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莫無影的鉤】
此刻,鳳靈玉已除下長袍,緩緩坐在床上,雙腿盤曲,雙掌合抱,面色沉凝之極,
彷彿在練一門極高深的內功心法。只見他臉色漸漸變白,玉一般潤白,渾似在散發著一
種光輝來;倏忽間,他的臉色又已變青,那青色由淡轉濃,還未極至,竟又透出一股紅
紫相,片刻間他臉上顏色竟變化了七種,最後卻又回復成玉般白色。
隨著他臉色回復白色,自他的身上忽地散發出一種靄靄的霧氣,似白非白,若有若
無;那看似白色透明般的霧氣由淺變深,由淡變厚,愈來愈濃,已然將他本人環繞包裹
其中,從旁邊看去,宛若霧中探花,似有還無,當真奇妙之極。那靄靄的霧氣越來越多
,終於瀰漫了整個房間。
大約過了片刻,那白芒芒的霧氣忽地翻滾起來,就像那大海中的波濤,洶湧不止;
那四散的霧氣也緩緩集結凝聚起來,鳳靈玉也從那霧氣中現出身來。不一會兒那方才雲
也般的霧氣竟變在成了一根白色的氣棒,但那氣棒不停的旋轉,挨近他的那一端不停變
細,竟變成了針尖般細。遠遠看去,倒像是一隻旋轉不已的陀羅。
就在此刻,忽聽得鳳靈玉輕輕低哼一聲,那旋轉的霧氣忽然停止旋轉,已凝成一束
的氣棒忽也泛散開來。鳳靈玉表情沉重,竟似略帶痛苦!那霧氣飄蕩,四散消失。此時
鳳靈玉額頭已然見汗,但見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微張雙唇,那四散的靄氣直似有靈性
一般,慢慢地全飛入到了他的口�堙C
這時他才吐了一口氣,下了床來,面上卻是憔悴疲累。
不知何時傳來一陣陣說話聲,輕輕柔柔,飄飄渺渺,時斷時續。鳳靈玉喃喃道:「
這種鬼地方,想安靜都無法安靜。」聲音彷彿從隔壁房間傳來。
然後他又坐了下來。
這時那聲音傳來更清晰了,竟然是那莫無影的聲音:「你真的看不出那人是誰?」
想是在問南宮玉香。果聽南宮玉香答道,只是她語聲輕顫,好似害怕什麼:「那人一身
黑衣蒙面,身形飄忽,好似鬼魅,來去如風,我根本就無法看得清。我從來沒見過如此
快的身法,我覺得這個人根本就不應是人,簡直就是一個飄忽的幽靈或者魔鬼。那些人
在他的劍下,簡直不能叫人,只能算是螻蟻,根本就無法抵擋。」
莫無影的聲音沉沉道:「這人真的這般厲害?!」南宮玉香顫聲道:「不是厲害,
而是可怕!」
沉默了一會,終於聽得莫無影問道:「以你的武功,能接他幾招?」南宮玉香好似
沉吟了一會,道:「我不知道,或許我連那人一劍都接不了,他只要一齣劍,我就會死
在他的劍下!」莫無影好似倒吸了一口涼氣,許久才道:「世上真有這麼厲害的人物?
