆往嘴裡灌了兩口,「好酒
好酒、好冷好冷!」
諸葛嚴道:「你來得好快!」
「好朋友相召,老夫敢來遲?快說,又有何事?」
諸葛嚴道:「傅家一家大小被人殺死,請過目!」
來人便是周九命,他跟諸葛嚴倒有一個共同點:說話極其簡單,絕不浪費半個廢字
:「帶路!」
諸葛嚴道:「請哪一位帶路,諸葛某不便進去,以免有人懷疑咱們串通!你看到什
麼就說什麼,大家都要聽真話!」
一個中年漢道:「在下盧仰宗,向在西南一帶活動,願意帶路。」
諸葛嚴盤膝坐在大廳前玉石階上,道:「諸位也可休息一下,等候消息結果。」他
這舉止,便是不讓群豪離開。眾人有的拉凳子坐下,也有人席地而坐。
雪已霽,但天色依然灰灰沉沉,天上如同嵌了一塊灰石板般,壓得眾人心頭沉甸甸
的!
此時,天星堡這一方反而佔了上風。高迎龍問道:「諸位都是聽到傅雪生煉了一塊
『烏金』方千里迢迢、自關外趕來『湊熱鬧』?」
聽到消息而來,路過時聽到消息方來碰運氣的,不知此事但來求鑄劍的,各佔三分
之一。高迎龍又問:「諸位聽到這消息時,離此有多少天?」
最早聽到消息的那一個已有一個月工夫,最短的也有二十天左右。高迎龍望著如老
僧入定的諸葛嚴道:「傅雪生明知『懷璧有罪』,這消息又怎會洩漏出去?可有人見過
其烏金?」群豪皆搖頭。
高迎龍再問:「諸位可知傅雪生與杜英陵之間,是否有什麼關係?他倆認識否?」
群豪無人吭聲,而諸葛嚴亦依然不言不動,甚至連眼睛也不睜開一下。
大廳內,一片死寂,靜得落針可聞。梅三月也索性坐在地上運功調息。
過了三頓飯工夫,方見周九命緩緩走回來,眾人均是精神一振,席地而坐者,全皆
站了起來。周九命先喝了一口酒然後道:「一共五十七具屍体,全部都中了蛇形劍而亡
……」
梅三月目光一閃,緊問一句:「全是中了蛇形劍而死的?再無其他原因?」
「不錯!致死的是身上要害中了劍,但依理推測這些人死前都已被人迷倒,不過食
物之中並沒有異狀,老夫尚未查到原因。」
宋繼祖接問:「死者中劍至今有多久時候?」
「超過四個時辰。」
宋繼祖噓了一口氣,高聲道:「請大家推算一下,四個時辰前,咱們還未進鎮,證
明兇手不是咱們。」
梅三月輕哼一聲:「不知周老尚查出什麼來?」
周九命深深地望他一眼,然後又喝了一口酒,再道:「從傷口血跡凝固之情況判斷
,兇手大概只有兩三個人!唉唉,可以說兇手未必在平日是慣用蛇形劍的!甚至老夫可
大膽說一句,兇手本就不是使用蛇形劍。」
梅三月不服地問道:「何以見得?」
「因為他太刻意讓人看出死者是被蛇形劍刺死,目的有兩個,一是栽贓嫁禍:二是
迷惑查案者,以隱瞞真兇之身份!」
這幾點判斷竟與諸葛嚴毫無分別。周九命目光一掃,道:「死者家裡被搜查過之地
方只有三處,說明兇手對傅家情況非常瞭解。搜三處地方,便找到要找的東西,甚至房
內之一幅王安石的對聯也不取,又說明其所要之東西,比這值錢多了!」
梅三月吸了一口氣問道:「周兄對上述判斷有幾分把握?」
周九命冷哼一聲,道:「沒有把握的話,老夫不會當眾宣佈。」
高迎龍道:「可以告訴周前輩的是,迷藥放在蠟燭內。」
宋繼祖接道:「咱們也險些著了道兒!」
「看來兇手不易對付,此人心機深沉,頭腦精密,料定當天吃飯必定閂門,迷藥難
以消逝!」周九命轉頭對諸葛嚴道:「老弟今次可要傷腦筋了!」
諸葛嚴這才抬步回廳,目光在群豪臉上掃過。「相信諸位都已聽清楚了,周九命之
判斷與老夫所推測的,並沒有分別,這除了證明天星堡及高迎龍不是兇手之外,既不能
證明諸位是兇手,也不能洗除諸位之嫌疑!」
說至此,他目光又在群豪臉上一掃而過。目光鋒利如刀,教人心底發毛,「既然如
此,老夫也不願為難諸位,你們願意走的,如今便可以離開此處,不過,諸葛某奉勸一
句,此鎮如今已成是非之地,最好不要在鎮上勾留。」
他話剛說畢,群豪已一哄而散。梅三月道:「諸位,老夫也先走一步了,至於鐘叫
天之屍體,梅某帶走,料無異議。」
「悉從尊便!」
剎那間,大廳之內,只剩下周九命、諸葛嚴、高迎龍及天星堡七人,一共十個人,
稍候,諸葛嚴方從後腰裡抽出一根旱煙杆來,慢慢裝上煙絲,敲著刀石,將煙點燃。一
口濃煙噴出,將其臉龐裹住。
周九命又舉起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口。高迎龍道:「前輩可否請晚輩喝幾口酒?」
「只一口。你叫什麼名字?」周九命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方緩緩地遞出酒葫蘆,
似在考慮值不值得請他喝。
高迎龍接過酒葫蘆,方知裡面所餘之酒已不多。他依話只喝了一口,便丟回周九命
