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開唐·劍器

                     【第五章】 
    
     
      五、華麗緣
    
        夕陽西下。 
     
      這是立春以來頭一個溫暖的夕陽。所有人都已散盡的許鋪街上,空落落得正好迎接這充 
    滿無數善意的陽光。 
     
      塵土是陽光最好的伴侶,只要光線適和,他們就會在那光與光的交插間跳起舞來,因為 
    只有那一刻,他們才可以把自己想像成金色的。趁著那一點微暖的地氣,在想像中自己長出 
    了腳,那腳在光線中卻變成了翅膀。 
     
      那一種踢踏的快樂很少有人知道。 
     
      而李淺墨,跟隨過一個舞者日久,他是知道一個舞者的快樂的。 
     
      所以這時,他靜靜地躺在不知誰家的一個麥秸垛上。 
     
      收割過久的麥草本身帶著略呈灰敗的色澤。 
     
      但這時,陽光恰好。夕陽華麗麗地落下,那麥草也自顯出一種金黃的光暈。雖然麥草垛 
    上還積著點雪,那雪這時正枕在李淺墨的脖梗子下,可這讓他非常快樂……漫漫世路,坎坷 
    生年,身上的皮屑脫落下來,帶著所有的過往,和著這灰塵,在那夕陽中舞動。 
     
      剛才的險局恍如一夢,又在他眼前浮起。 
     
      那一觸即發的局勢,如同一場末日之戰。沒有人知道,那末日,是針對羅卷、李澤底, 
    還是那麼多五姓子弟的。 
     
      可突如其來的馬蹄聲攏亂了一切。 
     
      那雄沛豪壯的鐵騎之聲,決不似響馬,響馬的鈴聲蹄響更多一份野逸狂悍。可這鐵騎之 
    聲似是比響馬來得更加恐怖。 
     
      蹄聲乍起,突然的,五姓子弟就走了,然後李澤底走了,最後連羅卷也走了。四處的桑 
    林重顯空落,圍著這響馬撤盡後的許鋪小鎮。 
     
      所有人散盡的許鎮小集更顯出一種空落寧靜。當真是世事如棋、而人生如驛。 
     
      這算一個開心的結局? 
     
      李淺墨想,但那就是一個開心的結局。 
     
      那結局讓李淺墨覺得,這小鎮,這空空的街道與那空空的陽光,讓他看來怎麼都像一個 
    童話。 
     
      ——這童話沒有被接下來的車聲打響。 
     
      像是一輛童話裡的車子轆轆地駛進了另一個童話。那車輪聲很好聽,裡面夾雜著銀器的 
    脆響。李淺墨側過頸子,果然在路上看到了一輛朱輪的馬車。 
     
      鮮紅的輪子,樸實端麗的本色車廂,拉車的是三匹體型勻稱卻溫馴和善的馬,車轅上架 
    車的是個女子。 
     
      她沒帶僕從,居然一個人駕車走進這剛經過慘斗的安寧小集裡。 
     
      她輕巧巧地停車,輕巧巧的下轅。不知怎麼,看她收鞭、下轅、停車、拴馬,都給人一 
    種大家閨秀的味道。再粗糙的活計,在她手下做起來,也讓人覺得,貴比王侯。 
     
      李淺墨注意到她穿著一雙高齒木屐,這讓她的腳步聲聽起來「鐸鐸」的,像木頭的棰敲 
    在木頭的琴上,她就是那琴上的音樂。 
     
      只見她衣如雲綃,發如翠霧,天邊彷彿為她的到來特特備好了霞彩,凡她所經,就見一 
    片霞彩籠罩在那本平常的事物上:耙犁、石臼、車轅、草垛、拴馬樁……被那光彩一披,都 
    顯得親切美好。 
     
      李淺墨望著她的臉,想起那日旗竿棧小店中,正是她突然走來,衝自己拜了三拜,拜得 
    自己直到今日都恍然失措。 
     
      那女子望著他,好半晌:「尊師……近來還好吧?」 
     
      原來那三拜,是為了肩胛。不知怎麼,李淺墨聽她說起「尊師」兩字,總覺得裡面像飽 
    含著一種情感。 
     
      ——師父認識她嗎? 
     
