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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教坊

                     【第六章】 
    
      六、輔公拓
    
        玄武門那兒的風好大。 
     
      卻奴還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來。這兒位於宮城之北。剛到玄武門,就聽大風呼呼地吹著 
    ,卻奴只覺得風吹發飄。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地方,只覺得心裡說不出的荒涼。 
     
      ——他跟那個女人出了太僕寺,就來了這裡。他想問那女人要帶自己去哪裡,那女人只 
    說了聲:「大安宮。」 
     
      ——大安宮? 
     
      那該是、「爺爺」……住著的地方了? 
     
      那女人似乎不欲讓他在玄武門久做停留,一路催著他快走。 
     
      已經四更天了,拂曉之前,天色更見其暗,猛然一陣呼啦啦的聲音傳來,卻奴剛停下腳 
    ,就見黑暗的夜色裡猛地有色彩一晃,那是一隻五彩輝煌的大鸚鵡直撲過來,翅膀都快掃到 
    了卻奴的臉上。 
     
      那鸚鵡一頭扎進了那女人的懷裡。女人在鸚鵡的爪上解下了張紙條,就著火摺子讀了讀 
    ,立刻面色一變,說道:「你爺爺病重,你叔叔已趕往侍疾。看來……」 
     
      「今天是帶你見不成他了。」 
     
      她略現遲疑,猶豫好久,才無奈地說:「你且先回右教坊歇著。你放心,我會暗地裡傳 
    命下去,不會再有人為難於你。現在,我要急著趕回大安宮。你爺爺現在的身體狀況不是很 
    好。只要你爺爺病情略好,一得空兒我就會來找你。」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卻奴的肩膀,似表安慰似表無奈,然後、就一個人急急地走了。 
     
      卻奴只覺得自己一個人被拋在了黑暗中。 
     
      這裡四處空曠,越顯得他的身子更加的小。 
     
      他也感到自己的小,由不得在黑暗中把一雙肩膀抱了起來。好像、這樣可以把自己縮得 
    更小——更小些時,不讓人看到,也就安全了吧? 
     
      自憐的情緒一旦湧上來,慢慢就變成自傷。他自己都沒察覺,一雙小肩膀已忍不住地抽 
    動起來。 
     
      忽然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道:「男子漢,大丈夫,可不做興說哭就哭的。」 
     
      卻奴一驚,回頭看時,卻四望無人。 
     
      只聽那聲音道:「卻是出奇,一天不到,我就已遇見你三次。這麼說,你我算是有緣的 
    了。」 
     
      卻奴這才發覺,那聲音雖近在耳側,說話的人卻不知還在多遠之外。 
     
      三次——他心中猛地一跳,今天,卻是誰遇到過他三次? 
     
      他回頭望去,只見玄武門的正對面,不出十餘丈遠的地方,正有一片樹林。 
     
      夜太暗,也分不清那林中倒底是些什麼樹。那些樹像是棗樹,枝椏一根根淨伸向夜空裡 
    。 
     
      他瞇眼望去,先是什麼都沒見到。突然的,他只見遠遠的天邊,濛濛地綻開一條白線。 
    那線把天地從混沌中割切開來,藉著那一點希微的晨光,卻奴清晰地看到了那道林梢。 
     
      那林梢連結得彷彿一條線。 
     
      就在那一線林梢上,正有一個人長身立著。 
     
      他面向極北,卻奴只見到他身後飄飄拂拂,那想必是他的長髮。那人靜觀著拂曉時的天 
    地綻裂,身影不動,只是身後的長髮卻憑風凌空。 
     
      卻奴猛地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嘴,從那人的身影裡認出了他。 
     
      他胸口忍不住的漲痛了起來:——他是、他! 
     
      「是你一直在找我嗎?」 
     
      那人分明一直沒有回頭,可為什麼他的話聲好像就響起在自己耳邊? 
     
      「是不是還想看我跳一場舞?」 
     
      那人的聲音略顯低啞,似乎整個人一半還在沉沉地睡著,另一半卻冷冷的醒。 
     
      那聲音裡有暗啞也有清冷,像被那拂曉的天際一線切開了似的。然後只聽那聲音道:「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倒是我的知音。那好,我就跳一場你從沒見過的,也從來無人見過的 
    舞給你看。」 
     
      聲音未落,那身影卻已在樹梢舞起。他的姿式,卻只讓遠觀的卻奴覺得「不可能,不可 
    能!」 
     
      只見他的腰不可思憶地折斷下來,長髮卻不可思議地根根迎空。天地間黑沉沉的朦朧, 
    那天際的一線彷彿正好做了他的背景。那一線天光銀閃閃的如一根腰帶,下面的大地深深的 
    黑,上面的天空清亮的黑,他的身影在那清濁的兩色黑暗間,卻又另成一黑。那是一個剪影 
    ,剪出了天地所沒有的人氣。卻奴只覺得那剪影奇異的舞動,在他的舞姿裡,似乎有什麼東 
    西正在他身上沉沉墜落,可同時,又有什麼東西在他身上升騰欲上。那裡面的沉酣苦痛,掙 
    扎凝華,彷彿被夜黑沉沉地濕了衣——這夜是冷的,濕重如冰;可就是冬天裡凍成冰的衣, 
    在寒冷極處,那些水汽竟還可以揮發得升騰而去! 
     
      那本不是他一個小孩子家所能理解的,他卻覺得自己像看到了什麼。 
     
      卻見樹梢那人忽纏綿的低嘯起來,那歌吟中無字而有聲。卻奴身在教坊,聽過的曲子多 
    矣!卻頭一次聽到一個人原來還可以這樣的吟唱。 
     
      那是破曉的歌聲。像是懷此悲淒,空睜望眼,卻終曉難靜。 
     
      卻奴只覺得那一刻的感覺又是仰望又是欽慕。 
     
      多少年來,他活得像一個啞子!他多麼希望,自己有一天,胸有所儲,也可以揮為一舞 
    ,發做一聲。 
     
      那人舞到後來,竟忍不住長嘯之意,最後竟一嘯穿空,夭矯不能止。 
     
      他的身影也沿著那林梢一線,飛騰而去。 
     
      卻奴只覺得心都被他提空了,卻知道這樣的一舞,終究是挽不留,遮不住的。 
     
      那嘯聲越行越遠,將要停了,卻奴忽覺有一點氣息,正溫熱殘存的越來越近。 
     
      卻奴只覺得一道影子疾撲過來,他方要驚叫,那影子已將自己一把抱住。 
     
      從小到大,卻奴還從未被人抱過,更何況是這樣深沉的擁抱。 
     
      那一抱,似乎有著太多的懷抱。卻奴太小,也理會不清。他只是頭一次,發覺一個人原 
    來可以如此飄逸得疾發如狂,又可以如此跳脫的深情似海。 
     
      他把自己小小的胸膛都任由那人貼在他的懷抱上。只覺得自己的脖頸裡感到一陣冰涼。 
    那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漣漣而下?可那一刻,所有的常情都被他拋之腦後,因為他與那人 
    共懷著那一場舞後的情懷。 
     
      ——他是肩胛! 
     