,然後報上自己之師承姓名。
諸葛嚴霍地噴出一口煙來,這次卻似一條小白蛇,目光充滿疑惑,似甚奇怪,周九
命為何肯請高迎龍喝酒。
周九命一口氣將酒喝光,臉上毫不變色,再將酒葫蘆拋給宋繼祖:「找人去裝一壺
,再治一席好菜,今晚都在此休息。」
諸葛嚴道:「還得派一個人悄悄去跟蹤梅三月。」
宋繼祖立即派人去買酒菜,又派朱柏去跟蹤梅三月。
諸葛嚴敲掉煙灰,再裝上一鍋點燃。低聲道:「聽說尊夫人早前不幸病逝,小弟任
務纏身,未先去恭喜老兄您,尚請原諒!」
老朋友之妻病逝,他居然要去恭喜人家,只聽得眾人心頭暗呼奇怪,高迎龍只道是
他口快一時說錯。
不料周九命打了一個哈哈,道:「何只你要恭喜老夫?連丈母娘也恭喜我哩!以前
每天她只准我喝三盅,如今老夫每天非喝空一壺不可,真是痛快,幸虧你不娶妻,省卻
許多痛苦。」
「小弟是從老兄身上得到的啟發,方立誓終生不娶的!」
看來周九命之妻若非鍾無鹽,必是河東獅了!只聽他又道:「她以前說她倒霉才嫁
給一個終日與死人打交道的漢子;卻不知那些死人比她可愛多了。老夫如今也不知多麼
瀟灑自在,喜歡去何處便去,喜歡吃什麼、喝什麼,全憑老夫喜惡,直到如今才找回失
去了的自己,才可以做我喜歡做的事。」
宋繼祖忍不住問道:「難道尊夫人不愛您?」
諸葛嚴也不知是否有所感觸,居然替他答覆,「唉,若是不愛,痛苦有多深?即使
她跟別人跑了,頂多只痛苦一兩載!」
「如此說來,她是深愛周前輩了!她長得很醜?」
周九命口中嘖嘖有聲:「真是少不更事;她若長得醜,也沒有那般痛苦,正是她長
得天仙化人,永葆青春,才教我痛不欲生。」
高迎龍嘆了一口氣:「兩位前輩在打啞謎,教人莫測高深,難以理解。」
周九命索性席地而坐,不答反問:「假如有一位美艷的女人,對你溫柔體貼,愛護
到無微不至,肯為你吃苦,肯替你去死,使你無法忘情、無法拒絕,偏生她天生小心眼
、醋勁又大、疑心又重,你覺得如何?」
高迎龍和宋繼祖等人都答不出來,周九命又嘆了一口氣:「老弟,他們太年輕!你
代我指點他們一下吧!」
「小弟只是旁觀者清,身受其害的是你,感受相差甚遠,由你指點他們,更有信眼
力。」
「不,愚兄至今提起她,還有不寒而慄之感,故此方會請你代勞。」
高迎龍道:「女人小氣、小心眼、疑心重、醋勁大,似乎是天生的,何況她還有那
許多優點,再不行也能功過相抵,如何會令人不寒而慄?」
宋繼祖道:「女人都喜歡男人奉承,陪小心,多說點好聽的話,大事也能化小事,
拙荊也如此,晚輩……」
周九命冷笑一聲:「尊夫人必定是不夠道行。舉個例子,有一次我吃了她燒的飯菜
,讚道:『夫人,今晚你燒的菜真好吃!』你道她怎樣回道:『又在諷刺賤妾,嫁了你
數十年,至今才瞭解你的喜好脾氣?』老夫忙道:『非也非也,以前燒的也很合口味,
很好吃!』她立即板起臉來:『既然以前好吃,你為何不讚我一句?證明你口是心非,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老實招來,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來?』
「老夫便叫起撞天屈來,誰知她又哭又鬧。『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讓我看出來,
你還不老實,證明你無心改過,我命苦才嫁給這樣的男人,倒不如一頭撞死罷了』
「這是實例。」周九命目光仍露出恐慌之色,「一連三天,老夫都無一日安寧,到
後來只好跪地求饒,也編了許多自己不是之處,以示有改過之心!你說痛不痛苦?」
諸葛嚴嘆息一聲,接口道:「有一次某從關內回來,經過西施齋,便買了點胭脂水
粉,送給大嫂。諸某知道她一向喜歡西施齋之胭脂,且某是周家常客,承周兄厚愛,一
直兄弟相稱,自覺沒有什麼不對,卻料不倒害苦了周兄……」
高迎龍問道:「如何害苦周前輩?」
「她吃飯時,便不給老周面子,冷諷熱嘲,說什麼連某未娶妻也知要送胭脂給女子
,老周為何不送?證明他不愛她。那頓飯使某如坐針氈,飯後立即告辭。」
周九命接道:「那一次,老夫把你恨得牙癢癢的,到晚上她不是單止懷疑老夫不愛
她,而是懷疑我另結新歡,買來之胭脂水粉,都送給其他女人,但憑我如何解釋她都不
相信,足足鬧了半個月才雨過天青。然後燒了一頓好菜,待我吃得心驚膽顫之後,然後
嫣然一笑:『相信這一次之教訓,會讓你記住以後要記得送胭脂給賤妾!』老夫聽後,
幾乎暈倒。她要生要死,日夜囉嗦,只不過是為了教訓我。」
高迎龍及宋繼祖聽到此,方覺得那女人果然可怕!
