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年前的故事(上)】
第十一卷
「大約是十二年前吧,也許是十三年了也說不定。」鳳靈玉瞧著秋吟香,微笑著,
慢慢地說道,「那時我多大呢?也許是十五歲吧,我想是的,最多不會超過十六歲。」
他思索著,重複道:「對,沒錯,那時我應該是十五歲,再過幾個月就滿十六歲了
。」
秋吟香靜靜地聽著,並不想打斷他的話,事實上她也不知道鳳靈玉十二年前大約有
多大年紀。因為她到現在也不清楚鳳靈玉的真正年紀,她既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也不知道他一生中有些什麼特別的日子。也據朱超他們說十多年來鳳靈玉從來沒有為自
己過一個生日,他們跟了鳳靈玉差不多已經十年,卻根本就不知道他是那一天生日。
鳳靈玉仍在思索著,彷彿這些久藏心底的事情要想一下子完全說出來,說得清楚,
無疑有著某些的難度。
秋吟香仍然靜靜地望著他,並不焦急。
過了好一會,才聽鳳靈玉道:「既然是一個故事,既然有了時間,那想必應該有著
一個地點,是不是?」他不等秋吟香回答,接著道:「這個故事發生一座古老的山上,
那是一座很古老的山峰,有著很悠久的歷史,也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
「這座山叫做終南山,在其中的一座山峰上,有著一座道觀,道觀雖然不是很華麗
很氣派,但畢竟有著一定的規模,所以看上去還是比較宏偉。」他瞧著秋吟香,慢慢地
道,「你若是聽說過,你就會知道終南山一向是道家的名山福地,你就會知道終南山山
上的全真道派。」
他跟著道:「那座道觀正是全真道觀。若是在百十年前的時候,全真道就像今天的
少林、丐幫一樣有名,也許比少林、丐幫的名氣還大,天下間很少有不知道的。」
秋吟香點頭道:「不錯,全真道自王重陽創道以來,十年間便已名揚天下;後來的
掌教丘處機道長,更是被當時的成吉思汗封為國師,全真教因此也無形成了國教,當時
的風頭,江湖上可說一時無倆!只是後來不知道因何緣由得罪了忽必烈大汗,從此聲勢
日落,現在似乎也很少人再提起過全真教。」
「全真教為什麼得罪了忽必烈,我一直也沒有想明白,就連師父師姐也沒有跟我說
起過。」鳳靈玉臉上彷彿也有些迷茫,道,「十二年前的全真教,的確早已沒落,那時
的道觀看起來似乎還是很大,其實早已沒了多少人居住,很多房舍都是空蕩蕩的,甚至
已長滿了雜亂的野草,你若是跑了進去,你一定會有些心驚膽戰,據說那裡面還有鬼…
…那時師姐都是這樣嚇我的。」
鳳靈玉苦笑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現在當然是不信有鬼了,可是當時聽了
,心裡著實有些害怕……你一定會覺得奇怪和好笑,一個十五六歲的男人居然會被鬼嚇
著!」
秋吟香搖了搖頭,道:「其實我小時候也很怕鬼的,只是大了從來未曾遇上過鬼,
心中便慢慢不怕了。」
鳳靈玉點點頭,目光中充滿著一種說不清的迷濛,道:「其實師姐也不是存心嚇我
,她只是不喜歡我到處亂跑罷了。」
秋吟香沉吟著,忽然問道:「原來侯爺是全真派的傳人?」
鳳靈玉瞧了她一眼,慢慢地道:「雖然我並不認為我是全真派的傳人,但若要說我
是全真派的傳人……也許算是吧,畢竟我也是在那兒拜過師學過藝的。」
聽他這麼一說,秋吟香不免有些糊塗,但瞧他神色,卻又不敢多問,只好靜靜地聽
著。
「那時候師父她老人家也很老了,收我做徒弟的時候,聽師姐說她都有百來歲了。
」鳳靈玉繼續說著,忽然笑了笑,道,「其實師父她老人家當時是不想收我做徒弟的,
只是師姐在旁極力幫我說情,苦苦相求,師父她老人家方才勉強答應了。」
秋吟香終於忍不住問道:「她老人家為什麼不願意收侯爺為徒呢?」
鳳靈玉歎了一口氣,道:「她老人家說一則我年齡太大了,不太適合拜入全真派門
下;二則我拜她老人家為師時,已經有了其他門派的武功。」
秋吟香越聽越糊塗,半晌又忍不住問道:「莫非侯爺是半途改投入全真派門下的?
