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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女兒行

                     【第十八章】 
    
     第八章:古木蒼籐日月昏
    
     		韓鍔一挺身,一步一步,就向那谷口走去。他一條臂斜張著,掣著他的那柄長庚。臂與
    劍斜直成一線,與他挺直的身體拉開了一個角度,劍尖就在那一地沙石上空劃過,劍尖的勁
    氣似乎隱隱在沙石地上劃出了一道細紋。他這次的步子走得很怪,步伐間跨度極小,但行得
    卻快——那不是走,而是「趨」了。 
     
      小計就這麼看著他整個身子竟似飄似的向那谷口飄行而去。瞠目結舌,一張小臉上好是 
    駭異:如此異動,分明鍔哥是非常非常看重那突來之人,所以全身的肌肉幾乎都崩直了。可 
    谷口那人卻分明沒有韓鍔如此緊張的神態——他個子不算高,但身影極紮實。一天皎月打下 
    來,可月光似乎照不到他身上似的,他整個身子都似藏在一個暗影裡。那暗影還不是這山間 
    的暗影,而是他一身氣度中所裹挾的暗影。他只那麼站著,就似裹挾了所有黑沉沉的夜與人 
    間所有的秘密。 
     
      他就那麼淵停嶽峙地站著,身後,似後有一個堅不可摧的城池,而他就站在那黑洞洞的 
    隱於暗夜的城門之下似的。 
     
      韓鍔行得越近,腳步越是沉重。他想開口問什麼,那個人卻忽先開聲了:「別問我是誰 
    ,也別問你與我有何仇怨,你只需知道:我是來殺你的。」 
     
      他這句話說得極為自信。韓鍔也就不再多問,在好此強大的壓力下,他已無暇再去想到 
    別的什麼了。 
     
      那人忽一張雙臂,就似要出手。對手如此高強,韓鍔豈敢再容他搶先出手?只見他突地 
    彈起,不顧那人堅如城池的防護,一劍就向他喉間釘去。 
     
      那個人喝了聲:「好!」韓鍔這一劍卻與他這一次隴山苦修之前的劍路大不一樣了。那 
    劍勢間分明多了分枯蚓蒼枝似的虯勁古意。那人沒有還手,只是輕輕一避,似要細察韓鍔修 
    為已到何地步。韓鍔不容他再避,口裡喝了一聲,只見一點星火就似在他劍尖爆起。——「 
    石火光中寄此身!」,小計訝然低叫,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鍔哥出劍如此之快,那一招招「石 
    棲廢壘」、「火滅夕華」、「光渡星野」舊勢未竟,新勢已出,一招招居然都取意古拙的直 
    ,直向那個人喉頭釘去。 
     
      鍔哥怎麼了?——相識這麼久,小計在他對敵時也一向只見其洒然風概,還從未見他出 
    招如此凜烈怒急。是不是鍔哥覺得他根本沒有緩手的時間?只要一緩手,對方反擊之下,他 
    就再無暇有謀攻之餘地? 
     
      小計額頭上汗滴滾滾而下,他靠近了那匹斑騅,那馬兒似乎都緊張了起來,四支蹄子在 
    地上只管刨著,卻似一下下都刨到了小計的心坎上。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裡,一隻手緊緊 
    握住那馬韁,他倒並不是想獨自逃走,而是鍔哥一但遇險,他要馬上翻身催馬,藉著這名駒 
    之力把鍔哥帶離險地! 
     
      那人卻幾乎並不回招,只以身影閃避。小計看了幾招,已看出了門道來。在鍔哥如此急 
    催迫至的劍招下,那人身影居然沒離身邊方寸之地! 
     
