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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劍器

                     【第十八章】 
    
     
      烏瓦肆
    
        烏黑烏黑的瓦,在這片街坊裡高高低低地錯落著。這一片街道相當逼仄,兩邊人家伸出
    的屋簷也矮,簡直緊緊地逼著行人的頭。 
     
      這一片街坊裡,到處都瀰漫著一股摻和著油香與劣酒香的氣味,再有,就是婦女們頭上 
    那浸著油汗的脂油氣。屋簷間的路,本該是直的,卻被那屋簷以及簷下延伸出來的各式各樣 
    的買賣夾得七歪八扭了。那些買賣五花八門,滿眼望去,到處都是人。只覺街被屋簷擠著, 
    人被聲音擠著,鼻子被氣味擠著,擠來擠去,卻擠出股壓抑不住的熱鬧快活來。 
     
      這裡名叫「烏瓦肆」,是長安城中市井百姓們頂好的取樂去處。只見賣吃食的,樗蒲賭 
    博的,唱曲子的,彈琵琶的,鬥雞的,跑解馬的,耍百技的乃至操持皮肉生涯的……真是應 
    有盡有。 
     
      別看這裡門面不太光鮮,可那門面光鮮的去處,普通百姓也去不起。這是起先是長安城 
    中劣等布匹的集散地,凡是苦哈哈們要沽衣服,多半就要到這兒來。如今,卻成了百貨雜匯 
    、吃食雜耍的一個去處。 
     
      聽著門外無時無刻不有的雜亂人聲,李淺墨卻感到一點安然。 
     
      他從小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重回長安後,每逢心情低落,或情懷難堪時,他總 
    願來這裡坐上一坐。 
     
      自從西州募事罷,與羅卷一別,一晃眼,也過了這麼些日子了。 
     
      這些日子裡,他又經歷過很多……如今,他眼望著門外那些擁擠的人群,簡直覺得前日 
    渭水濱上遭遇的一切恍如一夢:名馬、快刀、美人兒,那是那些王孫公子們的生活……他想 
    起那日出了參合莊以後,見到李承乾先前陷落進去的手下也都被放了出來。他們個個惶急, 
    急著離開這地兒,生怕虯髯客改了主意,再把他們拘了進去。可那山莊所在,四周原是個極 
    大的陣圖。急切之間,哪裡找得到出路。李淺墨一出來,就見瞿長史與杜荷都搶著要與自己 
    打招呼,李淺墨不耐與他們交接,當時一攜那胡人少女,清嘯一聲,飛身就上了樹梢。 
     
      他一路飛奔,那些東宮與魏王府的人緊隨著他的腳步兒,終於走出了那片山谷。出得谷 
    來,李淺墨就待遠遁,忽聽得身後一個熱烈的聲音叫道:「兄弟!」 
     
      李淺墨幾乎忍不住要回頭。 
     
      他聽出那聲音是太子承乾的。當時他身形還是頓了頓,頓了下後,他更是加快速度,攜 
    著那名胡姬,就此絕塵而去。 
     
      說起來,他自幼孤獨,在最小最小的時候,他也是在這個長安城長大的。那裡還是跟談 
    容娘和張五郎生活在一起——細想下,已有多久沒念及他們了?李淺墨不由搖了搖頭。當時 
    ,每遇到街坊裡小孩子們欺負他,他是多麼希望那時能有個哥哥! 
     
      可是沒有,只有偌大個長安城和小時自己那渺小而又渺小的孤獨。 
     
      沒想多年之後,在參合莊外,卻聽到了這一聲「兄弟」的叫聲。 
     
      ……那還是他堂哥的呼喚。 
     
      李淺墨猛地搖了搖頭,他望向街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不願想起李承乾與李泰其實 
    是他的堂兄弟。他也不是他們的兄弟!自從重返長安以來,他租住在一處平常的巷陌裡,見 
    慣了市井小民尋常人家那些窘迫寒苦的生活。前日見到李承乾與李泰侍從簇擁,鮮衣怒馬的 
    日子,他不覺欽羨,反覺疏遠……那不是他要的生活。 
     
