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章 勢迫
原來這一老一少兩個人物都非比尋常。老者名喚趙無量,少者名叫趙旭,都
是出身帝胄。本為皇室人物,只因南渡之亂,龍種星散。趙無量與他一個兄弟趙無極憑杖一
身武功,才倖免於難。趙旭更是趙家正派玄孫,亂離之後,就為他們兄弟兩個扶養長大。趙
無量與趙無極本來也曾豎起義幟,帶領一批人馬勤王。後因金兵強大,終於衝散,好容易輾
轉來到江南,卻不見容於康王趙構。趙構稱帝建都臨安重開國脈後,兩人也只有被迫遠走江
湖。兩人領兵不行,武功上可俱是好手。趙無量與趙無極俱善「太祖長拳」、又善使「齊眉
棒」,當時江湖人物稱之為「宗室雙歧」。因他們俱為皇族,卻流落草莽,故有此稱呼。有
句口號道是:「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前一句說的就是他們。
這且不提,卻聽門外這時有個聲音道:「店家,前兩日,你有看見一個騎駱駝的少年從
這裡上岸嗎?」
說話的人穿了件暗藍色的長袍,臉頰瘦削,眉疏目細,話問得也和氣。
這人別的還好,只是那身衣服怎麼看也不像他自己的衣服,倒有喬裝易服之嫌。——這
家小酒肆的店主就是於寡婦,燒的一手活魚在方園十里之內可是大大有名。因為近來生意寥
落,實在沒想到這麼陰雨的天還有客上門,不由大是慇勤。
那來人卻只要她答一聲「是」還是「不是」。及至聽她親口說了一聲「是」,不由就將
一雙銳眼向那江邊掃去。江邊這時除了絲雨空濛,什麼也沒有。那邊那漁翁打扮的老者在水
榭中就把眼睛一瞇,唇角露出了一分笑意,口裡喃喃道:「終於來了……」
於寡婦一時忙著殺魚。——可她再也沒想到,今天的生意竟還不只這一筆,那人才入座
,接連的就有人來。有人不說話直接就找個桌子坐了;有的則笑嘻嘻,似乎十分興奮,中了
頭彩一般;有的則絮絮追問——但他們問的幾乎都是同一句話、同一件事:你有沒有看見一
個騎駱駝的少年從這裡上岸?,於寡婦這酒店的水榭佔地本頗空曠,但接連地來人,不由地
就顯得逼仄了。有的還是一撥一撥地來的。只聽先前在座的老叟趙無量口裡喃喃道:「皖南
、浙西、蘇南、閩中、江西、湖北、湘中、川西……嘿,文家做事果然與眾不同,就是快,
短短三天,這麼多人就招來了。」
於寡婦一臉驚愕,這酒家從開業到現在從來就沒有來過這麼多客人過。到後來,每來一
人,她臉上似乎就多了分抱歉——難得的是來的人倒都不挑剔,雖然後來剩下的都是缺胳膊
少腿的桌椅板凳,但沒一個人有怨言,都找個地兒安靜地坐了,且銀子花得也大方。
有不修邊幅的甚至就坐在了地上,後來者更有見水榭中實在狹窄,且木頭老朽、怕承不
住,自要了酒冒雨就在店外沙灘上坐著的。
於寡婦一邊燒魚一邊納悶:實不知今兒是什麼日子,不知是撞了邪還是走了大運,竟來
了這麼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人物。今兒這一天,就足抵得她平時兩個月的生意。她也不敢
多問。因為店小,備的菜不多,自顧忙著打發司務到旁邊的漁村買魚買菜。
好一晌,那漁家少年才從自己的玄想中回過神來,驚覺這一幕奇景——這一向冷清的水
榭中竟來了這麼多人,店裡店外好有三四十!
他睜大了眼不由一個一個挨著看去,只見這些人神情或陰狠、或剽悍,非同於尋常百姓
。那少年也是有見識的,見其中不少人太陽穴高高隆起,分明是會武之人,而且是內家高手
,店外沙灘上坐的十幾人中更有幾人分明就是綠林豪客。他不由一臉疑惑地望向他叔爺,吃
驚地低聲問:「大叔爺,這些人都是幹什麼的?只怕還都是練家子!怎麼都跑到這麼個小店
來了?」
他叔爺低聲笑道:「沒錯。旭兒,你只管看著,別說話。你不是愁沒趕上那天的熱鬧嗎
?別著急,那還只是開始。從今天起,這江南六省的熱鬧才算真正上演,只怕要夠你看、夠
你瞧的了。」
他們兩人都坐在靠水的角落,加之打扮尋常,一副本鄉本土的模樣,所以也就沒誰對他
們兩個注意。
那些人相互之間似乎也認識,但彼此之間都繃著,沒有人肯先說話。一時之間,只聽得
除於寡婦忙著收拾魚的砧板聲,熗鍋聲外,再無聲息。魚不會喊,否則,它不為了疼,也會
為這難言的寂靜而大叫的。有的人也怪,就瞪著眼瞧著那些魚在於寡婦手下拚命地張嘴,寧
可用這消遣,也不肯開口打破沉悶。
那旭兒忍不住「嗤」地一聲低聲笑道:「哪兒來了這一群泥菩薩?」
他一語未完,就見他叔爺先是眉毛一跳,然後耳朵也一跳,然後才聽得遠遠有個豪蕩沛
然的聲音傳了過來:「是哪位相召,約我耿某到此一會的?」
這聲音發處分明距這裡還有兩三里之路,但其響如鍾、其音如磬,聚若有形、散如無物
,奔龍走馬般地直投入眾人耳朵口才炸開。
那旭兒也是個識貨的人,口裡一聲輕呼:「哇,塊磊真氣!連這樣高手都來了,今兒可
真熱鬧了。」
他叔爺衝他讚許一笑。水榭內外,人人不由都是一驚,都想不出這耿某是誰?卻無一人
答話。
叫旭兒的那少年朝南頭望去,只見一個人影正一縱一縱地轉眼逼近。那來人身材甚是壯
偉,腰間卻鼓鼓囊囊,不知是什麼累贅。走近才看出他肋下還挾了個小童。他們轉眼已到了
水榭之外一射之地。那漢子停下身形,並不急著進來,卻把一雙銳目向水榭中掃來。人人只
覺自己毛孔都被他看得一炸,然後那漢子才頓了一頓又開口道:「是哪位相召,約我耿某到
此一會的?」
他似乎不擅長說話,第二次開口還是這一句話。水榭中還是無人答話。靜了靜,店外才
有一個老者站起,呵呵笑道:「小老兒還道是哪個耿某,原來是耿蒼懷耿大俠,難得難得,
您也在邀約之列嗎?」