」
鳳靈玉點點頭道:「不錯,其實在沒有拜入全真派門下時,我已經在另一個門派學
了十來年的武功,並且我一直也是在那兒長大的。」「不知侯爺原先的那個門派是江湖
上哪個門派?」秋吟香目光閃動著,不禁問道。
鳳靈玉突然臉色微變,目光冷厲,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森然道:「你想問些什麼?
!」
秋吟香臉色蒼白,急忙站起身,道:「屬下冒昧,請侯爺恕罪。」
鳳靈玉緊盯著她,澀聲道:「有些事情,不必要問的就不要多問,你明白我的意思
嗎?」
秋吟香忙道:「屬下明白,侯爺不說的,屬下就絕不該問。」
「明白就好。」鳳靈玉仍在盯著她,但目光慢慢柔和起來,道,「其實很多時候,
少知道一些事情會活得長久一些。也許現在你不太明白,但你以後一定會明白的。」
秋吟香大氣也不敢出,道:「屬下明白。」
鳳靈玉忽然笑了笑,道:「好了,我說到哪裡了?」秋吟香抬眼望了他一眼,並不
敢言語。
鳳靈玉似乎也沒有要她回答的意思,接著道:「那時我在全真派拜師時,大概就是
十五歲吧。師父她老人家雖然破例收了我為徒,但因為年紀大了,身體也不行了,所以
從來沒有教過我武功。其實我在全真派所學的武功全部都是師姐教我的。」
他說到這裡,雙眼已慢慢地散發著亮光,臉上也似乎湧現出一抹奇異的興奮,他慢
慢地道:「師姐她對我很好,人長得漂亮,心地也好,很少向我發脾氣,差不多每次都
是我氣得她暈頭轉向,但她從來不曾怪我;……她教我武功的時候,總是那麼細心體貼
,生怕我有哪裡弄不明白了……其實我每次練功的時候,她都是守在旁邊的,到得後來
我照著她的法子在一邊練,她也在旁邊練……」
他慢慢地說著,說到這兒,彷彿陷入了沉思,下面的話便即中斷。
秋吟香慢慢地抬起頭瞧著他,卻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他的雙眼中彷彿有了一層霧光。
鳳靈玉慢慢地歎息著,終於接著說道:「可惜我們有十年沒有見過面了,自從我離
開了終南山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這些年來也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
秋吟香吶吶地道:「莫非她就是江湖傳說中的……梅傲霜?」說到半途,她偷偷打
量了一下他的神色,見他並沒有生氣的樣子,才接著說了下去。
鳳靈玉並沒有看她,也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秋吟香又問:「那黑衣女人就是……梅傲霜?」說完,她禁不住又打量了下他的表
情。
卻見鳳靈玉目光瞧將過來,她臉色又已蒼白,急忙低下頭,但半晌也沒有聽到他慍
怒的責怪,只聽他輕輕地答道:「不是。」接著便再無聲息。
秋吟香等了好一會,也沒有聽他接著說話,也不知道他怎麼了,欲待要抬頭觀察,
卻又怕和他目光對視。
又過了一會,才聽鳳靈玉道:「讓你著急了,說了這麼多,盡說些題外話,卻把故
事給搞忘了。我還是言歸正傳吧。」
接著聽他咳了一聲,繼續道:「其實跟著師姐學武的不只是我一人,還有另外一個
小女孩……哦,不能說她小女孩了,她現在都不比我小了……那個女孩和我一般年齡,
聽師姐說她好像是師父的遠房侄孫女兒,從小父母早死,一直在終南山長大,四五歲時
就跟著師父學武,後來師父不能動了,就跟著師姐練習。那個女孩一向叫師父做師婆婆
,所以就一直管師姐為師姑,師姐跟我介紹她時就叫她小鳳兒……」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向秋吟香道:「你想來應該明白這個女孩是誰了吧?不錯,
她就是古芝鳳,也就是那天要殺我的那個白衣女人。」
秋吟香低了頭,不敢吭聲。
鳳靈玉慢慢地道:「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偌大一座終南山,偌大的一座全真道觀
,就住著那七八個人,那是多麼的淒清和敗落。除了幾個守著道觀的老道人外,也就剩
下師姐和我,還有古芝鳳……那時候我喚她叫小鳳凰,她很不高興,經常逼著我叫她師
姐,說是她先入門……」
「整座終南山,整座全真道觀,就只有我們三個年輕人,師姐雖然比我們大一些,
其實也大不了幾歲……只是師姐是師父的嫡傳弟子,又是一脈相承的大弟子,所以很多
的事情都要她來做,諸如說下山買米買菜啊,所以她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並不多…
…幸好小鳳凰和我的年齡差不多,兩個人經常一起練武讀書,倒也打發了些冷清寂寞的
日子。」
鳳靈玉瞧著秋吟香,見她老是低著頭,但瞧她的模樣倒也還在認真地聽,不由輕歎
了一口氣,接著道:「記得曾經有人說過,十四五歲的少男少女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
這個年齡的女孩多半早已嫁人生子了……」
說到這裡,他不由苦笑,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繼續道:「但在這座孤僻的
大深山中,在這座空曠的道觀裡,這樣的事情往往與人們通常看到的事情有些不同的!
