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柳葉軍
一張小小的竹床擺放在狹小的天井裡。天井裡種著桂樹與梧桐。桐陰篩月,空中的桐葉
像無數雙小手,稍有風吹過,就輕輕地拍打。漏過那小手的月光斑駁在地上,搖晃著兩個少
年的心事。
是夜了,定街鼓早已敲過,長安城的夜是靜的。
李淺墨與索尖兒就坐在院子裡——這兒是李淺墨臨時的家。打小時,他就渴望有上這樣
一個家。他喜歡天井,那像是……在偌大的城市上空挖出來一小方空白,遠離喧囂,遠離煩
惱,外面人群越密越吵,那一小方空白就越顯得彌足珍貴。
可惜他幼時跟著談容娘與張五郎,住的始終是一長排臨街的房子,自己一家的煩惱隔著
窗戶紙永遠明白地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下,自己的怯弱也是。
如今重返長安,他特意選擇的就是小時一直羨慕著的崇陽坊,這一帶有帶著天井的小院
落。雖說今日看來,這片街坊裡的院落實在狹窄得可憐,可那是他兒時最初的夢想了。
他有一點想把這種感覺跟索尖兒說說,可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倒是索尖兒先開了口:
「真靜啊……」
確實是靜,夜晚的靜總是這樣,先是靜在身外,然後就靜入了心裡。
不是和任何人在一起都能體會到這番心靜的。兩個少年默然靜坐了良久,年輕自謹的心
裡也不由暗暗地承認:有人陪伴的靜默是如此美好。卻聽索尖兒低聲道:「我有個兄弟說他
認識你。他說你小時候,就住在左教坊不遠處。那時,你還不叫李淺墨,是叫卻奴。還有,
那時你是他們眼中的小受氣包。」
「他叫什麼?」
「鬼火兒。」
李淺墨微微一笑,童年的記憶瞬時浮現在腦海裡,哪怕心酸、哪怕孤單,回想起來也是
溫暖的。只聽他低聲道:「沒錯,小時候他還欺負過我……」
說著,他猛地想起了小時被人欺負時的情景,那時,常被別人掛在口頭辱罵的就是他娘
:談容娘。他一時心酸,頓住了沒再往下說。
索尖兒也靜了下,他聽他那兄弟詳細說起過李淺墨的來歷。這時伸出手來,在李淺墨腿
上拍了兩下。不為別的,只為他知道了李淺墨的過去,對李淺墨就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認同感
。
吃過苦的人都是這樣。見李淺墨有些傷感,他甚至還安慰道:「好了,別傷心了。你現
在不是比誰都好?不像我,至今還到處吃癟,你比我強多了。」
這算他能想出的最有力的安慰了。
李淺墨微微一笑:「我不過是比你運氣好。」
索尖兒不是慣於傷感的人。他腦子一轉,想要岔開李淺墨的念頭,便突然道:「知道今
早長安城出了什麼奇事不?」
李淺墨愣了愣,疑惑地看向他。
索尖兒笑道:「聽說,長安城中忽然下了好大一陣柳葉雨。」
看著李淺墨好奇的神態,他更來了興致:「沒錯,那其實不是雨,是柳葉,也不在別處
,就下在城陽府四周。據說一夜之間,也不知怎麼,那麼多柳樹葉兒一下就冒了出來,街邊
巷裡,到處都是,有很多還粘在城陽府的院牆上。一大早起,我的兄弟們就看見城陽府的人
在不停地清掃。」
李淺墨還在怔著,索尖兒忍不住推他一把道:「你還沒明白啊?那是柳葉軍的舊人在代
市井五義的二哥出頭了。他們想來已知道陳淇被城陽府威逼,所以決然出頭,要給城陽府好
看。這一場熱鬧,只怕接下來會很有趣。」
他雙手抱頭,向後面一躺,口中歎道:「有朋友就是好。生死之交,那才真正是生死之
交!陳淇那老傢伙,一屋子的靈位真沒白供。我只恨遲生了這些年。要是當年,隋末大亂,
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煙塵,你說,要生在那時,會結下多少生死與共的兄弟!這輩子我什
麼都不想,只想那樣活上一刻,就算死了也不冤了。」
李淺墨不由微微一笑,他喜歡聽索尖兒這些肺腑之言。從小到大,他從沒有過什麼同齡
的玩伴,索尖兒與他年齡相仿,與同齡人交談,這種感覺他還是頭一次嘗到。他忍不住也雙
手抱著頭向後面躺了下去,聽索尖兒意興豪飛地暢述起他平生理想。只聽索尖兒道:「他日
,等我這幫兄弟都長大了,我們能成事了,我也想成立一個堂口,就在長安城開堂,你說如
何?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麼?」
索尖兒哈哈一笑:「就叫「嗟來堂」。」李淺墨怔了怔,還沒聽明白。
卻聽索尖兒解釋道:「這典故還是從我那個故去的娘口裡聽到的。小時,她老喊我「嗟
來」,開始我不懂,被她解釋才明白了:我們這些苦命的小混混,從小到大,聽到最多的不
就是「嗟,來食!」這樣古書裡式的話頭兒?等我成事了,那我這堂口當然要叫「嗟來堂」
!把平素那些看低了我們的,瞧不起我們的,辱罵我們的,呵斥我們的,一個個「嗟來」來
看看。那時候,我才快意!」
李淺墨被他逗樂了,忍不住哈哈一笑。
索尖兒道:「到時,我請你到堂裡做個供奉,就跟城陽府有供奉一樣,只不知你這個羽
門高弟我們高攀不高攀得起。」說著,他一笑。
李淺墨不由笑道:「原來,在你心裡,卻把我看得跟那兩個尤物一樣。」
索尖兒想起那兩個尤物的怪模怪樣,忍不住也是一笑。只聽他道:「說起那兩個尤物,
我還想問你個事兒。」
「什麼?」
卻見索尖兒搔了搔頭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書我還真沒讀過,不像你肚子裡全是墨
水。就是前兩天,我聽陳淇在那兒喃喃,像說了句什麼「醜怪」什麼……又怎麼「嫵媚」的
話,那句話卻是什麼意思?」
李淺墨補充道:「醜怪驚人能嫵媚。」
「對,就是這句。」
李淺墨想了想:「嫵媚你明白吧,書上說那是指女人的一種姿態。」
沒想索尖兒突然轉臉,衝他故作嫵媚地一笑。
索尖兒生得濃眉大口,最是男兒氣不過,這時突然做出這等怪樣,不由把李淺墨當場驚
著,失驚後又忍不住笑,還不得不仔細想著怎麼跟他解釋。
這麼想著,他不由就想起了自己過世的養母:談容娘,她說得上是嫵媚吧?接著又想起
柘柘、王子嫿,當然還有……珀奴。想到柘柘和珀奴,他忍不住心中一跳。他生平認識的女
人不多,這時想要註釋這麼句話給索尖兒聽,卻也頗為耗神。最後,他想起紅拂來。
可這些女子,嫵媚固然堪稱嫵媚,醜怪卻怎麼也談不上。突然地,他就想起了竇線娘,
忍不住心中沉吟:初識竇線娘時,她那古怪的長相讓他頗吃了一驚。可後來,灞水之邊,大
野一會,羅卷一劍即出,竇線娘那時臉上的神態,那樣地容光一煥,卻讓他至今難忘。
可他實在不想把跟羅大哥有關的人扯到「醜怪」上面。連忙集中精神,拋開這念頭,轉
回本題上來,低聲解釋道:「那話就是說,有一種醜怪,醜怪到驚人的地步,可仔細看下來
,卻讓人有一種嫵媚的感覺。我知道這很怪,也說不太好。可你看那些老樹虯枝,一個個奇
奇怪怪,特別是在冬天裡,縱橫糾結。可在某些時,你一眼看去,競真的有一種虯媚之感…
…」
這麼說著時,他不由想起肩胛來,想起和肩胛一起在冬日的江南看到過的那些樹,肩胛
還曾跟自己說過:那樹意有如書法,當真虯媚……他一時忍不住出神,索尖兒卻像已有些明
白了。不知為何,他卻半天沒說話。
就在李淺墨還在想著要怎麼舉例給他解釋時,卻聽索尖兒突然道:「你說,那個,鐵灞
姑……那娘們兒是不是……」他忽然有些口吃起來,「……也有那麼一點嫵媚呢?」
李淺墨聽著一呆:鐵灞姑?他可從來沒把嫵媚兩個字和那女子聯繫起來。
一時,他不由有些訝異地側臉去望向索尖兒,卻見索尖兒的臉色古怪,雖是在月色下,
還是隱約可見他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窘紅。
索尖兒似乎說出口就後悔了,但悔已無極,只能窘著不再說話。
李淺墨此時才看穿了他的心事,遲疑道:「你……喜歡她?」
索尖兒本想繃著臉硬不承認,可他天生也不是什麼扭捏撒謊的料兒,紅了半天臉,終於
默認了。李淺墨一時只覺得天下事真的無奇不有,索尖兒與鐵灞姑照說不過一面之緣,怎麼
會……可他天生喜歡看人親近,覺得這樣挺好,忍不住唇邊漾起來一點笑。
索尖兒知道李淺墨在看他,自己仰著臉越是不肯一動。終於忍不住,也側過臉來看李淺
墨。臉上先是羞窘,後轉坦然,然後兩個少年忽然都笑了起來。
他們自己笑著,都覺得自己笑得好傻。李淺墨那麼孤零慣了的人,索尖兒那麼強橫慣了
的人,都覺得心裡某些溫柔處不經意間被觸動了一下,好在是朋友,不虞見笑受傷,這種感
覺真好。
笑過後,索尖兒也就披露胸懷道:「說起來,你說我是不是犯賤?一見她面,她第一下
就給我來大耳刮子;後來,又傷了我,害我出了不少血;再後來,在陳淇那靈堂裡,她踹我
踹得那叫個狠,痛得我個半死,可我……」他沉吟起來,半晌方道,「……再沒見過像她這
樣的女人。」
他自己對男女情事本來只看作婆婆媽媽,李淺墨更是懵懵懂懂的,這時再說,也說不出
來什麼。可不說,他又像壓抑著難受。頓了好半晌,卻聽索尖兒忽沖天空大喊了一聲:「媽
媽的,可我就是像有些喜歡上她!」
李淺墨看著他那種動情的神色,不知怎麼,心中又是欣然又是有點羨慕。心中不由在想
:那說的,好像就是愛了?可那樣的感覺,又是什麼樣的呢?
