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殺手之王】
次日，寒風已停止了吹嘯，雪花也不再飄零，大地上的積雪慢慢地在融化。遠山一
片銀粧素裹，就像新婚的新娘，披著一身雪白如霧的輕紗，散發著一種高貴的光輝，明
亮耀眼，秀麗逼人。
鳳靈玉端坐馬上，只覺江山如畫，心曠神怡，又非那江南小橋流水可比，不覺癡了
。他很早就起了床，一陣急趕，已離開鴻源客棧十幾裏路。
想及那莫無影，他心中忽有一絲異樣，這莫無影看去冷傲如霜，一齣手就令人失魂
喪膽，但又有誰知道她的心中其實也同樣還藏著一種一般女人所特有的善良及溫柔，以
及一般女人所沒有的寂寞和空虛！不管她多麼有名多麼有權勢，也不管她多麼冷酷驕傲
，她終究還是一個女人。鳳靈玉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他「吁」的一聲，立馬勒韁。
前面的大道上站著一大群人，站得整整齊齊，少說也有二十餘人。他們站在官道中
間，差不多將道路全擋住了。他們看去好像在等什麼人。
鳳靈玉策馬緩緩行了過來，才看清原來竟是一群乞丐。當前二人，衣著樸素，背後
各自有九個破袋，目光瞪著自己，面沉如水。他們身後另站著一人，正是那昨夜在客棧
裏出現過的齊元池。
齊元池顯然也看到了他，向他招手道：「喂，小夥子，過來。」鳳靈玉笑道：「齊
長老有何指教？」齊元池道：「你可知道那莫無影和南宮玉香現在何處？」鳳靈玉道：
「你問她們，她們現在只怕還在客棧睡覺呢。」
左邊那九袋老丐向齊元池問道：「齊長老，這位是誰？」齊元池湊過去在他耳過說
了幾句。那老丐點了點頭，目光如刀，朝鳳靈玉掃了一眼。
鳳靈玉向他和旁邊那人揖了一首，道：「二位可是丐幫九袋左長飛左長老和羅環羅
長老？」那老丐盯著他，說：「老夫正是左長飛，你怎麼識得老夫？」鳳靈玉笑道：「
二位長老名滿江湖，小生若不識得，豈不在江湖上白混了幾天。」
左長飛和羅環聲名縱說不上威震天下，但丐幫四大長老之名，江湖中又有誰個不知
！丐幫數百年來雄踞江湖，公認為江湖第一大幫，高手如雲，這四大長老更是高手中的
高手，一身武功早已為江湖人津津樂道。左長飛和羅環正是四大長老之一。
鳳靈玉面上雖笑，心中卻暗自詫異：「這丐幫四大長老一向獨來獨往，平素極少聯
袂而行，除非極重大的事情不得不聚在一起，看來丐幫也感到了什麼，不得謹慎行事了
。」他又道：「小生今日有幸得見二位長老，實是機緣湊巧。不知二位長老大駕可也是
為了那莫無影？」左長飛掃他一眼，不吭聲。
齊元池道：「鳳相公，你若有事，便請先走吧。」鳳靈玉笑了笑，說：「小生告辭
了。」說罷策馬而去。
馬蹄翻飛，地上積雪四濺，剎那間已奔了很遠。鳳靈玉回頭遙望，但見那邊眾人兀
自立在雪中，有如一根根木樁。他沉吟著，忽地嘆口氣，喃喃道：「如此大事，我豈能
不加理會。此次莫無影與左羅二大長老相會，少不得有一場熱鬧好看。只不知以她一人
之力能否抵得住丐幫如許好手？」
他口中噓的一聲，勒韁立馬，胯下駿馬一聲長嘶，足下放慢，停了下來。
只見那群人旁邊有一處山坡，坡上銀樹林立，倒是一個絕好的立足藏身之地，站在
坡上，透過樹叢望下去，方圓一、二里景物一覽無餘。
鳳靈玉牽馬緩緩來到坡上，俯視坡下的人群，臉上忽地浮起一絲古怪的笑容，，就
好像一隻狐狸看到了一群母雞。
風從山下吹上來，下面的人群說話聲隨風入耳，竟清晰得很。只聽齊元池說道：「
邱長老，莫無影一向對我幫成見甚深，只怕未必會……」邱其成冷冷道：「江湖傳說此
人武功已了出神入化，生平尚未敗過，老夫倒想開開眼界，但願莫要教老夫失望。
一言方了，旁邊羅環笑道：「向來都是別人等我們，今天反是我們等別人了。」左