耿蒼懷望向他,卻似認得。想了想,才憶起這人是江西鷹潭五指門的長老何寓。五指門
以指爪之功見稱,所以那何寓的手上指間厚繭纍纍,也是憑這一點耿蒼懷才把他憶起的。他
不由微微皺眉道:「怎麼,是何長老傳柬相邀的嗎?」
那何寓似是個通達老者,含笑道:「小老兒哪有那麼大的面子。我們老哥兒倆也是應邀
而來,主人至今還未露面呢。」
耿巷懷一眼掃去,見沙灘上還有一個禿頂老者,衣著與何寓差不多,正衝自己點頭微笑
,知道他大概就是江西五指門的另一位長老何求了。這兩個老人在江湖上口碑不惡,耿巷懷
心內稍安。他為人謹慎,至此才一握小六兒的手,說:「六兒,咱們進去。」
那小六兒這幾天大概又得他治療,人已大大精神活潑起來。他似極信賴他耿伯伯,一隻
小手緊緊抓住耿蒼懷大手,一雙眼珠卻滴溜溜亂轉,極好奇地向眾人臉上看去。
耿蒼懷步大,小六兒被他一手握著,雙足幾乎騰空,沒幾步,他們已走入水榭之中。水
榭中卻只剩了個三條腿的桌子給他們坐。小六兒見別的桌上熱氣騰騰地有菜,回頭看了下耿
蒼懷臉色——他這些天屢次和耿蒼懷出生入死,已懂得查看局勢情景——見耿蒼懷臉色平和
,似是不會有什麼大事,才開口道:「耿伯伯,我餓!」
耿蒼懷一笑,叫店家也炒兩個菜來。於寡婦那邊別處也差不多都忙好了,連忙應著。不
知怎麼,來了這麼多客人,她就對最後到的這一大一小兩個看著有好感。那小六兒已不是當
時臨安酒樓中的模樣,人洗得乾乾淨淨了,衣服也換了,更顯出唇紅齒白,乖巧伶俐。於寡
婦知道小孩兒喜甜,加意做了一道糖醋魚端上來。才端上桌,那魚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呢。小
六兒極懂事,先往耿蒼懷手裡塞了一雙筷子,說:「耿伯伯,你吃啊!」
只是這輕輕一句,耿蒼懷心中卻不覺一暖。他飄蕩江湖有年,一向風塵奔走,急人之難
,很少感受到這般溫情過。不由地將一隻手掌摩挲在小六兒頭上,笑說:「六兒,你吃,伯
伯不餓。」
說著他抬眼向水榭內外眾人望去,不怒而威,卻已換了另一份神色。然後他才從懷裡掏
出一張便箋,隨手向那盤中抽出魚身上的一根長刺,向身邊木柱上一按,那便箋就被魚刺釘
在了那根木柱上。只聽耿蒼懷開口念道:欣聞耿大俠得預銅陵城外困馬集一役。斯時風慨,
令人神往。弟不慚愚陋,甚渴一見,請於三日後會於尖石嘴東十九里處江灣於家活魚小肆,
共議江南九省武林峰會。另有要事相商,切勿爽約,令人悵望。
他念的正是那便條上的字。柬尾卻未署名。有眼尖的細看那箋上之字,見其使筆用墨遒
勁婉媚,端的稱得上好字。懂字的更覺是於本朝『蘇、黃、米、蔡』外另開一體。那漁老兒
和他侄孫小旭也不約而同向那紙上望去。那名叫趙無量的老人似乎對此道也浸淫頗深,只見
他指頭不由就順著那箋上的筆意劃了劃。口裡喃喃道:「嘿,文家人中,繼文昭公後,居然
還有把字寫成這樣的,可謂難得。」
卻聽耿蒼懷道:「本來,這無名之柬在下也不想理會。但是,嘿嘿,如果這是個陷阱,
在下倒忍不住要來看看了。麻煩躲是躲不掉的,耿某這些天得人援手,暫得休養,一身新傷
也好了個七七八八的了。若是什麼跳樑小丑,耿某倒也不懼。」
說到這兒,他把眼一瞪,身後小六兒忽「呀」了一聲——他們坐的那張桌子本就只有三
條腿,小六兒聽他耿伯伯說話,不小心一碰,那桌子連盤帶碗就要傾倒。耿蒼懷看都不回頭
看一眼,卻已知覺,右手回轉隨手拍出,「啪」地一下已拍在桌上。他這一勢極奇,整個右
臂似已翻扭過來,那桌子登時就立住了。小六兒臉上一愕,耿蒼懷已收回手。那小六兒好奇
,奇怪耿伯伯的胳膊怎麼會向後扭轉。頑皮心起,要再試他一試他,故意又輕輕推了一推那
桌子。沒想這次反是他自己吃了一驚——那桌子竟紋絲不動。
他「咦」的一聲,加力推去,桌子卻還是不動。直至他使了全身的勁兒還是撼不動那桌
子一分。他好奇心大起,滑下座位,趴在地板上要看個究竟。卻見那桌子僅有的三條腿已整
整齊齊鑲入地板中,宛如天生似地生了根,小六兒一張嘴就張大了合不攏。
水榭內外的人不由也都心頭一懍——中州大俠耿蒼懷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他先前以魚刺
入木,蓄勁力於無形;後來這一掌拍桌,顯出江湖少見的通州通臂拳功夫,都顯示了一身極
上乘的武功。這兩手,在座中人捫心自問,也有不少人自問做得到的。但要這麼做得從容隨
意,蓄勁力於無形,根本不是為了顯露功夫,而是功夫已隨心所欲地融入日常行動之中,行
若無事,揮灑自如,在座的只怕就無一人能做到了。耿蒼懷的外家「通臂拳」功夫聞名遐邇
;獨門「塊磊真氣」加上他自創的「振臂一呼、千峰迴響」的「響應神掌」更是馳譽江湖;
但眾人還是沒想到其人修為神妙一至於斯。那邊那漁家小伙兒旭兒不由地一吐舌頭,對他叔
爺道:「大叔爺,江湖之中,果然是臥虎藏龍。就這一招,十年之後,我還不知練不練得出
。」
他似震撼頗深,本對在座中江湖人物頗有嬉笑蔑視之態,這時不由神色一緊。
他叔爺慈笑地看看他,心想:這孩子有見識、也有志氣——十年後就想練到耿蒼懷這種
程度了。但給這孩子經歷經歷也好,好讓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卻聽最先來的那個身穿寶藍長衫,眉疏目細的人開口道:「耿大俠,此聚只是江南武林
小會,商議一些事情,別無惡意,請勿多心。」
耿蒼懷向他臉上看去,只見他左頸上有一塊黑,似是不小心濺上的墨跡;但仔細看看卻
是塊痣。心頭微動:這分明是「徽州墨家」的標記,不由微笑道:「可是徽州莫先生?」