他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想了下,才道:「這兩天,你都出去,可是偷偷地去看她?」
卻聽索尖兒道:「一開始也不是,我只是看著市井五義不順眼,尤其是他們那什麼二哥,老
是一副隨時準備教訓人的樣子,所以就想偷偷去看一眼。他們不是遭逢大敵了嗎?我去看看
,見他們怎麼吃癟,也是開心的。
「可是,那日我偷偷地摸了去,趴在院牆上,才上去,卻吃了一驚,感覺他們中有兩人
像發覺了我似的,一個是陳淇,一個就是那最小的方玉宇。可他們都沒吭聲。嘿嘿……他們
下套,利用我套住你,想來也怕見了我不好意思,所以我老實不客氣,只管偷看下去了。
「沒想,一提起醜怪盟,我就見到鐵灞姑那臭女子發怒。我心中還想:你怒什麼,說起
醜怪,你長得也不像個女人,又好看到哪裡去了?可接著,我見到,她那樣黝黑的臉龐上,
一發怒,就升起兩坨紅暈,正蓋在顴骨之上。顴骨再上面,就是她的濃眉大眼,英風爽氣的
,我當時見了,就是……一呆。」
說到這兒,他的表情猶還有呆住的模樣。
只見他遲疑了一會兒,似是心裡發煩,想拋又拋不開般,喃喃道:「然後,我越不去想
她的樣子,她的樣子就越在我眼前晃。她真的……和我以前見過的女人,都不一樣,和龔小
三那個號稱「西施」的姐姐,也很不一樣。」
忍不住地,他慚然一笑:「說起來真沒出息。兄弟,你回頭可別和我一樣。說來也怪,
我就是見了你的珀奴,那麼好看的胡人小姑娘,都沒有心動過一下。不知怎麼這兩天,腦子
裡全是她的模樣。」
李淺墨聽得怔在那裡。
索尖兒本是個爽利的人,眼見李淺墨也不像能幫他拆解一下、替自己拿拿主意的人,當
下也就放開,哈哈一笑:「甭提這個了,沒勁。我偷聽了兩日,卻知道陳淇那老小子是為什
麼生病的了。」
李淺墨聽他心事聽得個雲裡霧裡,這時只覺,能岔開下話題也好,不由好奇道:「為什
麼?」他本也奇怪,分明前兩日,參合莊內,自己與陳淇一見時,那時他雖神情憂鬱,分明
精神還很健旺,怎麼不上兩日,就病得如此般重?
「說是為了一把刀。」
李淺墨一怔,猛地想起,問道:「可是那把用捨刀?」
索尖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李淺墨點了點頭:「這就對了。我見過他如何心愛那把刀,又眼見他那把刀怎麼給人搶
走了。」索尖兒奇道:「那老小子手底下過硬,卻是誰人能搶他的刀,叫他連吭氣都吭不了
一聲,悶成內傷?」
李淺墨道:「先是魏王,後是虯髯客。」
索尖兒想來對朝野典故頗熟,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我道是誰。」說著,他忍不住歎
了口氣,「他可不就是為這個氣病的?據說,那把刀,卻是他一個……故交好友所托,他一
向視為性命。為那把刀,柳葉軍當年還折損過不少人馬。我本來看那老小子頗不順眼,可那
日偷聽來的……說是前幾日,魏王府就放下話來,以他的家小相脅,逼他出面賣刀。詳情我
也不知道,好像其中還關涉到烏瓦肆。好像他如答應,魏王李泰就肯出面幫他擺平杜荷對烏
瓦肆的侵奪。那老小子為了烏瓦肆的百姓,居然忍痛答應了。
「哪承想,後來,好像那刀為一個不相干的人搶去。老小子一生從未如此吃癟,這下可
不生生氣出了病來?如今聽你說來,那刀是虯髯客搶去的?」
李淺墨點點頭。
索尖兒臉上的神情一時相當複雜。李淺墨雖不通世事,可那日聽到了陳淇與索尖兒的對
話,也知他與柳葉軍關聯極深。將心比心,可想而知,他對他自己的父親,對柳葉軍,對陳
淇的感情都相當複雜。這時聽他這麼說,說到「故交好友」四字時,面色微現猶疑,不由心
下猜測,許是將那刀托給陳淇的人,正是索尖兒的父親索千里,所以索尖兒的語氣才會這般
古怪。
沒想索尖兒卻怪笑一聲:「奇哉怪也,那老小子失刀,與我什麼相關。我正樂不得的,
替他閒操什麼心!」
李淺墨卻聽出他這句話言不由衷。他不忍見索尖兒難過,一時好玩之心大起,不顧輕重
地道:「那刀是虯髯客屬下的黃衫客搶的,搶的當作個寶貝。只不知咱們找不找得到他。若
找得到,要不,咱們去把它偷回來?」
他這一生,還從未偷過什麼東西,這時話一出口,忍不住神情就興奮起來。
他自小本乏玩伴,就算有什麼促狹荒唐的主意,找不到人湊興,想想也就罷了。這時遇
到了索尖兒,忍不住把一直壓在心頭的頑皮之心拾起。
卻見索尖兒也大是興奮。他知道李淺墨的能為,忍不住開心道:「不錯,咱們就把它偷
回來,實在不行,就用搶……」
一想起要從名滿天下,連當今天子也不得不略有顧忌的虯髯客手裡搶東西,他就先興致
勃勃了,一時咧嘴笑道:「要是能弄到手,到時我們去還給那老小子,看看他到時是什麼表
情。」
李淺墨見他開心,自己也自開心。偷刀之事就這麼說定了般。兩人正想計議接下來怎麼
行動,卻見李淺墨雙眉一皺,目光忍不住向院牆望去。
索尖兒不解他為何神情忽變,忍不住也向那邊院牆望去。先沒見著什麼,接下來,他也
聽到了,那是一片響動之聲,卻似有人正要翻牆進來。他一時不由啞然失笑,卻是哪來的小
偷這麼大膽,居然偷到他們頭上!
他與李淺墨好玩之心大起,互看了一眼,卻故意默不作聲,只當沒發覺。
眼見得一個黑影翻上了牆頭,索尖兒與李淺墨對望一眼,忽然同時大喝一聲。李淺墨此
時修為已算得上功底深厚,中氣勻長。而索尖兒更是嗓門粗大,這一聲同聲之喝,聲震屋瓦
,只見才翻上牆頭那個黑影兒嚇得「哎喲」一聲,直挺挺地就從牆上摔了下來。
索尖兒與李淺墨忍不住相顧大笑。大笑罷,索尖兒當先一躥,就向那落地的黑影兒躥了
過去,伸拳就要打。
卻聽地上那黑影哼唧道:「大哥,別打,是我!」
索尖兒定睛一望,卻見原來是自己手下的兄弟龔小三。那龔小三長相伶俐,年紀不大,
不過十四五歲。索尖兒忍不住怒道:「半夜三更,你有門不進,卻來翻牆。真出息啊你!」
卻聽那龔小三道:「還不是大哥吩咐,說你雖在這裡,叫我們輕易不要打擾了……」說
著,他怯怯地看了李淺墨一眼。
李淺墨一愣,他萬沒想到索尖兒對手下還有如此吩咐,分明十分看重自己。
他心中感動,又見那龔小三摔得不輕,忍不住上前,伸手就是一扶。
那龔小三這些日子以來,想來從隻言片語間,聽老大提過李淺墨的事。眾兄弟們拿著那
些碎芝麻零谷子拼湊,私下裡不知已議論過李淺墨多少次,已知道正是他救了老大,又得知
他是羽門弟子,當日谷神祠中作為如何,猜想那日二尤也是被他驚走的,早把他想像成如何
了得的人物。這時見他親自動手扶起自己,一雙眼只管盯著他看,看得李淺墨都有些招架不
住。
卻聽索尖兒吭了一聲:「半夜三更找我,卻有什麼事?」
只見龔小三神色一喜,快活已極地笑道:「大哥,好事兒,要不我也不會大半夜爬牆進
來要知會你。」說著,他都忍不住咧嘴笑了開來。只聽他邊笑邊說道,「大哥不是讓我們暗
中盯著市井五義最近的舉動嗎?我們悄悄守著,今晚,那個惡女人……」他扭頭啐了一口唾
沫,「就是那個傷過大哥,叫什麼鐵灞姑的,果然有報應,今晚她遭人擄走了。」
他沒注意到索尖兒神色,只管興奮已極地還待說下去,卻見索尖兒神色一變,疾聲道:
「你說什麼?」
龔小三道:「那臭婆娘被敵人擄走了啊!」
沒想索尖兒臉色大變,忽一跺腳,招呼也不打一聲,一聳身,竟翻過院牆,疾奔入長安
城的夜色裡。
龔小三不由神色一呆,望著李淺墨,喃喃道:「我又說錯了什麼嗎?」
他哭喪著臉,像個一貫努力討好別人,但別人總不領情的倒霉孩子。
李淺墨一見心軟,想要追索尖兒,卻擔心龔小三別是已摔傷了。
他也不好跟龔小三解釋,伸手推按了下他背上的幾塊骨頭,知道無礙後,方把他放上竹
床,一聳身,朝索尖兒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三日後,三更時。」一片亂葬崗間,陳淇挺身而立,口裡喃喃道。
「這裡就是千秋崗了?」他環目四顧,「醜怪盟倒挑得好地方!何處黃土不埋人?今晚
,就看他們能不能把咱們埋在這裡吧。」
他的身後,秦火、毛金秤、方玉宇環伺而列,獨獨不見鐵灞姑。
卻聽毛金秤慘笑了一聲:「可惜,四妹至今仍不知何在。要埋,也不能跟咱們同埋在一
起了。」
昨日,鐵灞姑回家料理家事時,突然遭人擄走。市井五義一聽即已大急,可惜奔走尋找
了一日,仍舊全無頭緒。
他們料定此事必是城陽府所為,只是不知,以自己五人之能,面對醜怪盟,可以說已落
盡下風,對方為何還要行此等事。如今三日之約已到,他們只有奔赴約定的千秋崗,以了結
此事。
此刻,四人心中,可謂同感悲慨,已懷了必死之心,打算拼上一個算一個了。陳淇望望
天色,時已將屆三更,朗聲開口喝道:「夜已三更,約人不至,難不成你們這些醜鬼都不敢
現身了?」
亂葬崗間,只聽得夜風瑟瑟。雖當此夏夜,卻吹得人通體寒涼,再無回聲。
毛金秤不由面露詫異:照說醜怪盟約人決戰,斷無這等虎頭蛇尾之理。
又靜了一刻,忽聽得四周響起了一片沙沙之聲。陳淇忍不住喝道:「裝神弄鬼,大荒山
出來的醜怪盟,難不成只有這點把戲?」
他一語未完,卻聽一片亂葬崗間,響起了一串倒數的聲音:「……三、二、一!」
最後一字方才落地,就見亂墳之間,有一人鑽了出來。那人長髮覆面,也看不出他現身
面對四人的是正面還是背面。卻見他胸口前,一隻左手托著個沙漏,腦袋低垂,似正看著那
個沙漏,口裡曼聲唱道:「閻王注定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啊……」
最後一字響起時,只聽得亂葬崗間,響起一片迭唱,唱的卻俱是那個「啊」字。
這一字拖聲拖得極長,像一把鋼銼在銼著夜的神經,聽來令人齒酸。
四人之中,要數方玉宇年輕性急,一見敵人露面,忍不住疾聲道:「你們把我四姐怎麼
樣了?醜鬼,納命來。」
說著,他千里庭步的身法已施為開來,身子一晃,已瞬息竄到那人身前,伸指就是一戳
。
他這下兩指戳出,取的正是對方的雙眼。哪想手指才一挨上去,只覺得雙指生疼,疼得
像是要斷掉了。
他咬牙疾退,卻見對方伸出雙手,往頭上一拂,卻露出一個鐵做的面具來。那面具下森
然地發出一笑:「你敢戳我後腦!」說著那人一轉,竟轉過身來,又露出一面鐵做的面具,
竟當真分不清他此時所現是前是後。
夜色下,只見那張面具焦黑猙獰,一張巨口咧嘴大笑,白花花地還畫著牙齒。
方玉宇忍痛怒道:「原來你還嫌自己不夠丑,竟戴上這麼個唬人的傢伙,卻是想唬誰?