      ——那人是肩胛! 
     
      他把手輕輕向那人後背上的肩胛骨上按去,彷彿尋求一個確認似的。按到了,也就安心 
    了。心裡才有空去想:他一個這樣年紀的人,怎麼可以如此縱情的哭? 
     
      可卻奴又覺得,他就該是這樣的哭的。 
     
      他覺得自己小小的悲苦融化進了那人深長如海的悲苦。不覺的,他把一雙小手環抱住那 
    人的後背。然後他才明白,那人並不是在哭,他只是在流淚。有一種人,任由自己心靈在荒 
    日下曬著,曬到最干時,總會有一舞,總會有這樣的淚。 
     
      那人的淚如長河,可聲音裡毫無梗咽。 
     
      只聽他說:「小友,今夜你是我的小友。今夕共此一舞,他生交同刎頸。你即是我的知 
    音,以後……」 
     
      說到「以後……」,他的聲音忽極凜洌。 
     
      那凜洌帶來一種刺激的安全。 
     
      然後,他忽然拉著卻奴長奔而去。 
     
      那樣不管不顧得突然奔跑,讓卻奴覺得一口長風突然衝進了自己喉嚨裡。 
     
      他還從不曾跑得這樣快過。他只覺得自己的衣裳都獵獵得要破體而去了,那一跑,跑過 
    家世,跑過死亡,跑過爹的怨恚無力與娘的放涎沉湎,跑過了生命,跑過從涼武昭王到自己 
    生父「毗沙門」的木頭牌主……因為那奔跑比生命流過得更快,跑得生命在此都像停頓了, 
    跑得他是……如此快樂。 
     
      卻奴平白得覺得開心起來。 
     
      他終於交到了這個朋友。 
     
      雖說這個朋友,哪怕就是在他這個孩子看來,都實在是有點瘋。 
     
      可那是他喜歡的瘋。 
     
      卻奴識字,認得那個「瘋」字。 
     
      他在心中想,肩胛,那個半大不小的男子,是不是正是恣肆於風,又染疾於風呢? 
     
      他們這一跑,竟直跑到渭水河邊,在渭水河邊迎來了朝陽。 
     
      卻奴從小在長安城裡長大,卻是頭一次在這曠野中看到朝陽。 
     
      那朝陽銜著露水,在渭水河對面的野草極處緩緩生長。一出來,就裁起萬丈朝霞做為衣 
    裳。那朝霞在日邊橫披開來,那樣的霞光萬道,那樣的瑰彩紛呈。他先只看到天邊的雲紅了 
    ,鍍了邊的紅了,然後那紅轉為金、金轉為光亮,光亮轉為赤橙黃綠青藍紫,轉成七色,都 
    不是人楊間所能有的色,那色又轉成燦爛……然後、一輪紅日才捧出,無邊光影頓輝煌! 
     
      那樣輝煌的朝陽他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看到。 
     
      看到他一臉感動的樣子,那個人卻平靜下來,用手輕輕撫著他的頭,若有欣喜地道:「 
    你這小屁孩兒,竟也不俗。」 
     
      卻奴一抬臉:「你叫我小屁孩兒,卻也太俗。」 
     
      說完,兩人同聲哈哈大笑起來。 
     
      ※※※ 
     
      卻奴跟那人在一起混了幾天。這幾天的日子,卻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曾有過的暢快。他早 
    忘了要如何鄭重其事地跟那人說:「我要你教我。」因為不用他說,那人已開始在教他。 
     
      他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呼吸。頭一天他們跑到渭水河邊,玩累了,兩個人就一在樹杈 
    ,一在樹底下的草地上歇息。初升的太陽暖融融的,草枕在脖子下面有點癢,從沒有出過長 
    安城的卻奴感覺到自己的臉上一片金黃。他聽著流水在自己身邊響,那水聲像是衝過了他的 
    身子,沖得他與昨天的自己都恍如隔世了。 
     
      忽然他低聲地說:「我的爹和娘昨天晚上被殺了。」 
     
      他的聲音輕輕的。 
     
      「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傷心。」 
     
      他的聲音裡有困惑也有悵惘。 
     
      「可能我很早就猜到,他們不是我的。」 
     
      樹頂上的人沒有動靜。而這毫無應答卻更讓卻奴安心了些。他不想聽到什麼話,他只是 
    想低聲地說說。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聽頭頂上的肩胛問:「你的呼吸不穩。你知道一個人該怎麼喘氣嗎 
    ?」 
     
      卻奴愣了愣,然後,他忽覺得自己的耳朵邊靜了下來,一聲一聲,只聽到肩胛那悠長的 
    呼吸,他忍不住調整了自己的呼吸,以跟上他的調子。在那重新調整過來的節奏裡,他彷彿 
    聽到了草的呼吸,葉子的氣韻,天上飛過的鳥兒的吐氣。他覺得自己融入了這身邊萬物裡, 
    呼草木之所吸,也吸草木之所呼。那樣的呼吸,彷彿人生都是一件樂事了。 
     
      這一場呼吸讓他感覺有如重生,彷彿自己的心和肺頭一次降臨到這個世界,頭一次感受 
    到那樣一種韻律。頭一次發現,自己與這身邊草木,水邊鷗鷺,竟如此息息相關著。 
     
      沒過多大一會兒,他就睡著了。可睡中,他有時還會半明半暗的醒來,隔著眼皮,感覺 
    到那太陽漸熾漸暖的金黃,感覺到自己跟不上肩胛呼吸的聲音,他就會重新調整,一直到再 
    次睡去。 
     
      陽光拍著金色的小手,摻和著頭頂上綠葉的手,依次地拍打在他的身上。 
     
      那是天地生人交互的律動。 
     
      卻奴說不出那是什麼,卻直覺到、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而最讓卻奴高興的是,他頭一次感到一個人的呼吸就響在自己耳側。 
     
      從小他就睡得距離爹娘好遠,隔壁響起的,總是張五郎那笨拙的鼾聲。那鼾聲攪擾了他 
    的整個童年。這是頭一次,他是在遠離這鼾聲的地方睡著的。到睡醒時,心裡又覺恬靜又有 
    些惘然。 
     