兩個年輕的少男少女並不因為相處的時間慢慢增長而有些什麼多餘的想法,也沒有因為
在一起相處得久而發生某些感情上的變化,他們除了練武讀書外就是接著再練武讀書,
再不然,就是那個男孩想著辦法逗弄那個女孩,讓那個女孩又哭又笑。」
「其實那個男孩並不是一個好男孩,很早的時候他就做了很多壞事,只是別人原諒
了他罷了。但是那個女孩卻是一個很天真很純潔的女孩,她永遠都想不到那個男孩的心
裡真正在想著什麼!……並不單單是她,其實就是那位自以為很聰明的師姐,還有那位
很自以看透了世間百態的師父,她們都不會知道那個男孩的心思,也許她們誰都沒有想
到,這個男孩來這裡的一切,包括拜師那完全是有目的的。」
聽到這裡,秋吟香終於抬起了頭,默默地看著正在說話中的鳳靈玉。
此刻他的臉色平靜,口氣也很平淡,只是偶爾閃爍的目光不時會露出一絲悵惘,他
慢慢地說著,彷彿在說著一件與他全不相干的事情:「也許是那個男孩表現得好,掩藏
得緊,也許是那個男孩與她們長時間在一起相處後慢慢地改變了想法,也許是要達到那
個目標有著一定的難度,但不管怎樣,那個男孩反正從來沒有流露過他心中的想法,所
以大家在一起都是很和睦很親暱的相處著,甚至連那一直對他心存懷疑的師父老人家也
真正接納了他。」
「可惜壞人始終就是壞人,不管那個男孩掩飾得多麼好,也不管那個男孩多麼努力
去想改變,但他的本質那是永遠也沒辦法改變的。我方才說了,這是一個很壞的男孩,
至於他到底怎麼壞,就沒有必要去講究了……所以不管他改變了多少,有些東西他始終
是改變不了,比如說……」
鳳靈玉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一會,好像在措詞怎麼說才合適些,但看來他想了一
會還是沒有想出比較合適的語句,於是他似乎鼓足了勇氣接著說道:「其實這個男孩是
一個色鬼……」
他瞧了一眼秋吟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也許算不上是色鬼,只能說他比較
喜歡漂亮的女孩,最多是比較好色吧。不過也並不是說他對於那個小鳳凰有了什麼歹心
壞水,其實他當時根本就沒有很注意到他身邊的這個女孩,雖然現在看來,當時那個女
孩無疑也是極為漂亮的一個女孩……其實用極為漂亮這個詞語來形容她實在是有辱她的
容貌,她的那種美麗完全是任何人也所不能比擬的,雖然她那時也不過才十五歲左右,
雖然她那時並沒有穿很花枝招展的漂亮衣衫,但她的美仍然是用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
……就連她那在江湖上有著絕色之稱的美麗師姑也未必及得上她……」
鳳靈玉輕歎一口氣,目光中有些迷惘,道:「但可惜的是,那個自負的男孩卻當真
瞎了眼,他居然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這樣說他似乎有些不公平,其實他好像也有注
意過的,只是……只是他也許喜歡的並不是小鳳凰,也許他喜歡的是那個對他管得緊緊
卻又百般呵護著他的師姐……」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下來,目光中帶著一抹深思,向秋吟香道:「這樣說似乎並
不太好?如果再這樣說下去,那就一定會把別人或者很多其他的事都扯了進來。讓我想
想,這個故事該怎麼說好?」
秋吟香望著他,除了沉默,實在無話可說。
雖然鳳靈玉的口氣裡似乎有探詢她的意思,但他那面上的表情卻讓她明白那是絕不
會容她多說一句話的。何況,就算鳳靈玉真的讓她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她聽了半
天也還沒有聽明白他所說的故事,又怎麼可能告訴他怎麼說那個故事!