恰在此時,去買酒菜的鐵世雄回來了,眾人就在大廳內吃飯。因怕蠟燭有迷藥,是
故只點油燈,周九命咕嘟嘟的喝了半斤酒。
酒過三巡,周九命又道:「你們知道老夫娶了那好老婆之後,得到什麼好處?」
眾人對此種情況,聞末所聞,當真是一樣米吃百樣人。其人行道簡直匪夷所思,那
有人猜得出來?周九命又喝了一口酒,然後道:「以前老夫也是六扇門當捕快出身,成
親時已小有名氣……」
宋繼祖截口道:「莫非前輩是有中原神捕之稱的周範?」
「正是,成親三年之後,恐朋友竊笑,故辭去捕頭之職,並移居到關外來,她對老
夫之大恩大德,便是造就我成為名聞關內外之仵作!」
仵作本是衙門內專責檢驗死傷之小吏,後來世間卻把替人料理身後事、收屍、抬棺
材之雜役,通稱仵作或仵工。周九命不取俸祿,他只替武林中人驗屍而收取酬勞。
當下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後興致勃勃、自顧自地說下去:「因為死人比活人可愛多
了!活人日夜嘮叨,死人不言不動,老夫最快活的時候不是在家內,而是在殮房內。」
這句話充滿了痛苦和無奈,使同席之人全都受了感染,因而對周九命死了妻子,諸
葛嚴要恭喜他之行動,不但能夠理解,而且更覺得作為老朋友,正該如此!
人生已短,何堪長苦?這剎那,眾人心中均不由自主地覺得無比之安慰,雖然家內
之糟糠不可愛,但最低限度比周九命夫人「賢淑」多了!
「老夫為何有九命之名?乃因九番受不住痛苦,或真自殺、或詐死逃避愛妻,久而
久之,周範之名已無多少人知道,只知周九命。」
群豪對他的同情心,又增幾分。
「今夜對陌生人所說的話,是十年來之總和,老夫索性再舉一個實例吧!有一次,
那大概是十五六年前,老夫出門三四個月,久末近女色,回家忍不住關起門來,拉她上
床,那一次彼此都淋漓盡致,舒暢無比……」
高迎龍問道:「那一次回家,相信是前輩耳根最清靜的一次了!」
「錯了!」周九命眼神嘴角都充滿了痛苦,「床戰過劇,事後小憩,乃是男人身心
最舒適滿足之時,豈料她又審起老夫來了,先是問老夫這次出外是不是找不到合意的女
子,繼而問是否老夫收藏之小星不幸香消玉殞……」
高迎龍嘆息道:「晚輩知前輩之痛苦了,真是恭喜賀喜!」
宋繼祖亦道:「是的,晚輩亦已理解,若前輩表現冷淡,她同樣會懷疑你假借驗屍
之名,在外面拈花惹草!」
「每次老夫回家都要吵架,但每次臨離開前,她又格外溫柔体貼,教你人在外面也
為她牽腸掛肚。」
諸葛嚴道:「老兄,往事不堪再提,既然如今已恢復自由身,便多多享樂,多喝幾
盅酒吧!」
周九命忽然以箸敲擊著碟子,撒開沙啞的聲音,唱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且盡樽
前有限盃。回頭滄海又塵飛。日月疾,白髮故人稀。」
諸葛嚴接唱道:「張良辭漢全身計,范蠡歸湖遠害機,樂山樂水總相宜。君細推,
今古幾人知。」
這兩人之歌聲實在不足恭維,但唱得十分忘情,與日間之神情大異其趣,群豪都受
其感染,紛紛學他倆以竹箸擊碟拍和。
周九命忽然目注高迎龍,問道:「小哥,當年貴門派是中了誰下的毒?」
「至今尚是一個謎,晚輩無興趣去調查,只求武學上有所成績,以慰先人。」
諸葛嚴道:「你之武功造詣,相信在貴門歷代弟子之間,必能名列前三名,今夜算
是開了眼界。」
「前輩過獎,其實晚輩自知距離理想尚遠,猶未敢稍為鬆懈!」高迎龍望著大廳外
,雪又繼續下了,夜深氣寒,廳內的人都瑟縮著,只有他毫無所覺般地道:「家師只要
求晚輩光大師門,並不求我破案。」
「不過杜英陵的案子,你是非破不可的了!一為自己之清白;二為揪出破壞貴門聲
譽的兇手。」
忽然諸葛嚴抓起桌上之旱煙杆,一個急射而出,也不見他如何作勢,他人巳如大鶴
般沖天飛起!