!傳說中抱月師太劍藝通神,天下無雙,依你說來,只怕也不是那人的對手了!看來,
丐幫百餘人慘死之血案我是不可能結案的了。」
「為何?」南宮玉香驚問。莫無影苦笑一聲,說:「我這些天來明查暗訪,費神傷
心,一直找不出一點眉目,本已有些恢心,現在聽你這麼一說,縱然找到了兇手,只怕
我也沒有能力對付,說不得陪命在這其中也很難免。」「但……但雖然如此,那人雖然
可怕,我卻還是相信你能將他繩之以法捉拿歸案的。」南宮玉香道,「何況尊師諸葛先
生武功蓋世,又怎會應付不來?」
「我自身入公門以來,就早已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不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和風險
,我都不會輕言失敗,就算是九死一生我也信心十足,是以才成就了今天的名聲和地位
。」莫無影語聲低沉,帶著些落寞,說,「可是這一次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這次血
案的目的和手段以及那兇手都是那麼的讓人神秘可怕!我實在是沒有太多的信心。」
「我本來以為這個兇手殺死丐幫分舵之人志在取得這柄勝邪劍,可是現在看來,顯
然不是這個原因,那又是為什麼呢?若說是尋仇,又何必將整個分舵盡數殺絕?但說是
江湖門派火並,我卻又未查覺到任何風吹草動。而且這兇手的武功之高,顯然可算得上
是當世第一流身手。」
「血案發生三天之內,我已命人調查江湖上具備這種身手的江湖高手,結果均與此
案無關,至少表面上是沒有什麼異常。」莫無影喃喃道。
南宮玉香忽問:「不知此事與魔教四大天王是否有關?」莫無影嘆息道:「我亦曾
想過,那魔教四大天王近來屢起血案,手段之殘忍狠毒實在是令人髮指,要說是他們所
為,是有可能。只不過經我們的分析,此次血案多半與四大天王無關,只因四大天王手
段雖毒,卻十分驕狂,何況多次血案竟沒一人能以阻攔,氣焰之盛不可一世,若是他們
所為,必不至於如此無聲無息;再說丐幫與魔教是多年來的死對頭,一直追蹤魔教線索
,四大天王若是行動,丐幫沒有理由毫無防備。」
南宮玉香黯然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武林中必定又面臨了一個新的殺
劫。」莫無影沉吟道:「若說江湖門派仇殺,我算來算去,能不畏丐幫的力量而且手段
如此殘忍的江湖上也只有三個地方,而且這三個地方同丐幫的關係確也勢同水火。」「
哪三個地方?」南宮玉香沉思著,問道。
「第一個自然是魔教了,但魔教我暫時排除在外,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一是春秋教
,春秋教幾年來橫行江湖,早有獨霸武林之心,丐幫勢力強大,自然就成了他的心腹大
患,春秋教若是要除掉丐幫,又不想一下子來個大廝殺,那自是極有可能這麼做;只是
據我的調查,春秋教高手雖多,但能具備這種身手的人,只怕也只有那神秘莫測至今仍
不知真面目的教主了,只是以春秋教的實力,一教之尊又何必獨身涉險,所以我認為這
春秋教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姐姐莫非忘了春秋教還有一人?」南宮玉香忽道。
莫無影問:「你說的可是那春秋教新近出道的殺手劍笑天?」南宮玉香沒有出聲,
想是點了點頭,所以莫無影接著又說:「劍笑天此人,我曾調查過,卻查不出他身份來
歷,只聽說一齣來就為春秋教殲滅幾大幫派,是以被號為春秋教第一殺手!此人出劍無
情,劍劍致命,劍法之狠毒,傳言非常了得,但他年紀極輕,不過二十多歲,可是武功
未必會像你說得這般可怕。」她似乎沉吟了一會,又說:「此人倒也該注意。」
南宮玉香卻問:「那最後一個地方呢?」莫無影緩緩道:「你聽過這麼一句話沒有
:武林春秋筆,江湖逍遙刀?」「倘若我連這句話都沒聽說過,這幾年的江湖便算是白
闖了。這不是說當今武林兩個武功極高的人嗎!」南宮玉香似乎吃了一驚,道。