「可是這個故事若是不將她扯進來,似乎又不能說下去了。看來還是要說她,那就
說吧,反正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鳳靈玉沉吟著,終於歎了一口氣,又像是在自我安
慰,道,「其實那個師姐也只不過比這個男孩大了五六歲吧,那時也正是二十左右,也
正是女人一生中最美麗也最富有詩意的時光,所謂雙十少女總是詩,似乎也就是這個道
理。」
他接著說道,臉上帶著一抹笑意:「若說她二十年來住在那座空曠淒清的道觀裡守
著那枯木一般的師父沒有半點想法,那無疑是很不現實的,也正因為她的心裡也有著和
其他懷春少女一樣情懷,所以她才會經常抽空跑到江湖上走一走,居然也闖出了不少的
名頭,不但如此,她的容貌更是吸引了無數青年凝結的目光,勾走了無數少年的魂魄!
」
「我記得那時經常有些少年,或者青年,甚至是三四十的中年漢子……他們經常興
沖沖地跑到那本來就沒有多少人跡的山谷裡,說是前來拜訪前輩名人,說是前來閱歷天
下山水,其實誰都清楚他們都是來瞧師姐的;那些人來看看倒也罷了,偏生還有一些人
竟然不肯走了,說是這兒青山秀林,是個好清修的地方。我那時瞧來,這些人最大的也
不過三十來歲,看來都是有錢的世家子弟,難道也會看破紅塵出家為道麼?」
「師姐似乎還是瞧得出他們那些人的心意的,但是她似乎……那時我也瞧不出她心
裡是怎麼想的,但瞧來她似乎也沒有厭煩的意思;我自然是很生氣,於是經常找機會和
那些公子少爺們吵架,甚至動手……哎,那些人說來在江湖上的名頭不小,只是想不到
武功竟然低微得緊,竟然沒有一人是我的對手,經常被我打得青皮臉腫的……我開始只
道師姐見了一定很生氣,但後來瞧來我每次將那些人打倒地時,師姐臉上都是笑嘻嘻的
,我自然知道她並沒有怪我。」
秋吟香靜靜地聽著,卻發現他的臉上已帶著微笑,但卻與往常那種微笑不一樣,這
笑容看來看去都已沒有了以前的那種虛假的感覺,彷彿以前的事情又浮現在他眼前。
只聽他道:「可是那些人武功雖然低微,偏生臉皮厚得緊,就是不肯離去,倒後來
更不與我答話,他們不與我答話,我卻也找不到借口去招惹他們,畢竟他們也算是客人
,畢竟他們也還是給道觀裡募了捐的。雖然師姐不生氣,不厭煩,總算師父她老人家厭
煩了,她老人家一向喜歡清淨,平白多了一些俗人來這吵鬧鬧,讓她很不安寧,於是那
一天,師父老人家把我們三人全都叫到她的房裡……」
鳳玉玉沉吟著,似乎竭力在回想那一天的情景,良久才接著道:「我記得那一天好
像是個陰天,並沒有出太陽,其時我正坐在一邊和小鳳凰商量著怎麼將那些可惡的『客
人們』趕走,不知道為什麼,小鳳凰對這些『客人』們的怒氣比我更甚。」
「忽然師姐出來叫道:『玉兒,小鳳兒,師父叫你們進來。』當時看她的神情似乎
有些不開心,想是被師父訓了一頓。我們一起進了師父房間,師父她老人家正盤膝坐在
床上,臉色陰沉,見我們都進來了,便睜開了眼,說:『這幾天外面發生的事情為師都
看見了,也不想多說什麼。但我全真派一向清淨無為,全真觀也清淨安寧,若是整日這
麼多人來來往往,像個鬧市街坊一般,卻失了我全真派歷年來的宗旨。』我們見師父口
氣不善,自然不敢答話。師父目光忽然瞧向師姐,接著說道:『霜兒,這麼多客人忽然
來到這裡,今天不是這人要向你請教幾招,明天便是那人要來跟你探討武學,箇中原由