      接下來幾天,他們徘徊在渭水河濱,幾乎什麼都沒做。他們沿著渭水河濱順流行去,看 
    到夏日的花兒次弟的開了:藍的像在眨眼,黃的像在勻粉;紅的在綻,粉的在笑;萋萋成片 
    的草野,細細碎碎的花朵;只著一點顏色,便覺滿眼歡然。 
     
      肩胛有時悶悶不樂著,有時又放縱地高興起來。有時,天上的雲鉛沉沉地青了,肩胛的 
    臉色看不到,只見到他後背的胛骨那麼默然地對峙在身體兩邊,似乎陷入了自己的生命再也 
    走不出來。 
     
      好在卻奴不會為那些壓抑而感到痛苦與惶惑。那時,他總是不停地看著天上的云:這雲 
    也真是多變的,從有時那麼羊羔般的綿綿朵朵、到突然間這麼凝重如海,可在那雲裡,他第 
    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誰說生命就一定要縱聲高歌?只有這偶爾壓抑、偶爾沉靜、偶爾狂 
    歡的生命才是真實的。 
     
      肩胛有時會突然高興起來。一天,他興致突發,要教卻奴如何用動作來表現那些草野間 
    的顏色。他先告訴他如何跳出草野的底色。他告訴他舉手投足,當成流韻;所有流韻,俱為 
    底色。然後他揀起一截枯枝,有些憐惜地握在手中。卻奴看著他示範性地舞著,只覺得那衣 
    袂髮梢,飄出來的果都是青草般連綿的綠意。可那綠是動的,時濃時淡,時淺時深,時清時 
    濁。 
     
      然後只聽他說:「在這裡。」 
     
      說著肩胛突然舞動枯枝,那枯硬僵曲的枝在他手頭一式擊出,卻奴只覺得那枯枝頂尖似 
    乎就綻開了一點顏色。 
     
      ——原來色在這裡! 
     
      一朵小小的花在那枯枝硬幹上一綻即謝,可那一綻中似乎暴發了它生命中沉凝過的顏色 
    ! 
     
      卻奴終於明白那一擊是劍! 
     
      他見過肩胛與羅黑黑間的一戰,這是他再次目睹他的隨手出劍。原來舞為自處,可擊為 
    利器;泛成流韶,才可激成一色。 
     
      肩胛教的似乎全無章法,只是隨行隨臥,隨著身邊景物轉換,風雲漸變,隨意趁興地教 
    著他些什麼。但因為身邊一切皆成背景,一切都在應和,卻奴只覺得自己學得像是很快。如 
    今他已可以閉著眼呼吸,可在呼吸中,能感受到的不只有氣味、冷暖、乾濕,還乃至聲響、 
    質地、色澤……這呼吸有如一場煎洗,把他五臟六腑間的東西,有些彷彿滌蕩掉了,有些又 
    彷彿喚醒更生了,還有些,正在培育生長著。 
     
      直到那天傍晚,卻奴盯著天邊一抹奇怪的雲彩,想了半天想不出那是什麼。 
     
      ——那天天氣很陰,本沒有什麼晚霞,卻奴遠遠望向東北方那一片山,卻看見一團影綽 
    綽的烏雲,奇怪的是雲煙間含著的那抹奇異的紅色。 
     
      那東西像雲又不像雲,相距太遠,他看不清。 
     
      只覺得那一點色彩著實地令他不安。 
     
      直到肩胛注意到他的神態,順著他的眼看去。 
     
      然後,肩胛手搭涼蓬,一雙細長的眼瞇了起來。然後,只一瞬間,肩胛的身姿就似被定 
    住了。 
     
      好久他都沒有動上一動。卻奴為他那超常的靜默感染上一絲不安,有些緊張地問:「那 
    是什麼雲彩?」 
     
      只聽肩胛的聲音彷彿在夢遊:「那不是雲。」 
     
      「那是煙。」 
     
      ——「烽煙。」 
     
      ※※※ 
     
      獨松嶺上並不是只有一顆松樹,而是獨獨只有松樹。 
     
      一片松濤低吼成一片壓抑的寂寞。千棵萬棵,鱗皮針葉,聳列成陣。這裡的松樹,棵棵 
    盡可合圍。 
     
      弦月方升,素光如針,那月華一針一針地洩下,針尖對麥芒地跟這獨松嶺上的根根松針 
    對戰著。 
     
      卻奴被肩胛帶到獨松嶺上。肩胛帶他攀上了一株很高的松樹。卻奴先開始什麼也沒看到 
    ,滿眼盡都被那怒放的松針扎得疼了。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松針,根根直豎,彷彿那松樹懷 
    著壓抑一生的鬱怒,飽滿地漲開了它們所有的綠刺。 
     
      過了好久,只聽到一陣「哆哆」的聲音傳來,似乎是斧頭砍入木頭時發出的聲響。 
     
      只是這響聲比一般砍樵人砍出的聲音更加低悶。 
     
      十數聲之後,卻奴只聽到一邊宿鳥驚飛,然後呼拉拉地一片響,在那一片茂密的松林中 
    ,只見一棵松樹巍峨地倒了。 
     
      那裡離他們立身之處不過百米。那棵伐倒之松高數尋丈,這一倒倒得聲威烈烈。卻奴只 
    覺得自己立身的樹幹都是一陣搖晃。那根樹倒地之聲絕後,耳邊重又聽到「哆、哆」的聲響 
    。 
     
      不過又是十數聲,就又有一棵松樹轟然倒下。 
     
      有人在這深夜伐木,而且伐得都是這數百齡的老樹。卻奴只見一片密厚的松林間,一棵 
    接一棵的有松樹倒下。 
     
      那砍樵者砍得實在是快。可就是這麼著,也足足持續了近個把時辰,才放倒了數十棵大 
    樹。 
     
      卻奴站在高枝上望去,只見到一棵棵松樹接連巍峨地倒地,那些松樹依著一個圈子,向 
    外緣壓倒。不一時,已隱約可見厚密的松林間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然後,突然有數十人齊聲高歌,這響聲驟然發起,聲震暗夜,把卻奴身子都震得一驚。 
     
      只聽那歌聲唱道:長白山頭知世郎,純著紅羅錦背襠; 
     
      橫矛侵天半,輪刀耀日光; 
     
      上山食麋鹿,下山食牛羊; 
     
      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 
     
      ——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 
     
      那歌聲濃烈熾情,像在圍剿的逼迫下,一群小人躲避著一大群人馬,在密林間煎煮的一 
    鍋濃濃的野豬骨湯。 
     
      卻奴只覺得身邊的肩胛身子忽控制不住地在顫。然後,只見那十數人當真如歌中所唱的 
    ,一個個穿著紅羅十字錦背襠,出現在才伐出來的那片空地裡。 
     
      如針月色下,只見他們個個身形驃悍,嗓子更是粗豪。赤著的胳膊上露出密密的汗滴, 
    那汗反射著月光。反射得這深山密林裡面滿佈著一種男人的意氣。 
     
      卻奴只覺身邊肩胛身子猛地一抖,歎息般地長出了一口氣,又夢囈般地道:「知世郎! 
    」 
     
      ——難道這些人叫做「知世郎」? 
     