那人正是徽州莫余。他也沒想到耿蒼懷會認出自己,也就哂然點頭。耿蒼懷有所聯想,
又向座中人望去,最後就把目光鎖在了一個四十多歲面相委瑣的中年人身上,笑道:「原來
端州端木巧匠也來了。」
說著雙目一閃,這一留心,果然又認出了數人。口裡喃喃道:「天目山的瞽叟雷震九也
在;啊,還有辰州言家;嘿、太湖上的好漢也來了;還有吳下顏家——果然稱得上江南武林
峰會,只是諸位怎麼都喬裝易容?」
座中無人答話。耿蒼懷又問道:「正主兒還沒到?他到底是誰?」
趙無量雖預知會有此一會,卻似也猜不出正主兒是誰,不由也側耳細聽。卻聽那徽州的
莫余先生已開口笑道:「這次遍發英雄帖,招諸位前來的,是湖州畢家的畢小兄弟。」
他語音方住,就聽江面上傳來一陣槳聲。耿蒼懷朝江上望去,只見霏霏細雨中,一隻舴
艋小舟正溯江破浪而來。那划船之人划槳的頻率並不快,只是一槳搖下去,小船就嗖地一下
向前竄出好遠,足可見出他臂力之健。
船頭負手站著一個小伙子,耿蒼懷目力好,雖離數箭之地,已見出那小伙兒濃眉大眼,
臉上微微有幾個疤痘,卻並不認識。那船轉眼已到江畔,只隱隱聽得那小伙兒跟操舟的夥計
說了一聲「小心了」,人輕輕一躍,在船頭已躍起半尺,然後猛地一跺,雙足加勁,使一個
千斤墜向甲板上跺去,那船頭不由猛地向水中一沉。卻聽操舟那漢子吐氣開聲,「喲」了一
聲,雙漿用力一板,悶聲道:「起!」在船尾一校勁,趁水的勢道,竟把那船頭又高高悠悠
起。
那小伙兒就趁這一悠的勁兒,人已撲出,姿態豪蕩,一躍迅疾,迅如狂風捲地,捷如宿
鳥歸林,已「刷」地一聲投入水榭裡。
他這一招玩得漂亮,飛渡距離足有數丈,坐在沙灘上的諸人不由都一起鼓噪起來。
那小伙兒團團沖四週一拜,雙手壓了壓,示意眾人靜一靜,才開口道:「湖州畢結見過
諸位江湖好友了。」
說著,他身一退,又是團團一拜。然後,已退至莫余先生桌邊。沖莫余一笑,隨手抄起
一隻杯子,斟滿一杯酒,拱手道:「諸位前輩肯來,那是給小可面子。小可無以為敬。江湖
兄弟,彼此心照,話就不再多說,只是先乾這一杯了。」說著,端起杯來一飲而盡。
耿蒼懷冷眼旁觀,見他年紀雖輕,不過二十七八,但舉止豪爽瀟灑,目光精華內蘊,分
明是個人物。
他耳朵靈,座中雖數十人,但人人談話都瞞不了他的耳朵,已聽到水榭外沙灘上有一人
問道:「華兄,這畢結又是誰?」
旁邊那叫華兄的低聲道:「嘿嘿,連他你都不知,這幾年你是怎麼在過?他現在可是江
南武林的紅人兒。出身湖州畢家,母親是當年湖州文家的二小姐文素羽。文家的外圍組織現
在可都是他一手打理的。他是文昭公的外孫,聽說極得老頭子喜愛,又是湖州畢家的單傳傳
人——湖州畢家上兩代為了『胡揚一戰』死傷殆盡,到他這一代幾乎只剩他一人了。但這小
子頗能振作,自他出道,全憑一已之力,讓湖州畢家再次聲譽鵲起,一時幾為江南之冠。—
—江湖多世家,有句口號你總聽過吧?」
先說話那人不由道:「什麼?」
姓畢那人笑道:「就是『湖州筆、吳下鹽、并州刀、徽州墨、端州硯、汝州窯』,說的
就是江湖六大世家。這六家都幾百年的來頭了。現在,湖州畢家可排在第一了。其中畢結風
頭正勁,在江南和袁老二一時比肩,號稱為一時瑜亮。你沒看見,徽州莫余先生,端州端木
沁陽也都來給他捧場,只怕另外三家主要人物雖沒來得及趕來,但也派人到了。」
耿蒼懷才聽到這裡,卻聽水榭中有一人高聲叫道:「畢小兄弟,這些客套話也就不用說
了。你說說,這次發英雄帖招我們來是何用意?」
耿蒼懷側目一望,卻認得。只見那人雖改了裝,但頸上、臂上都是一圈圈的黑毛,卻是
當日曾橫行於東南近海的巨寇王饒,心裡不由暗道:這所謂江南武林峰會果也說得上臥虎藏
龍,俱都是曾經雄霸一方的主兒,當得上那一個『峰』字了。
只聽那畢結笑道:「王大哥,你別急,我召各位前來,是因為得到了一個確實的消息。
」
說著,他走到欄杆邊,拍檻道:「各位請看外面、就是數丈外的江面上,諸位可知,三
天前,是誰在那江邊登岸嗎?」
眾人順他手指看去,只見雨順江橫,其它別無所見。卻聽畢結哈哈笑道:「是弧劍駱寒
!當年——就是他曾以童子之齡於南昌騰王閣劍斗『宗室雙歧名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中
出色人物。其後,一劍無遁。兄弟得到確切消息——兩個月前,他騎著一匹駱駝潛行至江南
。冠蓋於途,卻無人相識。其後他不知怎麼跟緹騎對上了。他先暗殺了魯好,劍刺了尉遲恭
,鬧得緹騎亂作一團。兄弟一開始還不知是他,接到線報後,本還不信,正不知什麼人這麼
大的膽子敢給緹騎添亂子,那不是不想活了!知道是他以後,心裡不由就一喜。那時卻還不
知他是為什麼。然後,一個半月前,他於耿大俠……」
他伸手側讓了下耿蒼懷,同時沖耿蒼懷頷首一笑「……途經江西之時,劫了福建道轉運
使林治民的鏢,那可是林某人當差福建道十餘年的積蓄。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所謀在此
。緹騎連失幾員大將,陣腳本已有些亂,又碰上這檔劫鏢的大案子,在朝廷嚴飭察訪之下,
就沿耿大俠這條線查了下去。近兩月來,耿大俠只怕沒少跟緹騎硬碰硬。那駱寒兄他卻只悠
哉游哉,將那銀子偷運到臨安,又暗兌成了金子,轉托臨安鏢局保送,要運至江北,交他好
友易杯酒,自己卻於餘杭殺了馮小胖子後又在吳江邊憤殺叢鐵槍。一時緹騎聳動,朝野一震
。也就是在這混亂之下,他那批黃貨才安然地行至銅陵。」
說著,他微微一笑:「哪想到袁老二到底精明,困馬集大雨之夜,他與田子單、吳奇追