與此同時,周九命則向內馳去,高迎龍稍為猶豫了一下,也躍上屋頂去!
宋繼祖不知就�堙A便率領手下,隨周九命而去,剛走了兩步,他又把呂盤留來,預
防有變。
高迎龍躍上屋頂之後,卻見諸葛嚴人已在中庭梅樹上!他輕捷如同猿猴般,在梅樹
上跳躍,幾個起落之後,人已立於中堂飯廳屋頂!
低頭望去,周九命則提燈踏雪在中庭飛馳,再抬頭,諸葛嚴人影已消逝!高迎龍不
敢怠慢,依樣畫葫蘆,飛落梅樹上,藉枝上傳來之彈力,借力飛向第二棵樹!幾個起落
,人亦已上了中堂屋頂。
放眼望去,漆黑夜空中,內堂屋頂似乎迎風立著一個人!自身形上他認出那是諸葛
嚴!這一次他不去追他,而是飛上左側廂房上,此處是貼身丫環之居所。然後放眼向四
週探射搜索!
傅家除了他們九個人,以及五十七具死屍之外,似乎並無別人,但為何諸葛嚴反應
如此劇烈?他當然是有所發現!
下面突然映上火光,原來是宋繼祖等人點了三盞油燈跑過來,諸葛嚴自屋頂躍下,
低聲道:「小心不要弄亂雪地上之腳印。」
眾人借著燈光盡力望向雪地上,果然發現有一道淺淺之腳印。
周九命低聲道:「也許有人聽到消息,不死心半夜來搜索,希望能找到烏金!」
諸葛嚴道:「亦可能兇手雖然成功地殺光傅家的人,但尚未找到烏金時溫世玉及宋
繼祖等人便趕到,於是匆匆逃掉!是以絕不能大意!」
高迎龍則在屋脊後伏下,希望奇跡出現。下面的七個人,都點著燈,循足跡走動。
片刻之後,七個人都進了屋內去,大地又再恢復黑暗。
雪已沒有日間之大,但依然頗密。雪花落在臉上,不久便溶化了,雪水循衣領處淌
了下去。高迎龍衣衫單薄,饒得他自小在山上便練就不怕寒暑之本領,此時亦覺得冷入
心脾,身子禁不住輕輕顫動。
又過了兩盞茶工夫,靜夜之中,突然傳來一個輕微之聲音,緊接著,廂房一扇窗子
打開,一條黑影射了出來。
高迎龍反應極快,人影尚未落地,他人已自屋脊後長起身,閃電般躍下,人在半空
,已將蛇形劍抽握手上,挾風向該人刺去!
那人發覺頭頂上有風,急忙吸氣飄行,高迎龍尖啃一聲:「住腳!」逆風急追!剎
那之間,兩人都已越過圍牆,向外馳去!
高迎龍被人誤會是兇手,早已憋了一肚子悶氣,此時發現兇蹤,豈肯輕易放過?他
拚盡全力急射,不料那廝輕功也十分了得,兩人距離始終相差五六尺!
高迎龍一怒之下,摸出一把銅錢向其拋去。那廝聞得風聲,連忙向右斜飛,高迎龍
早料到他有此一著,因為其銅錢射其左半身,是故先半步向右掠去!這一來雖射不中那
廝,但已將距離縮短尺餘,高迎龍之蛇形劍立即刺出。
那廝這次再也躲不掉,倏地一個風車大轉身,刀風湧出,但聞「噹」地一聲巨響,
刀劍相交,兩人同時覺得虎口發麻。
與此同時,高迎龍才發現那廝面蒙著一塊黑布,看不到其臉龐,他不管三七二十一
,一招過後,第二招又刺出!只要將其纏住,援兵一到,將其拿下,絕非難事。
果然,背後已傳來一陣步履聲,估計諸葛嚴等人已聞聲趕到!
那廝十分厲害,右手刀一揚,接住蛇形劍,左手一揚,又射出三枚銅錢!這下距離
既近,匆促之間,又看不清射的是什麼暗器,高迎龍忙不迭倒飛,同時蛇形劍在身前佈
下一道嚴密之劍網!
「叮叮」連聲,銅錢落地,高迎龍人再度撲前,但這一次,距離已超過一丈,他一
怒之下,還以顏色,也撒了一把銅錢,望其後背射去!
豈料那廝突然一轉身,拐進旁邊那條小巷去,高迎龍毫不思索地跟著轉了進去:說
時遲,那時快!一把鋼刀撲面劈至!
高迎龍虞不及此,電光石火之間,邊退邊招劍,剛剛避過那一刀,他後背已為冷汗
所濕!退後一步,向內望去,那廝已向內奔去,高迎龍膽子一向很大,冷汗雖未乾,他
依然全速射進小巷。
小巷不長,那廝自另一頭鑽出去!
這次高迎龍不敢大意,他略一猶疑,便提氣躍上屋頂!他肩膊剛露出屋頂,一柄鋼
刀已橫劈而至!