      卻見那女子好像讀懂了自己的心聲,嗟歎道:「他可能早已不記得我了。但承其大恩, 
    我真的末齒難忘。當年河北亂時,如不是他,那劉黑闥……」 
     
      她輕輕歎了一聲,沒說下去。 
     
      李淺墨也沒說什麼。 
     
      關於師父,肩胛那最後的時日、他已離開的結局,他總覺得:那是肩胛獨自留給自己的 
    最後饋贈,無論那裡面有多少傷痛苦澀、快樂悲欣,在他、是絕對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卻見那女子忽仰頭向天,露出一段素頸,喃喃道:「其實我打聽他,也不全出於問侯。 
    」 
     
      她頗為自慚,但還是歎了聲接道:「可我是個女人,私心本重。這一次,我的事,除了 
    他,只怕再沒有人可以援手了。」 
     
      ——她的事?李淺墨忽然猜到了她是誰。 
     
      王子嫿? 
     
      這個名字讓他心中陡然冷硬。 
     
      她有什麼事?為了她,五姓中人,已在全力追殺羅卷。甚至當日旗竿棧中,她卑詞厚禮 
    ,請動謝衣、鄧遠公與魯晉三人……如今回想起來,只怕也不過是為了追殺羅卷。 
     
      想到這兒,李淺墨身上猛一激靈。 
     
      他是親眼見過謝衣、鄧遠公、與魯晉三人的。單以修為論,哪怕任憑他涉世未久,也看 
    得出謝衣與鄧遠公兩位,只怕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就算不及李澤底,但可能也相差無多。 
     
      何況還有那手下眾多,在草野龍蛇中人脈極廣的魯晉! 
     
      如果這些人一起追殺羅卷……李淺墨身子猛地一顫:我要幫他! 
     
      「我師父是不會幫你殺他的。」李淺墨悶聲道,「我也不會。」 
     
      他聲調略顯譏諷:「你再去用你的金珠寶貝、童兒舞女去求別人吧。」 
     
      想起剛才那場大戰,羅卷幾乎九死一生,他突然怒火填膺:「可他,倒底犯著了你什麼 
    ?」 
     
      王子嫿怔了怔,隔了會兒像才明白。 
     
      一時,她滋味難言地喃喃道:「是呀,他倒底犯著了我什麼?」 
     
      她輕輕一抖,自問般地喃喃道:「他難道沒犯著我什麼嗎……」 
     
      她絮絮而問,像要跟李淺墨情商一般。 
     
      看她那神態,李淺墨只覺心裡一軟。那感覺,彷彿她要請普天下無論誰來幫忙,只怕都 
    無人能加以拒絕的。 
     
      然後,卻見她一抬臉:「小弟弟,如果我告訴你……他奸了我呢?」 
     
      李淺墨猛然一怔。 
     
      卻聽王子嫿道:「不錯,他是誘姦了我。五姓中人全力追殺他,就是為他誘姦了我。崔 
    、盧、李、鄭,外加上一個汲鏤王氏,自漢以來,數百年的家世,數百年的聲名,就被他這 
    麼橫加玷污了。我們這幾家,一直混得不錯,哪怕改朝易代,總是一度度東山再起的。可入 
    唐以來,這累積的家世,突然一下子好像都不太管用了。所以,五姓人家現在更在乎他們的 
    家世清名與血統的純正。而清名與純正恰要體現在婚配上,所以,他們現在也更在意……女 
    人的貞節。」 
     
      她臉上略顯酡紅。說起來莊重已極,可酡紅起來的臉上,卻另有一種謔笑之味,那裡面 
    潛含著一種李淺墨還不能讀懂的風情。 
     
      李淺墨猛地覺得,她像在調戲自己。 
     
      沒錯,她就是在調戲自己,仗著年紀大些來調戲自己。 
     
      只聽王子嫿道:「我是汲鏤王家的女子,身份何等尊貴?何況近年來,崔盧李鄭,這關 
    東四姓,不得不在乎家聲了。朝廷既不看重我們,五姓中人總要更自高身價些,以求自重。 
    所以五姓子弟,一向互為婚配。據說娶了王家的女子,是有鑲金鏤玉之美的。」 
     