,你想來比為師更清楚。』師姐自然不敢吭聲。師父忽歎了一口氣,道:『罷了,女兒
大了,也不由娘;何況你也不是我的女兒,那就更由不得為師了……』『師父待霜兒情
深恩重,就是親生父母也有不及,霜兒豈會違逆師父。」師姐急忙答道。」
「師父她老人家又歎了一口氣,道:『為師並非說你不聽話,而是……你跟在我身
邊也二十多年了,正是芬芳年華,生得又是一副好模樣,若是一直這樣下去,難免會委
屈了你。為師也是快要入土的人了,總不能讓你一輩子面對這座空蕩蕩的屋子孤獨一生
。雖然我全真派乃出家修真之地,有著很多的破俗成規,但霜兒你年紀尚輕,又非歷經
滄桑看破紅塵之人,總不能為了先人的幾條規矩就此要捨棄一生的幸福,若真是如此,
那也未免太殘忍了一些。』我聽著師父的話,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師姐比我聰明,自
然更明白了,她當即哭道:『師父,霜兒願意一輩子服侍你,就算師父老人家……霜兒
也會守著先人留下的基業,讓我們全真派一脈延續下去。』師父道:『世間萬事萬物,
由開始,再輝煌,最後始終都要消失,想我全真派也不例外;我全真派自重陽真人創教
,也算歷經了數百年的歲月,由輝煌到沒落,該經歷的也算經歷過了,能夠傳承到為師
手裡,也算是不錯的了;若是能夠再傳承下去,那固然是好,但若是就此毀了,想也是
天意了。」
「師姐當時道:『不會的,我全真派一定流傳下去的,師父你放心,霜兒一定會將
全真派發揚光大,重新在江湖上流芳千古……』師父打斷她的話道:『傻丫頭,盡在這
兒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題。想為師一百多歲了,窮盡一生的心血,就算和你師伯他們一起
,也未能重振當年重陽先師時的風光,現在憑你一個人,怎麼發揚光大?』師姐忽然一
把將我拉過去,道:『就算霜兒能力有盡,玉兒也可以幫霜兒的忙啊!』師父搖了搖頭
,道:『傻丫頭,不要多說了。我跟你說點正事吧,外面的那些客人都是你在江湖上認
識的朋友,他們忽然來到這裡留連不去;我也是過來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原由,所以也
不想多說了,你若是看上了哪位,你就跟為師說吧。為師就幫你把這事了結了,免得整
日裡鬧得烏煙瘴氣的。』師姐大驚,急忙跪下道:『師父,霜兒絕無此意,師父千萬不
要誤會!』我當時也聽得呆了,只道師父生氣之下在說反話,但瞧她面上神情卻又不像
,後來聽得師父又說道:『霜兒,師父並不是怪你,而是師父新近想通了。你還年輕,
玉兒和鳳兒也都年輕,個個聰明能幹,日後的前途一片光明,若是為了這麼一座破敗的
道觀就此廢了一生,為師的就算九泉下也不開心。為師已經決定,全真派所有的破俗成
規從此之後就止於為師手中!日後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也不要有那麼多的顧忌了。
』」
說到這裡,鳳靈玉的眼眶中彷彿有了一層淚光,慢慢地道:「其實師父她老人家是
個很了不起的人!她雖然看起來孤僻冷漠,其實心地善良,非常疼愛身邊的每一個人,
只是我們從來都不曾瞭解到罷了。為了幾個弟子日後的幸福,她寧願將全真派百數年來
基業毀於自己的手中,這是需要何等巨大的勇氣和毅力啊!這樣的人,天下又有幾個?