      如今想來,他哪怕幼失父母,那卻也像是生命對他別樣豐厚的饋贈,否則,此時此日, 
    他只怕跟他的堂兄弟們也沒有什麼不同。 
     
      想到這兒,李淺墨再次搖了搖頭:他不想要那樣的生活。 
     
      這時,他坐在「牯老酒肆」裡,一個人寂寂的。 
     
      鼻子裡是熟悉的熗牛肉的味道,這是「牯老酒肆」頂出名的一道菜。可那氣味,那些劣 
    酒的香與嘈雜的人聲,今日卻藥片住他的心事。為那份擁擠嘈雜,反倒似把他心底的事給逼 
    了出來。 
     
      ——為了前日的事,他心裡其實始終有一個結。 
     
      照說,李世民本是他的殺父之仇,可那日,他卻救了他的兩個兒子。一想到這兒,李淺 
    墨就不由心中苦笑。 
     
      雖說自從見了母親雲韶之後,他對自己的父親早沒了什麼感情。可那殺父之仇在他心裡 
    始終還是個結。 
     
      但時也、命也、運也……他不想碰上的終究還是碰上了,只望以後都不再碰上才好。可 
    他又懷疑,在自己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期待可以重遇的。不管怎麼說,那也是他的兄弟們。 
    只怕教養不同,環境迥異,但對於孤獨如他般的人,那多少也是在這人世間少有的一點牽繫 
    。 
     
      正這麼想著,卻聽一個女聲軟軟的道:「好難找啊!費了這麼大力氣,終於找到你了, 
    找得我快累死了。」 
     
      李淺墨一抬頭,卻見那胡人少女正站在自己面前。 
     
      只見她還是穿著一身雜七雜八的亮色衣裙,那些顏色要是湊到別人身上,只怕就會跟打 
    架也似,可在她身上就偏是不同,無論多少種顏色,都比不過她頰上那點鮮活的氣色。 
     
      這少女彷彿天生不知愁苦,無論處境怎樣,總要把自己裝扮得如此明媚鮮麗。許是她的 
    姿容太過明艷,李淺墨在她面前一直就有些拘謹。這時他還是不由得就覺得尷尬,訥訥道: 
    「找我做什麼?」 
     
      ——那日,他因憐惜這胡人少女,不知把她送到哪裡去。她雖有個哥哥,可正是她的哥 
    哥幾乎把她賣與了魏王了,只怕那時她最不願見的就是自己的哥哥。李淺墨不知如何安頓她 
    才好,問她有沒有去處,她也連連搖頭,只好把她帶回了長安城自己的住處。 
     
      可這下卻苦了自己。他的住處本就狹小,要安放下自己與她兩人已大是不便,更何況還 
    有房東那好奇的目光。這兩日,李淺墨總是一早起來就留些錢與那胡人少女,自己一個人出 
    來閒逛,輕易不好回去。沒想這時她卻又追了出來,也不知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卻聽那少女笑道:「你是我的主人,我當然要找你。」李淺墨嚇了一跳:「什麼?」那 
    胡人少女詫異道:「那日,不是你把我贏回來的嗎?」 
     
      李淺墨只有點頭。 
     
      只聽那少女道:「那你又如何能不認賬?贏了就是贏了,我也情願讓你贏的,你總不能 
    贏了我之後再拍拍手說跟我全沒干係吧?」 
     
      李淺墨這下真的急了,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 
     
      卻聽那少女軟聲道:「主人,可是要我效仿你們漢人的規矩,先給你行個禮,你才肯認 
    我呢?」說著,她不管地上油污,竟俏生生地跪了下去。 
     
      這麼個地方,又跑出來這麼個美麗的少女,旁邊早有無數人在偷偷看著。猛地見她就這 
    麼跪了下來,四週一時竊議之聲大起。 
     
      李淺墨急得面色紫漲,連連伸手去拉她。 
     
      卻聽那少女道:「主人,這下你認我了吧。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叫珀奴。」 
    李淺墨愣了愣,情急之下一時都沒聽清。 
     
      卻聽那少女重複道:「主人,我叫珀奴。不知你該怎麼稱呼,我叫你主人呢,還是依照 
    漢人的習慣,叫你什麼……公子?」 
     
      李淺墨這時已急得狼狽非常,失措無地,只能跺腳道:「快起來好不好……我叫李硯, 
    你以後叫我名字即可……這兒這麼多人……」他幾乎都忍不住哀求起來,恨不得說聲,「求 
    求你了……」 
     