      「所以,我可是天下名門中的寶貝啊。」她望著李淺墨笑了笑,「何況老天還生就我這 
    麼個模樣,不傾人國,也傾人城。你可知道當一個寶貝是什麼滋味兒?」 
     
      「而你執意維護的那個羅卷,他是幽州俠少,游劍天涯,據說俠名極重。誰知、卻幹起 
    了採花賊的勾當。無端端的,不顧我關東名門的家門清譽,賤視我太原王家的高牆重院,逾 
    其東牆而摟其處子,當真是:狂童之狂、也且!」 
     
      「難道你還覺得,他不該殺嗎?」 
     
      李淺墨怔怔地望著王子嫿,卻見她一攬裙裾,竟在自己身邊的麥秸堆上坐了下來,全無 
    顧忌地自管自喃喃道:「何況,我頭一次見到他,就恨死他了!」 
     
      「那一次卻是他跟我堂哥結仇,說好在太原一了恩怨。可不知怎麼,我堂哥那天居然怎 
    麼湊,也湊得人手不夠。也是,我們王家一向人丁不旺。何況人家知道對方是羅卷,就沒有 
    人願意幫他計較了。」 
     
      「我聽說了,一怒之下,知道堂哥不會去,所以就自己去了。那一天,我還是帶著卜老 
    姬,駕的這輛馬車。去之前,還特意挑選了半天的衣衫。我知道,我要去面對的是一場仇殺 
    。可當女人真好,哪怕是兩軍對壘,再大的殺局,那之前,你保證還有心情去關注今兒打算 
    穿什麼的。」 
     
      「雖說他號稱「天羅卷」,可論起功夫,我未見得怕他!男人有什麼,有勇無謀而已。 
    我自幼習練「靜女姝」一門功夫,也未見得弱過於他。不過,他在草野間聲名久播,據說有 
    鳴珂佩玉之美,高卓瑰異之姿,我當然要好好挑挑衣服,就是單看風姿,也要先壓倒他。」 
     
      她平心靜氣地說話,無遮無攔的,不知怎麼就叫李淺墨對她多了分好感,聽到有趣時, 
    差卻笑了出來。 
     
      「可我一見到他,就氣懵了。這個號稱大野頭牌玉的羅卷,居然蜷在一個又昏又髒的小 
    酒館裡,下巴上的袍子上都沾著酒漬,唇上參差地露著的髭鬚。一點鬍子長得即不少年也不 
    磊落,消愁中酒的、整個面容七零八落,像暴殄天物似的糟蹋自己的五官。」 
     
      「我看到他時,只見他眉毛卸著,睫毛亂著,頭髮蓬著……連嘴角都是歪的。一身酒氣 
    ,穿著不知哪年沒洗的皮袍子,跟我想像中的全不一樣。」 
     
      她雙目望向西方,輕輕道:「要知,那天我妝束極正,戴了我母親留給我的最好的釵環 
    ,從不捨得輕易穿的那件「一點白」的集腋裘,選了日光正好的欲斜之時,為這一場決戰, 
    我悉心準備,要跟一個配得上的人,在一個配得上的時間,好好打一場配得上我的決戰。」 
     
