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飛天神捕】
第二卷
北風呼嘯，飛雪飄揚，天地一片蒼茫，一片肅殺。
一騎自北方來，黑馬高大健壯，在這一望無垠的雪地中賓士依舊，毫無艱難之態；
只聞「撲撲」聲響個不停，雪地上已留下了一路深實的蹄印，漫延到遠方。
馬上之人頭戴笠帽，年紀甚輕，穿一身白色狐皮大衣，雖然冷風如刀，但他的身軀
仍是筆直，並無畏寒之意。他那迎風的面孔，蒼白卻堅毅，冷漠卻英俊，目光深沉如水
。
白衣青年望著漫天的飛雪，不覺嘆了一口氣。這雪來得不盡人意，紛紛颺颺飄了一
個多時辰，仍舊沒有停止。現在他只希望能發現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但四處一片
白茫茫，渺無人影，又那有歇腳的地方。他只有策馬前行。
官道延伸，終於拐過一處山坳，赫然出現一座亭子，屹立在山坡上；亭子用青石塊
堆砌而成，雖不寬大，也還可以歇足避雪。
白衣青年吁了一口氣，當下勒馬往山坡上行去。
亭子裏已坐著了三個人，二男一女。一位老者居中而坐，正面對著他看著他自山下
行來。
他凝目瞧去，只見那老者衣角華麗，一張臉保養得宛如年輕人，白皙而紅潤，目光
亦很銳利。這老者旁邊坐著的另一人面容清瞿，眼睛森沉靈活，看去也在四十歲以上。
只有那女子獨自站在一邊，背對眾人，好像在眺望遠山的雪景；但寒風吹來，不時掀起
她那黑色的皮衣，露出的身段窈窕而美妙。
白衣青年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向老者和中年人點了點頭，說道：「這雪下得真大。
」那老者目光閃動，滿面戒備，好似在提防什麼，良久才介面道：「在這種天氣下趕路
，實在是辛苦得很。」白衣青年點頭道：「不錯，若非小生有急事在身，決計是不會出
來的。」老者不語。
白衣青年走入亭子，笑問：「請教老丈尊諱？」老者思索一會，才道：「老夫朱立
，人稱朱十三。」白衣青年問：「可是江湖上人稱『銅拳鐵腿』的朱老大俠？」老者嘆
道：「老朽而已，哪擔得起大俠二字，公子莫要取笑。」
白衣青年道：「據說朱老先生與『袖裏金鏢』伍破伍大俠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這位
想必就是伍大俠了？」中年人道：「不才正是伍破。」他說這話時，一雙眼睛竟始終未
曾離開過那黑衣女子。
朱十三咳了一聲，說：「公子對老朽兩個如此熟悉，想來也是江湖中人，卻不知是
哪家世兄，老夫倒想請教。」白衣青年笑道：「小生鳳靈玉，多年來漂泊江湖，四海為
家，至今一無所成，倒教老先生見笑了。」朱十三道：「鳳公子一表人才，英資勃發，
定非常人，前程未可限量。」鳳靈玉笑道：「一事無成，慚愧慚愧。」
他跟著瞧向那黑衣女子，問：「那位姑娘是何人物？」朱十三面色一變，向他使了
一個眼色，苦笑道：「公子還是不問的好。」「為什麼？」鳳靈玉一怔。
朱十三嘆了一口氣說：「這女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公子休要多問。」鳳靈玉疑惑
的道：「哦……」
突聽一人截口道：「朱十三你背後說本姑娘什麼壞話？」鳳靈玉目光轉動，只見那
黑衣女子已轉過身來，正看著自己。但見這女子眉目如畫，嬌靨似玉，說不出的嫵媚，
竟十分的年輕美貌，讓人一見不忘。
朱十三吶吶地道：「老夫豈是背後說人壞話之人，姑娘也太多疑了。」這女子冷冷