上鏢銀,圍困鏢局於一小小旅舍。那時耿大俠也在座。據說他們當時懷疑的還是耿大俠,沒
想劫鏢的卻另有其人。駱寒那夜為了護鏢,劍斬了田子單,當眾擊殺吳奇,其後又廢了袁老
二,重創阿福,斃孫子系,殺無名都尉盧勝道,把這些年來多少人想做而未做的事幹了個透
。諸位說:如此作為,痛不痛快?」
座中大概都是受過緹騎荼毒的人,有消息靈通的也已隱約知道了些風聲,但都沒有畢結
所說的這麼仔細。他一問既出,已有不少人仰盡了一大碗酒,大叫道:「痛快!」
那畢結然後一指江邊:「然後於三天前,他單人獨駝,擋住袁老大追擊而來的六飛衛與
龍虎山上三大鬼,眼看著秦穩帶鏢貨過了江,與那緹騎纏鬥到傍晚,才明駝躍江,順流而下
。三大鬼追擊而下,卻不知下落,估計也遭他逐退。最後,他就是在這裡上的岸。」
說著他一拊手:「那晚兄弟也曾來過,親眼看到了那寬大的駱駝蹄印。嘿嘿,能和袁老
大放一放對的人物終於出世了!兄弟知道這件事後,就先做了一件事。」
他目光往眾人臉上一掠:「我飛鴿傳諭文府外圍諸弟子,叫他們向江湖上傳一句話——
說駱寒已放出話來:一劍西來,相會一袁,秋末冬至,決戰江南!」
這最後四句他念得極緊湊,語意簡斷,聽起來也更富刺激性。
他說到這裡似十分興奮,又走到莫余桌前,不用杯子,而是端起小酒壺揭開蓋,把余酒
一齊倒入口裡。哈哈笑道:「王大哥,你還問我相召諸位前來所為何事——諸位,這些年大
家受緹騎的氣也都受夠了吧?」
水榭外就有幾人哄然應道:「畢少爺,你就說怎麼幹吧。我們是早受夠了!」
畢結的目光就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然後,「啪」的一聲,把酒壺摔在了地上,口中冷
笑道:「我知道,在座諸位不少人受到緹騎擠壓之後,都曾到文家求我老爺爺文昭公給個公
道。我外公也曾說:『公道會有,但要等機會』。」
他走到檻前,一拍欄杆:「現在,機會來了!天下再找不出一隻快劍可以這麼鋒利地撕
開緹騎的鐵幕。嘿嘿,只要有種的沒忘記當年緹騎折辱的人就請聽著——我,畢結,代文府
外堂宣佈,『倒袁之盟』就此成立!從今日起,我們要大幹一場了!」
欄邊,猛地一陣逆風吹起,吹得畢結衣裳飄飄。
小六兒不由打了個抖,他看見檻內檻外,不少人臉上面露狂喜,但也有很多人面上所露
的喜意並不慈善,卻是目含凶光。那是他所未見過的人性帶攻擊性的一面,不由心裡就一抖
,一隻小手緊緊抓住耿蒼懷的衣襟,久久不肯鬆開。
卻聽那邊趙旭低聲道:「大叔爺,這畢結是什麼來路,說話敢這麼大口氣?」
他言下甚是不忿。
他叔爺趙無量含笑道:「我給你講過湖州文家吧?這一家人曾出過一門六尚書、父子九
翰林的佳話,在朝在野都極有勢力。如今文家人因南渡之亂在朝廷中勢力大減,但家中猶有
文正則一人在朝中提領工部兼任太子少傅,整個家族在南渡後勢力就大半集中於江湖上了。
有『在野宰相邸,江湖卿士家』之稱。家中有一太公,人稱文昭公,他可是江湖聞人,成名
至今已垂六十年。自從文昭公隱遁,不理常務,如今他們家中在江湖上主要有三股勢力。一
則為文家山陰別院的院主文悠子,提領山陰別院,深藏如晦;一則是文府正派文翰林,獨掌
文府內堂,位高權重,令人側目;另外就要算文府外堂,遍交江南六省十三路英雄豪傑的這
個畢結了——你說他說話的口氣如何會不大?」
卻聽那海上巨寇王饒哈哈大笑道:「畢堂主,我王饒等的就是這一天。他緹騎這十年來
也盡張狂得夠了。」
當日他稱雄舟山近海。如果不是有袁老大的勢力外張,只怕至今仍橫行無忌,所以恨緹
騎恨得最是牙癢癢的,這時也第一個表態。
畢結衝他一笑,道:「諸位,都可曾想到過這樣一個道理?不只舟山王兄,在座的哪位
不是曾稱霸一方的豪士,要麼就是澤被數代的世家。為何緹騎一出,就當者披靡,無與爭鋒
?從此諸位或只能束手於蕭牆之內,或被迫遠避於草莽之中。部下崩離、義僕星散,非復當
日豪情。」
——要知當日南渡之初,局面極亂。一時大江南北,多有世家巨族憑其名望,巨寇憑其
魄力,招募部下,糾集鄉曲,稱雄一方的。直到局面稍稍平定,他們多已坐大,朝廷也就不
能不在好多地方的民政,甚至國家大策上遷就於他們。直至十年前袁老大入主緹騎,異軍突
起,三年之間竟組織起一股勢力,薄豪門、伐世家,逼得他們不得不謹依法度,散盡部曲,
更別說一干江湖綠林中的巨寇悍匪了。
一提起這事,在座之人不由不對緹騎恨之入骨,都齊齊盯著畢結,畢結卻一字一頓地道
:「是因為組織,我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也曾就此求教於我外公文昭公。最後得出的答案是
:因為組織。袁老大非同常人,其手下之人,組織嚴密。而他在朝在野,竟能糾結起官、紳
、士、商諸般勢力,握成一拳,是故其鋒頭所指,沛然難御。我外公文昭公曾對我說:『如
不計利害,只就能力來講,我這一生最佩服的就是袁老大。旁人能如他這般深刻堅忍,卻必
難如他般能有容人之量;如他這般有非常之度量,卻也不能如他般深刻堅忍』。以他用馮小
胖子為緹騎都尉就是一例。馮小胖子此人諸位想必也知,不過空心大少一個,必不合袁老大
脾氣。但袁老大用此一人,卻幾乎盡得馮侍郎一派的實力支持,間接與秦丞相之間也有人調
和。他綜合各派之能為,由此可見一斑了。至於馮小胖子為人,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
於他也不過是癬疾之患,所以,他能忍。」
耿蒼懷聽至此默然一歎,心下道:他們高居廟堂的人當然可以把馮小胖子視做笑料,或