      卻奴只見那十數個身穿紅羅錦背襠的壯漢個個腰間別著斧頭,那斧口閃著寒光。他們手 
    裡拿著另一把小巧些的斧頭,他們已開始清理場地。 
     
      他們在這密松林間,開出來一塊畝許大小的空場,這時運著斧頭正把那倒地的數十株松 
    樹上的枝柯都斬下來。那些枝柯斬下後被聚在一起,正堆在空場中央。然後,好大一堆松明 
    火把一起燃了起來,點向那些枯枝,照得遍地紅徹。一陣風吹過來,空氣中只聞到一片松香 
    。卻奴這時才望見,火光映襯下,那些壯漢們穿的紅羅背襠已經相當破舊了。像過往年代中 
    留下來的一點殘血記憶。那是一片殘破的紅,紅間露出筋肉,筋肉間可以想見入骨的傷疤。 
     
      他們以腳跺地,縱聲高唱:「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 
     
      卻奴只見身邊肩胛也喉頭聳動,似恨不得跟他們一起高唱道:「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 
    傷!」 
     
      那一瞬的激情瞬間也把卻奴傳染。記憶裡朦朦朧朧地浮起了從小聽來的傳說中的烽火: 
    隋末大亂,君王失道,天下烽煙頓起,十八路反王,三十六道煙塵,一瞬之間蜂擁而起。那 
    煙塵裡攪擾起橙紅的粉末,一時間,天下俱成沙場。屠狗功名,殺人事業,那些殘酷猙獰的 
    、壯懷激烈的情懷,本該已盡壓服於開唐的風光,為何一瞬間又會被人如此喚起,令人如此 
    遙想? 
     
      卻奴只聽肩胛緩緩道:「這是《無向遼東浪死歌》。」 
     
      「作歌的王薄已死去多時了。當年,長白山下,高句麗邊,隋軍百萬,黑水浮屍。那一 
    役勞民傷財,殘破天下。突然之間,一歌湧起,無數健兒,不肯再為隋帝枉死。他們聚集在 
    長白山下,上山食麋鹿,下山食牛羊,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正是他們,點燃了隋末那 
    漫天的烽火。可這激烈的反抗換來的是更多的暴屍曠野。那真是、鎧甲生饑虱,萬眾以死亡 
    !可就算是那樣的場景,卻還是讓人懷念那命如草芥的時代啊,那輕身不顧、只秉一劍的瘋 
    狂!」 
     
      他口氣間若歎若喟。 
     
      卻奴在想像中想像著肩胛拄著一柄長劍,年少風華,遍體風塵地站在白骨溝渠邊的樣子 
    。那塗滿了一整個時代的殘酷與僅屬於一個個人的勇慨風華。 
     
      卻見場中又行來了一行人。那行人一共二十有許,只見中間一人向開始時執斧伐柯的人 
    謝道:「在下輔胤,極感長白山知世郎諸叔父的盛情,小子這裡代亡父先行謝過了。」 
     
      肩胛注目向那個人,只見那人生得身材細長,肢體間長得不成比例,火光下只見他面目 
    陰戾,容色青白。他全身著青,一方青布纏腰,似是江南人士。年紀好有三十餘許,身上只 
    見隋末以來,草野豪雄們才有的氣味。 
     
      肩胛口裡喃喃道:「輔胤?原來是輔伯的兒子。今天,他居然召齊知世郎『斬平堂』諸 
    執事,再燃長白山往日狼煙,不知要清理的恩怨又是什麼?」 
     
      ——輔伯又是何許人? 
     
      ——只要是從當年亂世烽煙中走過來的人都會知道,那是指輔公拓。 
     
      當年他的大名,也曾聲震大江南北。 
     
      當時正值隋末,他與杜伏威義兵興起,同領淮右吳越之地。杜伏威麾下有精銳「上募軍 
    」五千。因為杜伏威與輔公拓約為兄弟,『上募軍』中人為尊敬輔公拓,提到他不呼其名, 
    直稱為「輔伯」。 
     
      來人正是輔伯的兒子。這時他身邊帶了二十許人,個個似乎都是他的族人家將。只見他 
    們個個身上披麻戴孝,粗慘慘的白布在火光下映出一片陰冷。另有一個羽服高冠之士,儀表 
    出塵,手執拂柄,飄飄然地立在輔胤身後。 
     
      肩胛盯了他一會兒,才自語道:「原來還有左遊仙。」 
     
      「當年兵敗之後,他居然還沒有死。」 
     
      卻奴低聲問:「左遊仙是誰?」 
     
      肩胛也低聲答道:「就是當年以幻術與方技之術馳名一時的隋末羽士,他與輔公拓交好 
    ,卻與杜伏威不睦。武德四年,杜伏威驚於洛陽王世充之敗,稱臣歸唐後,就是他一力說服 
    輔公拓盡奪杜伏威留在江淮的部眾,舉兵而起,再度反唐的。」 
     
      那個身著紅羅的「斬平堂」首領年紀好有四十許,生得豹頭環眼。 
     
      那麼一身紅衣穿在他身上,絲毫不能增其柔媚,反倒讓他顯得更加驃悍。 
     
      肩胛望向他時,目光中就微露親切。 
     
      ——那是平山伯,他那把斧頭的力道看來還不減當年。 
     
      只見輔公拓的兒子輔胤這時走上前一步,朗聲說道:「先季亂世,正當隋末。隋主失德 
    ,屢伐高麗,擾動天下,民不聊生。王薄世伯引領『知世郎』,天下首義,開傾覆隋祚之先 
    聲。余德不衰,至今為人敬仰。」 
     
      說著他沖平山伯一拱手:「草野之內,共敬長白山『斬平堂』的義氣風慨。小子輔胤, 
    薄先父遺德,懷殺父之恨久矣。如今天下平靖,那提馬山河,重繼父業之事就再休提了。不 
    過父仇不報,非君子也。小子雖生性怯懦,尚不敢使天下英雄笑我。這次不遠千里,請諸位 
    長白山的好漢出面,就是為正大光明的要為先父報此大仇。」 
     
