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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教坊

                     【第三章】 
    
      三、肩胛骨
    
        積慶寺就坐落在積慶坊中。 
     
      這裡坊寺同名,卻不是寺以坊名,而是坊以寺名。 
     
      積慶寺盛於前隋,本朝以來,香火再無當日之盛,可積攢下來的底子猶為可觀。不用說 
    那些碑塔殿宇,貝葉典籍,單只寺內外那多達數百株的古槐就頗為可觀了。 
     
      這是個古寺,前後共有三進,左邊還有一個跨院。寺內外到處都是古槐。這些古槐伸出 
    的枝葉幾乎蔭蔽了所有的殿邊簷角。斑駁的琉璃瓦在時光的沖刷下安安靜靜地臥在古槐的蔭 
    庇裡,殘缺的琉璃面兒彷彿古槐葉間偶爾漏下的陽光。 
     
      那陽光落在上面就賴著不動了,那感覺,彷彿……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卻奴是攀著槐樹偷偷翻上積慶寺院牆的。 
     
      他是跟蹤著那個側臥之人的腳蹤兒來到這兒的。 
     
      ——那時天門街上人群散去,人都走了,好有兩個多時辰,延吉坊的拐角邊上,那個賣 
    古銅器的店門口,卻奴還在盯著那個側臥的人。 
     
      這條街平日就是條整肅的街道。因為是官街,一近傍晚就少有行人。含光門遠遠地在西 
    邊銜著日角。天上的雲一大片一大片地青森下去,濃重的暮色像火盆裡燒殘的灰、一盆盆地 
    向下潑著。 
     
      可他還在盯著那個人。 
     
      突然的,一點金光奇異地摻進這濃灰裡,那是落日迴光返照地一跳。這一跳,卻跳進了 
    延吉坊拐角處的那個屋簷底下。然後,只見一片金光巴掌似的揮進來,從雕花的簷底間注入 
    ,有碗口大小,正打在那側臥的人肩胛上。 
     
      那人後背上的肩胛骨孤另另地聳著,被這金光鍍上去,鍍出一條帶著孤狀的勾折,像平 
    生水墨行狀裡添上飛金的一筆,像落拓的生涯中注入了一碗酒,寡淡的酒上灑著大朵的金花 
    。 
     
      他當時就想走到他身前,以一個孩子能有的所有傾慕對他說:「……」 
     
      可他還沒打定主意,就只見那個人不知何時已經站起,拂了拂袍角,就那麼地走了。 
     
      所以他就跟著來到了積慶寺。 
     
      一到寺門邊上,那個他跟著的人就跟丟了。無奈之下,他先在院牆下繞了繞,終究不敢 
    進去,就攀上槐樹,直接爬了上來。 
     
      他不敢落地,就了那棵大槐樹隱身,躲在那槐樹伸進跨院內的枝椏上。 
     
      方穩住身,他就驚訝地發現賀崑崙正氣沖沖地站在裡面。 
     
      賀崑崙站在一架花架後面。寺內的僧人正在做著晚課,一片敲魚響磬中,賀崑崙的神色 
    顯得那麼的暴躁。他粗大的手指不時插時他那亂蓬蓬的頭髮裡搔著,那麼用力,簡直像是在 
    扯了。 
     
      聽著那僧人的晚課,卻奴漸漸安下心來,忍不住又安安靜靜地開始回想起他自己的心事 
    。 
     
      他一遍一遍地回想,當時,如果,在延吉坊邊,自己能夠勇敢一點,堅強一點,直接走 
    到那人身邊,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你是他!」 
     
      不錯——「你是他!」 
     
      他腦中蹦出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他!」 
     
      他本來已經確定,但他還要那個人親口的確認。 
     
      ——「你就是那個在雲韶廳上起舞的人。」 
     
      他見過這人不只一次,他還記得……記得有那樣的一些夜晚:這個人總是悄悄地來到雲 
    韶廳屋頂,有時會帶上一碗酒,有時只是將衣領拉後、讓領子敞開、讓後脊樑裡灌滿風。 
     
      如果是漆黑的屬於水墨的夜,他就是那滿天烏墨中點睛的淡墨狀的人形。如果那一夜月 
    明如素,雲母石的窗子在月光下發出微微的亮,他的衣衫仿像也被點亮了,他在月光下寫字 
    ,用袖刷著露水寫字,卻奴不知道他在寫什麼。 
     
      ——但、他是他! 
     