莫無影答道:「不錯,武林春秋筆自然是那只知其人不見其面的春秋教主了;但江
湖逍遙刀鳳一鳴卻同樣也是只聞其人不見其面神秘之人,雖然不像春秋教主那樣從未有
人見過真面目,但到底見過的人也找不出幾個……」「傳聞鳳一鳴年紀不過二十七八,
但『袖�堣M』千變萬化,一身武功卻江湖排名第三,聲名更在春秋教主之上,被人稱為
『奪命神刀』,早在十餘年前就已威震江湖,實在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南宮玉香搶
著道,忽爾口氣卻變得幽幽的,「只可惜這鳳一鳴宛若神龍在天,見過他的人少之又少
。若是有機會,我一定要認識他。」
鳳靈玉聽到這裡,不覺微笑起來。名人畢竟是名人,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會受到
別人的崇拜與恭敬。難怪這世上那麼多的人渴望出名。他禁不住喃喃道:「只不過世人
又怎知出名之後是多麼的寂寞和煩惱!」
莫無影卻道:「我若是見到他,一定要跟他比試一番,看是他的刀快還是我的鉤快
!」
莫無影威震江湖,既被人稱為「無影」,足見其出手之快,絕非常人可及。
莫無影又道:「這鳳一鳴身為逍遙山莊的主人,據說廣納天下英雄,故莊中高手如
雲,一向不買任何幫派的賬。三年前曾與丐幫交鋒過,此次血案若說是逍遙山莊所為,
也並非不可能。」「但鳳一鳴平生以袖�堣M出名,雖說其他武功亦是非同小可,但他也
未必會如此狠毒可怕的劍術。」南宮玉香卻似不大贊同。
莫無影緩緩道:「一直以來,逍遙山莊都是江湖上非常神秘的地方,幾乎從沒人得
知它到底有多少的力量和財富,也不清楚它的力量究竟到底分佈在何處,這至今仍是個
迷;我也曾費了二年心血去調查,一直無果。但我相信逍遙山莊中,絕不止鳳一鳴一個
高手,否則春秋教早在幾年前就已發動了攻勢,豈能還容虎臥身旁。」
南宮玉香道:「你這麼說來,那這血案多半是逍遙山莊所為了?」莫無影沉聲道:
「極有可能。我雖然目前沒有一點線索,但江湖上其他的幫派我總算都有些瞭解,與這
血案有無關連總還有一點眉目。」「假若真的是逍遙山莊所為,你又該怎樣做?」
莫無影沒有吭聲,過了很久才聽她說:「歇息吧,你傷勢還未復原呢。」南宮玉香
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就是一種悉悉嗦嗦的聲音。
鳳靈玉聽著聽著,忽地有一種氣血浮動的感覺。他臉上苦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喃喃的說:「倘若此時有個女孩在身邊,倒也是一種溫馨的享受。」他忽然想到了一個
人,小七!
然後他就跳了起來,一步拉開門,就衝了出去。
整個客棧差不多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那屋頂的積雪才反耀出一些些白光。
寒風仍在呼嘯,夜�埵�乎比白天還要寒冷。
鳳靈玉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走了幾步,忽又站住。他想起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小七
住在那個房間,這麼寂靜的夜�堙A他也不能大聲叫喊,驚醒了別人的好夢。他不覺苦笑
。
他立在黑夜中,忽地想起了南宮玉香和莫無影那甜美的笑容以及那婀那的姿態,不
知不覺間向那房間走了幾步。
可就在這時,忽有一道寒光迎面刺來。寒氣迫眉,竟似利劍刀鋒般的冷氣。
鳳靈玉一驚,身子向後一仰,只覺那冷氣削面而過,幾乎刺入骨髓,依稀他已瞧清
,那霍然是一柄兵刃!黑亮的兵刃!鉤子!
那鐵鉤一發即收,霎那間已消失無影。好快的鉤!
鳳靈玉身子一挺,人已向後退了三尺,凝神瞧去,只見面前柱子旁邊赫然站著一人
,黑影朦朧,幾似一個幽靈,但他卻已認出是莫無影。
他方自吐出一口氣,只聽那莫無影冷聲道:「好一個無恥下流之徒,我果然沒看錯
。你還有什麼話說?」「此時此刻,我縱然有話說,只怕莫姑娘也不信了,是也不是?