      她眉毛輕輕一剔:「想要我出手容易嗎?在那以前,我就算手癢,也不過隱姓埋名,在 
    暗地裡教訓些草野龍蛇而已。那可是我公明正大的頭一次出馬……」 
     
      李淺墨靜靜地看著她的怒色,感覺一個女人的心緒真是天邊晚霞般不可揣測。方還彤紅 
    ,卻忽幻金,一瞬又摻上鐵青色了。 
     
      他只覺得她那怒是真的,可裡面的愛嬌帶煞也是真的。 
     
      卻聽王子嫿怒道:「我第一感覺就是上了傳言的當。我雖然並沒有多少閨中密友,可丫 
    頭枇杷一向消息靈通。早聽說他是一個長得最端正的採花賊,多少名門少婦,跟他都有一段 
    富麗閒情。據說,他是從不勾引女孩子的,上手的都是些……寂寞芳妃。又傳言他極沒長情 
    ,一宿之後,往往就此不見,只聽到那些女人怨他,卻從沒聽到那些女人恨他。那真是推枕 
    惘然不見……批杷探聽這些事最是在行,因為別人知道她不會隨便說出去。」 
     
      她突然靜默下來。默然半晌,她才說了一句:「那一天,我跟他狠狠打了一場……」 
     
      李淺墨好奇之心已起,迫切期待著正面會是什麼。 
     
      可這一句後,王子嫿又是一陣很長的靜默。她彷彿累了,彷彿那日的一戰直至今日都還 
    讓她疲累。 
     
      李淺墨忍不住插口道:「那一戰怎麼樣?」 
     
      王子嫿倦倦道:「其實他的招術不多。男人論起來,知道的永遠沒有女人那麼多。他來 
    來去去就是那幾式尺蠖劍……那以後,我知道了,其實他就是個簡單的男人。哪怕他經過的 
    女人那麼多,對於他,那也只是一件簡單的事罷了。」 
     
      她輕輕一歎:「後來批杷問我,一向對什麼都少動聲色,為什麼那天一見他,就會大怒 
    ?」 
     
      「是因為他手指敲著桌子不耐煩地問「王賓何在?累人久候!」嗎?」她輕輕地垂下眼 
    ,「可我知道,我是為,哪怕他那麼糟蹋著自己的那張臉,哪怕他卸眉歪嘴地喝著酒,我還 
    是……覺得他那麼的好看。」 
     
      李淺墨一下愣住。 
     
      他還從沒聽過一個女人這麼絮絮地說起自己的情事。 
     
      他本以為聽到的會是一場天雷地火的絕戰,可到最後……他怔怔地望著王子嫿,發覺自 
    己聽到的,竟是……愛。 
     
      王子嫿不好意思地笑笑,問題是,她在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可那掩飾被李淺墨看穿了 
    ,看穿後,李淺墨一時覺得自己簡直愛煞了這個姐姐。 
     
      他們這麼一在麥秸垛上坐著,一在麥秸垛上躺著,那感覺,也真是彷彿姊弟,煙塵熄盡 
    後來回首往日之情事。 
     
      王子嫿的臉埋了下去,下巴貼近自己的膝蓋尖兒,兩隻手抱著膝蓋,不像一個名門嬌女 
    該有的儀態,彷彿一尋常女孩兒了。 
     
      「可是我,怎肯認輸?我打定主意要忘了他,幹什麼對這麼個人上心上肺的?可是他… 
    …注意上了我。被這小子盯上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 
     
      王子嫿的聲音彷彿夢囈:「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引誘。他打定主意來找我。你知道,他 
    打定的主意,那是什麼也攔不住的。哪怕五姓的門牆再高千重,他也會直接來到我的面前, 
    一雙眼,就那麼定定的看著我。我被他看得,覺得沒有了過去未來——沒有以前……沒遭遇 
    的以前,各自的生命,是各自的,他不是個婆婆媽媽的人,也不愛回憶,像不必絮絮叨叨地 
    提起各自吃過的飯,喝過的酒,穿起來覺得舒服的衣服;也沒有以後……這一切明明白白, 
    他沒想過要承擔什麼……三媒六聘,怎麼過我家人那道坎,怎麼樣珠聯璧合,舉世稱譽,做 
    一場人世間最聰明的婚娶,或什麼最讓人稱道的伉儷。」 
     
      「什麼都沒有,只有現在。」王子嫿的聲音又迷茫又冷醒,李淺墨覺得已有些聽不懂, 
    又隱隱地似有一點懂。 
     
      卻見那個姐姐目橫秋水:「……一切只有現在。琉璃燈上的燈花爆了又爆,有月亮或沒 
    月亮的日子,樓高百丈還是茅草一簷,我戴的翡翠還是鋯石,他只關注他要做的事,那關注 
    之內,只有彼此。」 
     