!」
秋吟香臉上的表情也顯得有些崇敬,道:「想不到孫真人竟然有著如此寬闊的胸襟
和氣度,當真讓人佩服!」
鳳靈玉臉上的神色變幻,忽然間彷彿變得有些茫然,但他目光一閃間,神情又已鎮
定,道:「我繼續說吧。當時師姐只是哭泣,道:『霜兒自從投入全真門下,一心修練
武功,為的就是要將全真派發揚光大!霜兒早已立下志向,又怎能因為一己之私而……
』她還沒說完,師父已怒沖沖地打斷她的話:『起來。為師的話你們都不聽了麼?』師
姐瞧師父面上怒容,知她心意已決,只好住口起身。師父歎了一口氣,臉色緩和了些,
道:『那些人都是衝著霜兒你來的,你若是不把這事解決的話,他們斷不肯走!這些人
整日裡說來吵去,一會這樣一會那樣,吵得為師想安靜一下都甚為難。』師父說到這裡
,師姐的臉色便有些紅了,目光只是向我瞧來,我只道她想要我幫她說話,心裡有氣,
自然不會理會。忽聽師父又說:『若是這樣子,倒也罷了,但有些人的目光老是在鳳兒
身上瞧來瞧去,卻是有些詭異,為師擔心時間長了,只怕出了什麼事也未一定。』聽到
這裡,看著師父面上慍怒的神情,我才明白小鳳凰為什麼比我還生氣了,師父說的得『
詭異』自然不是詭異兩字那麼簡單。師姐一聽,怒道:『竟有這等事,待我去問問他們
!』說罷就要出去。『回來。』師父喝道,『問別人還不如問你自己。』」
「師姐頓時臉紅不語。師父又道:『你一直不說,大家不明白你的心意,又不願意
輸給別人,那自然守在這兒不走了。你若是說句話,大家有了結果,自然就會走了。為
師知道你們女孩家臉皮薄,有些話說不出口,你且跟我說來,再由為師幫你把事了了,
免得我到了九泉之下想著都放不下心。』師姐忙道:『師父,您誤會了……』師父打斷
她的話,道:『到底是哪家子弟?只要你瞧上的,為師就去跟他說。』師姐只是道:『
其實沒有,霜兒沒有……』『到底是哪家子弟?是那個南宮青雲還是那個慕容風?』師
父只是在問,見師姐不答,忽道,『霜兒,你不會告訴為師說你一個人都沒看上眼?!
』師姐紅著臉,低低地道:『霜兒本來就沒瞧上他們啊……』師父她老人家頓時瞪著眼
,瞧著師姐,瞧了老半天,忽然怒道:『既然你一個都看不上,為什麼還不將他們趕走
?』」
「師姐見師父真的生氣了,蒼白了一張臉,卻是說不出話來。師父厲聲道:『霜兒
,你跟為師老實交待,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我真是被你氣死了……』其實當時不說師
父想不通生氣,就連我也想不通。若說師姐一個都瞧不上,為什麼不跟他們說明白呢?
就算不好出口,也可以讓我幫忙啊?若說師姐瞧上了某個人,卻又不敢說出口,但現在
有師父作主,豈不是皆大歡喜!我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師姐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記得當時師姐不住哭泣,就是不肯說話。師父問來問去問不出原由,忽然大怒,
向我叫道:『玉兒,鳳兒,你們替為師將那些人全部轟走,若是賴著不走的話,給我狠
狠地罵,狠狠地打,總之趕走他們就好。這些紈褲弟子,原也配不上我的徒弟。』師姐
聽了,住了哭,急道:『師父,不要。他們總算是客人,這樣做是不是……』師父只是
催著我們道:『你們還不快去,是不是也不聽師父的話了?』我一聽,自然心花怒放,
立即轉身衝出……好像師姐當時拉了我一下,不過我自然是不肯讓她拉著的……」
說到這裡,鳳靈玉停頓了下,看了一眼秋吟香,秋吟香彷彿正在凝神傾聽,臉上表
情非驚非異,很是平靜。
他苦笑了一下,接著道:「想不到師父的命令說得簡單,做起來卻是那麼的麻煩,
不過那大概也是我二十多年來罵人罵得最開心的一次了。我原以為像這些有名的世家子
弟,應該是那種臉皮極薄自視極高的人,若是話說得明白一點,他們自然就乖乖的不好
意思的地走了。豈知我說來說去,竟是沒有一個人信,若說沒有一個人相信那也罷了,
他們根本就不肯聽我說話,儘是東扯西拉,先是孔子日,再是孟子日,什麼大人不跟小
孩子等等,氣得我半死。反正師父下了命令的,那就動手吧,可是這些人的皮也太厚了
,雖然給我和小鳳凰打得落花流水,卻仍是沒一人肯走的,都是堅持說要師姐出來跟他
們說了才相信是真的。瞧著這些世家子弟,我當真是束手無策,只要是想得起來的粗話
,我全都給他們罵了幾遍,雖說是一定要趕他們走,但他們不走,我總不能真下手將他
們一個個擊斃。」
鳳靈玉歎了口氣,道:「其實當時以他們的武功,雖然未必及得上我,但若是群起
而攻,我絕然不是對手。他們給我打得青皮臉腫,卻也不敢真正還手,那自然是瞧在師
姐的面上。現在想來,雖然我對這些人沒有絲毫好感,卻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們的癡情。
尤其是那慕容世家二公子慕容風,若論武功,就算我要勝他,也得要二百招以上,但他
給我打斷了一根肋骨,竟然也沒有真正出手,聽說他回去之後,一直憂鬱寡歡,最後而
終。」