僅一癬疥之患。但耿蒼懷行走江湖,見多了被馮小胖子之流欺壓的人,其悲吟苦啼,憤懣無
由卻絕非可一笑置之的。至於被害得家毀人亡,妻離子散的更是大有人在。對於他們,馮小
胖子可不是什麼癬疥之患,他幾乎就是個天——一個籠罩於他那一鄉百姓上空黑壓壓、烏沉
沉、令人窒息卻無從逃避的天。
一想到瞎老頭兒、金和尚諸人的遭遇,耿蒼懷就覺一股怒氣從心頭生起,他不服這些坐
而論道之輩、不服袁老大、不服這個社會之處——就在於此。
小六兒見他目光稜□。其鯁直憂憤之處,只讓人覺得大義凜然。這種豪俠神態不由就深
深地印入了他童稚的腦海。
畢結道:「所以,如果我們真要對付袁老大,就不能如以前一般鬆散結盟,組織渙散。
如今是個好時機,秦丞相不奈袁老大之坐大,口中不說,暗裡已對他屢有微言。我外公文昭
公也對我們三人暗示過準備的意思。這次駱寒弧劍既出,消息還沒傳開,但一旦傳出,必然
天下震驚。緹騎根基,只怕要晃上幾晃了。我曾飛鴿討教我外公的意思,家外祖說……」
想來他外公在座中諸人和他自己心中,份量都極大,所以畢結引到他外公的話時特意頓
了一頓,用目光一掃眾人,才開口道:「家外祖說:看來,這一仗是免不了的了,不管是不
是時候,不管勝敗,第一仗總該試試了。」
說著,他一拊掌:「何況,這正是個機會!就叫駱寒劍挑袁老大,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不管誰傷,嘿嘿,最後殺受傷的虎總比殺沒受傷的省力多了。」
座中有人道:「挑動兩虎相爭固然好,只是,那個駱寒真的肯嗎?他真的想挑袁老大的
場子嗎?那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畢結已笑道:「這不是他肯與不肯的問題——他已傷了袁老二,這叫箭在弦上,不得不
發。袁老大現在要事極多,他可能想不理。但駱寒已殺了他七個緹騎都尉,天下震動,有這
麼多人在旁觀看著,他不立即殺駱寒以立威,就不怕天下大亂嗎?今後他又如何令行天下?
何況——那駱寒縱想住手,有我和在座的諸位幫襯著,他停得下來嗎?聽說他也就只二十二
、三歲年紀,精心劍道,不涉世務,少年意氣總該不少的。不光是這,他別的弱點也總該有
的。有諸位這麼多老江湖在,加上在下,能讓他就這麼簡簡單單地回塞外算了?」
座中早有不少人與他心思一般,聞言不由一笑。只聽畢節「嘿嘿」笑道:「嘿嘿,他縱
此心無掛,但進了江南,又是這麼一條能掀起萬丈驚濤駭浪的大魚,你我雖無東海安期生釣
鰲之能,但能由他就這麼自由來去麼?」
言下,頗有以布網垂釣的漁人來自許之意。
趙旭望向他,只見畢結負手看天。一天灰濛濛的雨中,站在水榭中的畢結昂昂然睥睨一
世。
趙旭不由皺眉道:「大叔爺,他們怎麼不知道三大鬼的事?駱寒不是叫三大鬼傳話給袁
老大了嗎?——說是今年沒空,明年此日,再約時地,劍論生死。照江湖規矩,這事要結也
要等明年吧。」
他叔爺卻微微一笑:「因為有人不想讓那三大鬼傳這個話兒,袁老大也聽不到這個話了
。」
趙旭奇道:「誰?」
他叔爺微笑道:「你以為叔爺除了補船旁觀外就閒著,什麼也沒做嗎?那晚,叔爺撿了
個剩,乘人之危,已把那三大鬼逐回江西龍虎山了。」
趙旭一愕,不知他一向澹泊的叔爺為何行此,難道一向不理江湖之務的叔爺也要被牽這
場煩難?
為了不讓三大鬼傳話,甚至不惜得罪張天師,這個賭注下得不可謂不大,難怪三叔爺這
幾天都不在了。
只聽趙無量低聲歎道:「我老了,一年的時間太長了,我沒有多少一年的時間好等了。
何況……」他摸摸少年的頭:「在我活的一日,還想和你三叔爺看著你坐進龍庭呢。」
他這話語音頗輕,趙旭也沒在意,他在想另一個問題。停了一會兒,不由又問道:「可
是,那駱寒說不定已經走了。」
趙無量一笑:「他哪裡能就走了——你以為你無極叔爺在做什麼?閒轉嗎?哼哼,他這
一劍,已攪得江湖中風雲激盪,如那畢結說的,他想要就這麼走,有那麼容易嗎?別人會答
應嗎?」
趙旭聞言,又是一呆。
卻聽水榭外有一人慢聲細氣地道:「卻不知這組織該是個如何組織法,畢堂主你給說個
清楚。」
耿蒼懷望去,見說話的正是江西鷹潭五指門的長老何求。畢結微微一笑道:「我湖州文
家別無大德,但前輩曾有人出任鴻臚寺卿,專職接待奇材異能,所以文家至今還有個招待賓
客的鴻臚賓舍,以待天下之君子賢人。諸位如能入盟,自然也就是文府鴻臚賓舍中人了。」
說著一頓:「但這只是我文家對諸位的禮數,僅此鴻臚賓舍一形式怕已不足以應付袁老
大了,所以我請教過外公,主建『反袁之盟』。盟中設盟主一人,小可不才,欲踐此職——
非是在下德足以服眾,技足以出群,實為在下與我外公文昭公聯絡起來較諸位方便些,有他
老人的垂示,我們就是有什麼想不到的地方,或一些做錯的事,都好有補救之處。」
座中之人似乎都對文昭公頗為服帖,除幾人神色不舒服外,對此倒沒什麼異議。畢結又
笑道:「另外盟中還另設五大分盟,以徽州莫家、并州李家、吳下顏家、汝州姚家、端州端
木家,分別聯絡各處豪傑,共抗緹騎。」
他這話語音未落,已有人不服,冷笑道:「光憑江湖六世家,就可以撐起『反袁之盟』
嗎,那我們來幹什麼,看來是來錯了。」
畢結已望向發話人道:「這只是盟中常務之職。單提五家世家,是因為他們久居其地,
人馬方便,起的是聯絡招待之用。其次盟中還要另設供奉諸人,如這次來的天目山雷鎮九雷
老爺子,辰州言必信言總拳師,五指門何寓、何求兩位長老,湘西酒影兒孫離兄,倒提爐張
大廣張大俠……以及沒來的金陵舊劍於承龍。以幾位聲名,盟中自然要大有倚重,小弟我也
是虛左以待,大家且先別說氣話,日後仰仗處正多。」