      「我要你教我。」 
     
      卻奴猛地想起自己的渴望。 
     
      「教我你在雲韶廳上做的那些事。」 
     
      只要想到這兒,他的眼睛就忍不住亮了。 
     
      「我要學會跟你一樣的高來高走,學會你一樣的悄無聲息……比貓還輕,比鳥兒還自在 
    ,學會你……一樣的、自由。」 
     
      有什麼東西大力地衝擊著他小小的心,那掩藏在一身廝衣服下小小的心,沖得血直湧上 
    來,湧上他的脖頸,湧上頭,湧得頭都忍不住要眩暈了。 
     
      哪怕僅只是這麼想著,想到自己對他這麼說,卻奴也覺得心裡快被一種巨大的快樂充滿 
    :——比貓還輕,比鳥兒還自在,還有,和你一樣的……自由! 
     
      可他一切都來不及說。 
     
      他在銅器坊邊直盯了那人兩個多時辰。兩個時辰就那麼過去了,日光的返照後來漸趨黯 
    淡,就在他還在猶疑著要鼓起勇氣上前時,那個人忽然站起,肩胛上的金光被抖落似的扔在 
    了地上,那塊肩胛骨沒入衣衫下,黯成一塊三角的鐵——折戟沉沙般、猶未消磨盡的那段鐵 
    ,就在餘光漸斂的街上無語的離去了。 
     
      卻奴抹抹眼。 
     
      他不想哭,可小手心裡還是沾上了兩滴淚。 
     
      ——如果當時自己這麼跟他說,他會答應嗎? 
     
      他一定會問自己「為什麼?」 
     
      ——為什麼呢? 
     
      佛院的經聲安寧地唱晚,卻奴的嘴唇卻忽哆嗦起來。天上的暮色重重地壓下,暮神在潑 
    它最後的有決定意義的一盆火灰了。他的整個身子忽然都在顫抖,他忽然想,自己會在那條 
    人已走空的街道上,顫抖著唇對他說:——「因為,我怕!」 
     
      是的,「我怕……我怕!」 
     
      從小到大,他就很少哭。別人都說他像塊木頭,他也覺得自己快成為一塊木頭了。所有 
    的恐懼他都忍著,所有的歧視與不公他也忍著,就是為了有一天,他可以說出自己最想說的 
    話。 
     
      哪怕那個人最終不顧而去,他還是想一邊痛哭一邊長呼地對他說:「我怕……」 
     
      院門輕輕一開,一個人影溜了進來。 
     
      卻奴只聽到大殿的經誦聲已經弱了,那溜進來的人卻還在回頭看著後面,似在躲避著什 
    麼人。 
     
      卻奴一眼認出來,進門的正是下午在天門街上斗聲的那個女郎! 
     
      ——她怎麼會來到這樣一個寺院裡? 
     
      他心頭不由納罕,可沒容他有工夫細想,隱在院內的賀崑崙已忍不住了,只見他猛地從 
    躲的地方現身,一把就向那女郎抓去。 
     
      他那麼小個的身子猛地從地上蹦起來,還蹦得那麼快,直有三四尺高,讓卻奴忍不住都 
    嚇了一跳。 
     
      只聽賀崑崙人在空中,口裡還怒喝道:「我叫你還繞道!你以為我會跟著你繞到慈恩塔 
    再被你甩得個沒個影兒嗎?你算準我想不出你是誰嗎?居然冤了我這麼久。不是下了樓來, 
    我想起了你琵琶上畫的那顆紅牙,我真想不出竟會是你!還以為我找不著你的老巢!」 
     
      那女郎驚覺之下,才待解釋,賀崑崙粗大的手掌已向她兜頭罩下。 
     
      她只有躲,可別看賀崑崙那麼小的身子,腰粗腿短,行動卻極是利落。那女郎身姿輕捷 
    ,一時間卻也躲他不利落。 
     
      然後就只見他們兩個一個追一個躲,在這麼個莊嚴寺廟裡面,玩起貓捉老鼠式的把戲來 
    。 
     
      一個矮小胡人與一個妙齡女郎就如此糾纏不休著。卻奴已看得目瞪口呆。他出身教坊, 
    於諸般雜耍見得已是多了,見慣了腰腿便捷的,卻從沒見過動作這麼快而利落的。 
     
      只見賀崑崙那一爪一爪擊出的力道如此之強,擊得空中似得都有絲絲之聲了。兩個人卻 
    一齊都不做聲,只是無聲的撲與躲。那女郎身姿雖弱,卻極為堅韌。只聽見地上的沙子被捲 
    起一片沙沙地響,卻奴瞪著眼睛望著他們,那不是尋常的玩鬧與打架,他看出來了:那是博 
    擊! 
     
      ——他們就是那傳說中的那些遊俠! 
     