的道：「本姑娘不管你背後說不說人壞話，總之一路上你們少給我玩花樣，否則休怪姑
娘不客氣。」朱十三與伍破對視一眼，苦笑不語。
鳳靈玉瞧瞧三人，忽笑道：「憑朱老先生和伍大俠在江湖上的名聲，居然在這姑娘
面前大氣也不敢出，想來這位姑娘一定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小生倒想請教一下。」言
罷向那女子作了一揖。
那女子目光冰冷，瞪著他道：「小子休得多管閒事，閉上口一邊乘涼去。」鳳靈玉
笑道：「如此大風大雪，小生怕冷還來不及，哪用得著乘涼，姑娘說笑了。」那女子哼
了一聲，說：「本姑娘從不說笑，小子想多管閒事？」「小生不敢，只是見姑娘花容月
貌，宛如天仙化人，令人難忘，更兼如此威風凜凜，是以忍不住想認識一下。」鳳靈玉
笑道。
那女子臉色冰冷，彷彿亭外的風雪，道：「你當你是什麼人？」鳳靈玉嘆了一口氣
，說：「小生只不過是一介江湖浪子，原不敢如此冒昧，也不敢高攀；只是見了姑娘如
此風采，若不弄個明白，心裏實是難受之極。」
那女子瞧著他，許久才道：「本姑娘人稱莫無影。現在你可死心了吧？」鳳靈玉彷
彿吃了一驚，道：「姑娘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三大名捕之首『飛天神捕』莫無影？」
那女子淡淡道：「你知道的還不算少。」雙袖一拂，不再理他。
鳳靈玉張大了口，似驚得說不出話來。
只要是在江湖上混過幾天的人，就絕不會不知道「中原武林三十六名家」。昔年天
機生口評中原武林高手，雖未必羅盡所有高手異人，但他所評之三十六名家卻絕對是江
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要找出比這三十六人更厲害的高手，那簡直無異於大海撈針。「飛
天神捕」莫無影正是中原三十六名家之一，排名十四，手中一柄無影鉤據說自十二歲出
道以來就從未失過手；也據說自她入六扇門後，江湖上的黑道高手紛紛洗手歸隱，幾年
中無一人敢犯大案。是以她年僅十八歲時，天機生卻已將她列入中原武林三十六名家中
。
莫無影道：「朱十三，假若你們能說出她的下落，本姑娘立即就不再為難你們。」
朱十三沉默。莫無影冷冷道：「你們究竟是說還是不說？」朱十三慘然道：「大丈夫處
身立世，豈能出賣朋友，何況我們更受了她的恩惠。姑娘何必勉強？」莫無影冷笑道：
「本姑娘本想給你們一個機會，無奈你們執迷不悟。既是如此，本姑娘也只好公事公辦
，將你們送往金陵府了。」
朱十三面色悲淒，良久也未說話。
鳳靈玉瞧了半響，忽道：「原來莫大人是押送你們到金陵府的。莫非你們犯了王法
？」伍破臉色一沉，怒道：「你休得胡說。我伍破行得正，坐得端，平生光明磊落，豈
會作那枉法之事！」
鳳靈玉道：「小生一時失言，還望伍大俠見諒。只不知莫大人為何要與你們過不去
呢？」莫無影厲叱一聲，怒道：「閉上你的嘴！」鳳靈玉失色道：「不知莫大人有何指
教？」「若不是本姑娘念你年幼無知，就憑你敢在本姑娘面前無禮，早就讓你嘗嘗苦頭
了。」莫無影冷冷地道。
鳳靈玉立即閉口。
「勾魂莫無影，一怒勾人魂」，他雖未見過莫無影發怒時的場面，但江湖上流傳的
這句話，他至少聽過五次。據說莫無影身居刑部高位，平時並沒什麼架子，但誰惹了她
發怒，縱使頭上長了九個頭逃到天涯海角，也難逃她的追殺。
大雪仍在紛飛，寒風仍在呼嘯。
一陣風迎面刮來，鳳靈玉不禁打了個寒噤，轉眼瞧去，只見莫無影披風飄揚，披風