」卻聽那人笑道:「這面具還醜?我是好心,特意戴上,好免得驚嚇著你們。難不成你果然
要看我的真面?」
方玉宇冷喝道:「你敢脫,我就敢看。」
那人一聲怪笑,舉起雙手,就把面具摘了下來。
他面具一摘,方玉宇忍不住驚得倒退了一步。那人說得沒錯,他面具下的那張臉,竟真
的比那張面具還要猙獰百倍。
只見他半邊臉頰上的皮肉都不知到哪裡去了,一半邊眉目清秀,另一半邊,卻皮綻骨現
,更可怕的是,竟還露出了半側的牙來。那些牙一顆一顆,全數顯露在那半邊臉外邊,白森
森的,有如噩夢。
方玉宇一呆,卻聽那人笑道:「我是不是還是戴上為好?」
方玉宇長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全力提氣,再不應聲。
卻見那人掃眼一望,疑聲道:「怎麼只來了四個?還有個母的,怎麼沒來?是她禁不住
嚇,怕得逃了還是嫁人去了?」說著他霍霍怪笑,怪聲怪氣地又唱道,「逃也沒用的……閻
王注定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啊!」
隨著他的唱聲,只見亂葬崗間,一遞一遞地冒出了不少戴著彩繪面具的人來。
誰也沒想到黑夜裡會升出這麼多色彩,只見那些面具上,靛藍、玫紅、焦黃、亮紫,當
真什麼顏色都有。那些顏色升起在暗夜裡,讓人一望只覺迷亂。
陳淇一見之下,已知今夜斷然無倖。他悲笑一聲,踏步向前,口中道:「沒想到醜怪盟
之人,也會為城陽府所用。枉負出身大荒山,不理人間權貴之名了。」
卻聽對方怪笑道:「醜怪盟一向不為人所用。可是,情總是要還的。我們欠城陽府的情
,一直欠得難受。好在有你們出現,這下我們的人情總算得還了。」說著,他一揮手,「納
命來吧!」
隨著他的手一揮,只見四周亂葬崗裡,那數十個彩繪的面具發出瑩瑩的光來,漆炬迎人
般,一陣怪異的「嗚嗚」聲響起,也不知那些人在唱些什麼,只是聽得人心煩意亂。
眼見還未出手,五義中人就已落盡下風,忽聽得千秋崗後邊,忽有人大喝了一聲:「戰
城南!」這三字一出,只見陳淇的臉上先是神情一震,然後,忍不住就現出一抹自豪的神情
來。
毛金秤與秦火回頭望去,卻見身後的山崗腳下,先是現出一桿大旗來。
那大旗隨風而動,旗是綠色,裁作柳葉形。然後,只聽得近百的漢子齊聲吼唱道:戰城
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
只見陳淇臉色突現豪蕩,他雙手一撕,競把胸前衣服一裂而開,露出自己壯年漢子的胸
膛來,隨著那聲音和唱道:水深激激.
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
這分明就是當日柳葉軍中的軍歌。卻聽一個爽烈的聲音笑道:「陳兄弟,你今日出戰,
為何不知會為兄一聲。你以為不相告,我這個當哥哥的就不知道嗎?」
陳淇臉上感激之情一現,哽著聲音,叫了一聲:「耿哥!」
那桿大旗這時已奔至坡上,卻見執旗之人旁邊,卻是一個精壯漢子。那漢子生得精瘦短
小,腰纏籐槍,卻是西州募時曾經現身的耿直。
柳葉軍中,「馬上耿,馬下陳」,多年之後,竟然於千秋崗重聚!
醜怪盟「十幾年了……」陳淇望著奔上山岡的近百名弟兄,心中輕歎著。
只見那些弟兄有的身材依舊精壯,有的卻已是中年發福,可無論如何,面上俱帶著當年
大野子弟共有的風霜之色。
而那風霜之下的臉,如老酒殘菊般,讓人看著格外貼心。陳淇只覺心中哽咽,用目光向
他們一個個的臉上望去,宛如檢閱著自己曾經擁有的青春、熱血與夢想。
「十幾年了!」耿直的手重重地落在了陳淇的肩膀上。當日他們兩個在柳葉軍中喑嗚叱
吒,聲震一時,兩人之間的交情也堪比刎頸。沒想再度重逢,卻已是十餘年之後的事了。
耿直帶來的居然還有烈酒,這時拍開泥封,傳與陳淇,要與他共作一豪飲。只聽他朗聲
笑道:「十幾年過去,你我居然都還活著,還有這麼多弟兄也還活著,光憑這一點,豈非天
大喜事?來,你我且盡此一壇!」
陳淇仰盡一口,那罈子從他手裡傳了出去。這樣一人一口,最後又傳給了五義中人,直
到方玉宇飲罷,再將之傳給耿直。
耿直將最後的餘瀝一口喝盡,砰的一聲,將罈子碎諸腳下,大喝了聲:「兄弟們,今日
,咱們就拼拼名震草野的醜怪盟,如果今日還僥倖未死,咱們再去拼他個城陽府。這條命,
耗費至今,總算有個交代了,卻也算沒有白活一次!」
一時只聽得四周,齊聲一諾。
自從耿直的柳葉軍中兄弟一現身,聲勢立時就把對面的醜怪盟壓了下去。
這時陳淇與耿直只聽得身邊舊日的同袍們一條條粗壯的喉嚨隨著壇碎之聲響起,一時不
由心神激盪,想起當日縱馬平荒、逐鹿中原的日子。
可陳淇與耿直心裡都明白,今日這一戰,為的是當初兄弟們間的義氣。可其間勝負,著
實難料。
醜怪盟出身的「大荒山」、李淺墨羽門所在的「捫天閣」與東海虯髯客出身的「陷空島
」號稱大野三大絕地。大荒山門下,並非僅只醜怪盟一脈,就如同捫天閣門下,並非僅只羽
門一脈,羅黑黑、善本與賀崑崙也同屬「捫天閣」一脈。
這三大絕地如果順源上溯,流傳俱有千餘載。其門下弟子,不出則已,一入江湖,俱能
博得赫赫聲名。
醜怪盟平日現世極少,不過,當年他們剿滅筇徠一脈之事,數十載後仍聲震草野。他們
功夫陰毒,行動詭異,那是出了名的。如今這亂葬崗上,聳立的怕不有千百座亂墳頭?
眼見柳葉軍一出,聲勢無兩,對面的醜怪盟卻似毫無震動。他們棲身在亂墳之間,有如
拿著招魂幡的使者,而他們的身後,夜黑透黑透的,彷彿那才是他們真正的來處。
只聽當先現身的醜怪使者一聲冷笑:「少了一個母的,卻來了這麼多陪葬的,也好,也
好!」說著,他注目望向陳淇,「你想怎麼死?」
「是一對一的單打獨鬥,還是一哄而上混戰,由你們自選。」
此時,醜怪盟現身的不過三十餘人,而柳葉軍好漢來了近百,人數上當然是柳葉軍佔上
風。
毛金秤哈哈一笑:「人說醜人多作怪,果然沒錯。你眼見我們人多,就想一對一?打錯
了算盤了你!」
沒想那鐵面使者一聲陰笑,突然地一揮手,口裡打了個怪異的呼哨。只見這片亂葬崗間
,遠遠近近地閃出了無數點螢火。離得稍近的,一眼就可看清戴著面具的臉,遠的就只見螢
火下人影蕭然。
這麼一大片螢火亮起,連耿直與陳淇都忍不住失色。醜怪盟分明有備而來,他們的人數
居然要遠比柳葉軍多上一倍。
陳淇不由神色一變。卻聽那鐵面使者嘿然笑道:「單打還是混戰,由你們選。我們醜怪
盟還債,一筆是一筆。若是單打,市井五義中的四個給我先上。我可不想剿滅了整個柳葉軍
,平白送給城陽府如許多的利息。」
卻見陳淇喉頭聳動,沉吟了下,終於沉聲道:「單打!」
耿直方待說話,卻見陳淇側過臉來,叫了聲:「大哥。」
他的目光掠過身後那麼些舊日兄弟們的臉,沉聲道:「那場大亂,大傢伙兒活下來都不
容易。兄弟們顯然有的也有了家小,豈可再如當日,僅憑你我義氣,就置大家家小於不顧?