      數招之後,那人才被迫出手擋了韓鍔一劍,他居然並沒用兵刃,只是以掌代刀,掌沿如 
    刀,一式劈向韓鍔持劍的手腕。那人接下來並不反擊,只以身形躲避,偶有接招,也是怪異 
    異的,他這一路技擊之術似乎只是要對方打得大不舒服,直待對方力疲之下,破綻一現,就 
    可一鼓而擒之。 
     
      韓鍔頭上的冷汗也冒了出來,忽然開聲道:「銷兵手?你是什麼人,居然會用銷兵手? 
    」 
     
      要知普天這下,只怕少有人會練這極吃力又極不討好,絕不反擊、卻只讓對方打得不舒 
    服到被迫露也破綻的無用之術「銷兵手」了。這一門功夫極為難練,也極怪,卻號稱一但練 
    成,可以銷盡天下之兵。韓鍔早就聽人說過,卻從來未見。那銷兵手以無用為用,卻似乎合 
    於道門的一句話:無用之用,乃為大用。韓鍔一語叫罷,身子忽由動返靜。他是被迫的靜。 
     
      小計身在場外,還感覺不到他局中人的感受。原來那人只是閃避之下,韓鍔已漸漸覺得 
    自己步法、度量、輕重、軟硬之感全部亂了。那人的閃躲之術分明別有一功,這種感覺和當 
    初身陷芝蘭院的「軌書大陣」時庶幾相近。可「軌書大陣」的壓力畢竟是無形的,而與此人 
    對戰,那壓力卻綿綿泊泊,就在眼前。 
     
      那個人忽伸手一擊,一隻手有如破浪,直向韓鍔心口搗來,口裡冷冷道:「無怪乎是太 
    乙上人的得意弟子!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認得出我的銷兵手。看來,我不殺你,是不成了。 
    」 
     
      他這一招破浪而進,韓鍔身前防護頓失。他一驚之下,身子空中橫滾,一柄長劍竟根怪 
    異極醜陋地在隨身同旋,竟向那人破浪之手絞去。 
     
      那人咦了一聲,這一招卻是韓鍔近日來悟得的新作。可這樣的招術,他這數日所得,不 
    過三數招而已,真抗得住那來人淵沉海闊般的修為嗎? 
     
      那人「咦」了一聲,口裡卻沉沉道:「我跟了你數日了,看來我所料不錯,如果現在不 
    殺你,再假你些時日,只怕要殺你就大費周章了。」 
     
      韓鍔一劍反擊得手,身子卻向後躍出,他情知那人已有必殺之心,那憑什麼自己反要送 
    上門來給他殺?他接下來的選擇的居然是:逃! 
     
      於逃逸之際,只怕那人厚如城池的防備或可小小疏露——韓鍔也不敢真的有此奢願,但 
    起碼,可以把那人帶得離小計盡量遠上一點。他照護小計以來,還從未有一次如這般心有餘 
    而力不足的感受。 
     
      他身子一縱即退。韓鍔就算劍術上修為還不足以翹楚宇內,但「踏歌步」在他苦習之下 
    ,實已足以儕身技擊一道內提縱之術的頂尖好手之列。只見他身形勁捷,在草尖樹杪掠過, 
    有如渡枝寒雀,別海驚鴻。猱形鶴式,當真不愧他曾獲得的「山猿海鶴」之稱。 
     
      那人似也沒料到韓鍔生性如此勁疾,卻會逢險而退。他一愕即追,兩人身形從小計身邊 
    飛快掠過,那人本可抓住小計以要脅韓鍔的,這麼做易如反掌,但如韓鍔所料定,他根本不 
    屑為此——在殺了自己之前,他是不會對小計怎麼樣的。 
     
      小計眼看著那兩條人影飛也似的在自己眼前漸遠漸失了,心裡急得彷彿把心都提到了嗓 
    子口。他張了張口,喊了聲:「鍔哥……」卻又怕於此緊急之即讓韓鍔分神,馬上縮口不喊 
    。翻身上馬,跟著那人的身影追去。 
     
      那馬兒雖為良駒,無懼山路,無奈韓鍔所逃之路專向險僻處行去。小計跟著前行里許, 
    轉過了一個山谷,只見一片突兀兀、惡狠狠的怪崖橫了過來。那崖崖高百丈,生在路邊。韓 
    鍔忽然棄路一拐,直向那山崖腳撲去,這一撲,豈非是自尋死路?那追的人似乎也有此感想 
    ,喉中低笑了一聲,卻見韓鍔身子已竄到崖底,接著向上一竄,人竟已攀上了那幾乎直立的 
    崖上。他手足並用,輕如猿猱——到這時才可見出他從小山居修習而來的騰躍之術的功底。 
    他竟似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可隨意控制一般,全身沒有一塊多餘的肌肉在不必要動時去動,也 
    不多費出一絲一毫的力氣。 
     