      「他不知禮義,我們也就沒有裹了那層紗來玩遊戲。可我發現,似乎我的天性就也真是 
    如此……認識他後,我看到「廉恥」是眾人嘴邊泛出的牙屑。」 
     
      她笑了笑,低聲問道:「所以,你說我是不是該殺了他?尤其在這事已被我們王家長輩 
    發現以後。他們不敢明說,但他們腦中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奸了我!」 
     
      她唇角忽泛起一絲睥睨。「其實哪一件事是我不想產生而他敢發生的?」 
     
      她忽帶笑看向李淺墨的眼,像要求他與她對視。 
     
      「我父親來問我時,他不好直問。就轉由妗子,姑婆婆來問。女人們出面,總是同情並 
    憐惜著,一邊還代你聲討著,卻帶著很深的好奇心,一意要挖出我的秘密才罷。」 
     
      李淺墨一直聽她溫和地說著,裡面有笑有樂。可直至此時,他才感到一種真正的毒辣與 
    狂悍,他只覺得自己的血液一熱又是一冰。 
     
      他一直以為這個姐姐是溫和柔弱的,哪怕,他知道,王子嫿雖然一向在草野中少有出手 
    ,可她的修為聲名,是不弱於以凌厲強硬聞名天下的竇線娘的。 
     
      可直到他在王子嫿的目光中讀到了她生命中最潛隱坦白的慾望,像才頭一次讀到了她的 
    力量。 
     
      「所以這一次我家門出走,不是為了要殺他——而是為了救他。」 
     
      ——可羅卷肯讓她救嗎?李淺墨忽然這麼想到。 
     
      王子嫿的坐姿忽挺直起來:「上次一別之後,我們就曾說好,永遠不插手對方的事。我 
    叫他向南走,永不回頭。我們都不愛爭吵,一有爭吵的苗頭,不如預先分手。」 
     
      「可他居然還是要北來!他不知道這明顯地會招惹來五姓中人嗎?他可能以為那是他的 
    事,我不必插手。可他管得住我插不插手嗎?剛才的覃千河手下的天策衛,不是我通知消息 
    ,說五姓門人無故聚會,怕是要擾亂西州募的舉動,他才會縱騎前來,隨行數百騎。」 
     
      「他如不來,羅卷與五姓門人的一戰,正不知會怎樣收場。」 
     
      說著她冷冷一笑道:「他以為他招惹了五姓,是他一個人的事。可他就比誰高明?我還 
    覺得這事,是我一個人的事呢!」 
     
      「你給我傳話那小子,這是我家門之事,與他無關,叫他給我滾遠點兒,馬上離開長安 
    ,給我往南走!」 
     
      李淺墨怔怔地望著她,一開始,他一度聽得心情旖旎,一度以為那是一段溫軟的兒女情 
    事,可這時方明白,王子嫿與羅卷,兩個同是極強悍且極自我的人,他們碰在一起,不只會 
    有傳奇,還會有把彼此灼痛的火花。 
     
      他們都太像那傳奇中的人物。而自己所預想的一切,只怕都囿於自己的年少懵懂,很多 
    東西,他怕都不能領會的。 
     
      只聽王子嫿道:「你去跟他說,現在,不只五姓中人要殺他;朝廷為西州募之局勢,覃 
    千河、袁天罡、許灞,也未見得想看到他。我不知他為何而來,可能是想追殺哪一個人。但 
    只要有點自量的話,叫他給我快走。」 
     
      說著,她忽嫣然一笑:「而且,你別忘告訴他一句: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可以綁在別 
    人裙帶上的男人,可不知怎麼,殺了他,卻成為我們王家認為的能給我的最好的嫁妝;而崔 
    、盧、李、鄭,也認為那是給我下的最好的聘禮。他還是被人綁在我裙帶上面了。」 
     
      她忽伸手摸了摸李淺墨的臉:「小弟弟,不知怎麼,許是投緣,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好 
    喜歡。這一句,你不用當做是我想請出你師父,為我出頭,使用心計的虛情假意的。」 
     
      她那一摸還帶著輕輕一捏。 
     
      李淺墨本該不會讓任誰一個這麼捏他的臉吧? 
     
