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驚天十三斬】
月色朦朧,夜風疾吹,四週樹葉嘩嘩地響動,彷彿千軍萬馬奔騰。暗淡的月光從遙
遠的天邊灑下來,朦朧如霧,一切顯得悽清而詭迷。
一個灰衣人端坐在大路旁的一處高坡上。他盤膝而坐,夜色中有如一個幽靈,又像
是一具石像,紋絲不動,詭異之極。
一陣冷風吹過,低矮的樹木在風中嗚咽著如啁啾的鬼語。月亮慢慢升起,四邊的烏
雲漸漸散去,天地為之一亮。
灰衣人面色蒼白僵冷,令人不寒而慄;清冷的月光照在雪亮的刀鋒上所發出的那種
光芒,正如他的眼睛,明亮刺人。旁邊的石塊上放著一張弓,一袋箭;弓是金線牛胎鐵
弓,箭是細翎鐵桿箭;�[亮的箭尖鋒銳如針,閃閃生輝,散發出一種沁人的寒氣。
這人靜靜地坐著,一雙修長而蒼白的手疊放在盤著的雙膝上,似老僧入定。
月已中天,夜風已停止了吹拂,樹葉也停止了搖晃,整個天地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得得」的響聲急劇而悶烈。
灰衣人霍地抬頭。
馬蹄聲越來越緊,也愈來愈響,似乎要把大地給震動得跳起來。眨眼間幾騎已從路
那邊拐角處風掣電閃般馳來,隨後騰起的煙塵漫天捲起,在月色中宛若魔王出世的勝狀
。
一共是七騎,成一字形先後疾奔而來。馬上之人均是黑衣裹身,在朦朧的月色中仍
清晰分明,幾可看出這些人的凜凜威武。這幾騎無疑是千里挑一的好馬,來勢好快,只
短短的一剎那間便已到了高坡之下。
灰衣人就坐在高坡上,路就在他腳下。
七騎繼續馳來,馬上之人也清楚可見,他們腰中的刀鞘在月光的照射下不時發出閃
爍耀眼的冷芒。
灰衣人忽地起身,他剛起身,弓就到了他的手中,細翎鐵箭就搭上了弓弦,箭就射
了出去。所射之處,正是奔來幾騎。
箭如流星,一閃而逝。
一聲慘呼響起,當頭一人突然從馬背上跌了下來,跌在路邊的一處水溝�堙A伏在渾
水中再也不動。一支箭正從他背後穿插出來,映著清冷的月光,仍那麼�[亮。
第二騎之人大驚,剛一勒馬韁,忽然也慘叫一聲,仰頭從馬上跌了下去。但聽慘呼
聲尚未停,幾聲慘叫又已響起,馬上之人紛紛跌下來。人雖跌下馬來,駿馬卻仍如往前
直奔而去,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一聲馬嘶,最後一騎突然仰天躍起,前足騰空,人立起來。馬上之人一聲大喝,淩
空飛起,如一隻老鷹掠上路邊一塊巨石上。
但聽那駿馬慘嘶不絕,撲騰一會,巨大的身軀倒了下去,「咚」的倒在大路上,沉
重的響聲驚起了旁邊樹上的一隻烏鴉,「哇」的一聲尖叫,撲騰著翅膀飛上了天空。一
支箭赫然插在馬頭上,左右洞穿。
六匹馬疾馳而去,眨眼間已消失在煙塵中,只留下一匹死馬和七個人,一個活人,
六具屍體。
屍體上流出來的血紫黑深濃,早已染紅了路邊的水溝。
灰衣人站在高坡上,左手緊握弓身,仍是一副拉弓的資式,但他身邊的箭袋早已成
空,箭早已被他射擊完。自他立身取箭拉弓,到六人一馬中箭身亡,這只不過是一瞬間
的事!
好快的箭!好快的手法!