長飛道：「羅老，你這是什麼話？」
羅環道：「『勾魂莫無影，一怒勾人魂』。當年天機生將她列入中原武林三十六名
家，定然有其厲害之處，雖說她年紀輕輕，但咱們還是要小心才是，以免吃了大虧。」
左長飛哼一聲，說：「是真是假，待會就知。」
忽聽齊元池道：「她們來了。」
只見官道那邊幾騎飛馳而來，當頭一騎衣衫飛舞，長髮飄揚，果然就是那六扇門名
捕頭莫無影；依次可看清跟在她身後的是南宮玉香，最後一騎白衣飄飄，迎風而來，當
真是瀟灑之極，正是那唐門唐五公子。
得得聲響，三騎來勢好快，眨眼間已來到坡下。
左長飛目光沉冷，盯著迎面而來的莫無影。
一聲長嘶，莫無影已勒韁立馬，目光一閃，亦瞧在左長飛面上。
齊元池已迎上前，雙手一抱，道：「莫姑娘，咱們又見面了。」莫無影冷冷地掃了
他一眼，冷冷一笑。齊元池又道：「莫姑娘，今日敝幫左長老與羅長老特來相會姑娘，
為的就是朱伍二位大俠之事，還望姑娘有所交待……」莫無影打斷他的話：「二位想必
就是丐幫四大長老中的左長飛羅環了？」她竟似根本就未曾理他。
左長飛面色一沉，已有不豫之色，心中想：「你莫無影也實在太狂了，就算你名頭
再響，但畢竟年紀尚輕，怎麼也得尊稱我一聲前輩才對！哼，真是可惱！」
卻聽羅環大笑道：「久聞莫姑娘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老朽正是羅環，
入土之人，莫姑娘竟還如此清楚，實是有幸得很。」莫無影冷冷道：「久聞『笑面彌陀
』笑裏藏刀，殺人不皺眉，防不勝防之處，也是名不虛傳。」
羅環面色想來也變了，很久才笑道，但任誰也聽得出那笑聲已十分勉強：「莫姑娘
說笑了……。這位想來就是南宮大小姐了？」南宮玉香倒是向他施了一禮，道：「小女
子正是。」羅環道：「令尊可好？」「多謝前輩掛叨，家父一向安好。」南宮玉香又施
了一禮。
「卻不知這位公子是……」羅環掃了一眼唐五。
南宮玉香道：「這位公子就是……」唐五已笑道：「有勞前輩相問，晚輩唐留春，
家父曾向我提起過前輩大名，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前輩。」羅環一怔，隨即笑道：「原
來是五公子，一別幾年，想不到長這麼大了，果然是將門虎子，年輕有為……」人影一
閃，唐五已躍下馬，作了一揖，道：「晚輩唐五，見過二位前輩。」
左長飛笑道：「原來是唐世兄，很好，比小時更加懂禮了，就叫人喜歡。不像有些
人，就是沒大沒小。當年老夫與令尊把酒論交時，你好像才十來歲吧？」他雖然是在跟
唐五說話，但眼光卻瞧著莫無影。莫無影面色一寒，似要發作。
唐五微微一笑，道：「前輩所言極是，也想不到前輩仍同十年前一樣，絲毫不見老
，晚輩一見，還不敢冒然相認呢。」
「老了老了，看著你們小輩一個個長大了，想不承認也不行了。」左長飛嘆息道，
「不知唐世兄到這寒天雪地裏來……聽說唐世兄一向喜好遊山玩水，這次想來也是……
」唐五介面道：「不錯，晚輩剛從黃山過來，想去太湖玩玩。」左長飛點頭道：「年輕
人精力充沛，多走走也好。」
突聽莫無影冷聲道：「不知幾位說完了沒有？各位若是找本姑娘，就不必在此羅裏
羅索；若是沒有本姑娘的事，就不要擋在大路中間，本姑娘可無暇陪各位閒磨。」左長
飛冷哼一聲。
齊元池大聲說：「敝幫二位長老，此來就是想弄明白朱伍二位大俠死因，不知莫姑
娘能否將情況詳細地說出來？」莫無影冷冷道：「齊長老，本姑娘不是早就說給你聽了
嗎，難道齊長老沒有稟報羅左二位？」齊元池道：「朱伍二位大俠五日前傳信於敝幫，
有重要消息要傳告敝幫，此消息事關敝幫的存亡，敝幫上下無不重視，因此左長老和羅
長老二位星夜趕來。怎料到他們居然命喪莫姑娘之手，怎不教敝幫上下震驚。據敝幫弟