      那少女卻眼波一轉,軟聲道:「你說這兒人多,那是要我回家再跪嗎?」 
     
      李淺墨只覺自己頭嗡的一下大了,真恨不得自己那日沒去那個渭水濱,就不會惹來這麼 
    多麻煩。 
     
      卻聽那少女道:「主人,記得呀,我叫珀奴。我什麼都會做,會唱曲,會彈琵琶,也會 
    斟酒。你記得啊,主人,在你之前,我還從沒這麼告訴第二個人我的小名的。如果哪一天主 
    人要丟了我,那我情願去死。」 
     
      說及「死」字,她的神情一下剛烈起來。 
     
      李淺墨也不知她們胡人究竟是什麼規矩,這時聽她說到「死」,想起那日她在魏王刀下 
    寧死不從的神情,當時只覺欽佩,這時卻覺得一股冷汗從後脊炸起,他本打算想個什麼法兒 
    把她送到哪兒安頓了,卻一時再也不敢想了。 
     
      店中人等不由向外一望。卻見一個小混混頭上還帶著舊傷,引著一個一身短打扮的少年 
    走了過來。那少年想來就是他的大哥,那小混混正戟指指著灞姑,憤憤說道。 
     
      他一語方完,就跳起腳來,一邊彎腰去拍地上的泥土,一邊就破口大罵。他這一連串話 
    罵得,言辭間可大是不堪,聽得李淺墨都不由連連皺眉,只聽得葷的素的一鍋端上來了。那 
    灞姑已是大怒,叉腰沖外面呵護道:「可是那日沒有打好?今日又上門來討打了?」 
     
      李淺墨只覺得那小混混身邊的「大哥」頗為眼熟,一時卻沒想起是誰。卻聽那小混混罵 
    道:「臭婆娘,死婆娘,沒處偷漢滿大街浪的婆娘。老子那日沒小心,被你看上了,你尋漢 
    子尋到老子,那是看中了老子哪兒。老子可不幹,你就打老子,今日老子大哥來了,看你怎 
    麼說。」 
     
      一邊說,他還一邊抓起地上的土往臉上抹。 
     
      這舉動,看得李淺墨在旁邊不由又是吃驚又是失笑,猛地想起小時看見過的情景:奇的 
    是這些混混罵人時,為了侮辱人,總是會做出千百般稀奇古怪的舉動先來自辱,也不知到底 
    是何意思,想來是極其惡毒的詛咒吧?一時只見那小混混一個本來就帶傷的頭上弄得泥腥斑 
    斑的。他身邊大哥似頗厭惡,皺眉道:「夠了!」 
     
      看他皺眉的架勢,李淺墨恍然大悟,那少年「大哥」,可不正是索尖兒?自從那日土谷 
    祠一別,幾個月過去了,他可出落得更有氣度,居然都當上大哥了。 
     
      只見索尖兒抱臂沖那店裡道:「你可就是鐵灞姑?」 
     
      店裡鐵灞姑怒道:「是你姑奶奶,怎麼著?」 
     
      索尖神色不動,只冷冷道:「十餘日前,可是你打傷了我的兄弟們?」 
     
      鐵灞姑脾氣本就火爆,哪受得了別人這樣一句句盤問,「哼」了一聲,再不作答。 
     
      沒想索尖兒突然大怒起來,發作道:「是還不是?」 
     
      鐵灞姑是什麼脾氣,也一怒道:「是!你又想怎樣?小小年紀,不跟人學好,滿世界裡 
    去勒索別人錢財,姑奶奶我看不慣了就管,你又能如何?有種,你今天把姑奶奶我也打上一 
    頓,看我會不會像那沒出息的……」她伸手一指那小混混,「……還去搬出個什麼大哥來求 
    饒!」 
     