由這兩次行動推測,這廝城府深沉,智勇雙全,實在是個令人頭痛的對手!
幸好這一次高迎龍有準備,雙腳倏地橫蹬,撐住兩扇之牆壁,上身向下彎去,後腦
一陣涼意,刀刃離頭三寸劈空,好險!
與此同時,高迎龍蛇形劍護住頭面,雙腳用力,身子向上直射!一陣「叮叮」聲響
,碰開好幾枚銅錢,他人落在屋頂上,已不見那廝之蹤影!
高迎龍也不是省油燈,躍落小巷外之地上,晃亮了火熠子照積雪,雪地上有幾個淺
淺的腳印,指向一棟平房。高迎龍吹熄火熠子,踰牆而入。
落地是座小天井,再以火熠子照地,赫然又見到腳印,那廝竟然入房內。高迎龍又
再吹熄火熠子,上了小廳,小廳西面有耳房,還有後房。
高迎龍耳朵貼在門板上凝神靜聽,房內有兩個呼吸聲,十分粗濁急促,高迎龍心頭
一動,震開房門,只聽房內的人叫道:「好漢子饒命!」
原來房內有一對老夫婦居住,後窗還開著,高迎龍問道:「適才是不是有人進來?
」
老漢顫聲道:「是……由後窗跑了……」
高迎龍點燃油燈,探頭出窗一照,不由叫聲苦也。原來後面有好幾棟平房,貼得十
分近,憑那廝之輕功,腳尖根本無須觸地,便能躍過去。
他放下油燈,只躍上斜對面那棟屋子,只見幾條人影飛快而至,定睛一望卻是諸葛
嚴他們:「小高,追到兇手否?」
高迎龍一對眸子仍不停地向四周掃射,邊將經過扼要地說了一遍。諸葛嚴沉吟不語
,宋繼祖怒道:「這巴掌大的地方有多大?咱們拚著今夜不睡,天亮之後,逐屋搜查,
宋某不信不能將他抓出來?」
高迎龍道:「這個方案小弟也已想過,但假如明早他換了衣服,大模大樣地走出來
,咱們認得麼?」
諸葛嚴道:「這一點,某倒有個辦法可解決……」
高迎龍截口道:「晚輩願聞其詳,以解茅塞!」
諸葛嚴道:「把這對老夫婦請出來,每個出入的人都讓他倆認一認!某認為那廝必
是外地人,鎮上的老居民一定認得出來!」
高迎龍吸了一口氣。「果然是良策!咱們把人手分配一下,各守一方,就不怕那廝
能飛上天去!」他目光一掃,又問道:「宋堡主,你把人都帶出來!」
宋繼祖道:「不,宋某把呂盤留在傅家!」
「這邊的人手已足夠,小弟愚見,你還是帶兩個人回去,以免中了人家之調虎離山
之計!」
宋繼祖心頭一跳,脫口道:「有理!鐵世雄、鄒家盛,你倆跟某回去!」他們三個
去後,還剩下五個人,於是各自找了個好位置,匿了起來,幸好此刻雪已霽,但夜深寒
氣更足,四肢不動更冷。
高迎龍冷得上下牙磕得格格亂響,周九命把酒葫蘆拋給他:「小夥子,喝幾口酒驅
驅寒吧!」高迎龍也不客氣,謝了一聲,便連喝五六口,然後把酒葫蘆拋回給周九命!
時間一點點流逝,遠處忽然傳來三更之梆子聲。難怪氣溫這麼低!高迎龍正欲盤膝
運功驅寒,突聞一陣衣袂聲響,只道是敵人,連忙長身而起。
卻原來是鐵世雄回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神捕,呂盤被人殺死在中庭院中,
故堡主請您回去!」
諸葛嚴應了一聲好,連忙跟他一起奔回傅家。此處雖只剩下四人,各佔一個方位,
但距離不遠,仍能照顧得及。
四更梆子聲又響過了。高迎龍依然運功調息,身子暖和多了,但那廝依然不出現。
好不容易才等到天朦朦亮,只見諸葛嚴又赶回來了。
高迎龍問道:「如何?」
「尚未有進展,但呂盤是被人用刀殺死的!再者內堂有被搜過之痕跡!看來他們是
兵分兩路,一路引開咱們,另一路則繼續搜查烏金!」
周九命道:「如此說來,烏金尚未落在他們手中,那還有戲!」
高迎龍道:「也可能這次他們又取走了!」
「呀」地一聲,已有人開門,把馬桶夜壺全拎出來,空氣中立即充滿了異味。五個
人均是精神一振,緊緊盯著每一扇門。一忽,高迎龍翻身進屋,費了好大的勁,方說服
那對老夫婦出來認人。
不料,老夫婦目光都望著那個扛著馬桶的漢子的後背。高迎龍仔細一瞧,也瞧出破
綻來。那廝衣服穿得很厚,但腳步十分輕捷。他低聲問道:「此人是外鄉人?」
老婦道:「看不到面孔,不敢說!但斜對面那家,他兒子又高又瘦,絕不是這個樣
子……」她話未說畢,高迎龍已經撲了過去!