」鳳靈玉嘆道。莫無影冷冷道:「你知道就好。」
「不錯。方才小生的確是想敲門叫喚姑娘,只是沒想到姑娘早已出來了。」鳳靈玉
笑道。「你叫本姑娘作甚?」莫無影問。「小生久仰姑娘風采,心中一直未能忘懷。剛
才小生一人獨守孤燈,越坐越不是滋味,於是想叫姑娘出來聊聊天,打發這寂寞而又寒
冷的夜晚。」鳳靈玉答道,「只不知姑娘肯否賞面?」
莫無影冷笑,說:「你口口聲聲說本姑娘美麗,我真的有你說得那麼美?」鳳靈玉
嘆道:「小生所言,乃發自一片肺腑,絕無說謊。小生行走江湖少說也有八九年,見過
的女人也委實不少,但象姑娘如此風神的,還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出一兩個來。久聞江
湖十大美人絕世驚艷,姿容傾國傾城,可依小生看來,就未必及得莫姑娘了。」
莫無影目光在黑暗中亮如寒星,久久地逼視著他,一眨不眨。
鳳靈玉又道:「小生本不想驚擾姑娘,只是,哎,不說也罷。」莫無影問道:「你
為何不說?」「姑娘手中一柄鉤子直指著我的喉嚨,我又怎說得出話來。」鳳靈玉道。
寒光一閃,莫無影手中的鉤忽然就不見了,然後她說:「你現在可以說了。」「多
謝姑娘。」鳳靈玉笑了笑,已揖首施了一禮。
他緩緩地道:「其實小生已跟蹤姑娘好幾天……」莫無影吃了一驚,道:「你跟了
我幾天?」「不錯。從信陽到這裡,我一直跟著姑娘,只是姑娘未曾留意罷了。」鳳靈
玉道。莫無影說不出話來。
莫無影人稱無影,又號「飛天神捕」,輕功之高顯而易見,況她身入公門多年,追
蹤之術原勝普通江湖人幾分,據說當年江湖有名的獨行盜草上飛犯案被緝,一連三年無
人能將其抓獲,後來莫無影親自出馬,連破草上飛三七二十一道障眼術,三天兩夜終將
那名噪一時的草上飛捕獲。
莫無影實在是難以相信自己被人跟蹤而無所查覺,但這鳳靈玉逐字逐句,顯是不假
。良久才聽她厲聲道:「你跟我四天,到底是何居心?」鳳靈玉苦笑道:「莫姑娘不必
生疑,小生自從一見姑娘,幾乎驚為天人,無法忘懷,便忍不住地就跟著姑娘了,為的
是想多看姑娘幾眼。怎奈姑娘對我印象不好,若非姑娘手下留情,小生一命早已歸西矣
。」
沉默。
只有屋外的呼嘯聲不時地傳來,整個屋子猶似在風中顫抖嗚咽。
鳳靈玉長長地嘆息一聲,說:「好大的風!好冷的天氣!」
莫無影的人影掩在黑暗中,沒有人看得清她臉上的表情。鳳靈玉也看不清,所以他
只有嘆息。
終於聽得莫無影說話了,她的聲音雖冷卻平緩:「剛才你能在這種情況下躲過我的
鉤,足見你的武功並不差,以你的武功機智,我實難相信你在江湖上居然無名。」「其
實我也並不是無名,只不過知道我的人太少了,知道我的人都喚為鐵劍公子鳳九。」
莫無影道:「鳳九?你用劍?」「正是。我的劍是一柄普通的鐵劍。」鳳靈玉道。
「但我卻未看到你的劍?」「只因為太多的時候,劍反而是一個累贅,所以我一向都很
少帶劍。」鳳靈玉嘆息道。
「你今年多大了?」「承蒙姑娘相問,小生今年二十有六。」鳳靈玉笑道。莫無影
沉默一會,說:「我不知道你這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趁我現在不想傷你,你走吧。」
「能和姑娘單獨聊了這麼久,小生心滿意足。好,既然姑娘累了,小生也就不再打擾,
晚安。」然後他就走回自己的房間,他走著走著,忽停下來,但並未轉身,說,「南宮
姑娘身懷勝邪寶劍,一路上只怕凶險重重,莫姑娘保重!」
然後他就拉開門,走了進去。莫無影立在黑暗中,任那寒氣襲人,彷彿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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