子回報，莫姑娘曾於信陽城與朱伍二位大俠交手，事後二位大俠亦隨莫姑娘南下，這其
中為何緣故，敝幫還想請教明白。」
羅環道：「此事事關重大，還望莫姑娘成全。」
鳳靈玉目光從樹枝間望下去，依稀瞧見莫無影臉色變化，良久才聽她說：「本姑娘
此次出來正是為了貴幫秦嶺分舵一案，怎奈兇手手段殘忍詭異之餘，幾不留一絲痕跡，
一時之間竟查不出眉目來，但就在追蹤之中，卻碰巧遇見到了另一場血案……」「另一
場血案？」羅環驚問。
「不錯。麻陽城外元家莊一家十六口慘遭滅門之禍，行兇之人正是朱十三伍破這兩
位被你們稱為大俠的人，當時本姑娘碰上了，卻遲了一步，雖然擒住了這二位兇徒，卻
救不了已死之人，實是可恨。」莫無影澀聲道。
「元家莊？」羅環問道，「可是麻陽首富元十二？」「羅長老有何疑問？」「據老
朽所知，元十二為富不仁，早年出身綠林，殺人極多，若不是春秋教撐腰，早就給人亂
刀砍死，這次被朱十三和伍破殺死，實是江湖一大幸事，莫姑娘怎能……」羅環緩緩道
。
莫無影臉色一寒，道：「元十二縱然罪惡滔天，理該處死，亦自有官府王法處置，
朱十三伍破二人既非官府捕頭，濫殺施刑，已然觸犯王法，身犯死罪，羅才老以為本姑
娘不應該擒拿他們麼？」羅環一怔，道：「這……」
但他旋即一揖首，道：「莫姑娘言重了，老朽豈敢。只是朱伍二位的確身關敝幫安
危，迫不得已總須弄個清楚，還望莫姑娘見諒。」「哼，」莫無影冷冷道，「本姑娘雖
知你們江湖中人自有一套規矩，但本姑娘一向只知殺人償命，違法必究，任何人違反了
王法，都必須受到嚴厲的處置，希望羅左二位長老能夠明白。」
左長老冷哼一聲，卻未言語。莫無影盯著他，道：「左長老有何指教？」左長飛緩
緩道：「老夫只想知道他們臨死時可有什麼遺言？」莫無影緩緩道：「本姑娘不知他們
是否留下遺言，但他們死到臨頭仍不肯將幕後指使之人交待出來，實是死有餘辜。」
羅環驚問：「莫姑娘可是說朱十三他們是受了他人指使去殺元十二？」「若無他人
指使，諒他們也沒膽子去犯元家莊。」莫無影冷冷笑道。左長飛怒道：「朱十三與伍破
無門無派，一向獨行其事，豈會受人指使！」
莫無影卻是沒理會他，只望著羅環，緩緩道：「本姑娘今日說了這麼多，實是給了
你們丐幫極大的面子，希望羅長老返回時替我告知北幫主：天下之在，莫非王土；天下
之法，莫非王法。人間恩怨，自由王法公斷；若是觸犯了王法，不論是何門何派何人，
只怕都難受得起。」
左長飛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莫無影冷笑不語。羅環掃了左長飛一眼，向莫
無影緩緩道：「敝幫雖是行乞為生，但一向遵紀守法，怎會做那枉法之事。」莫無影回
頭向南宮玉香道：「妹妹，我們走吧。」南宮玉香亦望著唐五，笑靨如花，眼波流動如
水，盈盈道：「唐公子，你呢？」
唐五正要開口，卻聽左長飛道：「且慢。」莫無影逼視著他：「左長老還要說什麼
？」左長飛道：「莫無影，別人怕了你，老夫卻未見得。想老夫行走江湖數十年，還未
見過像你這樣的狂人！你若以為憑了官府勢力，便可嚇得了老夫，若非老夫念你年輕尚
幼，早就想教訓教訓你了。」
鳳靈玉瞧著莫無影，以為她就要發作了，豈知她卻笑了起來，目光注視著羅環，說
：「羅長老以為呢？」但見羅環一揖，沉聲道：「左長老語出無心，還望莫姑娘不要放
在心上。」莫無影笑道：「其實『冷面金剛』左大長老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武功蓋世，
本姑娘也很有心學習幾招的。只是本姑娘今日有事，留待他日罷了。」
鳳靈玉瞧著她面上雖笑，但語聲冰冷，目光中似也有了殺氣，知她實是動了怒氣，
只是隱忍未發。「勾魂莫無影，一怒勾人魂」，江湖中人聞而驚心，鳳靈玉也聽過很多