那廝一見身份暴露,倏地轉身,馬桶向高迎龍迎面拋過去!糞水像一條蛇龍般,向
高迎龍飛去!臭氣薰天!
高迎龍求功心切,去勢太急,待他發覺不對,臨時換氣橫飄!身上已沾了不少糞便
!腥臭之味直鑽進胃內,他幾乎連昨天吃的飯也嘔出來!
「臭小子,少爺非殺死你不可!」
他出道數年,縱然會過無數高手,也曾經敗過,但從未如今早這麼狼狽樣!他視為
平生恥辱!可是那廝卻趁此又向前掠出丈五六。
諸葛嚴、周九命及一位天星堡的弟子也同時發力追赶!但那廝之輕功實在不錯!
只見他幾個起落,已出了小鎮。高迎龍怒道:「臭小子,到了此步你還有甚麼本領
能逃出少爺之掌心!」
那廝突然撲向一座小樹林,諸葛嚴叫道:「不好,那廝有馬!」
樹後果然繫著一匹馬,那廝一拉疆繩倏地翻身上鞍!就在此刻,天星堡那位弟子張
保,一箭射了過去!正中其左腿!他似乎毫無所覺,身子依然穩穩當當地落下,馬兒甩
開四蹄,向前狂奔。
眾人追了一陣,距離越拉越遠,張保連發數箭都落在馬臀後!高迎龍跺足道:「氣
死我了!眼看到手的鴨子,也會飛上天,還惹了一身騷!」
周九命輕嘆一聲:「何止騷,簡直教人連酒也喝不下,你快到傅家清洗清洗,換套
乾淨的衣服吧!」高迎龍差點把肺氣炸,他發誓非將那廝抓到不可!
傅家的屍體還在,不過天氣嚴寒,放他三五日也不會發臭。諸葛嚴先叫人去通知官
府,便與其他人研究案情。高迎龍洗了澡之後,拿了傅家下人的一套乾淨衣服換上了,
走出大廳,首先便問:「呂盤的屍體在何處?」
鐵世雄帶他到廂房去,只見床上放著一具直挺挺的屍體,可不正是高迎龍熟悉的呂
盤。這些天來,都是他餵他吃飯的,高迎龍忽然想起他種種的好處來。他把被子拉下,
上身的衣服已脫光,身上有兩道刀傷,一刀在肋下較淺,另外的一刀在右邊脖子上,這
是致命的!
高迎龍一直盯著那傷口,周九命忽在背後問道:「你看出甚麼來了?」
「如果晚輩沒有看錯的,兇手是位左撇子!」
周九命目光一亮,問道:「道理何在?」
「傷口靠喉頭處比較寬,靠後頸處比較窄,說明兇手行兇時是在呂盤對面的!既然
是在對面,傷口在呂盤右脖,這就證明兇手是左撇子!」
周九命點點頭:「小夥子你很聰明!再看看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沒有傷口。」
周九命拉起呂盤的左手,只見指甲邊緣沾了一根線。線是白色的。「兇手穿白衣,
也許昨夜就伏在雪地上,是以咱們沒有人發覺!」
「另一個卻是穿黑色的!」
四道目光突然遇上了,兩根喉管同時冒出同一句話來:「黑白海冬青!」海冬青是
生活在遼東半島的一種鳥類,身型不大,但非常兇悍。
不知諸葛嚴幾時跑進來,接口道:「黑白海冬青,武功雖然厲害,但仇家也多,渴
望得到烏金,鑄成寶刀防身,理所當然!」
「晚輩對此兩人只聞其名,不知詳情,可否相告?」
「他倆是孿生兄弟,哥哥用右手刀,弟弟用左手刀,練成一套合擊之刀法,威力極
大!你若單只踫上他們一個,大約可跟之鬥個平手,但若遇上他倆一起上陣,咱們三個
人聯手,也會覺得十分吃力!」
周九命接道:「這對兄弟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平常很少發覺其行蹤!但每次出現
,必有所為!」
「兩位前輩認為他倆是殺死傅家的兇手麼?」
諸葛嚴道:「可能性很大!」
「但奇怪的是晚輩跟他倆無仇無怨,甚至不認識,他倆為何要用蛇形劍來嫁禍晚輩
?」
「這個目前不可能知道!」
「杜英陵絕對不是晚輩殺的,倘若前輩相信,你認為應是黑白海冬青幹的麼?」
諸葛嚴沉吟道:「也有可能……」
高迎龍覺得他說了等於沒說,正想反駁,但周九命卻道:「老弟你可知道呂盤是死
在何處的?」
「屍體是在內堂飯廳側被發現的!」
「這小夥子膽子真大,看來他是有所發現,是故由外堂趕去的!」周九命又問:「
現場還有甚麼發現?」
「有被搜掠過之跡象,看來他倆得到的只是財物,尚未得到烏金!」
三人邊走邊說,又回到大廳。俄頃,周九命又問:「假如你是傅雪生,你會將烏金
放在何處?」
諸葛嚴沉吟不語。高迎龍道:「會否藏在鐵礦內或是鑄劍之所的附近?」
「都有可能,也可能尚有地方!」諸葛嚴道:「傅雪生雖然鑄劍成癡,但其妻兒均
十分聰明,尤其是他夫人,心思縝密,思慮周全,諸葛某曾經來此作客,與她見過面!