      那女郎這時正向一個月亮門躍去,賀崑崙在後面緊緊跟上。女郎身子才入那月亮門,賀 
    崑崙撲起的身形卻被門頂擋住。 
     
      可他人在空中,已一把抓下,立時就抓住了那女郎的髮髻! 
     
      那女郎似是未覺,猶向前竄,這一竄已竄進了那桂影扶疏的月亮門。 
     
      卻見賀崑崙猛一用力,那女郎「哎喲」一聲,然後兩人身影分飛。 
     
      女郎負痛向月亮門裡躍去,賀崑崙卻多少有些得意地在得手後後翻了回來。 
     
      只見賀崑崙手裡提著一團東西,那女郎人已不見,卻是賀崑崙把她滿頭頭髮都扯了下來 
    ! 
     
      卻奴一驚,差點沒從樹上掉下來! 
     
      ——滿頭的青絲! 
     
      他想都不敢想,這滿頭的頭髮被扯下,該會……是怎樣的疼痛! 
     
      賀崑崙怒哼一聲,把那頭髮隨手一擲,猶自不肯罷手,如旋風般跟進了那月亮門洞。 
     
      攢成髻的青絲就那麼委亂於地,卻奴嚇得用手摀住了眼,看都不敢看它一看。 
     
      可他又忍不住想看。他只聽得月亮門裡面爆發出一片亂響,裂絲碎帛的,刺耳驚心。然 
    後只見一塊塊碎帛從那院牆裡擲了出來,似是那女郎的一身衣服都已被賀崑崙撕碎,正一塊 
    一塊地被賀崑崙往那月亮門洞外甩。 
     
      卻奴早已看得義憤填膺,他心中說不出的怕與亂,他極喜歡那女郎彈奏的琵琶,心裡只 
    祈禱著銅器坊的那人能快快趕來。 
     
      可他就是不來。 
     
      這孩子實在不忍心見到賀崑崙輸極紅眼,這麼凌虐著一個女子了,他情急之下,摘下院 
    牆上的一塊瓦,奮力就向那月亮門裡擲去。 
     
      「光當」一聲,只聽得瓦碎於地。 
     
      他當然打不中,他還待再擲,卻見賀崑崙與那女郎兩人已又從月亮門裡纏鬥出來。 
     
      那女郎外衣已落,她身影脫了外衫束縛,彷彿更自在了些,這時滴溜溜一退,已避開賀 
    崑崙丈許遠。 
     
      卻奴急切地看向她的頭上。 
     
      ——那是不忍卒睹的、瞇縫了眼的看,生怕見到的會是血流如注的場面。 
     
      可那人頭上卻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 
     
      卻奴揉揉眼,又向她腦袋上望去。 
     
      只見光光的一顆頭顱上,寸草不生,看著都不似一個女郎了。只露出六個斑白的戒疤來 
    。 
     
      卻奴又望向她的衣衫,只見那被撕掉的衣裙下面,卻露出了一襲僧袍來。 
     
      那袍子是灰的,洗久了,色不純了,灰裡泛出點古怪的紅,顯得那灰又蒼老又妖艷。 
     
      這時,她正隨手扯下院中一根晾曬的杏黃色的絲絛。 
     
      她用那根絲絛束好了腰,接著哈哈一笑,朗聲笑吟道:前世是個女郎,今生做個和尚, 
    不知何世挑腳? 
     
      不知何世稱王? 
     
      卻奴猶不敢信,卻見那「女郎」往面上一抹,卻把一對細細的眉毛都抹了下來。 
     
      卸掉眉毛的他,越顯得神清氣秀。只是一顆頭上卻全無毛髮,相比於賀崑崙那鬚髮蝟張 
    的腦袋,更顯出有一點邪氣。 
     
      卻見他退遠出丈許之地,一稽首,笑吟吟地道:「師兄,見怪了。只是西市商人出了千 
    金許我為那佛面添金,小寺現下正香火不盛,小僧情非得已,只有得罪了。」 
     
      ——「她」居然是個和尚! 
     