次了，此時此刻竟希望莫無影出手。
他雖看過莫無影出手格殺朱十三與伍破二人，但朱十三兩的武功比及江湖上赫赫有
名的丐幫四大長老，自然就差得遠了；莫無影年紀輕輕，卻名列中原武林三十六名家，
他倒是很想瞧瞧她的厲害之處。
左長飛臉色一沉，羅環又道：「莫姑娘幫助敝幫追查秦嶺血案，實是敝幫之幸，敝
幫上下無不感激，老夫在此先謝過了。」莫無影淡淡道：「匡法扶正，原是本姑娘的職
責，羅長老不必客氣了。」
羅環接著說：「只希望早日捉住兇手，為敝幫一百餘位弟子血恨。莫姑娘若是需要
什麼幫忙的，盡可吩咐，敝幫上下無不盡力。」莫無影冷冷一笑，似未理會。
羅環忽轉頭看向南宮玉香，說：「另據敝幫齊長老說，南宮姑娘手中可曾有一柄劍
，是麼？」南宮玉香點頭道：「是的。」羅環笑道：「聽說南宮姑娘手中之劍與敝幫秦
嶺分舵所得那柄勝邪劍原是一把，是麼？」南宮玉香目光閃爍，答道：「是。」
羅環緩緩收斂了笑容，沉聲道：「卻不知南宮姑娘是如何得到這柄劍的？」南宮玉
香瞧了莫無影一眼，笑道：「前輩放心，小女子知無不言。」羅環道：「如此就多謝了
。」
只見南宮玉香從馬上輕躍下來，忽地一聲輕吟，眉頭已皺了起來。羅環目光如炬，
望著她道：「姑娘可是受了內傷？」南宮玉香嘆了一口氣道：「幸好還不太嚴重。」「
但也不輕！」羅環仍望著她。
忽聽旁邊的唐五道：「小可身邊有些治內傷的丹藥，乃本門精製而成，藥效一向很
好，南宮小姐可否試試？」南宮香頰生紅霞，妙目生輝，輕輕地道：「不敢麻煩五公子
……」唐五微微一笑，道：「南宮小姐哪話，丹藥本是治病療傷而來，不用才是可惜，
還請南宮小姐接受小可這番心意。」
南宮玉香眼波流動如水，道：「如此小女子就不客氣了。」言罷輕伸玉手，接過唐
五公子手裏的幾粒藥丸。唐五道：「此藥藥性極強，一日一粒，和溫水服下，三日後定
有療效。」南宮玉香莞爾一笑，輕聲道：「多謝五公子美意。」
羅環忽問：「唐世兄，可是貴門『小還補心丹』？」唐五揖首道：「前輩所言極是
。」羅環點點頭，說：「『小還補心丹』一向是貴門獨創聖藥，輕易不與人，唐世兄這
等大方，實是讓老夫好生感概。」唐五微微一笑，道：「前輩言重了。區區幾粒藥丸，
怎及救人要緊。」
南宮玉香向唐五道了個萬福，道：「原來如此，小女子更要感激五公子了！」唐五
還了一禮，說：「南宮小姐千萬不要太客氣，否則讓小可慚愧不安。」
羅環目光轉向她，說：「敝幫血案那日南宮姑娘可是在麻陽麼？」南宮玉香點點頭
，臉上似乎有些恍惚，又好像是想起什麼想得癡了，良久也未吭聲。
左長飛一直在瞧著她，臉上已有些不耐煩，問道：「南宮姑娘在想什麼？」南宮玉
香緩緩理了理額上的髮絲，道：「那夜小女子本在城西一家客棧落腳，並不清楚貴幫之
事，亦未聽說起這柄寶劍……只是半夜裏發覺幾個夜行人從我屋頂經過，小女子起初還
當是有賊子圖謀不軌，後來看那幾人經過我的屋頂上根本就未曾停腳，而且行跡十分詭
迷，生似怕被人發現了……小女子看他們一個個往城東而去，心中好奇得很，又想他們
夜中行事多半不會有什麼好事，故而就跟了過去……那幾個夜行人輕功武功不錯，若非
小女子幾次敏捷，只怕早被他們發現了行蹤……」
「後來呢？」羅環沉聲問。「……後來我就到了一院子裏，這院子很大，屋舍重重
，且戒備森嚴，燈火輝煌中只見人影匆匆，竟好像是許許多多的人在一起聚會……後來
我才看清原來是貴幫弟子聚會，但看貴幫弟子面上俱很緊張，個個行跡匆匆，彷彿面臨
大敵似的，卻是讓小女子好生不解了……現在才明白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
左長飛問道：「姑娘可知那幾個夜行人是什麼人？」南宮玉香搖了搖頭，說：「小