      小計奔到崖下,馬兒已無法跟上。天上的月兒很明,照著韓鍔在山崖上攀爬而上的矯捷 
    身姿,越來越高。好多根本沒有凸浮借力處的地段他就身子使力,雙臂一勾一拉,憑空躍起 
    ,如一隻蒼猿般地撲向下一個落點。那山崖有的去處還突兀伸出,有如直角,這時就可見出 
    韓鍔那瘦得沒有一絲多餘的肉的腰上的腰功。只見他勾轉自如,翻身騰躍,越攀越高。小計 
    的頭也就跟著越來抬得越高。 
     
      那人也已攀緣而上,追到山崖半中央處已覺得再進一步都難。只聽韓鍔在他頭上道:「 
    你只怕還沒嘗過被人高居於上的滋味吧?嘿嘿,技擊一道,熊經鳥伸,熊經練氣之術我許你 
    為高,就看看你這鳥伸之術如何了?」 
     
      「鳥伸」即為騰躍之術的古稱。那人本有退意,這時卻面目一沉,忽仰天吸了一口氣, 
    身形竟不顧那山崖,忽挺直而撥,直向上撥起。他雙手發力,全憑一口內修真氣,拍擊崖壁 
    ,藉以借力,身形直向上衝天而去。 
     
      他這一升,卻比韓鍔手足並用似乎還要快。韓鍔低頭一顧,已凜然心驚:居然有人練氣 
    已練到如此階段!倒要看看你這一口氣能撐多久。他唇角劃過一絲冷笑,心知如此提縱,最 
    耗內息。而此崖高懸百丈,那人真有信心憑這一口氣直升崖頂?那可真所謂超凡絕倫了。 
     
      韓鍔手下不慢,足用了半柱香的時間攀到崖頂。那崖居然是個孤崖,前面並無去路,韓 
    鍔回身一看,他本以為那人還要幾口氣息才能攀爬上來,卻見眼前人影一冒,那人已經露頭 
    。 
     
      韓鍔長劍一擊,他錯算之下,已無暇再退,兜頭就向那人頭頂砍落。 
     
      那人卻雙手一拍,人已騰離崖壁一丈,避開過他這一擊。他身形提縱之術倒不見得如何 
    佳妙,但這一口氣息之深實讓韓鍔不由不驚絕。他心知那人此時內息耗損必大,自己處於地 
    利,長身立於那百丈崖畔,對準空中撲來,欲一落崖頭之人就全力發招。 
     
      那人只有再退。一時,一個江湖年少,一個無名高手,就在小計目力勉及的百丈崖頭做 
    起了一番殊死之鬥。 
     
      那人的功夫也當真強悍,於空中適時換了一口氣,然後一隻右掌居然不顧韓鍔劍式,直 
    向他劍脊捉來。韓鍔此時已無暇傷他,只要逼得他無機在崖頭立足,被迫落身殞墜於百丈高 
    崖之下就好。但那人一口內息當真綿長難測,竟僅可憑與韓鍔劍身一觸之力折回往返得隙呼 
    吸,翩然往返,在空中與韓鍔硬碰對撼。 
     
      這是什麼人?——韓鍔額頭之汗涔涔而下。就是師傅他老人家,當此地利之助,自己也 
    不會被他迫得狼狽至此等地步。小計站在崖下,把脖子都快仰折了,卻只見到鍔哥那瘦骨嶙 
    嶙的身子高聳聳地站在那高崖之側,如同風中之葦,隨時都可能掉下來一般。那個黑衣人卻 
    有如一支大鳥,在崖側空中不足數尺之地飛旋搏殺,欲圖衝到崖上暫得一塊立足實地。 
     