      說著,他伸手一招,身後已有人抱出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孩兒來。 
     
      只見那小孩兒還不過四、五歲,除了一件紅肚兜,全身上下什麼都沒穿。這時他並不能 
    理解身邊情勢,還笑嘻嘻的,把一根指頭含在嘴裡,口角邊略略流出一小灘涎水。他頸下掛 
    著一把金鎖,那場中的火光與諸人手中的松明火把照在他身上,只映得他全身上下,團圓如 
    月。 
     
      輔胤一把接過那孩子,糾著他後頸上肥嫩的一塊肉,就把他舉了起來。那小兒這下吃疼 
    ,張嘴欲哭。卻見輔胤緩步繞場一圈,將那小兒示之於眾,口裡恨聲道:「這就是杜伏威的 
    孫兒。小子無能,當時年幼,只見亡父與杜伏威情同兄弟,對他還一直敬仰。誰想他最終出 
    賣家父,叛變歸唐!令家父恨死於九泉之下。如此大仇,沒齒難忘。我輔門上下,早已發誓 
    ,此生必要以杜伏威的骨血祭奠先父之亡靈。」 
     
      「今日,我就要殺了這孩兒,以為先父血食!」 
     
      說著,只聽他身後二十多人暴喝了一聲,那麼多粗豪的嗓子一齊吼起來,當真聲動山谷 
    。 
     
      ——看來他輔門上下,果然以杜家為血海深仇了。 
     
      自上嶺後,卻奴就見肩胛神情與平時迥異。 
     
      這時見到這麼多強悍的人,還要殺一個小孩兒,他驚心之下,不敢直接動問,口裡喃喃 
    自語般道:「杜伏威?那又是誰?為什麼有這麼多人恨他,恨得都要殺掉他的孫兒?」 
     
      卻見肩胛把身子靠在身後的樹幹上,口氣中隱有傷撼:「杜伏威,那是我從前的朋友。 
    」 
     
      小卻一聽說是肩胛的朋友,不由猛地提起興致來。 
     
      只聽肩胛道:「短短不過十數年,從武德七年至今,說起來並不算遠吧,這天下,當真 
    大多數人已記不得杜伏威是誰了。」 
     
      卻奴覺得他口氣頗為怪異。肩胛於平時於人於事,一向很少有情感表露。可這時,卻奴 
    覺得,他的口氣中、像是大有……傷憾。 
     
      只聽肩胛如複習給自己聽般地道:「杜伏威,本是齊州章丘人。少年時即生性豪蕩,跳 
    脫驃悍,不冶生業。正值隋末失政之際,與鄉人輔公拓為總角之交。輔公拓當時也是一個貧 
    兒,那時還在為姑家牧羊。據說公拓曾多次偷盜姑家的羊肉給杜伏威吃。縣裡為他姑家所請 
    ,捕盜甚急,他們兩個遂相與亡命。那時杜伏威年紀不過十六,輔公拓大他幾歲。杜伏威為 
    人狡譎多算,漸漸身邊聚集了數十盜賊,他善於營護眾人,聚眾剽掠,但用其計,無不奏效 
    。出則為先導,退則為殿後,所以黨羽歸心,共推為主。」 
     
      「大業九年,他與輔伯同入長白山,結識了知世郎。也就是在那裡認識他的。我那時還 
    年紀幼小,是跟師傅一起經過長白山。他天生愛關愛人的脾氣,只要是身邊認識的人,無論 
    老弱,都極為維護。他這人什麼都不在乎,無論何時,臉上總帶著笑。其實那時他也不過十 
    七、八歲的少年,在寨裡他呵愛部眾,可在外面,他殺人濺血,不顧性命。每回到營中,他 
    總還是那麼開心的笑。我那時十一歲吧?常羨慕他那樣跳脫激越的生命。有什麼辦法,那樣 
    的亂世,殺人就是常事,不殺人就是被殺。我是羽門弟子,不可輕開殺戒。平時我恨血,可 
    我不恨他濺血。他就像該活在那個亂世。像他那樣的人,殺人好像也沒什麼血腥氣,因為他 
    從小就是在苦惡血腥裡泡過來的。這世上,我只見兩個人殺人沒什麼血腥氣,一個是他,一 
    個就是秦王李世民。其實我覺得,一直到武德七年,他死時,都三十出頭了,可哪怕他活了 
    一輩子,從始至終,他都還只是個少年。」 
     
      說著,肩胛的神情像微笑起來。「他在血泊中泡大,可他的心智依舊健全。他從不無謂 
    殺人。那攻攻殺殺的亂局本是人世間鐵定的遊戲,他不過是這遊戲中長大的少年。後來他離 
    開長白山,回到江東,見苗海潮摧眾殘暴,就派輔公拓以一言諭之:『天下共苦隋,豪傑相 
    與起義。惜力弱勢分,不相統御。若能合則勢強,可破隋矣!公能為主,我且從;不然,一 
    戰以決。』——這是他的口氣。苗海潮驚懼之下,就此降服於他。此後他又敗隋將宋顥,將 
    宋顥軍入葭榛澤,順風縱火,一時殺之。再鬥海陵賊趙破陣,隻身引親衛十人,持牛肉酒水 
    往見趙破陣於其中軍營帳中。帳外趙破陣賊兵數千,伏威隨身衛士僅十人,可他於酒席間突 
    斬趙破陣,收服其軍。此後又連破隋右御衛將軍陳稜,吳王李子通,自號江南總管,東南道 
    大總管,楚王,一時勢壓大江南北。」 
     
      「可惜,就是從那時起,他當年交同刎頸的好兄弟輔公拓,卻與他心生猜忌。」 
     
      他望著左遊仙:「這世上,總有那麼一些人,自己創建不了什麼,可一旦見到別人事成 
    ,即心癢難熬,就會在其中製造裂縫,好讓自己像蛆一樣的鑽進去,活在那裡、爛在那裡。 
    」 
     
      「杜伏威與輔公拓大致就是為了權勢,加上小人挑撥,才從此心有芥蒂的。其實我知道 
    ,終他一生,何曾在乎過什麼權勢!我們在一起時,我最喜歡的是,他殺敵破陣後歸來的樣 
    子,哪怕現時已統御千軍萬馬,背著人來,還不過似當時的一個偷羊小賊的。」 
     