女子一跟入貴幫分舵後，就不見了那幾個夜行人。小女子亦感納悶，便仔細觀察，卻嚇
了我一大跳……」羅環與左長飛聽到這裡，俱都緊張的瞪著她。
「原來不只是我一個人潛伏，其他較隱蔽的角落和樹叢裏竟還有更多的夜行人，個
個虎視眈眈。我當時一動不敢動，既怕驚動了其他的夜行人，又怕驚動了貴幫弟子，引
起不必要的誤會。一直到了三更之後，……」說到這裡，南宮玉香臉色忽然慘白，慘白
如身邊的雪，握住劍柄的手也起了一陣輕輕的顫抖。眾人看她目光閃爍，神情驚惶，似
乎遇到了什麼惡鬼一般。
羅環沉聲道：「可是遇到了什麼？」南宮玉香行走江湖數年，武功頗為了得，更兼
大膽，在江湖上向有惡女人之稱，若非遇到了十分詭異恐怖的事情，絕不會如此驚惶。
想到這裡，羅環跟著問：「可是看到了那行兇的惡人？」
鳳靈玉站在山坡上，臉忽然崩緊，目光剎那間也如刀般鋒銳，一眨不眨地盯著南宮
玉香。
南宮玉香彷彿也感到了他那自樹枝中射過來的目光，寒冰般堅冷的目光，身軀忽然
顫抖起來，顫抖如篩米。
羅環驚異道：「南宮姑娘，你怎麼啦？」南宮玉香臉色青白，說不出話來。
莫無影臉色一變，也未見她如何作勢，大家只覺人影一閃，她已然掠下馬站到了南
宮玉香的面前。她快的身法！
左長飛面色一凜，目光似已凍結。羅環有意無意地掃了他一眼，輕輕地嘆息一聲。
莫無影伸出右手，握住了南宮玉香的手，凝注著她，柔聲道：「妹子，怎麼了？」
南宮玉香望著她，顫抖著身子終於鎮定下來，面色也恢復了紅潤，勉強一笑，說：「姐
姐你不用擔心，沒什麼事。」
左長飛終於問道：「南宮姑娘，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南宮玉香緩緩道：「……那時三更才敲第二遍，就在這時，我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我
背後，因為我聽到了一陣十分輕的呼吸聲，那呼吸一時長一時短，竟有種奇特的規律，
彷彿就在我的恥旁……我一回頭，果然看到了一個人，黑巾蒙面，目光卻像一隻蠍子，
又細又長令人心寒……我當時大氣也不敢出……這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我身邊，
武功之高可想而知……那人未待我多想便點住了我身上的穴道，說：『我認識你，你就
是南宮世家大小姐。』我驚問道：『你是誰？』那人一指點住我的啞穴，說：『你不用
多管我是誰，你就呆在這兒，不要妄想衝開穴道，否則吃虧的一定是你。』說完他就從
我身邊躍下了地，但那身法奇特，我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春秋教長老吳七的獨門身法……
那人剛好轉頭，看到了我吃驚的表情，立即意識到我認出了他，我只見他目光殺氣一閃
，壓著嗓子逼視著我：『休怪我手段狠毒，只怨你自己認出了我！』跟著反手一掌拍在
我的背上……」
「那一掌力道之猛，我的五臟六腑被震得彷彿要碎了一般，一陣天眩地轉我頓時暈
了過去……」南宮玉香此時臉上仍湧起一種痛苦的表情，許久都沒有消失，「那吳七定
是以為我已死在他的掌下，因而放心的走了……我醒來後全身象斷了骨骼似的，渾身疼
得直似萬箭穿心，我極力想離開這裡，卻移動不了半步……我望著院內來來去去的人，
我害怕得不得了，我極想有人發現我卻又害怕被人發現，我想輕輕呻吟卻不敢出聲，我
只能拚命的忍住，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莫無影滿面憐愛地望著她，輕聲道：「妹子，你真是受苦了。幸虧那吳七已被殺死
，否則我定饒不了他。」羅環亦嘆道：「想不到為了一柄寶劍，竟連春秋教的長老也捲