黑衣人立在巨石上,右手已握緊了腰中的刀。他渾身上下有如一桿標槍,筆直而堅
挺,月光照在他的面上,寒鐵般青白。他嘴唇緊抿,表情就像一塊鐵板,讓人透不過氣
來。
剛才的驚變,雖然慘絕,他卻似未放在心上,是以仍那麼鎮定和冷靜。
灰衣人慢慢收弓,慢慢地說:「淩玉倫果然不愧是淩玉倫,在這種時候居然還鎮定
如斯,佩服。」淩玉倫目光如刀,逼視著他:「閣下何人?竟敢殺我手下?」灰衣人大
笑,大笑聲中他衣衫飄蕩,彷彿從天而降,自高坡掠下,落在淩玉倫面前,像是一片樹
葉,毫無半點聲息。
淩玉倫目光收縮,厲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灰衣人笑容一斂,冷得像一塊冰
,道:「孟元通。」淩玉倫盯著他,道:「你就是逍遙山莊鳳一鳴座下三大侍者之『梅
花箭』孟元通?」孟元通道:「正是孟某。」
淩玉倫冷笑道:「你知道我是誰嗎?」孟元通澀聲說:「江湖中有誰不知道淩玉倫
乃當今天下第一大教春秋教天羅閣大護法長老!」淩玉倫面上掠過一抹殺機,道:「你
既知本座來歷,又為何襲擊本座?」孟元通緩緩道:「『武林春秋筆,江湖逍遙刀』,
自古山不容兩虎,淩先生想必清楚這個道理。」淩玉倫面色一變,道:「想不到你們竟
然這麼快就動手!」
「自古有語『先下手為強』,今天我是來殺你的!」「憑你?!」淩玉倫臉色青白
,喝道。
孟元通:「不錯!」淩玉倫大笑,仰天大笑,彷彿聽到了一件極好笑的事,半晌才
停下來,說:「本座自十六歲行走江湖,至今二十餘年,卻從未見過你這麼狂妄的人。
只怕就是那鳳一鳴親來,也不敢如此誇口。」
孟元通緩緩道:「淩先生十六歲闖江湖,十七歲殺太行六魔而出名,二十一歲敗快
刀孟涯,二十八歲格殺魔教長老烏蒙泰,更是名動天下,據聞功力不在三十六名家之下
,至今十餘年來未再出手,武功想來是不錯的。」淩玉倫冷笑:「你知道得倒很清楚。
」孟元通道:「這只因為我要殺你!」「我既要殺你,又怎麼不瞭解你呢!」這話孟元
通雖未說出來,但淩玉倫卻已懂了,所以他的刀握得更緊了。
月色幽幽,夜風徐來。孟元通一襲長長的灰衫隨風飄蕩,宛若立在雲端中。他雖然
只是隨隨便便的站著,但身上似已散發出一種逼人的氣勢。淩玉倫神色凜然,握刀的手
已暴起一根根青筋。
孟元通看著他,慢慢地道:「淩先生若有什麼話要交待的,孟某可以代勞。」淩玉
倫目光收縮,忽然大笑,道:「我只要你去為你自己買一付棺材!」「材」字出口,月
色中有寒光一閃,他的人已沖天躍起,他的彎刀已向孟元通直劈了下去。
這一刀好快!還沒有看清他是如何拔刀刀又如何出鞘的,他的刀已砍到了孟元通的
頭頂。
這一刀好厲害!刀剛出鞘,刀氣已漫天;刀剛揮出,也勢已籠罩了孟元通全身。剎
那間孟元通全身幾乎所有要害部位都暴露在這一刀的威力之下。這一擊就像是雷霆萬鈞
,挾泰山壓頂之勢劈了下去,速度之快,威勢之強,又豈是言語所能形容。
這一刀正是淩玉倫生平最得意的一招「驚天十三斬」!淩玉倫行走江湖數十年來,
身經多戰,雖說遇到過許多高手,但真正能值得他用這一招的人,也只有當年的魔教長
老烏蒙泰一人而已,其他的人早在他施出這一招之前已伏屍刀下。這一招雖然只有一刀
,但刀法變化刀勢展開之後,一刀化成十三刀,分十三個不同的角位攻擊敵人;就在這
十三刀中,他又採用了十一種不同的淩厲刀法,變化之詭異狠毒,實是匪夷所思。
淩玉倫一向對自己很有信心,但今夜卻有了一種不詳的預兆,彷彿有一種無形而強