      小計只覺這一生都不會再看到如此險絕之鬥了。但他只望那人趕快被擊落崖底,鍔哥趕 
    快安全下來。他已顧不得這是不是一場公平之戰,因為,那人是要來殺鍔哥的。那他就一定 
    是壞人。他的手指甲都幾乎摳進了掌心裡,恨不得拚了一身小力氣都借與鍔哥,讓鍔哥可以 
    把那傢伙打下崖來。 
     
      韓鍔在崖頭的劍勢時松時緊,緊是緊在要回擊那人的強攻,免得他有佇立崖頭之機,松 
    的時候卻是有意不再給他借力,讓他於這百丈崖頭之外,還可以借與自己劍鋒一觸之機吐換 
    內息,空中盤旋。 
     
      卻見韓鍔蓄力一擊即出,那人以為又可藉他劍上之力換一口氣時,韓鍔劍上的勁氣忽然 
    散了。這一招本來極險,如果兩人平地對搏,這是必蹈死地的一招。但那人身在空中,一擊 
    不到,登失所憑,身子一探,向前伸了伸,韓鍔卻發出了劈空一掌。那人再無從借力,可身 
    子在半空中似乎還頓了一頓,才向下如一塊巨石般墜落。 
     
      他這一下沉落,崖高百丈,韓鍔此時心中才生悲憫,難道這一代高手,尚不知其名姓, 
    就要這麼殞墜崖底? 
     
      他探頭一望,由上視下,由明視暗,只覺眼前微微一昏,底下小計一聲歡呼,卻忽驚「 
    啊」一聲,似是報警。韓鍔只覺眼前一昏,一蓬微茫茫的光影在他眼前騰起。他驚呼了一聲 
    「日月同昏?」 
     
      就在他驚詫之下,那個人影,不惜耗損精氣,竟於極險之境,距離崖壁尚有丈餘之處, 
    已跌落數丈之時,憑空發力,一掌劈空遙擊,只見一蓬微黃而黯的光芒一閃,他竟騰身而起 
    ,在韓鍔無防之下,落身崖上! 
     
      他這一落身,韓鍔卻沒馬上進擊。只見他冷冷地看著這時才見清其面目的四十八、九歲 
    的中年人,只見他面色蒼白,精氣大耗,似乎忍了忍,但終於忍不住,低頭咳出了一口黑血 
    。 
     
      韓鍔忽一仰頭,他終於知道他是誰了,當今天下,會這一手「日月同昏」的沒有別人。 
     
      只見他長身而立,揚聲問道:「上帝深宮閉九閽——原來你是——俞九闕!」 
     
      那人一抬頭,似乎九閽九闕的深嚴城池就隱藏於他的身後了。只聽他冷冷道:「剛才你 
    怎麼不趁危出手了?」 
     
      韓鍔朗聲一笑:「即然名馳宇內的天下第一高手要殺我,還亮出了招牌手段。小子何幸 
    ,無論如何,也要給你也給自己留一場公平之鬥了。」 
     
      小計卻在崖下幾乎大喊起來:「鍔哥,出劍,殺了他,殺了他!你傻呀。他不是也來殺 
    你的?什麼叫做公平,趁他氣息不穩快快殺了他!」 
     
      但他抬頭看到韓鍔那雖年輕、雖嫌瘦但威凜凜的身姿,心裡不知怎麼就想起了他今晚剛 
    說的話:他要不慚於做一個男人! 
     
      做一個男人就要這樣的嗎?明知強弱殊勢,也要傻呼呼地給對方一個什麼公平對決的機 
    會?小計望望身邊這茫茫的夜,心裡也茫然了。但那高崖上的朗月這時卻似乎更加明澈。是 
    不是,是不是這樣的對決,無關於什麼浮世中的「德」,而是人做為一個生命,一個牲靈, 
    活於這自然之中,隱於那自然法則根底最深處的一個「道」?德是世俗的,而德之外,德之 
    基礎底裡,是不是還有一個關於最基本的「正義」與「公平」的「道」呢? 
     
      那是一個不需復證的「正義」。 
     
      小計茫然,他不信它,可他抬頭看著韓鍔,看著一瞬間已肅然的俞九闕,就發覺,他們 
    是信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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