      卻聽索尖兒忽然仰面大笑:「打你?那我可不敢。你們市井五義,多響亮的名號,多金 
    光閃閃的招牌!我們算什麼,長安城最下三爛的小混混罷了,怎麼敢沒事惹你?」 
     
      鐵灞姑是個直性子的人,一時不明其意。她年紀本要較索尖兒大上十來歲,並不想跟這 
    群小混混計較,截口道:「那你來幹什麼?」 
     
      卻見索尖兒抱著的胳膊一鬆,伸出一隻胳膊來,另一隻卻還抱著。那只伸著的直朝向鐵 
    灞姑。 
     
      鐵灞姑愣道:「什麼?」 
     
      「拿來。」「拿什麼?」 
     
      只聽索尖兒冷笑道:「當然是看傷的錢。你把我的兄弟們打了,難不成就白打了?這藥 
    費可得你出。」 
     
      鐵灞姑一時不由氣得哈哈大笑,笑罷怒道:「我打他,那是教他好,免得再四處犯賤。 
    難不成要牯老兒乖乖每月交給你們孝敬錢,就有道理了?」 
     
      沒想索尖兒面色忽轉狂悍,冷冷地望著鐵灞姑,撮唇就是一聲呼哨。 
     
      他這一聲呼哨極是尖厲,四下裡,猛地聽到呼哨連連。 
     
      那四下裡的呼哨聲,在李淺墨聽來,只覺得個個都是些小孩子的聲音,雖像有練過兩日 
    的,但分明也練得不得法,明顯的中氣不足。 
     
      這原也尋常,可驚的是:那呼哨聲此起彼伏,打呼哨的人竟如此之多!粗粗聽來,怕不 
    有百把兩百號人?卻見四處人群湧動得更厲害了,李淺墨掃眼一看,只見烏瓦肆四周,一時 
    也不知怎麼鑽出了那麼多小混混來,大多不過與索尖兒差不多的年紀,更小的都有,最小的 
    怕不才十來歲,只聽他們人人吹著呼哨,竟一齊向這邊擁來。 
     
      卻聽索尖兒大笑道:「憑什麼?就憑這麼些兄弟沒正經飯吃。你出手教訓也罷,那是你 
    們那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俠義,可我這弟兄們可慘了,從此烏瓦肆再沒一人交錢,你叫我們吃 
    什麼?」 
     
      說著,他越發大怒道:「你以為這地盤我們是怎麼打下來的?跟崇義坊、德仁坊那些小 
    混混們打了多少架,受了多少傷?今日,你要麼乖乖地給我藥錢,要麼,有本事就把我們這 
    一百多號兄弟一起給我打殘了!」 
     
      說著,他沖四週一揮手,怒道:「給我唱!」 
     
      一時只聽得,四下裡,百把兩百個年紀不大的少年齊聲歪聲歪調地唱起「蓮花落」來… 
    …原來索尖兒竟是這麼個大哥! 
     
      李淺墨不由暗中歎氣。他從小就知道,長安城人口百萬,繁華蓋世,那僅是表面裡。暗 
    中,竟不知有多少無家可歸的流浪兒充斥其中。平時他們分散各處,眾人也看不見,人人也 
    正可權作不知,沒想今日卻聚了起來,且還聚成如此聲勢! 
     
      這些流浪兒中,有的是不甘僕傭之職、或受主人家虐待而逃出來的;有的是自幼即遭遺 
    棄,天曉得怎麼長大的;還有那主人為官遠宦,扔下來的僕從……各式各樣的遭遇真可謂無 
    奇不有。 
     
      這些人,官府不管,百姓鄙視,有強橫的,就混成了混混兒,平日只靠偷雞摸狗、敲詐 
    勒索過活。碰上更強橫的,或被人逮住,往往要遭到一頓痛打才得罷休。 
     
      他沒想索尖兒居然會糾結起了這麼些流浪兒,竟還當上了大哥。 
     
      且依他所說,這烏瓦肆一帶,竟是他的地盤。這地盤,想來不知是打了多少架,流了多 
    少血才奪來的,看來今日,他斷斷不會和鐵灞姑輕易罷休。 
     
      卻聽鐵灞姑怒道:「你仗著人多,威嚇我是吧?」 
     
      索尖兒仰首向天:「好男不和女鬥,再說,我未見得打得過你。可今日,你只要不給那 
    藥費,再都別想走!」 
     
      鐵灞姑一時大怒,顧不得牯老兒在一邊勸阻,伸腳一踢,踹倒了條凳子,一躍,就躍到 
    了店外,劈手就向索尖兒臉上打去。 
     
      這索尖兒打架李淺墨原也見過,出奇的不要命。他原是學過幾天功夫的,可能還是家傳 
    的,可惜的是未遇良師。只見他一見鐵灞姑躥了出來,情知長安城市井五義的名聲,那可非 
    是浪得虛名。但他天生強橫,再不肯服軟,一伸手,已從懷裡掏出他那把解腕尖刀來,眼見 
    著鐵灞姑劈來的手,竟躲也不躲,猱身就向鐵灞姑懷裡一鑽,手裡的刀子,沒命地就向鐵灞 
    姑插了過去。 
     