入進來，突是令人意料不及。南宮姑娘，敝幫弟子之死莫非與春秋教……」
南宮玉香蒼白著臉，搖搖頭，說：「不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在那時，當
時我正望著貴幫兩個從花園過來的弟子，那兩人一路行來，一路東張西望四面查探，端
的是萬分小心，卻未料到我就伏在圍牆下面的草叢中……我本來是伏在樹上的，想來是
被吳七那一掌震得掉了下來的……那草叢雖然不太茂密，但一個人伏在那兒還是可以藏
身的。……這樣一個地方，或許老江湖的人是不會把這兒當作藏身之處的，也或許正是
如此，貴幫弟子反而對此處放鬆了查探，故而留了我在那兒，終於看到了一場慘絕的殺
人場面……」
左長飛忍不住急問：「那兇手到底是誰？」羅環與齊元池互望一眼，雖未出聲，臉
上也充滿了焦急之情。
「就在那時，我眼前忽地多了一人……路上本來只有二個人的，就是那兩個丐幫弟
子，但突然間卻多了一個人，那人身材高大，也是黑巾蒙面，正站在貴幫兩位弟子面前
，……貴幫兩位弟子想是同我一樣，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驚駭之餘趕緊揉眼睛……那蒙
面人的輕功之高，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從哪兒進來的，當真匪夷所思，若不是我神智清
楚，我還當是一個鬼呢……我呆呆地望著他，差不多驚呼出口……貴幫兩位弟子驚駭了
一陣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立即張口就叫……但夜空中有寒光閃了一閃，他們叫聲還未出
口，人就已仰天仆倒在地，兩眼瞪得大大的，竟是死了……那蒙面人……那蒙面人手中
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劍，遠處的燈光照射過來，劍光閃爍如星，彷彿充滿了一種妖異之氣
，但……但……但那劍上竟沒有一絲一滴鮮血……。好快好恐怖的劍法！我屏住呼吸，
全身都在發毛，冷汗直流……」
眾人只見她嘴唇顫抖，眼光中也充滿了恐怖，顯是當時的情景委實過於可怕，這才
讓她後怕不已。
南宮玉香身子顫抖著，過了良久才道：「那蒙面人的劍法之快，我南宮玉香自忖行
走江湖也有幾年，也見過不少的高手，卻從未見到過如此快的劍！我根本就看不到那把
劍是如何拔出來又是怎麼殺了那兩人的……江湖上盛傳四大劍客，但我以為比起這蒙面
人來只怕也大有不及……蒙面人殺死兩人後身子一閃就不見了蹤影……好快好輕靈的輕
功，當真來去無蹤！……我悄悄地吁了一口氣，這才發現那邊過來了十餘人，當中一個
滿面絡腮鬍子的，我認得是貴幫周副舵主，他們顯然是過來巡視的，我當時很著急。他
們過來肯定會發現那兩具屍體，肯定會四處搜查，那一定會找到我，人雖然不是我殺的
，但我夜行來此本就讓人懷疑，而且在這種情況下我總不能脫掉干係，那時只怕麻煩得
很……正當擔擾之極，忽聽幾聲嗤嗤響，跟著便是撲撲倒地之聲，我抬眼一望，只見那
蒙面人已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剛才那十餘人此時就只剩周副舵主一人，其他的人全都
已倒在地上，料來是給蒙面人出手殺了，我看見蒙面人時，他正從一人咽喉上拔出他的
劍，目光冷冷的盯著周副舵主，那劍上仍是沒有絲毫血跡……我嚇得又屏住了呼吸，只
聽得周副舵主恐懼的問：『你是誰？』蒙面人答道：『殺手！』蒙面人口音非常奇特，
言語聲調平平淡淡，冰冰冷冷，竟似沒有半點感情，這兩個字倒像是鬼說出來的……周