      那邊賀崑崙卻早料到似的,猶自氣呼呼的,胸脯一鼓一鼓地起伏不定。 
     
      那僧人用腳踢了踢地上的假髮與撕碎的衣衫,「與師兄鬥技之人,適才已遭痛辱,剝衣 
    毀發,不復為人。現在站在這兒的是不相干的貧僧,師兄總可以放過手了吧?」 
     
      賀崑崙正待反駁,卻聽那僧人輕聲一歎:「當日希聲堂下,弟子星散。烏孫閣裡,現存 
    於世的不過師兄,羅師兄,加上我三個,咱們定還要嘔氣嘔上個不停嗎?」 
     
      他最後一句語氣微婉,讓賀崑崙聽了都不由心下一軟。 
     
      只見賀崑崙盛氣稍斂,頓了頓,才重又怒聲道:「師兄?你還認得我這個師兄?你但凡 
    還記得我這師兄,也不用這麼暗地裡使絆子,叫我在整長安的人面前下不來台吧?」 
     
      他越說越氣:「更可恨的是:還一時扮做女郎,一時又出家裝什麼和尚!你我同門二十 
    載,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你倒底是男還是女了吧?」 
     
      那僧人一時無語。 
     
      賀崑崙卻喝道:「你是不是現在還掂念著那個曾辱我師門的……」 
     
      那僧人突然岔話:「今兒不提這個。」 
     
      他眼角一皺,皺出點魚尾紋來。他的面相當真又不似男又不似女,只見皺紋裡刻出一抹 
    深艷。 
     
      「難道你沒覺得,現在這院裡的,不只你我兩個?」 
     
      那僧人道。 
     
      賀崑崙不由一怔。 
     
      那和尚忽抬眼望向簷角:「看了半天,你也該出來了吧?」 
     
      一片衣影就從梁木上躍出,全不容人看清的,就已躍上了簷角。 
     
      有槐樹葉遮著,卻奴還看不清。只見那和尚的目光死死的盯上那個人,姿態間似乎只有 
    一句話:「是你,果然是你!」 
     
      卻奴也是這時才認出,那正是雲韶廳頂,銅器坊邊,他兩度見過的那個男子。 
     
      好一會兒,才聽那和尚放聲笑道:「肩胛,一晃幾年沒見,他們還沒殺死你嗎?」 
     
      肩胛?——好奇怪的名字。 
     
      「殺死了。」 
     
      簷頂的那人倦倦地答道。 
     
      「我現在是烽煙裡游回來的不得超生的鬼。」 
     
      賀崑崙這時也望向屋瓦上,猛地吸了口氣。 
     
      他似乎重又變回了那個東市木樓頂上懷抱著一把琵琶的賀崑崙。 
     
      他望著屋瓦上的那人,眼角餘光掃向他的師弟,嘴裡忽苦苦地道:「多少年了?」 
     
      「十五年。」 
     
      賀崑崙的面色怔忡了下:與這人十七年前初會,於今又已十五年不見,那麼沉重的時光 
    一時壓服了他的怒意,壓得他都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才猛地一擺手:「這就算是你我師兄弟當年的知音了。」 
     
      說罷他揚聲一笑:「他這是為了見證咱們師兄弟的落拓而來?」 
     
      ——一時,他們三人就這麼靜靜地望著,彷彿睽違已久,卻不期天涯重逢的故交知己。 
    酒已歇,茶已殘,過去的交情是曾經沸過的水。如今重見,卻只一點細火在胸中明滅著,彼 
    此淒涼地知道:那水、是再怎麼燒也燒不開了。 
     
      月升起,一碗素酒也斟了起來。 
     
      那碗酒被一酹於地。 
     
      再斟、再酹,直到三過。 
     
      最後,那碗被砸碎在地上,露著森然的白茬,像要把過去一道道劃破,讓已經結痂的過 
    往再割出點新鮮的痛楚來。 
     
      ——這儀式是僧人善本做的。 
     
      他的風度著實令人奇怪,又華嚴,又妖異。 
     
      然後,一個罈子就不停地被從院裡傳到屋頂,再從屋頂傳到月亮門邊上。 
     
      ——三個人,三種心事;一罈酒,一個月亮……江湖,那曾經的翻翻滾滾的江湖;烽煙 
    ,那如今已漸寧寂的烽煙;似乎就藉著那酒遠了,也藉著那酒後之力升騰起來。 
     
      只是他們都不願說起。賀崑崙眸中那被渾濁掩盡的深碧,「肩胛」那聳然突出來、更見 
    鋒利的胛骨,與那僧人褪去眉毛後額頭眼角跳出的細細的皺紋,似已訴說盡了彼此的過去。 
     
      他們心底,或許還有久遠的琵琶聲傳來?……多少年前的那個晚上,和今晚是不同的: 
    那時是滿月,不像如今;那時,他們也曾這麼喝酒,只是比現在還多了一個人;那時的「肩 
    胛」也還是臥在屋簷之上,他只要能躺著,就絕不坐著的。 
     