秋吟香凝神聽著,道:「原來慕容風竟然是為此事憂鬱而終的。當時父親也正覺奇
怪,這慕容風不論年紀武功聲望,在江湖青年一輩中也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了,好端端
的死了委實有些可惜。」
鳳靈玉歎道:「自古多少英雄難過美人關!又何止慕容風一個人!」
秋吟香忽然盯著他道:「不知侯爺算不算一個呢?」「我也許算一個吧。」鳳靈玉
目光掃過,瞧著她,似乎帶著一種很古怪的神色,緩緩道,「只是不知道我的美人關是
不是不止一個呢?!」
秋吟香渾身似乎一震,目光頓時有些散亂。
「我接著說吧。」鳳靈玉轉開目光,接著道,「後來還是師姐出來了,大家本來正
圍著跟我吵嚷,一看到師姐出來,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瞧向她。師姐的臉色有
些蒼白,也有些木然,她慢慢地走出門來,彷彿很疲憊地樣子。她走到大家的面前,大
家都抱著期盼地心情瞧著他,都期待著她能夠說出一句讓自己欣喜若狂的話!可是師姐
張了幾次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但師姐不說,大家也不催她,只是瞧著她,目光中滿
是愛憐。我瞧著大家的神情,捏緊了雙拳,滿心不是滋味,一心想說幾句,卻又不知道
該說些什麼。眼見得師姐眼眶轉紅,淚水已然掉了下來。忽聽人群中有人說道:『梅姑
娘,你別擔心,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不管你說什麼,我慕容風絕對尊重你的意見
,絕對不會讓你為難!』慕容風剛說完,南宮青雲立即接著道:『不錯,我南宮青雲雖
然是一介莽夫,卻也知道情投意合兩心情願的意思,梅姑娘你有什麼只管說就是了,不
用理會我們的感受!』其實南宮世家南宮青雲風度翩翩,知書達禮,當時與慕容風合稱
南慕容北南宮,原是江湖人極有名氣的不凡公子,若說他南宮青雲是一介莽夫,那在場
的人只怕沒有一個知書達禮的了。」
「誰知師姐聽了他們的話後,淚流得更多了,身體也搖搖晃晃,當時我見了自然大
為驚慌,急忙過去扶她,師姐馬上就倚到我肩膀上抽泣。我看見那群人兀自還在喋喋不
休,大怒喝道:『你們沒有看見她傷心嗎?為什麼還要逼她?你們若是真的關心愛護她
,就馬上全部滾蛋!』我的話剛說完,師姐她忽然抬起頭來,道:『玉兒,還是我跟他
們說吧。』她臉上的表情不知為什麼忽然變得很堅定,瞧她的神色,一點也沒有了剛才
那副軟弱的模樣。我那時很不明白她為什麼變化這麼快……直到以後才慢慢明白過來…
…」
「師姐拉著我的手,瞧著他們,用一種很堅定也很平靜的聲音說道:『……我知道
大家心裡的想法,也明白大家對我的心意,但是我必須跟大家說清楚,也許說清楚後,
大家會怨我恨我;但我若是不說清楚,只怕大家以後會更恨我怨我。其實大家都很好,
個個都很好,你們無論哪一個走在大街上,都會把街上所有女孩子的眼光吸引過來!你
們如此待我,本是我梅傲霜天大的福氣,只是我梅傲霜無緣也無福承受,我梅傲霜只是
一個山野村女,實在不值得各位如此關愛,所以今天我一定要跟大家說清楚,是我梅傲
霜,辜負了各位公子的美意深情;若是我梅傲霜做錯了事情,害得大家受了傷害,我在
此向各位公子道謙,若是大家還是無法釋懷,那大家只管罵我就是,我梅傲霜絕無怨言
。』她這番話說完後,大家的臉色無不蒼白,誰都沒有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聽慕容
風黯然道:『梅姑娘,難道我們在場這麼多人,居然一個你也看不上?』師姐忽然將我
的手抓得更緊了,答道:『不是我梅傲霜看不上,而是我梅傲霜配不上。』南宮青雲大
聲問道:『梅姑娘,你說的可是真話?』師姐看著他,雖然沒有說話,卻很堅定地點了
點頭。一時間他們你瞧瞧我,我看看他,無人吭聲,個個臉色慘白黯然,如喪考妣。我
當時瞧著也未免為他們難過,其實以他們的身份地位,人才相貌,哪一個不是江湖有名
萬中選一的青年俊傑,誰便勾個眼神,立即就會有大把年輕漂亮的女孩送上門來;此刻
居然沒有一個被師姐看得上的,不說那份失望,就說那份羞慚,也是令人難以承受。也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慕容風道:『罷了罷了,既然梅姑娘心意已明,我們還有何面目留
在這裡,不如就此去吧。』但瞧他的神色,聽他的口氣,想是心灰意懶地了。然後他再
也沒有看師姐一眼,轉身下山去了。」
「大家失望已極,無不歎息,留著不走也是心有不甘,現在慕容風帶頭一走,大家
都知道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意思了,於是紛紛下山離去。師姐瞧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眼
角似乎有些淚光,忽然跟我說道:『玉兒,總是我對不起他們,你能幫我送送他們麼?