」說著,他提步上前,就要打頭陣。
沒想方玉宇比他更快,一閃身,已搶在了他的前面。他閃過陳淇身側時,陳淇忍不住伸
手一拉,卻聽方玉宇低聲道:「二哥,我雖說功夫不算最好,好在身法輕便,給大傢伙兒試
試深淺先。」
人人都知這頭一戰必然最是凶險,兩軍對陣,誰都不肯先折了自己的銳氣。
陳淇也知方玉宇純屬好意。論功夫,方玉宇師出名門,雖不見得在五義中屬一屬二,可
他那一身小巧閃避的功夫,比鬥起來,只怕可僵持最長。但五義之中,要數他最為年輕。論
起來,不是偏向,五義之中,要選誰死誰不死,只怕三個哥哥都會傾向於保全四妹與五弟,
因為他們年紀正輕,來日方長。
陳淇方待阻攔,卻聽方玉宇疾聲道:「我沒有家小!」說著,他身子一躥,在陳淇稍一
猶疑之際,方玉宇已當先躍到了場中。
只聽他高聲搦戰道:「你們,卻是哪一位先上?」他本想先挑那個當先露面的首領之人
,雖情知不敵,但也好給三個哥哥認清對方的出手路數。
沒想對方已說道:「除了我,隨你選吧。」
這話如此托大,方玉宇即使生性斯文清淡,也被激得心中騰騰一怒。
可他身後,陳淇、耿直、秦火、毛金秤幾個,卻不由心中凜然一懼:老五的功夫絕不算
差,適才他閃身出去顯露的那點身手就已斷非常人所能及,對方如此托大,必有所恃。
方玉宇一怒之下,隨手一點。
他點中的是一個彩面漢子。那漢子一聲陰笑,排眾而出。
他一張口,衝著方玉宇就噴出了一口陰火。
方玉宇萬沒料到對方一上來就是如此出手,這道火光來得疾快,他閃得也快,側身一避
,戳指就向對方點去。
他師出江南名門,行動之間,飄然利落。這一手指法,脫胎自書法,所以他這一路指法
名為「筆陣圖」。只見他戳戳點點,揮灑飄逸,敵未動,我先動,這兩人對決,卻打得煞是
好看。只見一個年少子弟師出名門,身在教坊,行動飄忽,揮指洒然;而他那個對手,卻粉
彩塗面,身手古拙。
一上手,倒是方玉宇搶得先機,佔得上風。
陳淇與耿直一望之下,不由面色一喜。陳淇早料道醜怪盟定然難纏,沒想到五弟居然如
此爭氣,眼見得對手已被他逼得步步後退,身法漸亂,說不好就能得勝,來上個開門紅。
可他喜色才露,卻見方玉宇對手那漢子已漸漸穩住了身形。他身後的醜怪盟同儕,人人
口中發出低吟,似是在給他助威一般。那漢子招式也未見得有何變化,只是古拙怪異,方玉
宇好端端的,卻變得似束手束腳一般,身形手法,漸漸就不如剛出手時凌厲。
陳淇弄不懂場中如何突然間變化竟至如此,眼見毛金秤也是一臉不解,側臉向自己望來
,似是在追問一個答案。可他自己也是難明,不由看向耿直。
卻見耿直一臉憂色。以他的閱歷見聞,似乎也不能明白為何方玉宇開始已佔得上風,這
時卻身手滯澀,漸入困境。
突然地,那漢子又是一口火噴來。
奇的是,這一口火力之威,竟盛於他噴出的第一口。照說,鬥了這麼久,他多少也該精
力稍洩,誰料到他居然越戰越猛。
只見那一口火噴出,居然色作五彩。
毛金秤情切之下,不由喊了一聲:「小心有毒!」
方玉宇當然識得厲害,側身疾避。不過他身手已慢,這一下,避也避得不盡利落,飄散
於肩頭的亂髮居然為那火頭所炙,登時蜷曲。
距方玉宇與那彩面漢子對戰處的不遠,好有百餘步處,生得有一棵大槐樹。
那槐樹孤零零地立在亂葬崗上,枝幹魁茂,四周全無雜樹。
那棵樹高達數丈,枝葉濃密。雙方對戰之人,個個關注場中,都沒發現此時那槐樹之上
,還隱身著一個人。
那個人,卻正是李淺墨。昨日,他因為擔心龔小三的傷情,略有耽擱,再起身追時,沒
想再也找不著索尖兒的蹤跡。
他情知鐵灞姑身手不錯,居然被擄,足見敵手功力之強。
索尖兒剛跟自己吐露過心事,哪承想,緊接著他所在意的女子竟然遭劫。以索尖兒的脾
氣,斷不會就此不理。可如他碰到敵手.以他的身手,怎麼能全身而退?
李淺墨越想越急,滿長安城的尋找,可全尋不著索尖兒的蹤影,更別說鐵灞姑的了。
無奈之下,哪怕一夜未睡,接下來一整個白天,他還是在四處搜尋。直到近夜,才猛地
想起今日就是五義中人與醜怪盟相約的日子,也許在那裡可以探尋得鐵灞姑與索尖兒的蹤跡
,當即潛下身形,跟隨五義來到了千秋崗。
他早早來到,一到時,就隱身在那棵大槐樹上。
李淺墨師出羽門,跟從的更是以輕功身法傲視天下的肩胛,別人自難發覺他的蹤跡。先
開始,他只奇怪這崗上為何剛好生有這一棵槐樹。接著想到,也許槐為「木鬼」,所以被人
專種在這裡的,今晚自己正藉著它的好處了。
及見到醜怪盟現身,他就已開始為陳淇等人擔心,好在接下來柳葉軍中人趕來,他不由
稍鬆了一口氣。
——說起來,李淺墨與耿直原有過一面之緣,是在西州募時見過的,也見識了耿直那一
桿籐槍之威。沒想醜怪盟慮事周到,竟埋伏得有如許多之人,他不由又轉憂急。
他成長至今,雖說也算見識過一些戰陣了,還是頭一次見到雙方如此兩軍對壘的架勢。
這時見方玉宇勢危,一顆心早忍不住懸了起來。他對方玉宇本來一見即有好感,何況看其穿
著打扮,分明身在教坊,所以更多了分熟稔之感,怎忍心見他落敗身死?
不只他急,場外的陳淇、毛金秤與秦火此時已急得人人手心冒汗,可他們都是草野漢子
,平生最重然諾。適才,陳淇一言既出,已答應對方以一對一,這時斷難毀諾出手。
三人之中,要數毛金秤最為心軟,也最為疼愛四妹五弟。如今四妹不知下落,五弟又眼
見得就要落敗身亡,早忍不住渾身顫抖,一腦門的汗簌簌落下。
他眼見得五弟危險,已忍不住就要挺身向前,以為援手。可他身形才動,肩頭卻為二哥
一隻手掌按住了。
他情急之下,回眼望向二哥,雙目中已現血絲。
卻聽陳淇緩緩道:「單打獨鬥,生死由命。如若拼得,你一會兒拚殺一人,與五弟報仇
;如拼不得,咱們哥兒四個同赴泉下,也是個伴兒。說什麼,今日也不能做個毀諾惜命的小
人。」
話是如此說,毛金秤卻感到二哥按在自己肩頭的手再無平日裡的安穩凝重,只覺二哥手
心裡的汗都滲透了自己的衣服,讓自己肩頭一片潮熱。
略想了想,他忍不住慘然一笑,咧了咧嘴,卻發不出一點聲來。
那邊廂,出奇地,方玉宇如蛾入蛛網,手底下一徑慢了下來。
眼見得對方鬼火再噴,這一下,他沒躲利落,肩頭被火燎了好大一塊。那火想來有毒,
哪怕方玉宇這等平日裡習慣默不作聲的人,唇角一咧,還是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哼。
三人心中頓時痛如刀絞。只見方玉宇回頭衝自己三個望了一眼,那目光之中,有如訣別
。
方玉宇適才已落下風,本是能拖就拖,想給自己三個哥哥看清對方身法路數。可對方出
手分明詭異,只怕三個哥哥至今仍未能看清。眼見多拖無益,他仰天一望,一回手,已從懷
中探出了一把鐵尺。
這鐵尺他平時極少動用。那尺名為「量身尺」,卻是他門中不到絕險不肯動用的。這時
他要拼盡七尺之軀,一尺量天,就向對方擊去!
五義中人,個個聳動,毛金秤已忍不住地一閉眼,他斷不想親眼看到五弟橫死當場。他
們兄妹五個,每逢聚會,都話語寥落,到無人願再多言時,總是五弟拿來管弦,吹彈上一曲
,為四個兄姐解煩。那也是他們五兄妹倥傯生中,難得的一樂。
一想到此樂難再,毛金秤忍不住就心如刀割。
那邊廂,李淺墨只覺再也藏身不住,一聳身,就待出手相助。
可這時,他猛然一驚,覺得已有人潛行人自己身畔!
——他再沒料到,醜怪盟中居然還有人盯著自己。一回身,他一招擒拿手就向後拿去。
卻見一個黑影一閃,那人伸手按向自己肩頭,低聲道:「你留下,我去。」
這聲音好熟,李淺墨一聞之下,忍不住大喜。
只聽那人道:「西南十里,山麓間,有一道庵。那個鐵灞姑,正等你援手。」他說話極
為簡捷,話聲未落,一長身,就向場間縱去。
李淺墨目送他的身影,知道有他出手,猶勝自己,心中再無掛礙,雖極想見到那人再度
出手,但知道事出緊急,無奈之下,只有一聳身,向西南方躍去。
方玉宇此時已經情急,他一尺即出,拼盡全力,對自己再無遮護,就向對方擊去。
這一下,他已是拚命之舉。拼得自己身死命喪,也要搏得對方一命。
沒料到對方忽向後疾退,自己才待發力疾追,可身如絲縛,竟難發全力。他心裡一聲低
歎,手中鐵尺向下一落,雙目一閉,知道對方反撲之勢必然更甚,自己已再無力招架。
就在這時,空中忽傳來一聲清嘯,自己後衣領子已被人一揪,身子騰空而起。等到再睜
眼時,發現自己已被甩到了三個哥哥身畔。
他急向場間望去,卻見場間已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烏衣,身材清瘦。世上著黑的人盡多,卻再沒一人能把一身烏衣穿得如此落落
寡合,矯矯不群,同時還又如此雍容。
那人身影間盡顯寥落。耿直與陳淇眼見方玉宇已然無倖,猛地得救,心下大喜,同向那
人望去。卻見那人一身烏衣,一髻黑髮,通體上下,只一把玉簪露出一星白色。
眾人望著他,只覺黑是黑,白是白,彷彿只要他站在那裡,這世上再紛擾糾纏的事,也
即此判然兩分了。
方玉宇心下激動,忍不住高喚了聲:「師叔!」
卻聽那人緩聲道:「小孩子家家,料敵不明,上當吃苦,卻也活該。以後記得要多動動
腦子。」
方玉宇忍不住低下頭來,滿心慚愧,卻還不解他師叔話中之意。
只見那人獨立場中,衣袖飄飄,雖再沒出聲,但其雅量高致,人人有感。
對面醜怪盟中鐵面使者凝神打量了他半晌,才問了一聲:「姑蘇……謝衣?」
卻見那人微一點頭。
那鐵面使者忍不住肩頭微動,想了下,忽哈哈大笑。他不沖謝衣發話,卻衝著市井五義
道:「好個市井五義,說好的單打獨鬥,原來就是這般單打獨鬥法兒!我們大荒山僻處世外
,今日算是領教了。」
他這句話,卻也站在理上,五義中人,哪怕毛金秤也說得上牙尖嘴利,一時竟也想不出
反駁的話。
卻聽謝衣淡淡道:「小兒輩對陣,若是說好了,自然也該生死由他。」接著淡淡一笑,
「可惜他不知醜怪盟還有那盤根錯節的「傀儡」心法。你們貌似一人出戰,可……」
只見他伸手一揮,一道劍光閃過,那適才與方玉宇對陣之人身後只聽得細聲微響,那人
也猛然身形萎地。
眾人這才看到,他的身後,居然懸有斷裂的絲線。卻聽謝衣淡淡道:「一人出手,全班
發力。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該就是傳聞中的傀儡線了。」
他身後的柳葉軍與五義中人此時才恍然大悟,為何方玉宇起先分明佔得上風,但轉瞬間
情勢就急轉直下。謝衣挺劍而立,面帶微笑:「如果我再不出手相助,未免對自己子侄輩也
太過不公了。」
卻見他對面的鐵面使者身形欲動,他見自己伎倆已遭識破,就待向謝衣出手。
謝衣劍上一振,迎風作響,一劍判然,卻已先向他喉頭叮去!