      當時他把一罈酒湊到自己嘴邊,那是飲到第幾壇時?嘴裡說了句:「琵琶,據說本是烏 
    孫公主馬上所制……」 
     
      只此一句,就勾引起底下三人彈拔的興致。 
     
      因為那時都還年輕……「琵琶」?「烏孫公主」?「馬上所制」?……單只這幾個詞, 
    似乎就足以激發得想像中彈跳起一抹遼遠的艷異。那寂寞的黃沙一下覆蓋了所有人的心,彼 
    此一瞬間就似相得起來。 
     
      而想像中的面紗,大漠上孤單的馬背,馬背上那裊娜的身影,第一根製成琵琶的木頭可 
    是胡楊?抑或紅柳?那麼奇異的宿命與遙遠的漂泊……幾個人心裡一時都寂寞了,可那寂寞 
    的心卻被傳說裡的馬蹄聲漸漸搔弄得癢了起來。 
     
      那一夜,後來,他們「烏孫閣」三大高弟幾乎轟響了一整夜的琵琶……那小子是有福的 
    ,這世上,還從未有人聽過賀崑崙、善本與羅黑黑的徹曉聯奏。 
     
      只是那時的未出家的善本,還妖異的名叫「紅牙」。 
     
      七十二路烽煙疾,三千里地白骨彌,今夕與汝一罈酒,它生蒿草已披離……當時是誰唱 
    的這一段?那亂世裡野草一樣的生,與野草生涯中彼此一遇的粲然。彷彿四野狼嗥、天下鼎 
    沸的夜……彼此一聚把盞,自成歡顏。 
     
      ——那樣的時世,彼此都如飄蓬。可那樣的時世裡,彼此曾那樣的年輕。 
     
      回憶裡總有可以讓人自欺的「美好」。十五年過去,血與火都乾涸了,只回望到那血與 
    火幻化而出的瑰彩的烽煙。那烽煙都像是好的了。 
     
      可那畢竟是一場亂離……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亂離。 
     
      「這是一個盛世的開端了吧?」 
     
      屋頂的人突然開口。 
     
      「盛世?」賀崑崙忽然嘩然大笑。 
     
      他本是龜茲人,與漢人唯一的牽連不過是他後來也入了「樂土」一門,算是「烏孫閣」 
    子弟。 
     
      當年,他入中國時,還正值隋朝全盛。他本是龜茲皇族,因為龜茲內亂,所以不遠萬里 
    ,求援中土。不過當時煬帝懶得理他。他為求親近朝廷,才開始學弄琵琶,所以入了獅鷲峰 
    「希聲堂」,苦學七年,終於藝成,自信足以進呈御前了。 
     
      不成想這時已值隋末,天下大亂,他的苦心孤詣盡逐流水。 
     
      七年苦修,七年渴望拯救宗族的祈盼……一朝盡隨流水。 
     
      ——如今,還提什麼「盛世」! 
     
      再強的「盛世」,他那一個家族,在龜茲早已覆巢傾滅,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僅剩下的唯 
    一「完卵」。 
     
      ——這樣的盛世,又與他何干? 
     
      善本微微笑道:「確是一個『盛世』到來了。」 
     
      他的笑裡隱有苦澀。 
     
      雖說號稱「知音」,但屋瓦上的肩胛對他並不太瞭解,包括他同門的師兄賀崑崙,也對 
    這師弟所知甚少。 
     
      他們只知道善本絕不是個自甘寂寞的人。據說、他母親是突厥人,他父親是漢人,在隋 
    末的那個亂局裡,他也曾襄助沈法興、梁師都、薛舉……他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那些人 
    都曾是當今朝廷的敵人。 
     
      只聽他淡淡道:「只是這個盛世,已再沒有你我的立足之地。」 
     
      三個人一時都默然無聲。屋瓦上人忽自壇中長吸了一口酒:「秦王據說還算個英主。」 
     
      善本猛地笑了起來。 
     
      他一張沒有眉毛的臉上露出了一點揶揄,只是這揶揄卻帶著點自嘲的味道。 
     
      「當然是個英主。他身邊龍虎雲集,不提什麼英國公、衛國公以及那一干鳥文臣,就是 
    李淳風那小子居然也輻湊到他身邊了,當了個什麼勞什子『秘閣郎中』。」 
     
      屋瓦上人疑惑道:「李淳風?」 
     
      善本嘿聲道:「就是黃冠子,你不知道他的真名而已。當年他以推背之術、以及占星之 
    技名噪隋末,舉孝廉不行,連辟公府不就的那個。」 
     
      屋頂上人一點頭。 
     
      善本忽然大笑道:「就是他,三年前秋天,忽然啟奏,說什麼『北斗七星官化為人,明 
    日西市飲酒』。那你口裡的秦王——現在早是皇上了,就派人在那兒等候。第二日,果見醫 
    卜僧道諸人等,一共七人,奇形古貌,在西市飲酒。使者就上前相召,請他們御前見駕。那 
    七個人相顧笑道:『他又怎生得知的?必是李淳風小兒賣我!』說罷,各自不顧而去。」 
     