眾人大概覺得他說得也還公平,也就沒再挑刺兒。只聽畢結道:「只是,咱們目下還沒
結盟,盟中具體事務,且待盟成再議如何?我說了這麼多,也該諸位表個態了,有哪位情願
入盟,有哪位不情願入盟的,都請明說出來。這不是小孩兒過家家,對付袁老大,可是殺身
拚命的勾當。我們不說歃血為誓,起碼也要立據為憑。」
說著,看了一眼四周:「諸位,有不情願的嗎?」
場內一時一寂,卻聽一個烏衣瘦子尖聲叫道:「不情願?我酒影兒孫離倒想看看有誰充
個爺們兒似的來了,事至臨頭卻想不答應!」
他語中分明含有要挾之意。但在座之人,畢結邀約之時都已考量得仔細得不能再仔細,
不是文家故舊,就是他的知交,最不濟也是與袁老大有深仇大恨之輩,人人都受緹騎擠壓日
久,今日即得機會,又怎會拒盟。
畢結見無人表態,便沖耿蒼懷笑道:「耿大俠,這事你怎麼看?若得中州大俠青目,我
『倒袁盟』真是三生有幸。」
四周目光一時齊刷刷集在耿蒼懷身上。耿蒼懷沉吟了下,才緩緩道:「不知畢少俠這『
倒袁』之盟的宗旨是什麼?」
畢結一笑:「宗旨?那只有兩個字:『倒袁!』不管是與袁老大有深仇大恨,還是欲清
君側,欲謀權位,欲拯萬民,或只為看不慣緹騎橫行的,兼有感恩懷舊、為友人而加入的,
我們來者不拒。」
說罷,他雙手一攤:「我們不奢言大義,目的只有兩個字——『倒袁』。難道耿兄不覺
袁老大與他的緹騎已成當今禍亂之源?耿兄以天下蒼生悲苦為己任,想來已見過不少人曾慘
啼悲鳴於緹騎鐵蹄之下,這『倒袁』一盟,還需要理由嗎?」
水榭外這時爆出一個婦人的聲音道:「畢小爺,你說了半天,就這話我莽大娘愛聽。我
不管他什麼緹騎,也不管什麼鳥盟,我就是要殺了袁老大,就是要給我那早死的兒子報仇!
」
只見她身穿一身黑布衣服,身材極為胖大。腰似銅鐘,面如銅盆,一頭蓬髮上戴了個湘
西女子慣帶的包頭,黑沙蓋額,雖是女子,卻一身筋肉糾結。只聽她叫的聲音極為響亮,眼
中凶如母虎,看來已恨袁老大入骨。她就是適才說話的「酒影兒」孫離的妻子,江湖綽號「
莽大娘」的常打姣。其父也是綠林大盜。在座雖都是男人,但也不少人對她暗懼三分。連她
丈夫「酒影兒」也是如此。
耿蒼懷卻抬首看天,似在思量。那常打姣叫道:「畢小爺,你問他做甚!凡今日到場的
,老娘讓他想加入也得加入,不想加入也得加入。」
畢結微笑不語。耿蒼懷還是想了半天,才緩緩道「我仔細想了,這『倒袁之盟』,是諸
位的事,我耿某無意與會。」
眾人一愕。畢結看著他,問:「為什麼?」
耿蒼懷雙眼一肅,雖四周群情洶洶,依舊踏踏實實地道:「因為這事對我來說有三不可
。」
畢結依舊含笑問道:「是哪三不可?」
耿蒼懷卻已不答,攜起小六兒的手,道:「六兒,吃完了嗎?」
小六兒點點頭。耿蒼懷拉起他便要走。卻聽畢結在身後笑道:「耿大俠,你就算不願與
盟,也未償不可留下做個見證,待我們盟成再走。何況,在座也只有耿大俠得預困馬集一役
,大夥兒還想聽聽那晚詳細的情景。」
他雖言笑爽朗,耿蒼懷卻已覺出他骨子裡語意如冰,心中不由一歎:很好的一塊少年材
料,可惜只謀事成,不思大義,且度量狹窄,可惜了。口中只淡淡道:「江湖規矩,凡幫派
會盟之事,外人不便參與。耿某此時不走,那時,只怕想走也走不得了。」
說著就提步向外。畢結面上一寒,下巴沖身邊一人輕輕一點。沒想那人還沒反應,水榭
外的「莽大娘」常打姣已忍耐不住,喝了一聲:「姓耿的,你瞧不起我們是不是?」說著她
衣袂裂風,一個胖大的身影已經躍起,一隻大而肉實,長滿老繭的手就五指如鉤地向耿蒼懷
肩頭拍去。
耿蒼懷卻並不回頭,依舊向前行去。任那「莽大娘」一掌抓在他肩頭。
只聽「嘶」地一聲,他肩上已被撕下巴掌大一塊布,露出裡面的臂膀。那肩上卻只微微
黑了一黑,立即還為原色。眾人咋舌而驚,沒人想到有人會硬挨「莽大娘」一掌而毫髮無損
。這耿蒼懷雖然衣服被撕破,但分明是有意顯露功夫。
那「莽大娘」都驚呆了,看著手中破布,意似不信。耿蒼懷還往前走。只見一條淡淡的
影兒就一飄,已攔在他身前,正是「酒影兒」孫離。他綽號「酒影兒」果然不錯,身形移動
之迅捷,讓人直要懷疑自己是在酒醉後見到的神蹤鬼影兒。
只見孫離瘦瘦小小,與莽大娘之壯大正好相反,卻也相映成趣。他這麼小個身子擋在身
材壯偉的耿蒼懷身前卻毫無懼色,冷笑道:「這麼就想走?」
耿蒼懷注目到他臉上:「不錯。」
孫離冷笑道:「別的我不管,得罪了我婆娘你就是不能輕易就走。」
耿蒼懷一怒,他行走江湖,還沒碰到如此敢對他無禮之人,當下「哈哈」一笑,忽吐氣
開聲「咄」了一聲。他人雖沒動,眾人只見他腳下木板一陣顫動,然後才聽耿蒼懷開聲道:
「再留我,可是要賠我針線錢的。」
說著,他足下木板的顫動已傳到孫離跟前,隨著那木板的一顫,孫離足下如受大力,一
個跟頭從地上彈起,直向後躍去。眾人一愕,有不解的還以為他在顯露輕身功夫,還待喝好
。只見孫離直翻了幾個跟頭還意猶未盡,消不盡那力道,只得伸手掛住這酒捨的屋簷。那房
屋本老朽,一隻屋簷哪承受得住他這一握,登時斷了,簷上青瓦撲撲落下,正是——落瓦與
酒影兒齊跌,座客同莽娘子失色。
那孫離兒那麼好的輕功,落地猶有未穩,還踉蹌了幾下才算站住。畢結就神色一變。眾
人已是驚駭,懂行的則更是震驚,可最驚駭的還是孫離自己!他已覺出自己所受之力正是自
己那莽婆娘蠻練三十有餘年的「黑煞掌」力——這還猶可,可自己婆娘的掌力絕對沒有這麼
沉厚!耿蒼懷會借力傳力他不驚,讓他驚的是耿蒼懷竟能讓他婆娘這一掌之力在體內停留那
麼久,且其間說話吐氣,動靜如常,而那掌力在他丹田中三兜三轉之後,再發出來,反而更
是沛然驚人。「塊磊真氣」果然非同小可!