      肩胛微微笑了下:「這輩子,他什麼都幹過,從偷羊小賊,到無賴少年,到義師首領, 
    到稱王做帥,甚至差點當了皇帝。哪怕後來歸唐,也算位極人臣,做了太子少保。可這些, 
    他從來略不當意。他一直就不是個戀棧之人,可他太愛這場生命了。愛得有如視之為遊戲。 
    這輩子的遊戲他都玩得很好,好到後來,他一切突然厭倦了。秦王勢起後,他知道戰之難勝 
    ,不想多殺傷人命,竟自歸唐求和。他隻身入長安,拋卻萬事,封太子少保後,閉門鎖居, 
    燒丹練汞,苦求成仙。旁人有笑他傻的,有覺得他聰明、這樣做是為了自保的。其實,不過 
    是那漫天烽火地走過來,他實在厭倦了。也許,他知道那種追求永恆的早夭反而更適合當時 
    的形勢也更適合他的脾氣。最後,武德七年,他是笑著喝了丹藥,中雲母之毒死的。」 
     
      「他走時已無牽掛。因為他歸唐時,輔公拓為左遊仙挑唆,即起兵反唐。他留在江南的 
    舊日部眾,盡為輔公拓所奪,他的心愛部下王雄誕,為輔公拓所殺。他與輔公拓,只怕都覺 
    得對方背叛了自己。兩人之間的恩怨,由來以久,說來煩難。但兩家的深仇,卻是種於那時 
    。」 
     
      卻奴還是頭一次聽人詳詳細細給他講解一代豪傑的一生。 
     
      可在肩胛的口氣裡,那豪傑卻似始終似個貪玩不過的少年。卻奴只敏感到肩胛那輕鬆的 
    口氣裡似壓抑著一種極深的情感。卻奴朦朦朧朧地想:杜伏威之於肩胛,是不是就像肩胛之 
    於自己? 
     
      只是他們年紀更相近些,其間親密,卻不是自己這小孩兒所能知的吧? 
     
      卻聽底下忽傳來一片嘈雜之聲,那是那堆被伐之松上砍下來的枝柯這時已熊熊地燃了。 
    輔胤抓著那孩子,沖南方先跪地一拜,哽聲長叫道:「爹,孩兒今日來為你復仇了。」 
     
      說著他再拜站起,拎著那孩子就向火堆上送去,口裡高叫道:「爹,你英靈不遠,兒送 
    血食,哀哉尚饗!」 
     
      那小兒這才驚覺到危險,掙扎著嫩藕樣的小胳膊小腿,用力哭了起來。 
     
      卻奴大驚,身子向前一探,幾乎忍不住要跳下去。 
     
      他只覺身邊的肩胛也神色聳動。卻聽遠遠的忽有人暴喝了一聲:「慢!」 
     
      話音未落,只見幾個人風馳電掣的,在密密的松林間,手執火把,劈開一首火光,飛奔 
    而來。 
     
      那幾人落入場中,為首一人見孩子還在輔胤手中,沒有落入火堆,不見抬袖擦了擦一腦 
    門的汗。 
     
      那來人生得濃眉大眼,步履莊重,隱隱有官家氣概。 
     
      一見他來,就聽輔胤怪笑了一聲:「你終於還是趕來了。我以為杜家人沒了膽子,再不 
    敢來的。我說姓杜的李唐官人,我今日燒殺你的兒子,以報爾父背叛我父之大仇,你心裡痛 
    也不痛?」 
     
      那來人急得滿頭大汗,口裡急道:「你我父輩,自少年起約為刎頸之交,就算後來小有 
    杯葛,又與這小兒何干?你且放了他。有種,就衝我來!」 
     
      輔胤笑道:「說什麼『與他何干?』呵呵,不過幾年,算是天下平定了,你我這些草野 
    龍蛇的遺種,難道就已把咱們當年的草野規矩全忘了。殺你?有什麼意思?這小孩兒還太小 
    ,不能明白喪父之痛。等他大了,花天酒地的事兒多了,只怕也沒工夫為這十幾年前的事再 
    痛上一痛的。我還是殺他的好,起碼可以見到你這歸朝順臣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聽說,你 
    們早與杜如晦家連了宗,有人殺你兒子,你怎麼不叫他家人來幫你救這孩子?」 
     
      那來人只急得嘴角直顫,胸口起伏不定,一時竟答不出話來。 
     
      卻聽輔胤厲聲道:「杜賓客!我實話告訴你,今天,你容我殺你一子,以為先父輔伯在 
    天之靈的血食,你我輔、杜兩門就從此恩仇兩訖。否則,我輔姓合族子弟,只要還有一人活 
    著,就糾纏得你們不得一天安生。」 
     
      然後,他猛喝了一聲:「這孩子,你捨還是不捨?」 
     
      杜賓客急得汗如雨下,轉眼望向身著紅羅的「斬平堂」堂主平山伯,目光中略顯求助。 
     
      平山伯只是咳了一聲:「杜賢侄,老漢我此次前來,只為做證。你知道『斬平堂』的規 
    矩,先主在世時,為天下豪傑所尊,一向允為仲裁公證之人,故立斬平堂以為天下證。今日 
    ,你們杜、輔二門,是戰是和,我只能當個中間人證。輔家開出的條件就是:殺此小兒,從 
    此兩家恩仇兩訖。你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我現在都無法參預其中。只不過和約若成,以 
    後如有人違約,我才說得上話的。」 
     
      杜賓客立在那裡思如潮湧。他深知輔家人物的褊狹。如今,他杜家在朝,他們輔門在野 
    ,所謂赤腳的不怕穿鞋的,自己是明,人家是暗,如要救這小兒,一是未見得救得下來,且 
    無論救不救得下來,都會面對此後輔家永無休無止的報怨糾纏。 
     
      他的身子不停地顫抖,因為他深知,這不是他自己一人之事,而是杜家老幼近百口的事 
    。杜門自入朝廷,已去草野習氣漸遠。真要爭鬥起來,一是要累及自己滿門子弟在朝中的形 
    勢,二來也實是怕自己杜姓這久安之門,再鬥輔家那江湖草莽不過了。 
     
      可……——難道要捨此嬌兒? 
     
      ——可這孩子才不過五歲。 
     
      杜賓客的眼中忽有淚下。卻奴在樹上遙遙看見,已覺得魂奪魄動。 
     
      這時見到杜賓客淚下,直覺不好。 
     
      那淚裡分明是痛惜,也許兼懷有懺悔之意。 
     
      可無論如何,卻奴知道:不管怎麼說,哭都暗示著一種放棄。 
     
      只見輔胤的臉上掛起一絲笑。 
     
      「捨此小兒,你我兩門從此停戰!」 
     
      杜賓客臉色煞白,噤口不語。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長歎。 
     
      輔胤伸手慢慢的把那孩子向那火光上送去,臉上那絲笑已慢慢變成了嘲笑:「當年秦王 
    小子破王世充後,你父親就已經怕了。他說,之所以歸唐,是為天下之德已歸,他不想為了 
    一己之位再增帳下同袍捨生殞命之苦,不想再增江東百姓戰禍流離之苦——說得堂皇!他卻 
    捨得我那雄心未滅的先父,捨得將家父的性命白白餵給李唐,以消彌什麼戰禍之苦!」 
     
      「你即是他的兒子,當然有他的肝膽!今日,我就要你嘗嘗這捨得的『捨』字又是什麼 
    滋味!」 
     
      ——杜賓客只是廢然長歎! 
     