      「你知道那七人是誰嗎?其中鬼谷一派的兩個,還有『巴人鬼』,『蜀人仙』,『楚人 
    巫』都來了,再加上王屋道士和眇和尚。這是他們『星羅盤』中人物,個個都算矯矯者,都 
    可稱做隋末亂余的一時之選,當年李淳風又何嘗不算他們之中的一個?」 
     
      說罷他拊掌大笑:「但就是這個李淳風,這回等於明擺著告訴他們:要麼終老荒野,再 
    別露頭;要麼就請入奉朝廷!」 
     
      他由笑轉歎:「那人當然允稱英主,嘿嘿,招攬天下之士,又道『天下英雄盡入我穀中 
    矣!』只是這麼養士、用士,最後只怕終究天下無士!」 
     
      「這盛世,是再沒你們這些不甘依附,又無心造反,卻總想以一己之力自我依恃的人立 
    足之地了。」 
     
      屋頂上的肩胛一時失語,忽扔下那罈酒,直朝善本擲去。 
     
      善本伸手接過,仰面向天,一大口酒傾倒而入——這世間多的是塊磊,大大小小的石頭 
    ,大大小小的才氣,大大小小的不甘服首、與世相忤的悖逆,大大小小的鬱結成石,都只有 
    托寄這一罈酒中了。 
     
      那屋瓦上的肩胛終於忍不住歎了一聲,卻忽振聲道:「十五年後入長安,當時故人幾人 
    還?」 
     
      他的聲音忽轉低迷:「可惜只見到你們兩個,羅黑黑羅師兄哪裡去了?」 
     
      他一語未完,院中的兩人忽已失色。 
     
      他們絕口不語,如遭禁忌。 
     
      天下的雲猛地盛了起來,把那弦月已壓得蹤影不見。 
     
      屋上忽起大風,沙石奔走,銅馬丁零。 
     
      天色變了,那大風陡然而起,押解來無數烏雲,把那天包裹得鐵桶也似。 
     
      數百株古槐枝葉一時鳴響,鼓噪得人耳朵都黑了。 
     
      卻奴猛地覺得眼前天光一黯。 
     
      那一陣大風突然刮來,全無徵兆。院內墊的黃沙被吹起,躲在槐枝上的卻奴只覺身邊枝 
    柯動搖,突然被迷了眼。 
     
      他伸出小拳頭向眼上揉去,閉著眼,感覺到眼底尖銳的痛,身外突然漆黑成一片。 
     
      然後在那沙石聲中,他恍如聽到琵琶弦的一聲重響。 
     
      ——他出身教坊,可從來沒聽過這麼重、這麼低音的琵琶聲響。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那可能不是琵琶聲。然後他聽到了一聲雷,隨著那雷到來的,是萬 
    千點大滴大滴的雨。那雨碩大,硬得跟石子似的,隨著風聲,雷聲灌進他耳朵裡。大大的石 
    子要擠進小小的耳朵眼。他還睜不開眼,這種地撼天威之勢已壓得他心頭惶懼,只覺得自己 
    在那槐樹頂上,只怕會更接近雷轟電掣,怕得他閉著眼都覺得自己身子搖搖欲墜。 
     
      有那麼一會兒,他才感覺不對:——確實不對! 
     
      自己此時身上乾爽爽的,分明全未落下雨滴,而風吹在身上也不像聽到的那麼大,更無 
    閃電劃入閉著的眼簾、依那雷聲它本應會瞬息即至的! 
     
      一滴淚終於把他眼裡的沙子衝出,他急切地睜眼望去,四周確是黑暗下去了,只影影綽 
    綽得看得到一些輪廓和影子。 
     
      天陰黑黑的,月雖不見,風雖起,可實在全無雷鳴電閃,更何況風雨! 
     
      接著,他忽看到善本、賀崑崙,包括他景仰著的「肩胛」似乎都各在原地閃避!有一個 
    壯偉的身影正在追擊著他們,那人懷裡抱著一把碩大無朋的琵琶,那些近似風雨雷電之聲就 
    是在他琵琶上發出的。 
     
      他一手拔弦,另一手卻全不按柱,只是轟雷掣電地向院中那三人追擊而去。 
     
      那矮小霸氣的賀崑崙,那身姿靈動的善本,居然都被他追得似乎已全無立足之地。 
     
      卻奴眼中一迷,只覺得那黑黑的影子壯偉得都像殿前泥塑的四大天王中的「琵琶天王」 
    ,應了這風起之召活了過來。因為這幾人擾了佛門清淨,所以一意要追殺他們! 
     