距千秋崗西南十餘里處的山麓,是有一所道庵。
李淺墨一路行來,只覺得松風拂面,心神俱爽。這時他立足山巔,已見得那道庵一角。
只見那道庵裡燈火微明,萬壑松濤間,濛濛嚨嚨的暈染出一片微黃。如果不是謝衣提醒,他
只怕再想不到鐵灞姑居然會被擄到此間。
想到鐵灞姑,他面上忍不住微微一笑。
不為別的,只為他接著馬上想起了索尖兒。
他想起索尖兒昨天晚上的話,那一番思慕之意,不知怎麼,就讓自己心頭微微一暖。心
中暗道:今夜,無論如何,無論對手是誰,也要把鐵灞姑救出來。不為別的,只為了自己兄
弟索尖兒那一份思慕之情,而那感情為他看到,就讓他對這世界多了一分親近之感。
他這麼想著,停身調息,要先把自己一口真氣調得勻長。對方既能擄走鐵灞姑,想來身
手斷非一般,自己也不能不小心謹慎為上了。
就在他一提身形,欲向那道觀躍去之際,猛地聽到耳邊傳來細如蚊鳴的一聲:「那裡,
你須去不得。」
李淺墨不由一驚,他再沒料到,這山頂居然還有人!
一時他不由得遊目四顧。他身在山頂,頭頂月華皎然,可一望之下,卻只見萬壑松濤,
再沒見到一個人影。
眼見那人藏身藏得如此高明,李淺墨搜尋不見,一垂目,他竟閉上了眼。
卻聽耳邊那個聲音歎道:「六識俱動,多年沒見過這等心法了。你師父,他如今可還好
嗎?」
難道是師父故人?
李淺墨不肯睜眼,調息靜氣,凝身如塑,清聲道:「閣下何人?」
卻見一株老松背後,忽然伸出了一隻手。只見那隻手背上,筋脈虯結,恍如松紋。而那
隻手上,卻執著一柄玉笏。
——玉笏本該是朝官們晉見皇帝時手中所執的禮儀之器,可那人手上的玉笏卻形狀奇特
,扭曲已甚。也不知那人哪兒找來的這麼塊玉,天生成的扭曲蟠然,可一眼望去,卻如天生
之笏。
就是這人要攔阻自己?李淺墨一時凝聲道:「何不當面一見?」
卻聽那松後之人歎道:「我自傷老醜,不見也罷。只是,你師父沒跟你提起過我嗎?」
李淺墨搜尋記憶,一時竟再都想不出來。
卻聽那人歎道:「他不提也是對的。想當年,我要拜入羽門,可惜,羽門子弟一貫要求
形容清皎,我這個醜鬼,如何得列門牆?我與你師祖同去拜師,說起來,樣樣功底,只怕我
都較他紮實許多,但只一點,論起容貌,我是斷難及他萬一。所以,我也只有掃地出門,從
此投入大荒山,成就為今日的畸笏叟了。」
——畸笏叟?
李淺墨只覺得這名字耳熟。好像聽師父提過,卻再也想不起究竟是為何事而提及的了。
他細索之下,猛地醒悟……對了,肩胛當年給他講解「虯媚」二字時,似曾提到這人。
肩胛當時語氣悵慨,言下似有隱情,只是自己再未留意,沒想今天居然會在這裡碰著。
那松後之人分明一直在觀察他的神色,這時輕聲一歎:「也罷,我此生雖未能有幸列入
羽門,但羽門弟子,終究未曾忘記還有我這個未得入門的師叔祖。」
難道那老人盯上自己,就是為了報復當年之憾?
李淺墨心下一凜。
他雖視肩胛如師如兄,可一直未能正式得歸肩胛門牆。每每想來,他似有感動,也似覺
憾然。這時不由一聲苦笑道:「我也不算什麼真正的羽門弟子,他……從未讓我行過拜師之
禮,也從未讓我喊他一聲師父。想來,說不定也是因為我長得醜,所以才不能正式皈依羽門
的吧?」
那老人聲音微顯詫異,奇道:「我看你一身身法,俱是羽門正宗,難道那小骨頭竟未收
你為徒?」
然後只聽得他咂嘴之聲,一迭聲地好奇道:「這卻為何?你這孩子,論根骨,論長相,
入羽門也算綽綽有餘了。難不成那小骨頭自己為人清標,所以羽門擇徒標準就變得更嚴了?
」
只聽他嘖嘖稱奇。細細品味了有一會兒,又接著道:「不過我看你一身所學,卻又脫略
出羽門許多。多半是你那師父小骨頭,竟把羽門幾百年未變的功夫,又改了些樣兒。哈哈,
小骨頭果然是小骨頭,他行起事來奇哉怪也,連我這個老妖怪也參他不透。」
說著,他忍不住好奇,竟從那老松樹後面走了出來。
一邊走,他還一邊以手拊額,「讓我想想,或許你們情誼之深,讓那小骨頭不願陷你們
入師徒之誼的俗套。沒錯,那傢伙,這事兒只有他做得出來。可能還加上,他不願你陷入他
當年一樣的師門恩怨。」
李淺墨聽到他現身,知他已從松樹背後走出。這時一睜眼,望向那個老人,忍不住奇聲
道:「你不醜啊!」
他這一句,本是有感而發,脫口道來,一說出口,馬上覺得未免失禮,可也悔之無及。
只見那老人長相確實奇怪,若論年輕時,他那長相,只怕真當得上個「丑」這一字。可
現在,他精怪得有如樹精,一臉皺紋,渾身扭曲,整張臉形狀跟個葫蘆也似,身材也是,生
得上身小,下身大,整個人又並不高,當真古靈精怪得可以,可看著卻大是好玩。
他這一句話,算對了那老人的脾胃,只聽他大笑道:「哈哈,我不醜,我不醜!沒想數
十年後,居然能得羽門子弟稱歎一句,說我不醜!」
想來未能拜入羽門竟是這老者一生憾事。
李淺墨看著他,只覺那老人老得沒有九十九,也最少有八十多歲了,卻像懷著一顆童心
。他看著開心,唇邊忍不住咧開一笑。
沒想那老頭兒把臉一板,故作正經道:「不許你笑!」
見他這麼說,李淺墨只覺得更為好笑,差點沒笑出聲來。一瞬間,他竟想起了與柘柘初
見時的樣子。心道,如果柘柘還是初見時那樣,倒與這老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絕配。
這麼想著,他心裡忽念起那日在陳淇處聽他和毛金秤念過的幾句詩來,忍不住口裡低吟
道:「萬壑松濤地獄變,瘋魔巖底虎狼蹲,醜怪驚人能嫵媚,畸零極處可通神。」然後一拍
掌,「這四句關於大荒山流脈的歌謠,最後一句說的可就是你?」
那古怪老人笑兮兮地看著他,卻似越看越覺順眼,也就好聲好氣回答他道:「虧你猜得
到。沒錯,最後一句說的就是我,前面那句,萬壑松濤地獄變裡的「地獄變」,說的就是你
在千秋崗上碰到的那班小子了,而下面這個道觀裡,你不去也罷,去了你這長相好看的小子
只怕就要愁了,那裡住著的可是「醜怪驚人能嫵媚」的那班無鹽女。」
說著,他忽伸手往自己頸上打了一巴掌,這一下,他打得還頗重,疼得他自己都呲牙咧
嘴了下,一板臉,怒道:「我不跟你說了,當年,我可是發過誓,這一生,只要再見到跟羽
門有關的人,我一定要折磨得他生不如死。被你東岔西岔,差點忘了這正事了。」
只見他一臉怒色,也不知是在氣李淺墨,還是在氣他自己。
李淺墨見他發怒,忍不住心頭一凜。可一眼之下,卻覺得那老兒最是老沒正形,就是怒
,也怒得可愛,唇角忍不住掛上一抹笑意。
卻聽那老人怒道:「你別笑,今天,我可是來找你算賬來的。」
他扳起手指,自己計算道:「七十年前,我投羽門不得,當時我怒得發了毒誓,如果我
碰到羽門弟子,若果真長得好看,就抓住他,要在他臉上橫十八刀,豎十八刀,把他劃得比
地獄變中的那些醜鬼還要兇惡,讓他一輩子不好意思自稱羽門弟子。」
他口氣兇惡,可見當時恨意極重。然後,他又扳了下手指。
「到了後來,六十年前,那時我身為青壯,念頭就改了。心想著,如果碰到羽門弟子,
最好她是個女的,那時,我就要把她抓來做老婆。可羽門沒有女弟子,那麼,那男弟子凡有
什麼姐姐妹妹,姑姑姨娘,甚至他媽,我都要一一抓來做我老婆。」
「他既長得好看,他親戚料也不會差。他們收徒不是要求好看嗎?我就要他家人一個一
個給我這醜鬼做老婆,氣死羽門的列祖列宗。然後,大房,二房,三房……一順溜往下排,
有多少個,我就抓多少個。」
說著他歎了口氣:「後來,五十年前的,四十年前的……我接著發的願,就不跟你細說
了。」
他似傷感於年華的流逝,哪怕當初發的那麼荒唐的願,今日看來,也有一股年輕的生命
力在裡面湧動著。
他自傷罷,重整怒氣,接著道:「但你別以為事情就算完了,三十年前起,我就另有了
打算。如果讓我碰到了羽門的徒弟,那我也不能輕饒。毀容就罷了,難得這世上長出一張好
臉,毀了未免可惜;娶老婆也罷了,我也老了,想起女人就煩了,還不如做我的孤老頭子畸
笏叟省心;可如果碰著,我一定要把他抓過來,逼他做我的徒弟,讓他脫離羽門,氣死羽門
那些已死了的比我還老的老不死的列祖列宗。」
說著,他惡狠狠地盯著李淺墨:「你個小娃,很不幸啊很不幸!在我還沒又碰到個十年
,想改個念頭時,你就碰著我了。今日,我要把你強抓過來,逼你做我徒弟。你聽著了沒,
這可是對你們羽門最好的懲罰!」他說得一本正經,李淺墨聽了個纏纏繞繞,雖見他一臉怒
色,卻只覺好玩,忍不住撲哧一笑。
那老人怒道:「你笑什麼?」
李淺墨道:「什麼叫「氣死羽門那些已死了的比我還老的老不死的列祖列宗」?他們既
是已死了的,又怎麼叫老不死的?」
那老頭兒一呆,撓撓頭,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出來。笑罷,他居然一本正經地找了塊
石頭坐了下來,還在身邊拍拍,示意李淺墨也來坐下。
李淺墨當然不肯坐下,卻聽那老人嘮嘮叨叨道:「跟你說,給我當徒弟,好處多著呢。
哪怕那個像你師父又不像你師父的小骨頭功夫再高,也未見得能高過我。何況,我有很多他
也不會的好玩的本事。
「比如,你看,我年輕時那麼醜,現在你看到我,也說我不醜吧?這就是我獨門秘技之
一,我精研了七十多年,這世上,再沒第二個會的。你還是跟了我最好。你現在雖說看起來
不錯,但人的相貌是最靠不住的,再過些年,說不定你就會丑。可只要跟了我,我保你老來
也會生得越加好看。何況,你底子本就比我好,練起這門功夫來定然事半功倍。你說,跟我
當徒弟,一年年練下來,到那時,你會是個多好看的老頭兒?」
李淺墨聽他說了半天,居然用此等言辭來打動自己,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有些感動,只覺
那老人赤子之心未滅,實在大是好玩。
卻見那老頭兒見李淺墨猶未動心,不由急道:「你想想,你那師父小骨頭現在是死了吧
?以我猜想,他自許清俊,為什麼這麼早就會死掉呢?不就是怕自己老來長得醜了,難以面
對自己,所以這麼年紀輕輕就寧可死掉。你可別學他,還是來跟我當徒弟,保你不用擔心老
醜,你說如何?」
若是別人,聽他這麼隨口辱及師父,李淺墨只怕斷不肯與他干休。可這話從那老頭兒口
裡說來,李淺墨聽著彆扭之下,卻只覺得他全無惡意,不自禁的覺得好笑起來。
可接著,他心中卻一時不由懊悔:怎麼可以笑著聽別人這麼談及肩胛?臉上神色一時僵
了下來。
那老人見他表情一僵,就覺不對,連忙收口,笑嘻嘻道:「你心動了吧?」
李淺墨搖搖頭。
那老人見他還是不應,不由急道:「你怎麼可以如此不明事理?你再不答應,我可要用
強了!」李淺墨身子一退,手裡已忍不住握住了藏於袖中的那把「吟者劍」,剔眉道:「你
待如何?」
那老人卻眉頭一皺:「我就跟你比上一比,如果你比輸了,就要拜我為師!」
跟大荒山一脈如此精怪的老人比武,李淺墨心中這下可全沒了底。
——哪怕面對東海虯髯客時,他都未曾如此心慌過。虯髯客強橫之名,響徹一世,但再
怎麼,也多半可以料得到他的作為,不像眼前這老頭兒,古怪已極,天知道他想得出什麼折
磨自己的法子來。
卻聽那老人道:「別摸你那把劍。我一把年紀了,跟你比刀弄劍的,就算贏了也面上無
光,勝之不武。」
「那比什麼?」
那老人想了想,嘻嘻一笑:「當然比你們羽門最強的功夫了。」
李淺墨不由一愣,他都不知道自己羽門最強的功夫是什麼,口裡不由問道:「那是什麼
?」
老人一皺眉,怒道:「誰不知你羽門最強的是什麼,你還跟我裝蒜!滿世界都在嚷嚷著
,你還這麼虛假,故作矜持,那真真是……太過臭屁,太過可惡!你是故意羞辱我不是?」
李淺墨沒想他居然會突然發怒。可左想右想,想不出他所謂的羽門最強的功夫是什麼,
一時也不敢再問,生怕又惹他發怒,沒想那老頭兒已經不待詢問,自己開了口。
只聽他一字一頓道:「當然是……比、美、啦!」
李淺墨只覺自己腦中「嗡」的一聲,心中哭笑不得。
這老頭兒,當真古怪得不成道理。這算什麼,讓自己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兒跟他一個老
頭兒比美?虧他想得出來,這都算哪兒跟哪兒?