之下，那體態端的婀娜多姿，玲瓏凸透，美不勝收，更兼莫無影面若春花，目如秋水，
他不覺瞧得癡了。
莫無影怒道：「你瞧著本姑娘幹什麼？找死！」鳳靈玉笑道：「我剛才在想，莫大
人衣衫單薄，怎麼不畏寒風呢？」
莫無影面如寒霜，厲聲道：「看你一表人才，原來竟是一個淫邪之徒，今日卻是容
你不得！」「得」字出口，她手一伸，一掌向他的面門拍了過去。
「且慢！」人影一閃，朱十三已擋在鳳靈玉的面前，迎面接下了這一掌。
莫無影盯著他，道：「你敢攔我？」朱十三垂手道：「老夫不敢。只不過老夫見這
少年年幼無知，絕無心侵犯姑娘，是以還請姑娘手下留情，放他一馬。」莫無影厲聲道
：「你既不敢，為何又出手？」朱十三道：「老夫只是不想姑娘濫殺無辜。」「無辜？
本姑娘一生匡法扶紀，所殺之人均是不法之徒。朱十三，看在你年老的份上，你退開一
邊。」莫無影冷冷地道。朱十三苦笑道：「這位少年滿面正氣，絕不是那種無恥之徒，
還望姑娘……」莫無影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死人。朱十三的心沉了下
去，再也說不出話來。
只聽莫無影緩緩道：「你們終究忍不住想對本姑娘出手了，卻不知你們二位是一塊
上還是輪流上？」朱十三面色慘然，道：「老夫二人向前行事光明，遵紀守法，此事老
朽本是有苦難言，若是到了金陵府還有何面目在江湖上立足，莫大人既不肯放過我們，
那也是無法。……久聞姑娘武功超絕，老夫豈敢不自量力，說不得一起上了。」
伍破面上肅穆，自石椅上緩緩站了起來。
莫無影厲聲道：「好！」「好」字出口，她已展開了攻擊。她本來與朱十三相隔一
丈有餘，但人影一閃，她的手已抓到了朱十三的肩膀，出招之快，簡直如迅雷疾風。
朱十三大喝一聲，沉肩急退之餘，伍破雙手已攻到了莫無影身側。莫無影一抓不中
，招式立變，剎那間右手已變抓為拍，拍向朱十三前胸，同時左手也疾點了出去，所點
之處，正是伍破招式中必救之處。
朱十三隻覺莫無影出招之快，出手之奇詭，遠非自己所及，幾乎就要傷在她的手中
，大驚中急忙後退，一退退了五步，方才躲了開來。他放眼看去，只見伍破已被莫無影
逼得東支西躲，險象環生，又吃了一驚。
鳳靈玉獨坐一邊，冷眼旁觀，只覺朱十三和伍破功夫雖說不是極高，但江湖上號稱
「銅拳鐵腿」「袖裏金鏢」，卻也不至於連莫無影一招都接不住，大感古怪；至於莫無
影武功委實厲害，她以一敵二，倏忽來去，姿態竟是如花間的蝴蝶，或是翩翩的舞姬；
但以朱十三伍破二人合力，一、二招內就被逼得喘不過氣來。
忽然間人影一閃，莫無影已飄退開來，冷笑道：「你們有什麼招式竟管使出來吧，
休想在本姑娘手下弄鬼！」
朱十三和伍破對視一眼，道：「得罪！」只聽他大喝一聲，呼呼已擊出五拳。
但聞拳風撲面，勁氣十足，比之剛才的出手幾乎強了一倍有餘。
莫無影皺了皺眉頭，道：「也算得上江湖二流身手了。」說話間，她已隨朱十三的
拳風飛舞起來。
朱十三這幾拳之快，已是令人眼花繚亂，但比起莫無影來，卻宛似小孩子與大人比
跑步。也不見莫無影如何作勢，這五拳全部落空。
朱十三迫進一步，又攻出幾拳，淩厲兇猛之極。莫無影一閃，他一拳擊在石桌邊上
，「砰」的一聲猛增響，厚厚的石桌面竟被他擊得碎石飛濺。
鳳靈玉神色稍動，這「銅拳鐵腿」之稱果然名不虛傳，換了一頭野牛挨上他一拳，
只怕也得橫屍當場。
莫無影神色自若，右手一拂，將自己頭上的一綹髮發理順。但驀地裏光芒一閃，一
道寒光自她斜背後撞來。