      輔胤故意緩緩地把那孩子向火上送去。 
     
      那小兒感受到皮膚的灼熱,終於不再吮指,眼望著他爹,手足上下地亂蹬起來。 
     
      杜賓客眼睜睜地看著,身子躍躍欲動,卻又掙扎不定。 
     
      輔胤只是帶笑看。似是滿足於杜賓客那掙扎猶豫的神態。可終於,杜賓客吞下了一口長 
    歎,慢慢地閉上了眼。 
     
      輔胤似不願這遊戲的折磨就此結束,把手裡的孩子猛地向下一跌,卻又馬上向上提起, 
    才待發言再度挑逗,猛地聽到兩個聲音先後道:「你父親死,就要殺杜總管的孫兒以謝。」 
     
      「那我們的父親死,又該怎麼跟你輔家清算?」 
     
      杜賓客猛地睜開眼,面上喜色一露:「大將軍、小將軍家的世兄也來了?」 
     
      卻奴已看得心裡怦怦直跳。他猜想肩胛不會袖手不管,可又真猜不清他的主意。他只想 
    極力把肩胛扯進眼前的局勢裡來,怕他神思一逸,思緒又不知跑出去幾千里外,故意低聲問 
    道:「大將軍、小將軍又是什麼人?」 
     
      肩胛倦倦答道:「杜伏威愛救人,當時收養的養子共有三十餘人,人人都為他呵護養大 
    ,所以人人用命。這三十人中,以闞稜和王雄誕最為有名。闞稜善用兩刃刀,一把刀長及一 
    丈,草野龍蛇呼之為『拍刀』。每臨戰陣,一揮就殺數人,江東無人可擋。王雄誕則膂力絕 
    人,軍中將士十萬,無人可當其一推。兩人俱為伏威愛將。當時『上募軍』中,呼他們二人 
    為大將軍、小將軍。」 
     
      那來的兩人並未現身,只是隱身在樹叢間。 
     
      只見輔胤一愣,長叫道:「姓闞的,當年你爹即是為唐朝小兒賣命,征討我父,害得我 
    父親慘死於丹楊。我未找你復仇尚可,你還敢來找我?」 
     
      樹後那人朗聲笑道:「青山之戰,我父與爾父裨將陳正通相遇,我父不過脫下兜鍪,問 
    了聲當年旗子弟,『不識我邪?何敢戰!』拍刀未動,陳正通麾下兵士已經逃散,這也能怪 
    卻我父?」 
     
      說著他一咬牙:「可惜,輔公拓臨死臨死,還反口誣我父與其同謀,讓家父落在與之不 
    睦的李孝恭手中,冤枉蒙死!你我之間,這恩仇又怎生算?」 
     
      輔胤猛見對方勢強,也只能哼了一聲道:「敵我俱死,也算扯平,就這麼算!」 
     
      卻聽樹後另有一人聲音道:「那我父親呢?」 
     
      這人想來是王雄誕的子弟。 
     
      王雄誕當初在江東軍中,慷慨方正,極得軍心。杜伏威入唐時,以全軍之權歸屬雄誕, 
    曾對他說:「我走後,唐如待我尚好,即萬勿舉兵。」 
     
      可惜後來輔公拓欺之以方,偽造杜伏威信件騙其軍權。王雄誕發覺受騙後,為不肯從其 
    舉兵,輔公拓即遣左遊仙行刺,將他縊死於府中。此事後來令輔公拓於江東子弟中大失人心 
    。 
     
      輔胤沒想到大、小二將軍的後人也會趕來。遲疑了下,一咬牙,喝聲道:「此兒我必殺 
    之,以為亡父血食!你們姓王的姓闞的帳,殺此兒後,我也自殺以謝,何如?」 
     
      他這麼一說,只見滿場噤口。 
     
      ——孩子現在他手中,人人皆知,以輔胤的功夫,平白搶是搶他不來的。 
     
      如果小孩兒救不得,反惹下此後綿延不絕的後患,那到底,還該不該救。 
     
      過了良久,樹後兩人不由也一聲輕歎。 
     
      這一歎,讓卻奴一時覺得絕望已極! 
     
      他向火光邊望去,只見輔胤也面色慘淡。 
     
      卻奴低聲道:「這麼殺來殺去,究竟又有何益處?」 
     
      肩胛的手撫到了他的肩上,喟然道:「確實毫無益處。可仇恨最能蒙住人的眼睛。在那 
    剛過去的滿眼殺伐與遍地烽火的年代,正是這些——所謂血性、所謂義氣、所謂恩與仇,是 
    支持人活下去的惟一支柱。可是時代變了,但有些人,會永遠活在過去戰亂的記憶裡,他們 
    不能接受忘卻,不能改變自己生命的支柱。而人活著的信念,不以繁文縟節消耗,就要以死 
    為祭。他們不甘於承認那過往的時代,過往的壯烈,過往的生命都已經死了。這些,都是當 
    年烽火留下來的餘韻。」 
     
      事已決絕,輔胤再沒有心情去逗弄杜賓客了。 
     
      只見他回顧了身後輔家子弟一眼,一咬牙,疾快地把那孩子就向火堆上送去。 
     
      卻有一個婦人的哭聲響起,可那哭聲並不柔弱,而是挾帶著憤怒! 
     