      眼見他這等打法,鐵灞姑也不由吃了一驚。說起來,她可不是什麼長安城沒出息的小混 
    混——市井五義,那在長安城中可也是鼎鼎大名。她的一身功夫可是出自名家所傳,但適才 
    出手,也不過出於一時氣憤,諒對方一個小混混不是手到擒來,沒想索尖兒居然真有些功夫 
    ,加上他那不要命的氣勢,也不由吃了一驚。 
     
      兩人【分開不會被和諧】拳腳相逢,卻是鐵灞姑未能料敵先機,不得不避了避,向後閃 
    去。 
     
      她這一閃,卻聽四周猛可裡掀翻天地叫起一聲「好」來。卻是那些小混混們在給他們大 
    哥喝彩、長志氣! 
     
      鐵灞姑不由一怒。她已看出索尖兒確是練過的,練得還不得法。這時她打起精神來對付 
    ,只想三招兩招把他打倒在地,出一口氣。哪承想,明明見他招術出得疏忽,練得分明不甚 
    得法,但這小子卻也聰明,仗著他那不怕死的鬥志,竟把一招招施為得凶悍狠辣,極難招架 
    。她鐵灞姑身負一方盛名,終不成為跟一個小混混打架,都亮出自己成名兵器來? 
     
      於是場中,一時只見一方利器在手,出柙猛虎似的要給自己這些混混們討一個公道;一 
    方卻是個女子,身手矯捷,卻不免多有顧慮,三五十招內,雙方竟鬥了個旗鼓相當。 
     
      鐵灞姑眼見對方這小子強橫,心裡也略動惜才之心,本不忍傷他。可沒完沒了的,只聽 
    到四下裡他手下那些小混混們一聲聲爆棚的「好」,一邊還極盡侮辱之能事,污言穢語,把 
    自己罵得如此不堪,卻也不由得不漸漸心頭怒火升起。眼見再這麼鬥下去,就算不說自己, 
    卻也薄了市井五義的名聲,鐵灞姑一怒之下,終於出了狠手,一招「叼手」左路一引,誘得 
    索尖手中尖刀向左手封去,自己右手一招「肘底錘」就重重地撞向了索尖兒的胸口。 
     
      她這下下手頗重,只道索尖兒中招之後,不免倒地,日後怕還落下傷疾,一時不由有些 
    後悔。 
     
      卻聽得索尖兒痛哼了一聲,一張口,竟噴出了一口血。 
     
      可就是這口血,他也噴得拚命,竟是直衝著自己面門噴來。鐵灞姑不防之下,頰上竟被 
    噴上了幾點。她雖然豪爽,到底是女子,怎不好潔?這還罷了,卻聽四周眾混混們一聲驚呼 
    後,另有油滑的嘴在那兒尖叫道:「臭婆娘,真真好不強悍!可再潑,還不是被大哥口裡的 
    血給親了。你個八百年沒見過漢子的婆娘,這下心裡可美吧?」 
     
      鐵灞姑氣得再也不管不顧,回手一帶,指上已套上了鋼甲。猛見她一爪抓來,空中寒光 
    凜凜,索尖兒側頭一避,那一抓卻還是生生抓到了他的頸上,一股血登時噴出。 
     
      眾人只見到血光一閃,當此情景,人人只道要出人命了。卻聽眾混混中有人一聲悲號: 
    「她殺了大哥了!」 
     
      四下裡一寂,猛地聽到有十幾個索尖兒最貼心的兄弟哭號起來,竟然一聲擁入場中,他 
    們本是烏合之眾,出招並不依套路,可情急悲憤之下,這麼一下擁入,卻也殺氣騰騰。只聽 
    他們雜聲大喊道:「臭婆娘,你敢殺人,那你也殺了我吧!我他媽的也不要活了!」 
     
      李淺墨至此才見到那索尖兒的本事,原來他們這班兄弟也並非僅出於臭味相投,實是有 
    些生死過命的交情在,外面世界的歧視不公把這交情逼得也更紮實。 
     
      一時只聽得烏瓦肆間,響起一大片哭聲怒叫,百把兩百號小混混們,為那血光所動,竟 
    一起擁向場中,齊聲叫道:「你也殺了我吧!」 
     
      任鐵灞姑一個女子,也算大風大浪闖過來的,卻也沒見過這等陣勢。 
     
      眼見眾混混人潮如湧,怒聲鼎沸,一齊朝自己衝了過來,卻也把她嚇得一驚。論藝業, 
    她是不怕,心裡也甚鄙視這些混混,可難不成當真把他們殺了不成? 
     