見他頭暈腦脹漲的不作言語,那老人喜道:「你答應了?」未等李淺墨點頭,他已搶先
說道,「那我先來!」
說著,他生怕李淺墨反悔一般,搶著站了起來。然後,他身形一展,竟自在石頭上騰身
一躍。
只見他躍起的身形並不舒展,依舊是駝背彎腰的樣子。可那蜷曲之間,另闢蹊徑。只見
他身子越騰越高,古怪得跟個彈球似的,竟直翻到那萬頃松濤上面。然後,只聽他哈哈大笑
,雙袖揮舞,一時罡風陣陣,那萬棵松木上,松針如雨般潑下。
李淺墨抬頭望去,空中像下起了一場碧綠的雨,煞是好看。而那老人身形就舞在那片松
雨之中。他身形本如蜷曲之松,這時施動開來,全非李淺墨當時見慣的肩胛之舞,只見那片
松針翠葉間,他蟠身扭首,曲足駝峰,竟如萬木之靈,在這萬壑松濤間,恣意虯曲。
李淺墨先只覺他姿式奇怪。可他跟從肩胛多年,可以說是通曉於舞的。看到後來,他只
覺得自己背脊上一陣發涼,那老人雖說身形古怪,有如老樹積癭,可這一舞之下,他平生所
有的苦悶、壓抑、不甘、屈辱還有生之熱望,與改變自己命運的渴求,在那一曲臂,一擰腰
,一彎腿之間,盡都表露出來。
那是怎樣的一舞?那不是舞,簡直就是那個老人到了年終歲暮,回顧平生,直接坦然地
訴說起了自己的生命。
……在那生命的最初,陽光未假之以麗景,大塊未假之以從容,反倒生得醜如鬼怪。他
自傷過,自棄過,甚至想到自殘過……可這一切,他挺了過來,到最後,他的生命裡,終究
恣意起來。
而那舞,舞到最後,都升騰得有如輝煌!
那是李淺墨從所未睹的一舞。看著那舞,彷彿看到一棵松樹在地上與地下所有的生長。
它生不逢時,為貧瘠所苦,為硬石所壓,但它始終不甘,雖身形一出,即遭蜷曲,醜怪荒唐
,可它猶在那粗石硬土間,努力地伸展出自己的枝葉,伸展出自己的根系,與生命中的窮山
惡嶺一搏。初雖苦痛,卻終成蟠然。
那一舞,最後竟蟠曲如龍了!
怪不得……他說要「比美」,那一切,竟是真的,他真的做到了,也真的、真的是美的
。
李淺墨目眩神迷,只覺自己心中說不出的感受,覺得自己雙足也忍不住也要隨之而動了
。
他先還自抑著,終於忍不住,竟跟著那老者,展動身形,對舞起來。
他舞技遠遜於肩胛,可他師父是肩胛,生母為雲韶,他是懂得舞意的。只見他仰首向上
,足為踏歌,袂舉翩然,四顧雲湧,負此韶華……他這一舞,卻為致敬,向生命中所有的為
擠壓,為扭曲,卻不甘,終於掙扎出自己酣暢一舞的力量致敬。
一時,這一老一少,在漫天松雨間,一在上,一在下,一蟠曲如龍,一初生如樹,竟自
對舞起來。
直到最後,那老者忽嘩然大笑:「我果然老了,參了一輩子沒參透這個道理!我一生自
傷於丑,如今卻何妨甘於老醜?小骨頭避我不見,終其一世,看來他是對的……」
「……美豈是用來比的?小友,我不逼你為徒,今日得你之助,我竟另成一悟。咱們就
此為別,各自珍重。他日重見,當較今日更得酣暢之舞。」
說著,他身形龍行蟠引般,已向遠處逸去,口中猶道:「我不攔你去那「謨母觀」了。
不過你要小心,最好別去,她們可遠比我這老鬼難纏。那裡,你要救人,是非要娶一個回來
才救得出的……」
姽嫿書佳麗盡關情。
風流最有名。
約黃能效月.
裁金巧作星。
一陣低低的歌聲,就響自距那道觀還有里許路的一片密林內。
李淺墨潛行至此,耳中聽到那嬌軟的歌聲,不由略微怔了怔。
他幼讀詩文,聽到這幾句,覺得很像是齊梁時代的宮體詩。他讀書時還在跟隨肩胛。肩
胛一向為人清簡,雖從不因自己的興趣禁止他看什麼書,可李淺墨因為尊重肩胛為人,自然
對齊梁體的詩歌就略有排斥。
可這時聽到那個女聲低低地唱來,自己心中也忍不住怦然一動……佳麗盡關情,風流最
有名……一時不由覺得,原來,那樣的艷體,也自有它的一段風流佳美處。
他聽得動心,忍不住就向那林內悄悄潛去。月光濾入林內,透過那些高大的喬木,已變
得有些微黃了。可那黃也黃不過林間女子的一襲黃衫。那女子穿了件杏黃色的長衫,腰間繫
著一條絲絛,那絲絛卻是蔥綠色,這兩樣顏色撞在一起,看在眼裡只讓人覺得舒服。
卻見那女子獨處林間,自以為不為人知,低聲輕輕地唱道:「……粉光勝玉靚,衫薄疑
蟬輕。朱顏已半醉,微笑隱香屏……」她這麼一邊唱著,一邊就向林密如屏處走去。只見她
步步嬌柔,聲聲鶯囀,讓人無端地懸想起她的正面該又是怎樣的玉靨朱唇。
李淺墨這時也好有十六七歲了,這些日子以來,正是情懷萌動之際,沒來由地,不由對
那女子添了分好奇。
卻見那女子方要走入密林深處,那邊卻有人鼓掌道:「阿妃,你的聲音卻是越來越好聽
了。」
那女子聞聲笑道:「啊,南子,你也來了……你不也越長越漂亮了?」
李淺墨聽到她兩個女子低聲笑語,宛如情話,心中不由暗道:不知這可是那庵中的人?
自己卻要看看她們到底是何行徑,為何要擄走鐵灞姑。
卻見說話的那個女子這時並沒有現出身形,只在樹影遮擋間露出一角石榴色的紅裙。遠
遠觀之,但見一人長衫杏黃,一人裙展榴紅,兩人同立在蒼松翠柏間,那情景當真如詩如畫
。
李淺墨趁機靠近,適才他只見到那黃衫女子的一個背影,這時靠近了,又換了個角度,
卻才看清了她兩個人的臉。
可他一見之下,幾乎忍不住失驚得要脫口叫出聲來!
卻見那杏黃衫子的女子,身材娉婷,聲音嬌軟,可她那張臉,居然只有半張可看。只見
她的半張臉上瑤鼻秀口,意態天然,可另半張上,卻奇詭地露出了一根獠牙,那牙還不是一
般地長,露出嘴唇的部分,長達數分。且她這半邊臉頰上面,還生了好大一顆痣,更可怖的
是,那顆痣上,卻還長了一叢汗毛。那叢汗毛配上那根獠牙,若生在別的醜怪人物的臉上,
倒也罷了,可她偏偏有一半邊臉還是那麼美,對比之下,更覺可怖。
而另外一個石榴裙的女子,容貌卻生得甜美,可怕的是,讓李淺墨再想不到,她那甜美
的臉下面,脖子上竟生了好大一個癭子,這還不說,她的腰本就細,可胯部卻出奇地寬大,
肥腫得驚人,足有尋常女子兩三個那麼大。
他本道要見到的是月明林下,美人相對,哪承想卻是這般榴紅杏黃,詭艷之至!一時只
覺得,造化弄人,當真是造化弄人!