      只聽她怒喝道:「不要!」 
     
      肩胛長身而起,在那起身的一瞬間,他已聽到那婦人的哭聲與怒氣,看到一個婦人疾向 
    火堆撲去。 
     
      他的心中忽升起一點釋然:總是還有婦人,總是在最後,還有一個婦人會喊上這一句。 
    那是王娘娘——當初他們都喊她王娘娘。她本為杜伏威副將西門君儀之妻,為人果決。當年 
    杜伏威為李子通所敗,身負重創,身遭千軍萬馬的追殺,身邊僅有王雄誕趕來守護。就是這 
    王娘娘,她一人背負著杜負威,殺出重圍,救了杜伏威一命。 
     
      現在,她又來救杜伏威的孫兒了。 
     
      肩胛心中想著,動作卻並未減慢,他相距遠較王娘娘為遠,又是後發,卻猶先至!卻奴 
    只覺得身邊的風聲忽起,那是肩胛扯了他一條臂膀,帶著他疾撲而出,電也似地掠向那火光 
    。 
     
      卻奴只來得及見到那小兒正從輔胤手中墜落,然後就見到肩胛已抄住那小兒的腰,略不 
    一頓,已帶著自己從那火光上疾掠而過。 
     
      卻奴只覺得身上一燙,衣服下襟上已沾了火。肩胛的身上想來也著了火,那火猛地一炙 
    ,然後就被他們疾掠而生的風所撲滅,可火苗舔到的地方,猶是辣辣地一痛。 
     
      卻奴卻只一咧嘴,心中無比開心起來——肩胛、這個他仰慕的人從來不會讓他失望—— 
    他出手了,最終還是出手了! 
     
      肩胛在風中疾掠,他之所以遲遲出手,是為了,那林間場中,俱是他故人及故人子弟。 
     
      他只想好好地看看他們,能久一點就久一點的看看他們,雖說他並不願與他們面對面相 
    見。 
     
      他也不明白自己這種心情是為了什麼。那場血與火的過去本來該不值得回想,可那是浸 
    透了他、伏威、與當年彼此交遊過所有人的青春歲月、努力與掙扎、血性與熱望的過去。哪 
    怕時至今天,一切平定,一切平淡得自己的骨頭都冷了,也還是會忍不住伸手向那曾燙著了 
    自己的往日烽火取暖。人生,往往是苦痛於斯卻即此快意於斯的。那樣的烽火,即經歷過, 
    就總無法再忍受此生餘燼般的灰黯。 
     
      他在疾掠中想起過去的那些面孔:輔公拓、知世郎、平山伯、王娘娘、闞稜、王雄誕… 
    …甚至包括左遊仙,但最多劃過的還是杜伏威的臉,那輕笑著的、彷彿一切不經意的、一切 
    熱血都成遊戲的、那永遠少年、在血與火中還那麼健康、神氣,視危險有如兒戲的臉……風 
    呼呼地在身邊吹。卻奴在離開火光時及時地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滿場人等都來不及反應, 
    只那個羽衣高冠之士——左遊仙卻反應最為快速,他即時而起,雙袖搏風,直尾隨肩胛、直 
    追上來! 
     
      他們足跑了有十餘里路,一路只見樹影在身邊疾閃。 
     
      松樹盡了,身邊早都是些雜樹,卻奴不時回頭望去,只見那個左遊仙還在身後不及兩丈 
    遠處疾追著。 
     
      他都可以就著月華清晰地看到左遊仙的臉。只見到他那張原本脫塵的臉上滿是嫉忌之色 
    ,似是他已知道了奪人的是誰,恨的就是這個人! 
     
      他是肩胛的仇敵! 
     
      猛地肩胛一住身——左遊仙,這個與他同為羽門弟子的左遊仙!當年,就是他一直唆使 
    ,否則不會造成杜伏威與輔公拓之間的嫌隙;如不是他的唆使,想來也未見得有今天這個局 
    面;接著他心中一痛,杜伏威歸唐以後,年不過三十許;得知輔公拓起兵再反,由此一意求 
    仙,終至服丹中毒而死,肩胛他知道,那雲母之毒,其實就與這左遊仙有關! 
     
      肩胛一身輕身工夫簡直已至極境,於急掠中猛地回身。左遊仙疾撲而至,見肩胛停身, 
    一驚之下,並不慌亂,望著肩胛手中拂塵就是一展。 
     
      這把拂塵,是玉蠶金絲所吐之線,欺金裂石。 
     
      肩胛要的就是這一剎那,他不欲與左遊仙那千變萬化的幻術多做糾纏。只見他把右手那 
    小孩兒向空中一拋,手肘一翻,已抽出了他那袖中之劍。 
     
      肩胛的袖劍幾乎從未為人所見。他反手執柄,袖劍一出,就貼著肘後,竟一勢倒翻地向 
    左遊仙劈去。 
     
      兩人同為羽門高弟,這一勢,比的就是個快! 
     
      左遊仙喝了一聲:「小骨頭!」 
     
      肩胛怒叫道:「無賴漢!」 
     
      ——他們雖是同門,卻從不曾交手。但兩人心中,都曾把對方掂量過千百遍。適才肩胛 
    挾帶二童,左遊仙卻一直未能追近一步,已在輕功上輸了半籌。 
     
      這時他手下更不容情。卻奴只覺天下罩下了一片金針銀箭,晃人眼的花燦,肩胛出劍略 
    後,只把頭一偏,那一拂塵之擊,鐵帚留痕一般地掃到了他的頸上、肩上,在他的頰上都留 
    下了一排細密的痕跡。 
     
      可肩胛似乎有意讓他這樣做:他像是有意為伏威留下一點身體上不可消磨的印跡。 
     
      這時,他曲肘出劍,劍在拂塵影裡劈出,直劈到左遊仙的喉間。 
     
      左遊仙情急之下,一柄拂塵上的金絲銀線一時暴漲。 
     
      可肩胛劍鋒已至! 
     
      他劍鋒其實未及左遊仙喉頭半寸,可劍氣已至。 
     
      左遊仙面上的表情一時極為絕望。 
     
      可這時,肩胛想起了杜伏威那他想像中的中毒時的眼——那眼笑笑的,依舊是那麼笑笑 
    的,那怕眼角細紋已出,可還是那個愛玩愛鬧的少年。 
     
      那眼笑看著他,似在說:「其實我知道。」 
     
      ——我知道這丹中會有雲母之毒。但這場人生,這場時勢,連同那些過往,那些朋友, 
    都已變得不再好玩。 
     
      讓我在這關於「永恆」的玩笑中死去,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歸宿了……殺左遊仙、他 
    也不配償伏威的命於萬一啊! 
     
      肩胛的劍勢一頓。 
     
      可那劍氣,已劈破了左遊仙身上遊走的羽門練氣的氣門。左遊仙氣息只一頓一岔,心中 
    荒荒一冷,知道自己以後就算再怎麼勤練一生,也修補不了今日這劍近喉頭,隔空破體之傷 
    了。 
     
      肩胛的眼冷冷地看著左遊仙的眼。被拋起的孩子這時落下,他手臂揮起,一把抄住。然 
    後,挾帶著一大一小兩個童子,身形忽起,直從毫無再戰之力的左遊仙的頭頂上躍過而走了 
    。 
     
      ——他恨恨的臨走也要給左遊仙這場侮辱,他要左遊仙永遠活在這侮辱的影子裡,再也 
    爬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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