      他那把琵琶與世上所見也全然不同。一是出奇的大,二是那是一把從未見過的低音琵琶 
    ,弦上發出低吼般的聲音,那些做弦用的羊筋最粗的怕不似小兒手臂! 
     
      這樣的一場撲殺驀然到來,勢如狂風暴雨!卻奴只見賀崑崙與善本處境分明已岌岌可危 
    ,屋瓦上的「肩胛」終於躲不住了! 
     
      然後卻奴只覺眼前一閃,一抹細亮的光線在那悶鬱已極的風聲雨瀑裡暴發出來,極疾極 
    利地劃出,像是一道閃電,終於迎合向那悶悶的、要殛盡巨石荒野的、似要永無止歇的雷聲 
    ! 
     
      ——「肩胛」出手了! 
     
      ——他終於出刃! 
     
      卻奴幾乎要歡呼一聲。 
     
      他在心裡早已把自己跟「肩胛」綁在了一起。他也早已渴想見到肩胛的出刃! 
     
      漫天「風雨」驟停。 
     
      只有雷聲余響還留在眾人耳朵里餘音不息地捶著。 
     
      捶得人心都跳得慌不擇路了。 
     
      ——天上雲飛雲走,終於月綻一線。那些微而至的光芒中,卻奴只見「肩胛」與一個壯 
    偉的男人對峙在庭院中。 
     
      「肩胛」手中的刃因為停了,已全無光澤,黯如生鐵,沉入這夜色裡。 
     
      那人琵琶上的五弦卻泛著些淡紫色的光,猶未停息的振顫著,振顫出一片五彩的瀲灩。 
     
      那把刃正搭在那把琵琶上。 
     
      然後,「肩胛」忽退,猛地收刃,倒躍上屋瓦頂,看身影也似喘息未定。 
     
      那來者一塊石頭似地兀立在院子裡。 
     
      過了好久,屋頂上的「肩胛」才叫了一聲「羅師兄……」 
     
      他的嗓音竟有些嘶啞。 
     
      那個羅師兄默然良久,才「嘿」聲道:「嘿嘿,小骨頭,小骨頭。當年的那個小骨頭, 
    如今竟然已成卓然一家。難怪江湖傳說,你已臻絕頂高手之境了。」 
     
      聽他開了口,善本才終於從狼狽中緩過神來,也終於敢怒聲質問道:「羅黑黑,你想幹 
    什麼!」 
     
      ——來的竟是羅黑黑! 
     
      只見那人猛地一拂弦,琵琶聲重濁而出,擊得善本撫胸倒退出兩三步。 
     
      然後才見那壯偉男子突做金剛怒目:「幹什麼?殺了你,殺了你們!就干你嘴裡的那個 
    『羅黑黑』與『羅師兄』!我要殺光所有還知道有這名字的人!」 
     
      琵琶弦上的振顫好像也傳到了他的身上,他怒得幾欲渾身都顫了。 
     
      如果有人見到過一座山的顫抖,一座神像的怒目,就會知道那將是怎樣一種恐懼。 
     
      善本與賀崑崙的臉色就一齊變了。 
     
      看他們的架式,像都想抬腿就逃。 
     
      屋頂上的「肩胛」忽揮袖一踏,腳底踏出了一聲裂響。 
     
      他踩碎了一塊瓦,才道:「羅師兄……」 
     
      這一聲擊散了羅黑黑那凝郁的琵琶聲。這聲音中有疑問也有慰藉。恍如風雨故人來,縱 
    相逢於對面難識之暗夜,彼此盡有滄桑,也自有滄桑過後、滄海歸來的一點……舊情。 
     
      那舊情慢慢熄滅了羅黑黑身姿中的火氣。 
     
      他忽然閉目,廢然一歎,整個人靜了下來。 
     
      當他重新睜開眼,就望向善本與賀崑崙:「今日東西市斗聲的就是你們吧?」 
     
      那兩人一點頭。 
     
      只聽羅黑黑悶聲笑道:「如我還在,豈容你們爭王爭霸!」 
     
      這一聲氣概極是睥睨。 
     
      奇的是善本與賀崑崙這麼驕傲的兩個人居然都沒有反唇相譏。 
     
      屋頂的「肩胛」卻猛地投來詢問的目光。 
     
      羅黑黑終於坦然地面向了他的目光。 
     
      「你是問我如今何在?為何不在?」 
     
      「呵呵,我如今長了運氣。就為我琵琶當真天下第一,舉世無儔,又不慣塵世奔走,與 
    那些俗人交道,所以當今天子已召我入宮供奉去了。每天好酒好肉,再不與那些市井小民們 
    糾纏,當真痛快啊痛快!」 
     