      她一時不由也進退維谷。眼見傷了索尖兒,麻煩反而更大,可她本來性子極強,這時也 
    斷不肯服軟,總不成真的給他們什麼藥費?這時她一掃眼之下,卻似得了救星,望著人群中 
    一個矮墩墩的胖子,怒道:「三可,你就看著我被人纏著不管?」 
     
      只聽一個笑嘻嘻的聲音道:「怎麼不管?但你沒開口,三哥可不敢管,到時你又埋怨三 
    哥說小瞧了你,讓你還沒打夠。」 
     
      他口裡說著,腳下卻並不慢,一晃身已鑽出人群,直趟入那堆混混群裡,伸出手來,左 
    手一戳,右手一指。他手裡原拿了桿秤。這人卻是市井五義裡的老三,綽號「金毛吼」的毛 
    金秤。 
     
      他一出手,去勢極準,專打一眾混混的軟筋、麻筋。只聽得一連串的呼痛聲中,他已打 
    開一條路,四周倒伏一片,一鑽,就鑽到了鐵灞姑身邊。 
     
      及到了鐵灞姑身邊,他還笑嘻嘻的:「四妹,我原跟你說過,不要輕易惹這些小地痞。 
    要不到時,他咬不死你,可噁心得死你……」 
     
      他一語未完,忽然面前風聲大作,卻聽一人怒道:「我就來噁心死你!」 
     
      眾人一看,卻是適才人人以為重傷的索尖兒竟又執匕殺來,一刀就向毛金秤面門戳去。 
     
      人人都以為他此時就算未死,料來也傷重難支,沒料到他竟如此凶悍,竟不顧頸上之傷 
    ,揮著匕首,又自衝了上來。 
     
      卻聽四周混混們一時大叫:「大哥沒死!」「大哥,你還好吧?」「大哥,殺了那婆娘 
    ,殺了那姓毛的,弟兄們幫你填命。」 
     
      哪怕眾混混平日所為,再怎麼為人所不齒,眼見到眼前如此場面,人人不由也有些動容 
    。 
     
      李淺墨呆呆地坐在那店中看著,身邊珀奴一回眼,卻見他一動不動。細打量下,才見他 
    左眼角滲出了一滴淚。卻聽他一聲低歎,喃喃自語:「若我也如他一般,若我未曾有過自己 
    的遇合,那我此時,當復何如?」 
     
      他為索尖兒的勇烈所感,不知觸動了心底深處哪一點情懷,竟自極為動容。 
     
      索尖兒那一刀來得疾快,毛金秤伸出手中秤桿疾擋,只聽「當」的一聲,兩兵相接,索 
    尖兒負創之後,竟重又與毛金秤鬥了起來。 
     
      他原本極少與這等高手對戰。可他人極聰明,這次負創重起,竟打得更有聲勢,遠比方 
    才與鐵灞姑打得還來得利落。 
     
      毛金秤一見色變,他倒不是覺得索尖兒如何難敵,只是實在覺得:這混混,原來確是個 
    習武的料子,說不上還是個奇才,混跡下流,端的可惜了。 
     
      卻聽他邊打邊笑道:「停手,停手。你這小混混,出手卻也不同。你停下手來,我收你 
    做個徒弟如何?」 
     
      索尖兒卻只冷「哼」了一聲。他也真是個一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口裡凜然道:「要不 
    ,你打到殺了我為止;要不,你把藥費拿出來,且從此你們市井五義,再不許踏入烏瓦肆一 
    步!」 
     