」
宋繼祖問道:「除此之外,尚有甚麼地方可藏那物?」
諸葛嚴反問:「你派人去查蠟燭店了否?」
「早派出去了,連早點也買來了!」
鐵世雄帶路引高迎龍去看呂盤之屍體後,便去辦早飯,此刻提著兩個竹食籃進來,
都是些燒餅饅頭,還弄了一大壺熱茶。
群豪邊吃邊討論,最後決定到內堂仔細搜索。飯後群豪走進內堂,只留下張保匿在
外堂監視,以防萬一。
傅雪生鑄劍發財,當真不虛,不但屋子大,而且內堂裝璜十分華麗,書房極大,一
列架子,放滿了書籍,尚有幾件古董,另有唐朝懷素的一張狂草,龍飛鳳舞。可惜群豪
無人對此有研究,寫著的是甚麼,無人看得懂。
比較特別的是書房內放著三張書桌,一大兩小。但除此之外,又發現了兩間書房,
不過面積小多了。
大書房被搜過,小書房卻沒有,高迎龍又去寢室察看,只有諸葛嚴仍留在書房。寢
室一片凌亂,抽屜也被拉開,周九命道:「搜床底櫃底,還有看看有沒有地窖、密室,
烏金甚重,不可能會放在抽屜及架子上!」
周九命教他們以刀柄及劍柄敲打地板。地窖查不到,高迎龍有點氣餒,走到鄰室,
那房看來是女子之居所,睡榻十分大,兩旁造了兩隻由地到頂之大木櫃,床前掛著紗帳
,一陣風由窗口吹了進來,蚊帳掀起飛揚。
高迎龍目光一及,倏地大踏步走上前,那張床外表看來很大,其實很狹窄,他心頭
一跳,拉開木櫃看了一眼,木櫃更淺,他又退出此房,在走廊上看了幾眼,發覺傅雪生
的寢室與房之間的牆壁厚得太過出奇。於是高迎龍叫道:「神捕快來看看!」
諸葛嚴聞聲趕過去,高迎龍將情況告訴他。諸葛嚴研究了一下,道:「想不到你目
光如炬,昨夜某走過也沒發現!這定是密室,大家分頭找尋入口!」
於是把人分成兩組,一組在傅雪生房內,另一組在那女人房內搜索。花了半個時辰
,終於在左邊木櫃的一個角落發現一隻小小的銅獅,但夯之不動,宋繼祖連忙請諸葛嚴
過來。
諸葛嚴抓住銅獅左右旋撥了一頓飯工夫,才將機關打開。入口是在床的右側,諸葛
嚴道:「小門裡面尚有機關埋伏。」
高迎龍道:「晚輩有武器,我先進去。」他不等別人答應便抽出蛇形劍護身,首先
鑽進去。密室不大,一半在地面,一半在地下。地上的放著些古董,高迎龍對此沒有研
究,也不知是甚麼年代的,便由木梯小心翼翼走下去。
下面地方比較大,但也只能稱為斗室而已。空空洞洞的。地下室只放著兩口看來甚
是笨重的鐵箱子,都上了大鎖。諸葛嚴走下來,蹲在地上,自身上取出幾根鐵線來,逐
一插進匙孔,慢慢試弄。
過了半晌,方聽見「得」地一聲響,鎖打開了,諸葛嚴將鎖取下,道:「閉住呼吸
!」群豪連忙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住。
諸葛嚴十分小心地、慢慢將箱蓋子打開,不料裡面還有一重蓋子!
諸葛嚴待看清楚,方知其實尚有一口小鐵箱放在裡面,於是先將裡面那口鐵箱取出
來,群豪換了一口氣,諸葛嚴再將內鐵箱的鎖打開,再小心翼翼將鐵蓋掀開。
目光一及,裡面全是一卷卷的字畫,宋繼祖道:「要不要打開來看看!」
「你打開。」諸葛嚴又去開第二口鐵箱的鎖。由於有了經驗,這次開得比較快,但
情況還是一樣,大鐵箱內尚有一口較小的鐵箱。
宋繼祖把字畫打開,都是些唐、宋、元之名畫,看來傅雪生生前有收藏舊畫之嗜好
。
第二口鐵箱的內鐵箱十分沉重,因為沒有著力點,一時之間居然取不出來。周九命
道:「真傢伙在此!老弟,拿不出來,咱們將它倒出來吧!」他過去幫忙,也因鐵箱之
重量而吃了一驚!