卻聽那個穿石榴裙的南子的笑道:「阿妃,我真羨慕你這身材,越看越覺得娉婷得可憐
。」
說著,她一伸手,就向那阿妃臉上摸去,口中微笑道:「只是這撮毛,怎麼看怎麼像越
長越密了?」
那黃衫女子輕輕一閃,口裡輕笑道:「南子,你這臀,不也越長越大了?反襯得這張臉
越是可憐見的。真讓人一見之下,就不忍心再挪開眼,再往別處去看。」
她兩人雖還是言笑晏晏,李淺墨卻從她們的笑語裡,聽出一股寒氣來。
卻聽那南子笑道:「多年不見,不知那本《姽嫿書》你修習得怎麼樣了?想來是功力日
進,單看你這身娉婷的身材,也就可想而知。」
那邊阿妃卻歎了口氣道:「彼此彼此,你想來何嘗不是如此?」
她略作沉吟,接著道:「只是如今照我想來,那本書,咱們卻是修習錯了。咱們那死鬼
師父生前一直不肯傳給咱們,最終卻肯把它傳承下來,留給咱們三個,未嘗不是安了極壞的
心眼。」
她對面南子就眼中一笑。
她一笑時,雙眼彎彎,如不看她身上別處,單那眼中之笑倒也嬌媚得嫵媚天然。
只聽她道:「什麼壞心眼,你倒說來聽聽。」說著,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要知道,我從來就沒有你聰明,這些年來,為了練那三分之一本《姽嫿經》,練得越
來越不愛動腦子了,怕一想起來就頭疼。頭若疼起來,那可是要長皺紋的。要知,我可比不
得你。如今,就只剩下這張臉了。」說著,她輕輕一歎,伸手撫摸向自己的臉,竟似自己對
之也愛惜至極般。
她這歎息的神情並沒停留多久,一時,卻又癡癡地笑了起來,說道:「告訴你不得,我
最近有個好玩的事,倒是碰上一點艷遇了。這些年,那書我練得極為辛苦,別說,還真有些
門道,你看我這張臉,可是比你上次見到我時還好看了些吧?前幾個月,我練功完畢,出關
後,一直住在餘杭。我租住了一個白牆黑瓦的小跨院,隔壁卻有個年輕小伙兒,人長得還不
錯,人品也不錯。我常常找個由頭,夜半三更趴在那牆頭,藉著桂影扶疏,只露出這張臉,
癡癡地看他,最後竟把他迷得個五迷三道兒。」
她笑瞇瞇地說著,阿妃也就在旁邊笑吟吟地在聽,聽罷笑道:「恭喜恭喜,這麼說,咱
們門中,終於有人可以破了那死鬼師父立下的規矩,得以嫁人了。那可還是咱們門中數十年
來的頭一份兒,到時,我可得隨個大禮。」
卻聽南子笑道:「我何嘗不想……」說著一歎,拍拍自己脖子上的腫癭,又拍拍自己的
臀,鬱鬱道,「可我怕等那小伙兒進了洞房,卻發現,哪怕他心中的美人容貌如花,可那花
下,卻結了兩個偌大的南瓜,這麼一想,心也就灰了。」
她說是心灰,可臉上笑得更歡暢起來。
「可我又不甘心,那小伙子人不錯,長得也真不錯,難得還迷上了我,總不成這麼放過
.讓他去娶別的女子吧?」
阿妃笑道:「那你作何計較?」
南子歎道:「我……」她低垂下眼,臉上居然劃過了一抹嬌羞,「當然如了他的意。」
這句話,她說得如此溫柔旖旎,連未諳世事的李淺默都聽得心中一蕩,忍不住暗地裡臉
上一紅。
卻見那南子微微抬起臉來,望向天邊道:「他既愛我是個美人兒,我當然要讓他心中可
以一直這樣下去。如此,這世上,多少還有個人把我當作個十足的美人看待了。哪怕我不能
嫁他,哪怕彼此就此孤獨一世,那我這心裡。卻也心甘了。」
李淺墨一時聽著,不由想著造物不公,平白讓她身罹怪疾,卻也替她難過起來。
沒想她接著說道:「所以,最後,我想來想去,一天半夜,悄悄潛入他房中,用針把他
眼睛給刺瞎了。這樣,終他一生一世,我都是他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古人不是說:不識南子
之美者,盲也;可識了我南子之美的,也終於只有盲也。」
說罷,她一抬頭:「你說,我這個法子可好?」
淺墨斷料不到她說到如此情迷意軟處,居然下手還是如此狠辣,心中不由一驚,後脊樑
都炸出一片冷汗來。
卻聽那阿妃道:「很好很好啊!這才是我們南子的作為!難怪咱們那死鬼師父說什麼你
天性狠毒,一直不肯把那本《姽畫書》全本傳與你。我以前只道,你雖狠毒,只為恨著那些
讓你狠毒的人,所以狠毒下他們也是應該的。斷沒想你的狠毒,竟狠毒到愛著你的人身上。
光說這一點,咱們那死鬼師父倒真還有點先見之明。」
那邊南子聽著,不以為忤,反似頗為受用一般。
可接著,阿妃忽臉色一變,微微冷笑道:「可咱們,再怎麼狠毒,又哪裡狠毒得過她?
」
對面的南子一抬眼:「這話怎麼說?」
她一邊問一邊伸手繞著自己的髮梢,看著杏黃衫的女子微笑道:「我記得,當年咱們三
個,東施、南施、北施,名冠「異色門」門下諸女的三個妍媸級護法中,可是數你最乖,最
會孝順師父,也最聽她的話的。沒想今日,卻是從你口中,聽到這麼多對她的怨言。」
那邊阿妃已切齒道:「你少來。當日,如果你我不是自傷貌醜身殘,怎麼會投入這該死
的異色門,給那死老太婆當了徒弟?她以為她「西王母」的名頭好大嗎?如不是聽說她手裡
有那麼本《姽嫿書》,認真修煉下來,可以變醜為美,誰耐煩順著她那古怪之極的性子,一
忍就是十好幾年?」
她越說越氣,說到後來,都聽得到她的切齒之聲。
「可誰想,到頭來,這死老太婆還算計咱們!她定也知道,當年她雖靠著咱們三個撐起
了門戶,在大荒山一脈中,無論是「萬壑流」,還是「地獄變」,無論是「瘋魔巖」,還是
「虎狼種」,甚至包括那老而荒唐的「畸笏叟」,都不再敢小覷於她,可她依舊全不信任咱
們,知道等她死後,那該死的異色門,終究還是留我們不住的。
「她也知道咱們覬覦那本該死的《姽嫿書》,也知道她心愛的弟子必然留它不住,所以
才想起這麼個惡毒主意,竟把那本書一分為三,叫咱們三個分別拿回去各自參詳。學好了,
再互相教授,可以有幫有助的。她只管裝作個好人,彷彿全然不知,只當咱們三個真跟好姐
妹一般,肯互諒互讓,再不自珍自秘,把手裡的寶貝拿出來給別人分享的。
「可笑我們當時,還滿懷高興。以為多年苦熬,終成正果。誰能想到,那本《姽嫿書》
,如不修習全本,雖依舊能讓人功力日進,可對於身材容貌,卻不過讓自己身上美處越美,
丑處越醜。我練了這些年,直到前些日子,如不是遭人點破,還只道自己修習得不得法,或
是沒有修習到最高境界,才讓這顆牙和這顆痣,越長越變得不堪的。」
李淺墨聽到這兒,方才明白,原來她們就是大荒山一脈,異色門下三大妍媸級護法:號
稱東施、南施、北施中的兩個。那個南子,想來即是所謂南施,而這個阿妃,想來即是所謂
北施。
大荒山一脈的源流,他從肩胛口中,也約略聽過一二。知道當年異色門中的掌門,人稱
「西王母」,為人乖僻,生性決斷。可再沒想到,世上居然還有這樣的師徒,彼此之間的勾
心鬥角,陰謀暗算,竟一至於此。
想到這兒,他忽忍不住為身陷其間的鐵灞姑捏上了一把汗。
卻聽那邊南子笑道:「阿妃,沒想你今日終於明白了,那《姽嫿書》是斷不能分開來修
習的。可當日,咱們還沒跟異色門鬧翻,你我同在門下時,我也曾好言好語地對你說,讓你
把你的那份書拿出來,我也把我的那份書拿出來,再加上東施的,咱們三個共同修習。可無
論好說歹說,你那時為何不干?反偷偷地一跑就跑了老遠,叫我們再都找不到你。」
她說起當年舊事,分明提及的是兩人當年的杯葛處,可臉上還是笑瞇瞇的,似已全不在
意般。
阿妃臉上也全是笑:「好姐姐,咱們何苦再提那些陳年舊賬?當日,你已有心儀之人,
好像還是博陵崔家的子弟。我還偷偷地去看過,那小子,長得清皎如月,風儀出群。你我姐
妹多年,難道彼此還不清楚,哪一個肯平白讓對方得成好事,得償所願的?何況我那時孤獨
一人,正是情況不堪。別說我明知你們雖勸我把書拿出來分享,說你也會把自己那份拿出來
的,可我不說,你自己也知道,你自己那份就算拿出來也多半要塗抹掉一些以用來藏私的。
說不好,為了我手裡那一份《姽嫿書》,最後為你們謀奪,不明不白死在這上面也有可能,
我如何敢不逃?何況,就算我猜不透這些,只當你真心實意要與我共享你那份,三人湊在一
起以得全璧。我又如何肯孤伶伶的一個人,看著你和東施,個個得嫁與好夫君,個個如願?