      旁邊鐵灞姑忍不住怒聲道:「呸,就憑你個不成材的!」 
     
      卻聽索尖兒哈哈怪笑:「對,就憑我個不成材的。不成材又怎樣?今日我這不成材的, 
    就要拼拼你們這市井五義,有種你殺得我們流血百步!」 
     
      說著,因為此時毛金秤憐才心起,手下略有容情,他一得空,竟一匕向鐵灞姑紮了過來 
    。 
     
      自他與毛金秤對上了手,鐵灞姑早退了一步避開,否則要他們市井五義中的兄妹二人, 
    聯手對付一個這般年紀的小混混,傳出去豈不是笑話?這時再沒想到索尖兒居然還得空刺向 
    自己一刀。 
     
      她退身一避,怒聲道:「三哥!」 
     
      卻聽毛金秤尷尬笑道:「四妹,對不住,三哥剛才貪念一起,竟想收這小子當徒弟,才 
    給了他這個空。現在再不敢打這主意了。」 
     
      鐵灞姑「哼」聲道:「你知道就好。」 
     
      沒想毛金秤卻歎道:「以他這般悟勁兒,我又怎敢收他當徒弟?只怕你三哥我實在教他 
    不起啊!」 
     
      他語氣雖聽來油滑,原來為人極是坦蕩,哪怕對方正與自己搏命,言辭間卻也不會忽略 
    掉對方的好處。 
     
      鐵灞姑心頭焦躁,正不知今日要如何了局。四處一望之下,不由驚道:「咦,大哥,五 
    弟,你們怎麼都來了?」 
     
      李淺墨拿眼一望,卻見一個壯年漢子,圍著了個粗布圍裙,滿臉炭黑,身形跟鐵塔也似 
    ;另一個少年子弟,穿著一身烏衣,卻在發上束了根綵帶,飄飄搖搖的,竟自出現在人群中 
    。 
     
      李淺墨久聞長安城中市井五義之名,一向無緣得見,今日倒要好好看看。卻見那個壯漢 
    似是個鐵匠模樣,圍裙上被火星燒得小洞處處可見。而那個少年子弟容貌素淡,舉止清柔, 
    看見他,李淺墨不覺心中一動,只覺那人形狀好像是教坊子弟的風度,忍不住心頭略覺親切 
    了起來。 
     
      卻聽場中毛金秤笑道:「好、好、好!今日咱們市井五義齊齊了聚首,只是為了對付一 
    群混混。這話頭傳出去,咱們以後可有得混了。」 
     
      他語氣間意似不滿。 
     
      也是,以他們長安五義的名頭,再怎麼說,也受不住他人這個訕笑。他也不知大哥、五 
    弟是怎麼想的,早不來,遲不來,這時卻急急地趕了來。 
     
      卻見那五弟臉上淡淡的,還未露什麼神色,他們大哥秦火已沉聲道:「三弟,休得取笑 
    。」說著,他臉望向街東頭,冷聲道:「要不是風聞他們搬來了城陽主府中的那兩個怪物, 
    我們卻來做什麼?」 
     
      毛金秤臉上不由一呆。卻聽街東頭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忽然響起:「市井五義,你們越 
    混越出息了啊,竟然跟一幫小混混們混戰起來了。」 
     
      旁邊另一人道:「上啊,怎麼還不上?再不上,你三弟可要被個小混混給廢了。哈哈, 
    今日真是天下奇聞,咱們得以眼見市井五義圍攻一個小混混。這仗打得,傳出去,市井五義 
    怕不名動天下!」 
     
      鐵灞姑一時不由氣得面色發紫。 
     
      卻聽秦火沉聲道:「哪有您老有出息,竟然代混混們出頭了!」 
     
      那邊兩人的聲音才一出現,索尖兒立時就住了手。 
     
      他抽身向後一退,已退入他手下那群小混混中間,低聲向身邊人怒責道:「是誰把城陽 
    主家的人給搬了來?」 
     
      旁邊一眾小混混一時不由面面相覷,個個一臉茫然。 
     
      索尖兒一時氣急,瞪著眼,就待要發脾氣,這時,卻見先開始跟他來的那個被鐵灞姑打 
    傷的小混混正從街東頭氣喘吁吁地跑了來。他滿臉掛笑,一跑到,就沖索尖兒邀功道:「這 
    下好了,我把城陽家的兩個老怪物搬過來了,這下可有市井五義的好果子吃!大哥,咱們且 
    等著看好戲吧。」 
     
      他臉上大有居功的神情。 
     
      沒想索尖兒臉色鐵青,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一開口即道:「那我是不是還該賞你點什 
    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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