孫離這裡面色蒼白不說,他剛才坐著的那一個圈子中已有數人站了起來。一時,水榭內
外,更是人人不服,氣氛登時劍拔弩張起來。
畢結才要說話,耿蒼懷忽然回身就退了一步。他這一步退得大而奇,踏離步坎,兼顧內
外,已成進可圖攻、退可謀守之勢。同時伸臂把小六兒護住,帶近身邊,雙目直視著畢結道
:「耿某可是應畢兄柬招而來,非是有意探聽諸位之事。且耿某此來,也半是為了柬上字跡
酷似武林前輩文昭公,想以他德望,不至於陷耿某於不測。沒想,嘿嘿……畢兄,難道你請
的人來得便走不得了?你們到底想對我耿某如何?」
說至最後一句,他雙目一瞪,沉凝如山。
他的話本徐徐講來,但神威迫人,畢結的盛氣不由也為之稍挫。只聽那邊坐著的,身穿
寶藍長衫的徽州莫余開口道:「耿大俠,大夥兒沒別的意思,是您自己剛才說加入我『反袁
之盟』有『三不可』,我們就想聽聽耿大俠有什麼『三不可』?」
江湖六世家同氣連技,他一言既出,畢結氣勢又盛。
耿蒼懷仰天一笑,道:「看來不說還不行了!各位非聽不可嗎?那好,我且一一道來。
以我耿某看來,君子以道義盟,小人以利益盟,今反袁之盟中諸位道各不同,只是目的相同
,指歸一致。這種權宜之盟,各位情願那也罷了,但耿某道不同不相與謀,此其一也。」
他當此形勢,高手環立,俱都對他敵意濃厚,依舊侃侃而談,其人膽識,連離得頗遠的
趙旭也心中暗讚。
只聽那邊莫余笑道:「耿大俠自比為君子,是以我等為小人了?那也罷了。呵呵,豈不
聞除暴即是行善,難道耿大俠之君子行徑就是要放手任袁老大橫行嗎?」
耿蒼懷冷冷道:「別的我不知,但我知道,袁老大殺『酒影兒』孫離與『莽大娘』常打
姣的兒子孫小路可並沒有錯。那孫小路自負風流,採花無數,還要賺取俠名。當時江浙道上
,每有貪官犯法失勢,且不論其是否真貪了錯了,只要他妻女略有姿色,孫小路就號稱代天
行罰,淫其妻女。為此吞金投環的就有多少個?可笑有人還讚他做得對!他撞到袁老大手裡
,袁老大說:『國有國法,豈容你等豎子胡來!』捉去三司會審,於紹興十三年秋斬了。我
雖不忿袁老大其為人處事,可這事不能說他做得有錯!」
孫離與莽大娘聽得一個臉色鐵青,一個臉色朱紅,氣急敗壞。耿蒼懷依舊正言道:「還
有天目瞽叟雷老爺子,據我所知,當年您提點天牢,因為私交,故放大盜『草滿天』出獄,
讓他得以報復江浙,縱火濫殺,荼毒百姓。袁老大費盡力氣才將其重新拿下,下獄正法。其
後廢了你雙目,削你提點天牢之職,這件事,他也並未做錯。」
天目瞽叟直氣得雙手發抖。
耿蒼懷說著,又看向莫余:「還有你莫先生。十年前你莫家在蕪湖,良田萬頃,部曲千
數,不圖保境安民,只以宰割地方、侵吞細民為己事,甚至殺了難得的一任清廉知府——為
其助百姓田產之訟。袁老大有感於此,助胡銓御使丈量田畝,散你部曲,征你國賦。這件事
,有利於國、有惠於民,我耿蒼懷雖一百二十個不忿於袁老大,但捫心自問,這件事,他做
得可也不錯!」
說著,他環顧一眼。「所以,我怎能入盟?與莽大娘、孫離成盟,報他殺子之仇?與雷
老兄成盟,怪袁老大罰他私放大盜之事?還是助你莫家恢復田產,宰割鄉民?——此其一也
!」
他的話堂堂正正,全不顧在座諸人的反應。雖群小憤恨,他自浩浩然,如入無人之境。
莫余勉強壓著嗓子中的怒意,問:「其二呢?」
耿蒼懷笑道:「其二,這反袁之盟既與奸相秦檜有關,耿某聞之如過鮑魚之肆,怎敢不
速速掩鼻相避?」
不等別人再問,他又接道:「其三,耿某縱與諸位把袁老大扳下來,把諸位扶上位,算
出了我耿蒼懷這些年不忿袁老大緹騎遍佈、網羅天下、魚肉百姓的氣。但諸位日後之所為,
恐猶不齒於袁老大多矣!較今日袁老大所行,恐猶卑劣酷厲多矣!——這就是耿某所說的三
不可,諸位聽清了嗎?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再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小六兒仰頭看著眾人,又看看耿蒼懷。他年小,雖不
懂耿蒼懷話中之意,但也覺得他耿伯伯所言所行,似乎依稀就是他幼小心靈中最最渴慕的大
英雄大豪傑的影子。他從小聽父親愛說一句話:「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是之謂大丈夫也」,這話他不能深解,但看耿伯伯所行,似乎也就是這個意思了。
所謂言教不如身教。小六兒往耿蒼懷身邊一站,雖敵勢如林,卻感到說不出的自豪。
那邊的趙旭似是也對耿蒼懷敬重暗生,他身邊的叔爺卻歎道:「嘿!迂腐君子,不解權
術。看來姓耿的這一生也不過如此了……」
趙旭一愕。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想法和自己平時佩服的叔爺居然很有不同。
只聽畢結緩緩道:「耿大俠,你話說得很直,也許也是真的,但這樣,真的讓我和在座
諸人都好沒面子,讓我很難做。」
耿蒼懷不答。
畢結又搓手道:「耿大俠,如果你處在我的位子,你會怎樣做?」