』我當時心下奇怪,師姐怎麼忽然間對我變得這麼客氣了呢?我本來是不想去的,但瞧
著她的神情,卻又不好拒絕,這總算也是她第一次請求我,以前那都是命令。」
「走到谷口的時候,忽然看到小鳳凰跑著追了上來,跟我說道:『玉哥哥,我和你
一起去。』我瞧她的神情,知道她是當心我,生怕那些人突然翻臉,對我不利。」說到
這裡,鳳靈玉瞧著秋吟香似乎有些不解的神情,便停了下來,解釋道,「那時小鳳凰一
直以先入門為由逼我喚她為師姐,後來被師父她老人家說了一頓,倒也不逼我叫,卻無
論如何也是不肯叫我師叔的,說我大她三個月頂多叫我玉哥哥就行了。其實我根本就不
在乎她叫我什麼,隨便怎麼她叫,只要她覺得開心就成了。」
鳳靈玉瞧她神情已然明白,便又慢慢說道:「於是我和小鳳凰兩人向山下追去,終
於在路口上追上了他們。當時他們都用一種極為期盼的目光盯著我們,以為師姐她已經
回心轉意,是要將他們其中的一位留下。我當時又是好笑又是難過,一時也不知道該說
什麼好。其實這麼多人,無論師姐看中了哪一位,但對於其他更多的人,那無疑也都是
一個沉重的打擊;何況看著和自己一起來的同伴獲得佳人垂青,而自己卻歷經艱險費盡
心血仍是徒勞無功,也許受到的打擊更為沉重一些。我不知道他們怎麼不明白這個道理
!」
他輕歎一聲,接著道:「雖然我知道我的話肯定會讓他們失望難受,但我還是得跟
他們說:『師姐要我們代她來送送你們,希望你們平安回去,找到一位合適的好姑娘。
』大家聽了我的話,知道已經沒有了任何指望,無不垂頭喪氣,也沒有精神多和我說幾
句話,各自散去。只是那慕容風臨走前卻忽然跟我說:『鳳兄弟,你跟我回去轉告梅姑
娘,就說慕容風絕沒有怨恨她的意思,以後她若是有什麼事情,只要到姑蘇慕容家傳個
信,我慕容風絕不會皺半下眉頭,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我當時說道:『謝謝你了,
我一定轉告梅師姐的。』他轉身欲走,可是忽然又回過頭來,盯著我看了半天。我瞧他
神情似乎不對勁,彷彿失望彷彿痛心彷彿不信,怕他突然發難,當下凝神戒備。卻聽他
跟我說道:『鳳兄弟,梅姑娘是個好姑娘,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若是她有什麼不對,
就算我武功不及你,我也不會放過你的。』我當時怕他突然出手,是以不敢說話,倒是
小鳳凰替我答道:『慕容公子,我師姑是我們長輩,我和玉哥哥自然會照顧好她的,你
還是快些回去吧。』慕容風瞧瞧我,又瞧瞧她,忽地長長地歎息一聲,轉身黯然走了。
」
說到這裡,鳳靈玉也忽然長長地歎息一聲,道:「我那時不明白慕容風最後為什麼
會跟我說那些話。現在自然是早就明白過來了,所以也就體會到了當時他心裡的那種痛
苦,那是一種心在流血的痛苦!他真的是一個很癡情的男人!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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