副舵主呆了一會，又問：『你是我幫的仇家？』蒙面人只是冰冷的瞧著他，不再開口，
也許說了什麼只是我聽不到……然後就見周副舵主手中棍已閃電般向蒙面人當頭劈下…
…」
說到這裡，南宮玉香喘了一口氣。莫無影深思著，目光望著山坡，彷彿癡了。
鳳靈玉瞧見她向這邊望來，不由一怔，但看她面上表情，不覺啞然失笑。
只聽羅環左長飛齊元池三人齊齊問道：「結果如何？」他們明知周橫死了，明知以
他的武功肯定不是那人的對手，但事關重大，還是忍不住相問。
南宮玉香道：「……劍光一閃，周副舵主那一棍還只劈出一半，蒙面人的劍已然刺
入了他的咽喉，跟著劍光又一閃，蒙面人劍已返鞘，周副舵主的身體也就倒了下去。一
劍穿喉，一劍無血，好快好可怕的劍法！倣如閃電當空，一閃而逝，又似霹靂擊頂，瞬
息無蹤……我實在想不到世上竟會有這樣的劍法，這麼可怕的人！」
南宮玉香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又道：「這人殺了周副舵主之後，轉身遠去，看也不
看，竟不顧會留下痕跡……我當時嚇得呆了，許久之後才意識到即將有一場血案發生，
只因那人逢人即殺，既不問姓也不問名……後來我勉強提氣療傷，但那吳七掌力太猛，
傷勢太重，一時豈能痊癒，未要我的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後來勉強可以行走了，卻
突然發現整個院子裏靜靜的竟沒有絲毫聲息，靜得實在可怕，好似一個墳堆，沒有了一
點活氣，更看不到一個活人……當時我傷勢嚴重，無法跳牆而過，只能一步步往大門走
去，一路上只見死人纍纍，走到大堂石階前，我看到了貴幫秦舵主的屍體，他仰躺在石
階上，雙目圓睜，臉上充滿了驚懼不信，傷口仍在咽喉上；他的右手緊緊的握著一柄劍
，指節已發白，卻連劍都未曾拔出來，卻又好像在保護那柄劍……我自然瞧得出那柄劍
是一柄不同尋常的寶劍……就是現在這柄劍……」
她看著手中的劍，接著道：「當時我並不太清楚這是柄什麼劍，後來聽人說起才明
白原來是勝邪劍！……後來我決定先養好傷，再把這柄劍交還給貴幫……我本想把所有
屍體都掩埋起來的，怎奈身上重傷，渾身無力，而且……而且我也怕那人又會返回來，
所以我就勉強先返回客棧養傷……次日便聽得貴幫封長老趕了來，官府也派了人調查此
事。我傷勢好了一些之後，就去找封長老，只是封長老行蹤不定，我竟是找不到他，就
打算南下去貴幫總舵……現在見到了二位前輩，總算心安了。」
羅環道：「多謝姑娘，此事極為重要。只不知姑娘可知那蒙面人真正身份？」南宮
玉香茫然搖頭，說：「不知是誰。」羅環又問：「可曾看出那人的劍法來歷？」「小女
子生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辛辣狠毒的劍法。一劍無血！」南宮玉香苦笑。
羅環與左長飛相視一眼，均嘆息一聲。
南宮玉香道：「小女子所得此劍，亦一併交給二位前輩好了。」羅環伸手欲接，忽
又縮回手，沉吟了一會，說：「此劍本是無主之物，雖是敝幫發現，但造成如此慘事，
足見此劍非本幫擁有；況且本幫向不用劍，亦無用處，還是由姑娘保存吧。」南宮玉香
道：「這怎生是好？」羅環道：「姑娘不必推讓，久聞南宮世家劍術精妙，姑娘若得此
劍，定可增色不少。」
莫無影道：「妹子，此劍本是無主之物，而且羅長老這樣說了，你就留下來吧。」
南宮玉香點點頭，對羅環作了一揖，說：「晚輩就多謝了。」
羅環道：「不必客氣。」沉吟一會，他轉向莫無影道：「莫姑娘以為那蒙面人會是
什麼人？」莫無影淡淡道：「此事本姑娘正欲同貴幫商議，看是否能找出一些線索。以
我分析，此次血案多半是貴幫仇家所為，但究竟是那方來著，貴幫理應有些眉目才對。