      他語氣甚豪,不知怎麼,卻奴聽來卻有絲怪怪之意。 
     
      善本與賀崑崙都不說話,看樣子似是不敢說話。 
     
      只聽羅黑黑淡然道:「我如今內庭趨走,三千粉黛均可相見,耳鬢交接也未嘗不可,當 
    真享盡艷福啊!」 
     
      他說著似是微笑起來。 
     
      可那微笑只是大風前天地忽然自畏的寧寂。只一瞬,接著,他喉中忽生哽咽,忽生悲痛 
    ,急生暴烈! 
     
      卻奴因見他性子古怪,又是狂燥又是莊重,早伸手死死抓住了樹枝,生怕他狂性發做又 
    弄那古怪已極的琵琶,把自己從樹上震下來。 
     
      羅黑黑猛一頓腳,臉上的淚滂沱而下。他聲如沉鐘,竟是比那琵琶更低的低音。 
     
      「為了這便於侍聖,內庭趨走……」 
     
      他雙手一劃,琵琶上五弦俱響,摧人心肺。 
     
      ——「他們把我閹了。」 
     
      屋頂上的「肩胛」的聲音猛地激楚:「誰幹的?」 
     
      他這一聲鋒銳凌利,刺入夜空,真如刃顫。 
     
      ——他這一下全無自掩的激鳴,終於爆出他真正的功力之所在。 
     
      卻奴只覺得於一地悶雷封口,暴雨淹茲中忽見一翅之激翔,激動得心都顫了! 
     
      只聽羅黑黑沉聲道:「誰幹的?難不成我羅黑黑最後還要倩人復仇?」 
     
      說著他笑了。 
     
      「所以你別問,我也不會說,總是比我強的人罷了!」 
     
      「你剛才說得不錯,這是個盛世的開端。在這樣的開端裡,有些人,就該早有自知的去 
    掩面沉沒……」 
     
      他盡量要說得平和,可說到這兒,突然猛把琵琶向地上砸去,口中狂叫道:「說到底, 
    終究是這東西誤我!」 
     
      「如果我不是性耽於此,於技擊之術,縱練不成你那樣的一刃絕塵,也斷不至受此大辱 
    ……我砸了它……我砸了它!」 
     
      然後他已不是對人說話,口中只狂叫起來:「我砸了你,我砸了你!」 
     
      ——他把那畢生相隨的琵琶一下一下向土裡砸去。 
     
      旁邊人不敢攔他。 
     
      卻奴自小以來,一向認為自己此生孤楚,只怕傷心再沒有似他的。此時一見,才覺出: 
    倒底什麼叫做痛發如狂。 
     
      可那羅黑黑只是第一下砸得極重,接著接著,一下下竟越來越輕了,直至最後他自己抱 
    起那琵琶,輕輕地撫了撫,愛惜地撫摸那琵琶的裂口。那姿式,竟有一種和他身形全不相稱 
    的溫柔。 
     
      卻奴的眼中忽然淚下。 
     
      而羅黑黑臉上的淚已如長江大河——他的手如一個情人似的向那弦上糾纏去:暗夜裡的 
    愛恨交接,抵死纏綿,明知自誤,卻不肯偷安。那琵琶在他的撫摸下也瘖啞地叫了出來,叫 
    出了它的傷,也歎著他的痛,全不成調,卻悱惻如斯……那一夜,後來,這「烏孫閣」三大 
    弟子竟各自抱起琵琶,索弄了一整夜。 
     
      羅黑黑的琵琶是暴風驟雨又猛兼雲開月明的晦朔交錯。那樣的愛恨難明、那樣的用捨不 
    堪;善本的琵琶直溯遠古,他要在自己的心靈裡尋找一個更古老更安然的家;而賀崑崙的卻 
    像一場人間煙火,他一直試圖點燃快樂,用那煙火樣的快活埋葬掉人生裡所有的尷尬痼疾。 
     
      他們彈弄得盡興,直至夜近三更。 
     
      卻奴卻見「肩胛」突然悄然欲退,也馬上下樹尾隨而去。 
     
      去時,他還聽到他們若悲若歡,各自吟唱,邊拔邊歌道:「馬上琵琶呀、關塞黑……風 
    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息徒蘭圃,秣馬華川……朔氣傳金鐸,寒光照鐵衣,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為其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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