      可愣怔之下,他居然被動地接受了。 
     
      然後,眼看著她解馬、執鞭、登轅,架著那朱輪的馬車,碾碎了所有虛假的霞光,振鐸 
    而去了。 
     
      入夜了,風很涼。柘柘在谷神祠內睡著了。 
     
      李淺墨睡不著,他抱著膝蓋坐在谷神祠外。 
     
      他在殘存的冬裡嗅著春的消息。這些天,經歷了這麼多的事,他要靜下來想一想。 
     
      他感受著腳下的這片土地。 
     
      這些年,他跟著師父,從最開始的走出長安,到後來,四處流浪,他見識過很多。這片 
    土地也太廣褒了,廣褒得讓他很難輕易說出自己對他的感覺。 
     
      那些廣川秀嶺,深谷大壑自不必說,讓他陷入沉思的卻是這片土地上的那些人與那些事 
    。 
     
      就在那時,他看到了那風箏。 
     
      那時他心裡正突然在想:王子嫿要自己轉告羅卷那些話,可羅卷在哪兒呢?她怎麼知道 
    自己是不是一定還能再見到他? 
     
      想起羅卷,李淺墨心中不由有些興奮。 
     
      ——他和師父是不同的。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面風箏,一面幾乎冰做的風箏。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王子嫿要自己轉告羅卷的那些話,可羅卷在哪兒呢?她怎麼知 
    道自己是不是一定還能再見到他? 
     
      想起羅卷,李淺墨心中不由興奮。已經人去樓空的許鋪,怎麼突然有人在放風箏?他的 
    心突突直跳,能這麼率性而為的——南來無過肩胛,北去必是羅卷吧! 
     
      如果不是天上有月光,如果不是地上還有雪光,如果不是那星月之光落在雪上那微微的 
    折射,他不可能看到那片風箏。 
     
      ——因為,那風穩恍非實體,他竟是透明的!可月光雪色交激下,他卻在遠遠的桑林梢 
    外看到了那片薄彩。 
     
      他終於忍不住,起身向那片風箏奔去。 
     
      循著許鋪邊那條小河的細簌之聲,他向東,追到了桑林外的那片田野。 
     
      那田野背倚一山,山勢平坦。田疇的廣闊是那平坦山勢的延續。田野上還有雪,一整片 
    一整片廣闊的雪。遙遠的密林黑黝黝地勾出了這片田野的盡頭。 
     
      田野之上,是一大片暗藍的天,像燒得不那麼純的渾濁的琉璃。 
     
      田野上躺著一個人,原來還有人跟自己一樣,喜歡這樣眠風臥雪。 
     
      那人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那風箏,就掛在那片天上。 
     
      薄雲輕翳,月華微淡,四野岑寂,天若琉璃。 
     
      而那人果然是羅卷。 
     
      枕著風雪而臥的羅卷肯定知道李淺墨來了。可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天上的風箏。 
     
      可他的無言,似也暗含一種接納。那靜靜地沉默,像以沉默為毯,在身邊寒涼的雪地上 
    鋪著,留給李淺墨一席同坐之地。 
     
      李淺墨也就在他身邊坐下。他抱著自己的膝。 
     
      那薄薄的風箏像泯沒了兩人之間年齡的距離。誰也不比誰大,誰也不比誰小。 
     
      驀地,羅卷忽然問道:「你見過子嫿了?」 
     
      李淺墨點點頭。 
     
      羅卷輕微一笑:「她是不是告訴了你很多對我的警告?」 
     
      李淺墨一怔。 
     
      羅卷卻忽道:「不是我有過很多女人,是很多女人有過我。」 
     
      李淺墨不知他為什麼會這麼說,他只知羅卷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