」
她們兩人之間,哪怕是說到這兒,依舊語氣未變,各自是溫顏笑語,彷彿回憶起當年彼
此的手帕之交如何親密無間一般。
只聽南子笑吟吟地道:「真真是我的好姐妹,我想什麼,這世上,沒一個男人知道,只
有你,最能懂我。怪不得咱們門中古語道是「姊妹如手足,男子如衣服」,還是你最懂我。
」
說著,她微微一頓,語氣若有悵慨:「唯一可惜的是,那時我既嫁不了那個姓崔的,又
不想罷手,最後不管他再怎麼形容清俊,只好親自動手把他殺了。不過不嫁也好。否則就算
嫁了他,就算我真能修習得全身上下,都秀美如花,誰又保得住他一世對我就不變心?」
說著,她聲音軟了下來,對著阿妃軟語呢喃道:「這一世,說到底,我只信你。男人那
些山盟海誓,這世上什麼手帕交那些金蘭結義,誰知道哪一天會變得天翻地覆?但我相信你
,相信你是唯一一個會對我永世不變,一直不願看到我好的那個人。我相信,只有這樣的感
情,才真經得起地老天荒、雲垂海立。」
她說得頗為動容。兩姊妹間,一時推心置腹。可這一席話,卻讓李淺墨在旁邊直聽得個
目瞪口呆。
卻聽阿妃笑道:「咱們只顧說,也沒看看時辰。這時,只怕東施也就到了,咱們還是先
去候著她吧。」
說著,她伸手攜起南子,然後只見,一襲榴裙與一件杏衫飄然遠去,空留著空中那還未
消散的話語讓李淺墨在暗中驚得都回不過神來。
好半晌,李淺墨才終於緩過神來。
一想起自己要去救鐵灞姑,即將面對的竟是這樣三個女人,忍不住就心中打鼓。那個東
施雖還未曾露面,但只阿妃南子兩個,已足以嚇得他心驚膽戰了。
他定了定神,閃身出來,就待暗中向那道觀摸去。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最好能悄悄尋
到鐵灞姑,尋到後,挾起她轉身就走,能不與異色門的人朝面最好就不要朝面。
可他才走出幾步,耳中卻隱隱聽到了一兩聲喘氣的聲音。
那聲音極為低微,如不是李淺墨修習過羽門的「天息」之術,只怕也都聽它不到。
可那聲音雖小,卻頗為急切,似是在努力喚起別人的注意一般。
李淺墨心中警覺,卻佯佯然只作不知,依舊向前行了好幾步,然後猛地一轉身,閃身回
來,疾落向林間一片腐葉邊上。
他低頭一看,卻見那層腐葉頗厚,而葉子中間,滴溜溜地正轉著一對眼珠。
李淺墨不由一呆,萬沒想到居然有個人被埋在這片腐葉之下。
他或恐是個埋伏,觀察了下,才從落葉叢中把那人刨了出來。
刨這人卻也省力,被埋的原來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那小丫頭生得真所謂「狼頭
八相」,一張黑黑的小臉兒上面沾泥帶土的,五官很小,可臉更小,湊在一起怎麼看怎麼擁
擠狼狽。好在今晚李淺墨怪人見得多了,竟覺得,這鬼頭鬼腦的小丫頭倒還是今晚見過的長
相最周詳端正的。只是她一雙小眼珠不停地滴溜溜地轉,轉得李淺墨都有點擔心起來。
李淺墨已看出她是被人封住了穴道,伸手幫她推拿了幾下,解開了穴道。那小姑娘一得
活動,就急問道:「她們走了?」
李淺墨點點頭。
那小姑娘神情一鬆,可接著又轉為緊張:「可是朝那個方向去的?」
她指的正是南子與阿妃消失的方向。
李淺墨又點了點頭。
卻見那小姑娘猛地急切起來,驚慌道:「不好,我家小姐只怕現在都還不知道。」說著
,她望向李淺墨,「你還等什麼等,快跟我走呀。」
李淺墨見她沒頭沒腦地就叫自己跟她走,不由覺得好笑。想了想,他開口問道:「你可
也是異色門的人?」
那小姑娘點點頭。
李淺墨一聞之下,抬步即走。剛才那南子和阿妃的一段對話,早讓他對異色門下的人充
滿了戒心。這時打定主意,惹不起他躲得起,堅決不想再跟她們有什麼糾纏。
可他走得雖快,才抬步間,身後那小姑娘哇地一聲,已哭了出來。
李淺墨就覺得自己腦子嗡地一聲大了。他天生心軟,最見不得別人傷心,還沒及想,腳
步不由就已放慢。
卻聽那小姑娘邊哭邊念道:「我那苦命的小姐啊……」
見李淺墨猶未止步,她忽跺了跺腳,怒道:「畸笏叟那個老王八蛋!騙我說一會兒有個
長相好看的小帥哥兒會出現,我攔下他,他就一定會幫我的。哪承想他純粹就是在騙我。這
世上的男人,果然從老到小,就如同門裡婆婆姐姐們的話,沒一個可信的!」
別看她年紀小,罵起男人來,彷彿久經磨難一般。
李淺墨本來已在猶豫,猛地聽到她說出「畸笏叟」三個字,終於忍不住停下腳來。回頭
問道:「你適才見過他?」
「可不是。那個怪老頭兒,我剛才碰見時,還擔心地跟他說,我們異色門今晚只怕要發
生大事。沒想他正在興奮頭上,全不肯聽我說話,樂顛顛的,不知撿了什麼狗不識,一副開
心得要瘋了的樣子。說他這會兒沒空,如果有事。一會兒會有個小兄弟下來,叫我等他,他
一定會幫我的。
「如果我不是全副精神都在留意著等你下來,南子與阿妃兩個觸到了我的蛛絲網,我怎
麼會全無發覺?稀里糊塗地就被南子點倒在這裡。」
說著,她恨恨地啐了一口:「現在,我恨死他了!白枉了門裡的人跟我說,我們大荒山
一脈,哪怕同出一源,但無論是萬壑流,還是地獄變,無論是虎狼種,還是瘋魔巖,這些人
統統不可信任。只有畸笏叟那個怪老頭兒還是可以依靠的,對我們也有著份好心。呸,原來
他就是這麼好心來著!」
李淺墨與畸笏叟雖只匆匆一面,可這一面之下,已覺得自己跟此老頗為投緣。這時聽說
他分明將那小姑娘的事托付給自己,對自己分明異常信任,當然不願違了畸笏叟那老頭子的
意願。他躇躊了下,問道:「你要我幫忙做什麼?」
那小姑娘見他口氣鬆動,神色忍不住大喜,看了他一會兒,忽開口道:「我想讓你裝成
一個女的。」
她這話一出口,李淺墨後悔得一時腸子都青了——幹不該,萬不該,他就不該答應幫異
色門下任何人的任何忙。這一門中人,當真從老到少,個個都千奇百怪。你斷料不到她們下
面一句話會如何驚天動地,把你蒙得緩都緩不過神來。
那小丫頭急著要趕去道觀,李淺墨因為畸笏叟的關係,答應了她,只好也跟著她去。
一路之上,因為那小姑娘只是嫌慢,李淺墨只有攜了她的手,帶她飛奔。
那小丫頭一時興奮異常。李淺墨只沒想到,這一段本不算遠的路,她居然能開口說出那
麼多的話。
李淺墨先聽著風聲在自己耳邊疾疾掃過,風聲中,就聽到那小姑娘蹦豆子似的一連串地
往外倒話:「你還沒說,你到底答不答應我裝成個女的呢……你放心,你就是裝成個女的,
我也不會把你畫得太難看……否則,我們異色庵中,是從不許男人進去的……要把你這麼帶
了進去,回頭我可是真的要受罰的……好少爺,你就答應了我吧……好親親的小少爺,我的
本家小少爺,我的好心小少爺,你就答應了我吧,來世我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三生三世…
…」
李淺墨本就不是什麼伶牙俐齒的人,被她一連串話鬧得頭疼,也不知說什麼好。
沒想那小姑娘忽然哎喲一聲,李淺墨急忙低頭看她,卻聽她喜道:「你點頭了,你答應
我了!」
李淺墨怒道:「我什麼時候點頭了?」
那小姑娘肯定地道:「剛剛,難道你不是點頭了?」
李淺墨已知跟她是糾纏不清的,只有閉口。沒想接下來又聽到那小姑娘一連串的話:「
為什麼你就不能扮作女的?好多女人行走江湖,不都扮成男的?你們男的就不能一時半刻地
扮作女的?我只當你是好人,不會瞧不起女人的。哪承想,你面相雖善,原來依舊是瞧不起
女人的。否則,怎麼就這麼顧忌把自己扮成女的?你要是真男人,真漢子,就不會介意扮不
扮。你介意,就說明你不是真男人真漢子。所以,你還是聽我說的,一會兒讓我把你扮成女
的吧。」
如不是為了要救鐵灞姑,另外還有畸笏叟相托之情,李淺墨這時真恨不得放開那小姑娘
的手,有多遠立刻就躲到多遠。
好在,就在這時,空中響起了一聲雲板之聲。
一抬眼,那座道觀,卻已經到了。
雲板之聲一響,就見那小丫頭面色陡變。
她已顧不得再去糾纏李淺墨,一張荒唐的小臉兒上神情猛地嚴肅起來,低聲喃喃自語道
:「果然,躲不過的就是躲不過,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
李淺墨也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只是隱隱覺得,這麼半夜三更的敲響雲板,定然有些不
對。
他靜靜打量著這所道觀,卻見那道觀並不大,前後僅兩進,建築樸素,裝飾簡拙。難道
,這就是異色門在長安城附近的駐地?
他這麼想著,忽然,他驚詫地發現,飄飄悠悠地,在那道觀的上空,忽然升起了幾盞孔
明燈來。
那些孔明燈色作七彩、只是顏色略淡,彷彿水洗過一般。
一時只見那七色燈升入空中,然後就聽得雲板緊跟著一連串疾響。道觀裡立時傳出了些
忙亂的聲息,似乎觀中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要事,竟祭起了門中最最隆重的觀禮儀式。
卻聽那小姑娘低聲道:「跟我來。」
說著,她低下身形。帶著李淺墨,悄悄地從一個側門溜人了道觀。直到進入了觀中正堂
,她與李淺墨就潛身於一幅帷幔後面。
異色門中的正堂果然色彩迥異。
只見這所正堂內,開間並不大,只有幾丈方圓,而無論地磚梁木,都淡淡地上了色彩。
那色彩上得頗為為奇異,只見地磚淡綠,梁木淺黃,薄帷乳白,地茵輕紫,而桌椅案榻
,都是淺緋色的。
那麼多淡淡的顏色湊在一起,給人的感覺十分奇怪。彷彿觸目的一切,都輕輕軟軟的。
更奇怪的是那上首供奉的,竟只是一張圖卷。圖上似乎什麼也沒畫,只淡淡地塗了幾筆。就
是那幾筆,也淡得古怪,幾乎看不出顏色來,與素白泛黃的絹底幾乎區分不開來。可就只是
那麼淺淡的幾抹色彩,卻足以讓人看得出神起來。
李淺墨一時盯著上首壁上那幅圖,竟怔怔地發起呆來。
這時觀中已忙亂起來。三三兩兩的,只見不少身穿道服的女子擁入正堂來。她們年紀有
長有幼,無一例外的,卻是個個長相奇怪。李淺墨看到她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異色門中自
己所見的那兩個護法會如此生具異相,而從那小丫頭口中聽來,她們門中女子似乎個個痛恨
男人了。
卻見奔進來的人哪怕匆忙之間,一個個穿著的還是禮服。還有人急慌慌的,攜了淨瓶、
拂塵等諸般禮器。她們一人堂來,個個斂眉垂首,意態端嚴。看這架勢,彷彿是打算舉行什
麼門中大典一般。
本來李淺墨對異色門中的奇人奇事也頗為好奇。可這時,牽動他注意力的竟不是這些人
和事,他的精神彷彿被那張奇特的畫吸引住了,只略微四周掃了一眼,就又凝神端詳起那幅
畫來。哪怕身邊堂內紛紛擾擾,先後來了不下二三十個人,且個個都是女子,又個個生具異
相,也分不了他的心。
這麼過了有一刻,才聽廳上首忽然響起了一個倦淡的聲音:「是何人敲響了裁雲板?又
所為何事?這麼妄用九畹令,召集同門中宵聚集,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大些了吧。」
那聲音居然發自圖後。
李淺墨這時才知道,那圖後居然隱著一道暗門。說話的人聽聲音年紀不大,還是一個少
女的口音。可那聲音聽來有一分輕微的厭倦。似乎她明知道是怎麼回事,卻只能裝作不知道
,還不得不發言相問。而那件事,她既不想管,又不能不管。
卻聽這時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笑應道:「門主,敢敲響裁雲板,發出九畹令,自是為
了門中大事。你經年閉關,這些事,我不細細告訴你,只怕你也不會知道的。」
只聽得那人口氣爽利,言辭之間,卻似頗為不恭。李淺墨不由好奇,畫後面的,即是門
主,異色門中,卻是何人敢對她如此不恭?
卻見自己身邊那小丫頭一撇嘴,滿臉不屑地,幾乎是在鼻子裡哼出了一聲:「毛嬙!」
——難道,這就是門口發難的那個女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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