耿蒼懷面露譏笑:「當然是,為了諸位的面子,就把我耿某留下,讓你們痛打一頓如何
?」
那畢結畢竟做大事的人,聞言淡淡一笑,說:「耿大俠,此情此景我畢結如還不硬扎,
就要讓人說是軟柿子了。」
耿蒼懷這次只唇角微微扯了下,算是做答。
畢結一拊掌道:「這樣,耿大俠,咱倆兒就文比幾招如何?如耿大俠勝,自然由你來去
。如在下僥倖贏得一招半式,還請耿大使屈尊就盟。」
耿蒼懷也知此情此景不動手怕是不成了,就一點頭。
只見畢結左手一掀,已把衣襟撩起掖在後腰帶上,這一著「懶脫衫」他使得大方瀟灑,
口中道:「那在下冒昧,就領教一下耿大俠的『通臂拳』與『響應神掌』了。」
他與耿蒼懷本間隔五六尺。他一語落地,不進反退,又退後了四尺多,與耿蒼懷間足足
就隔了一丈有餘。
眾人先一愕,繼就想起了他適才所說的「文比」,看來真是要只較招式不動真氣的。只
見畢結下腰沉肘,先來了一招「束修式」。這一式是「文家拳」的開手,暗寓求教於夫子,
以示禮貌之意。文家拳以「格物致知」為心法,外輔以四用——即「行、藏、用、捨」,用
在拳法之中,有如君子處世。行有行之道,藏有藏之處,用有用之妙悟,捨有捨之自解。所
以「文家拳」在江湖中一向號稱為「君子拳」。加之文家人垂拱而治,少涉江湖,江湖中人
見到過這套拳法的更少。眾人這時自是仔細瞧去,一見之下,才知畢結年紀雖輕,果然修為
非凡,他分明在外公所授的「文家拳」中又加入了他畢氏武技的精旨,內豎虛心,外務勁節
。虛心勁節,以當大變。只見他第一招就是「夫子何為」,這一招披亢搗虛,直叩耿蒼懷中
路。
耿蒼懷也不怠慢,輕輕一撥小六兒,把他撥到身後。左手做勢托向對方擊來之肘,右手
就向畢結左腰方向拍去。兩人雖遙距十尺,但一招一式做來,都認認真真。
趙旭那邊看到這虛架子才想笑,卻聽空中波地一響,才知兩人之手雖未交,但勁力非空
,那一招一式竟是實的。座中雖不乏高手,但自信能遙隔十尺猶可憑空發力對搏的只怕還不
足一二人之數。
耿蒼懷的拳法名稱「響應神掌」,號稱「一拳既出,千峰迴響」,落就落在個「響」字
上。只聽水榭之中,一時「辟辟啪啪」,或重或輕,炸開了一串輕響。那畢結絲毫也不落下
風,進退中矩,把一套「文家拳」使得也讓人大開眼界。耿蒼懷此時已知這小伙兒心思極深
,他故意遙隔十尺與自己文比,一是示眾人以實力,二是讓眾人知道耿蒼懷並不好惹,如果
確要讓他留下,難免一場血戰,對「倒袁」之事並無益處。明白他這番用心後,耿蒼懷也就
未盡全力。兩人一招一招過下去,倒不似生死搏殺,竟似名家拆拳一般。鬥到精彩之際,眾
人不由哄一聲「好」。
忽然畢結一著「倒脫靴」,身形卻是「醉打山門」,臉朝後,步下踉蹌,以後肘虛擬向
耿蒼懷面部砸去。他前一招已引開耿蒼懷左右雙手到難以回救的角度,這一招承接前勢,酣
暢無比,並非「文家拳」固有之勢,卻是他的神來妙筆。眾人不由叫了一聲好,要看耿蒼懷
如何拆解。卻見耿蒼懷也喝了聲『好』,不知如何,右臂竟從左肋下伸出,去接畢結擊來之
肘,左臂卻絞纏似的從右肋下擊出,暗襲畢結之腰。這一招出者神妙,破者離奇,眾人不由
又是一聲「好!」
卻見畢結一扭身,使了個「搖擺十八」,人已轉向正面,左手扣耿蒼懷右手,右手推耿
蒼懷左手,電光石火中,兩人手、腕、指已連變數招,最後雙掌交合,微微一扣,才相視一
笑,就已退開。畢結先道:「耿大俠絕技,小子望塵不及。」
耿蒼懷謙然一笑,就在眾人一愕的工夫,已挾起小六兒,飛身躍起,騰空而去。
眾人「咦」了一聲,一時都忘記阻攔。畢結也不發話,但他臉上雖在笑,肚裡卻知——
這一搏看似平手,但耿蒼懷未盡全力。
雖然他自己也是如此,但是還是不由心中一驚。雖然「反袁之盟」已成,他這些年的積
鬱得以一展,但豪爽的心頭還是不由掠過一絲陰影:盡有高手藏宇內,何時控轡可獨行?
場中人人紛擾,於寡婦也算見了平生未睹之奇。這時心裡一靜,忽浮起一個人的影子來
。
三天前——那個騎駱駝的少年就是從這裡上的岸。於寡婦記得當時他又濕又冷,進來了
就喊飯。江村偏僻,難得見到這麼一個特異人物,又生得如此凝秀,於寡婦便加意做了來。
當時天已擦黑。她記得他就坐在那個欄杆邊,桌前點了一盞燈,燈下他的皮膚是淡褐色的,
鼻樑挺正,雙唇冷薄。當時,他正把一件上衣脫下來,露出一身淡褐色的皮膚和一身腱子肉
,只覺得好瘦。於寡婦雖已居寡十餘年,無所動心,不知怎麼當時心裡還是跳了一跳。那少
年肩頭有傷,這時又遭江水泡濕了,他正找出紗布來包。
於寡婦不知道今日為什麼這麼多人會來找他,但當時她就覺得:這少年一定是個很特別
很特別的人。他的神色雖冷,但只有於寡婦這種有經歷的女人才能讀出那冰封下的熱情。當
時她端上飯來時,盤中的魚也像現在一樣一張嘴在一張一合著。
那少年盯它盯了半天,然後才開始吃飯。
直到他走時,於寡婦才發現,他吃了兩碗白飯。而那盤魚,他一動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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