內箱終於倒出來了,諸葛嚴把鎖打開,掀開蓋子,群豪全都跑過去看個究竟。只見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塊黑得發亮的物品。以手指敲之,知是鐵器。「這便是烏金,看份
量果然只夠打造三把長劍!」
周九命嘆息道:「人說神兵利器有德者居之,又謂懷璧有罪,傅雪生果然因此而喪
生!」
高迎龍道:「還是將它放好吧,咱們離開此處!」
宋繼祖看了他一眼道:「想不到你還是位君子!」
周九命冷笑道:「老夫一直認為他比你好!」宋繼祖只有閉嘴的份兒。諸葛嚴重新
把鎖鎖好,然後全部上回地面,把機關恢復原狀。
高迎龍忽然提出一個問題:「咱們找到烏金,對破案有何好處?反正已知兇手是『
黑白海冬青』了!」
諸葛嚴尚未回答,被宋繼祖派出去調查蠟燭店的兩個天星堡弟子趙引文及鄒家盛已
經回來了:「堡主,咱們已經查到了!」
「沒頭沒腦的,查到甚麼!」
「查到賣蠟燭給傅家的是長發雜貨店!」鄒家盛道:「五天前,有人拿了一批蠟燭
來,威脅掌櫃要將這批蠟燭賣給傅家。」
宋繼祖急問:「威脅掌櫃的是甚麼人?長相如何?」
趙引文答道:「半夜闖進店後,蒙著黑布,掌櫃只說來人是位男人,年紀大概在二
十五至四十五間,果然第二天傅家僕人傅長福便來買蠟燭了!由於那廝尚在店內,故此
掌櫃不敢違抗,傅長福買走了那批蠟燭,又警告了掌櫃一番,那廝才離開!」
「依你這樣說,傅家是四天前買的蠟燭,到昨天才使用……」諸葛嚴沉吟道:「中
間有兩天空檔,是傅長福被收買了,還是家內尚有未用完之蠟燭?」
高迎龍道:「這個問題已不重要,因為傅長福已死了!只可惜咱們未能在此事上找
到證據,證明是『黑白海冬青』幹的好事!」
「就算如今咱們也不能認定兇手就是『黑白海冬青』,少俠有證據麼?」諸葛嚴道
:「假設不妨大膽,但求證則必須細心!」
高迎龍頷首:「依神捕之見,咱們下一步如何調查?去找『黑白海冬青』求證?」
諸葛嚴淡淡地道:「一來某尚未想好方案;二來某不一定要查此案!某離開六扇門
已年多,無此責任!」
群豪到了前堂大廳,周九命道:「地下室不容易被人發現,咱們可以到八仙酒樓好
好吃喝一頓!」
一行人到八仙酒樓叫了許多酒菜,高迎龍道:「在下是不名一文,這頓飯可不要我
會帳!」
宋繼祖面色微紅,道:「鐵世雄,你把他的銀子還給他!諸位放心吃喝,這幾天的
開支算某的!」原來他們把高迎龍外衣剝掉時,連銀子也取去了,只剩下幾個銅錢,也
因為黑海冬青而報銷了。
酒過三巡,高迎龍問道:「周老前輩可知黑白海冬青之來歷及姓名?」
「他倆是孿生兄弟,穿黑衣的是老大,叫霍黑塔;穿白衣的是弟弟,叫霍白塔。據
說他倆是一對孤兒,自小得異人傳授,長在深山裡,是以行為乖張,一切行動但憑喜惡
行事,這種人看來腦袋不太靈光,其實求生本領特別強,而且復仇之心極其強烈!」
高迎龍嘆息道:「以黑塔之表現而言,他倆不但腦袋靈光,而且十分聰明,反應又
快!」
周九命續道:「這下奇怪,像這種長年在深山裡,與野獸打交道的人,反應特別敏
捷,動作又快、心腸手段兇狠,否則年幼之時,早巳成為猛獸之點心!反正小哥日後遇
到他們務必小心,尤其是落單時,更得提防他倆聯手合擊!」
「謝謝,晚輩會提防。」
周九命轉頭對諸葛嚴道:「老弟,老哥哥如今閑得發慌,有甚麼好去處的?」
高迎龍接口問道:「神捕你跟杜英陵很熟!他家在何處?」
「說不上很熟,但他為人慷慨,關外同道受其恩惠的大不乏人;諸葛某與他只有幾
次來往。」
周九命指著高迎龍道:「這小夥子很正派,他絕對不會是殺杜英陵的兇手,您要幫
他洗脫冤情!」
諸葛嚴道:「小弟正想去調查此案呢!怕去晚了,證據都消失,屆時便棘手了!」
高迎龍大喜,道:「好極了!晚輩要喝酒了!」
「喝這個!」周九命把酒葫蘆遞給他,高迎龍仰脖喝了幾口,然後遞給諸葛嚴:諸
葛嚴喝過卻遞回給周九命。宋繼祖見對方沒將自己放在眼內,心中有點酸溜溜之感,但
又無可奈何。
「晚輩心中尚有疑問:黑白海冬青是使刀的,他們來找傅雪生鑄劍,傅雪生會答應
否?」
「也許正是傅雪生不答應,方惹來殺身之禍!而霍氏兄弟大概想盜走烏金,另尋高
明!」
「晚輩尚有一個疑問請教神捕:鍾叫天後背中了梅花針,而梅三月正好站在他背後
之處,您認為他會是兇手麼?」
諸葛嚴沉吟道:「表面看來可能性極大,但事實未必是!正如杜英陵一案,表面上
判斷,少俠極可是能是兇手,但事實上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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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Bulel 掃描, Sunward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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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禾馬
出版日期:1997 年 07 月 15 日
定價:16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