大可怕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渾身發慌血速加快。所以他只好出手,他若不出手,
只怕難免會被這可怕的壓力窒息而死,縱然不死,那孟元通殺他就易於反掌了。
於是他就出手!一齣手就是「驚天十三斬」!他很清楚,他若不施展這招「驚天十
三斬」,只怕就永遠都沒機會施展出來了。這一招施展出來,不是他死,就是孟元通死
,這至少還有一半的機會。
他這一招若能得手,就不必再浪費其他的精力;他這一招若是失手,其他的招式使
出來又有何用!所以他已將全部的功力、畢生的精氣都投入到這一刀中,他的人已與刀
融為一體。
但見刀光漫天,刀氣縱橫。半空中他飛撲直下,宛若石破天驚排山倒海,刀未到,
勁氣已將地上震得塵土飛揚。
塵土飛揚中「噹」的一聲猛響,一人沖天而起,淩空一個觔斗,「咚」的筆直掉落
下來,竟將堅硬的地上踏出兩個坑來,赫然正是孟元通。
刀光已消失,勁氣也飛散,飛舞的樹葉也都往下飄落。
淩玉倫緩緩從空中落下,逼視著孟元通,刀仍在他的手上,雪亮的刀身在月光下閃
爍奪目。
孟元通面色蒼白,緩緩自土坑中走出來,右手緊握著他的鐵弓,不,這已不是鐵弓
,這只是一根鐵棍!弓弦已經斷落,隨風舞動,弓已崩直。
他盯著淩玉倫,道:「淩長老這一刀就是當年格殺烏蒙泰的『驚天十三斬』?」淩
玉倫面色木然。孟元通澀聲道:「這一刀果然厲害!」
淩玉倫面上肌肉抽動,顯得痛苦而悲哀,良久才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孟元
通道:「你說。」淩玉倫淒涼一笑,道:「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發現我這一刀的破綻的
。」孟元通沉默。
淩玉倫慘然道:「難道淩某最後一個願望你都不願成全?」說完這句話,他口中已
流出了鮮血,鮮血不斷,又流到了他黑色的衣襟上,隨風傳出一股鹹腥味。
孟元通臉色青白,在月光中彷彿帶著一種碧綠,就像是墳堆上鬼火燃燒的慘綠。他
緩緩道:「我本來是看不出你這刀的破綻的,只可惜你太沒自信了,剎那間的一頓雖不
太久,但在高手對陣之時卻無疑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淩玉倫又目圓睜,猶似不肯也不敢相信,仰天慘笑道:「好!好!原來我竟死在我
自己的手中!好,好個孟元通……」一語未畢,他忽然向後倒了下去,一頭栽在堅硬的
地上,「砰」的一聲,地上的幾片落葉又被子震得飛了起來,在風中搖蕩不已;其中兩
片樹葉隨風飄蕩,緩緩落下,卻剛剛蓋在他的雙眼上。
孟元通靜靜的看著,臉上掠過一抹苦澀。他的右手緩緩鬆開,忽然掉下幾滴鮮血,
他伸開手掌,只見他手心全是烏血,虎口已然開裂,那原本是鐵弓的鐵棍上亦是血淋淋
的。
這血那麼暗淡濃黑,散發出一種令人噁心的腥味,瀰漫在空氣中。
孟元通終於轉身,大步向路的盡頭走去。月亮伴著他的腳步向西移動,掠過一處山
尖,待他長長的黑影消失在路的盡頭後,終於也沉入了一個遙遠黑暗的世界。
天地頓時一片黑暗,世上一切都似已不存在,只有疾烈的山風猛吹起來,吹得滿山
的樹木嗚呼的響,似在為淩玉倫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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