伍破終於施出了他的真功夫，這正是他的「袖裏金鏢」絕技。
這一鏢突如其來，攻其不備，有如電光石火，一閃即至。眼見說要擊上莫無影后背
「巨闕」要穴。但人影一閃，莫無影忽地失去了蹤影。
那飛鏢一飛而過，「叮」的一聲，已嵌入石柱裏面，入石三分。好淩厲的手法，這
小小的一枚飛鏢竟嵌入堅硬似鐵的花崗石柱中，這力道又是何等的驚人！
朱十三一拳擊空，立即轉身，卻不見了莫無影，吃了一驚，急瞧過去，只見伍破臉
色慘白，正呆呆地望著自己，神色驚慌之極。他急回頭，卻見莫無影正站在自己身後不
及四尺。倘若莫無影剛才出手，自己又何能倖免。
想到這裡，朱十三額頭不覺有了冷汗。莫無影道：「你們不是我的對手，根本無法
攔得住我！」朱十三崩著臉，道：「莫姑娘武功之高，老夫委實望塵莫及，但……」伍
破道：「不錯，在下心有不甘，再想領教！」他自出道以來，一手「袖裏金鏢」不知會
過多少高手，從未像今天這樣慘敗，雖知對方早被譽為武林三十六名家之一，但總想一
個年紀輕輕的女子，武功又豈能高到天上。
莫無影緩緩道：「你們莫要逼我出手，本姑娘還不想未將你們送到金陵前就殺了你
們！」伍破冷笑道：「大丈夫生有何歡，死有何懼！能領教姑娘的絕世高招，在下就算
死也瞑目。」莫無影道：「是麼？」朱十三與伍破同時道：「不錯！」
「你閃既要求死，也就休怪本姑娘了。」莫無影緩緩道，「那你們就出手吧！」
朱十三默然片刻，道：「是。」「是」字還未出口，他已閃電般踢了出去，「是」
字剛出口，他這一腳就已踢到了莫無影的胸前。伍破手中三枚金鏢也已流星般疾打莫無
影的頭、背、胸三處要害！
這一下兩人出手一氣呵成，防不勝防，竟似一個人一般。
腿是「鐵腿」，鏢是「利鏢」。江湖上能找出幾個擋得住其中任何一種攻擊的人已
少之又少，更何況兩種攻擊同時攻到。瞧到這裡，鳳靈玉的臉色都有點變了。
朱十三這腿踢出，又快又狠，就算是一頭牛也會被踢到半空中。莫無影縱然躲開了
這一腿，但身後還有三枚金鏢正等著她呢！這三枚金鏢尖銳鋒利更勝普通飛鏢，況且伍
破浸淫飛鏢二十餘年，手法淩厲詭異，更令人難以抵擋。
莫無影的臉色也變了，剎那間蒼白如雪。莫非她已無法抵擋？
鳳靈玉長嘆了一口氣，卻仍穩坐不動。
眼見得莫無影無法閃躲，但就在這時，她突然出手。她身子一轉，披風飄起，空中
的三枚金鏢忽然就不見了；她看也未看，左掌拍出，就剛好擊在朱十三的小腿上。
一聲慘呼，朱十三的身子已飛了出去，「砰」的聲響，跌在亭子外的雪地上，再也
不動；慘聲未了，伍破臉上剛露出驚慌的神情，他的身上忽多了三樣東西，飛鏢！三枚
金鏢！他自己的飛鏢！一枚插在他的額頭上，一枚已插入了他的咽喉，另一枚卻刺入了
他的心口。
莫無影神色仍那麼蒼白，良久，她身上的披風方才停止飄蕩。
好絕妙的身手！好厲害的武功！只一出手，就將兩個江湖上有名的高手擊斃。
一聲馬嘶。
莫無影霍地抬頭，但見鳳靈玉已不知何時離開了亭子，正騎著那匹馬迎著風雪向前
奔出。
「哪走！」莫無影一聲厲喝，人已掠出亭子，一掠二丈。冷風如刀，飛雪撲面，莫
無影只追出十來丈，便即停足，狠狠地一頓足，喝道：「姓鳳的，算你走運！」原來風
雪之中，鳳靈玉已騎馬奔出了幾十丈，她哪能追趕得上。但見鳳靈玉在風雪中去得遠了
，不一會兒，已消失在風雪之中。
莫無影身形閃動，又已掠回亭子。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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