」
羅環緩緩道：「連日來敝幫四處查探，至今未有線索，實是愧憾得緊。至於敝幫仇
家，倒也不少，但如此狠毒有詭異，老夫以為魔教余逆疑點最多。」
莫無影道：「只可惜魔教數年前復出江湖後，血案不斷，但各門各派似乎都查不出
半點線索，以至魔教幾年來橫行江湖，卻拿它毫無辦法。」羅環神色黯然道：「不錯。
數年來敝幫耗盡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仍未查到有關魔教和重要線索，既不知魔教在什麼
地方，也不知哪些人才是魔教余逆，更妄想知道魔教的行事了，說起來實在是慚愧。」
左長飛道：「羅長老何必滅自己威風，若說丐幫如此，其他的門派就更不用提了，
就連官府豈不是一樣束手無策。」羅環點頭道：「這倒也是。不過敝幫一向以匡護武林
正義為己任，雖然辛苦艱絕，亦是要盡力而為，直至消除所有邪魔。」
忽聽唐五一邊笑道：「前輩仁義俠心，高風亮節，實令晚輩欽佩。」羅環笑道：「
唐門俠義之名，江湖人人皆知。唐世兄更是當仁不讓。」唐五微微一笑，說：「南宮小
姐說起那蒙面人，晚輩倒想起一人，武功劍法行事皆與這蒙面人非常相似。」
「哦。」羅環忙道，「唐世兄請說，老夫願聞其詳。」唐五向莫無影點點頭，說：
「江湖上幾年來屢起血案，瀟湘大俠睡夢中被殺，杭州大俠橋頭遇刺，九江龍太爺斷頭
，據說均為同一人所為，那人來去無蹤，一劍奪命……」
羅環打斷他的話：「你說的可是傳說中的『殺手之王』魔劍殺手？」唐五道：「不
錯，晚輩不清楚這人到底是何來歷，但江湖盛傳他為為『四大殺手』之首，殺人於一劍
之下，劍法之快，劍法之詭，匪夷所思，故而被稱『魔劍』，與當今第一劍客抱月師太
幾可相提並論，號稱是幾百年不世出的第一殺手，是否與那蒙面人有關連呢？」
左長飛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吶吶道：「倘若真是此人，那事情可就更複雜了。」一
時間，竟有些擔心。羅環也有些憂心忡忡，良久才道：「這『殺手之王』殺人無數，乃
當世七大可怕人物之一。也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人之一，若是他捲入此事，的確是棘手得
很。假若蒙面人就是他，背後無疑還有他人主使。若要『殺手之王』出手殺人，這幕後
人只怕也不是江湖無名之人，像這等身份的人，只怕也不多見！莫姑娘，你覺得呢？」
莫無影道：「若是如此，那多半就是貴幫仇家所為。只是聽說『殺手之王』每次出
手，從來都是只殺一人，絕不會多殺一人，難道他也改變了作風？而且『殺手之王』傳
說多年，除了死人外卻從未有人見到過，只怕也是那傳說渺茫之人，世上有無此人，也
未必作得了準。」
左長飛瞧著她道：「那莫姑娘以為呢？」莫無影冷冷道：「此事本姑娘自會追查，
他日遇到貴幫幫主再作打算；兇手是誰，貴幫主心中或許已然有底。」說罷，她轉頭向
南宮玉香道：「我們走。」南宮玉香應道：「好的，二位前輩，晚輩先走了。」羅環點
點頭，說：「日後見到令尊時，請代老夫向他問安。」
左長飛瞪著唐五：「你想來也是要走的了？」唐五笑道：「晚輩本想留在前輩身邊
，多學點江湖經驗，但晚輩亦知前輩要事在身，自不敢打擾，是以還是告退的好。」左
長飛冷哼一聲，對莫無影大聲道：「你們既然急著要走，老夫也不留了，他日老夫在金
陵恭候大駕。」
山坡上，鳳靈玉悄悄地退下山來，跨馬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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