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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女兒行

                     【第一章】 
    
    第一章 上帝深宮閉九閽
    
        時間過得好快。——春三月,韓鍔獨鎮磧石堡。六個月的時間就那麼地過去了。好多事,
    你身在局中時,只覺得身邊一切千頭萬緒,摸不清頭尾。只過等回過頭來,似乎才能把那一
    切梳理清楚。 
     
      這裡距洛陽足有兩千餘里了吧?他離開洛陽,也有近四個月了。——當日長安太極殿中 
    ,左僕射陳希載與太子太傅韋靈的兩班人馬分庭抗禮,場面一時極為緊張。韓鍔緩步上殿, 
    太極殿中空蕩蕩的,僕射堂與東宮門下的重臣在場共有十餘人,但殿太大了。朝中的發難大 
    概馬上就要在這太極殿中爆發。而宮外,陳希載門下的左金吾將軍褚士健與東宮手裡的神策 
    軍想來正預謀著奪宮之變。但誰都沒有搶先說話,連同韓鍔,所有的人都覺得腳下太極殿那 
    厚重巍然的地基象都在顫。韓鍔緩步上堂,他心裡頭一次湧起這種擔負天下的責任感。昨夜 
    ,他一宿沒睡——從紫閣峰回來後,從俞九闕傳遞給他的第一個消息開始,他與俞九闕之間 
    的消息往來就一直沒有斷過。只見韓鍔面色冷然,他冷冷地掃了在場諸人一眼,殿中俱是當 
    朝重臣,入仕之年最少也有三十餘年,但被他眼光一掃,還是人人不由心下一顫:面前的這 
    個韓鍔,他也知道宮中發生的事情了嗎?如今宮城禁衛,就都在他手下的肖玨的掌控之中。 
    連長安城的治安,也半入他麾下勇將烏鎮海所控。他對這個突然的消息會如何處理?無論東 
    宮還是僕射堂的人,都不情願與他輕易翻臉。因為他們手下的實力本來相近。長安城附近駐 
    軍近十萬,除去虛額,加上無定見之輩,左金吾將軍褚士健麾下二萬餘騎只怕都能為他調遣 
    得動,他是支持僕射堂最有力的軍中之將。而長安城內外,另有神策軍近萬,這卻是太子門 
    生張輝所操控了。另有老將軍王橫海坐鎮新豐。但這些軍馬的起動,畢竟還需要時間。長安 
    城中,尢其是宮中,起碼此時兵力還都在韓鍔的掌控之中。陳希載與韋靈心中都不由焦燥: 
    這小子,突然成了新貴,扶搖直上。今日宮中之勢,搞不好,卻讓他袒左而左勝,袒右而右 
    勝了。 
     
      韓鍔突然輕輕吐了一口氣。殿上的人,卻無一不把眼光盯在他腰側的劍上——他是邊庭 
    之帥,北庭都護府盡在其麾下,聖旨當日特許他禁中乘馬,帶劍上朝。今日,東宮與僕射堂 
    不由都最關心其劍鋒所向。 
     
      韓鍔卻緩緩開口道:「諸位大人,宮中出事了。」 
     
      他定定地抬起眼:「皇上昨日遇刺,內侍身死,皇上身負重傷。如今,九閽總管俞大人 
    正在全力救治。依眼前局面,諸位大人今日卻不能出宮了。就是為了禮制,皇上危在旦夕間 
    ,諸位大臣也該陪侍於側不是?我已令宮中禁軍閉鎖宮門,各位大人且在這殿上恭候聖安吧 
    。」 
     
      陳希載與韋靈兩人都面露驚詫,姓韓的居然會玩這一手?他們心中一時都轉側不定:到 
    底是皇上真的未死,還是韓鍔要鎖閉宮禁,密不發喪?陳希載猛地盯了韓鍔一眼,心下卻在 
    想:九閽總管俞九闕向不交接外官,怎麼,照韓鍔的口氣,他與俞九闕在這件事上已有一致 
    之意? 
     
      只聽韓鍔淡淡地接著道:「我昨夜一接到消息,已傳出八百里軍情快遞,命駐守新豐的 
    王橫海王老將軍與駐紮洛陽的古超卓古兄小心防戒,務必穩定兩都局勢。軍中有敢為亂者, 
    殺無赦!」 
     
      最後三字一出口,他身上突湧出一股沛然的劍氣,那是殺氣,是他統領千軍,鏖戰塞外 
    ,戳力邊庭時養就的殺氣。他此語一出,無論陳希載,還是韋靈,都心中震動極巨。王橫海 
    是東宮門下名馳一方的老將,而古超卓卻出於僕射堂,他們雙方對這兩人都寄望極重,怎麼 
    依韓鍔語氣,此兩軍卻在他的掌控之中?什麼時候起,他們三人會已同盟交厚了?王橫海駐 
    守新豐的軍馬不過萬餘,古超卓守衛洛陽的軍馬也大致就是此數。但無論陳希載還是韋靈都 
    知道,這兩批軍馬雖少,但卻最是可怖的。因為,老將王橫海練兵之勤,天下皆知。而那古 
    超卓手下的軍馬,卻是調自北庭都護府韓鍔帳下,那可是身經百戰的精兵。只這兩處精兵, 
    只怕就可當朝中一貫養尊處優的士卒十萬。其中韋靈心思更為憂切:他們今早密謀,太子贄 
    華倚仗王橫海處極重,神策軍不過萬餘名,要以之抵擋左金吾帳下的近三萬禁軍,只怕大為 
    吃力,他們所倚仗的也就是王橫海那新豐之營了。這時,卻有陳希載手下人神情嚴肅地奔到 
    殿上來,在他耳邊密語。陳希載在一邊聽著,雖一向老謀深算,喜怒不形於面,但臉色還是 
    不由一白。只聽那人低聲道:「丞相今早派去傳信左金吾將軍的裴御使有信兒傳回:說他晚 
    到了一步,他到時,紫宸中老六陸破喉與老三呂三才已經到了。他們夜半前來,說奉有聖旨 
    。褚將軍只有接待。裴御使到時,看樣子,褚將軍已為他們所控,因為中軍帳中,只有陸破 
    喉與呂三才跟褚將軍把酒共座。陸破喉的那把成名之刀『金鱗砍』就橫放在膝上。以紫宸中 
    的人能耐,褚將軍只怕還不知確信宮中確信兒時,生死已為他們所控。」 
     
      陳希載臉上的汗都要滴了下來:難道俞九闕居然力助東宮?卻聽韓鍔緩緩道:「據紫宸 
    與韓某這一夜所查,謀刺皇上的兇手只怕與已獲罪收監的太子妃之父曹蓄厚大有關聯。諸位 
    大人,這等犯上不倫的大逆之事,是否要確查個水落石出?」 
     
      他說話時眼睛直盯著韋靈,口裡問的卻是陳希載。陳希載一時也斷不定韓鍔心意所向, 
    但馬上還是作色道:「當然!」 
     
      韋靈的額上微微出了些冷汗。韓鍔的矛頭所向怎麼已直指東宮?只聽韓鍔道:「那好, 
    今日我們就要三司會審,請刑部、大理寺、與按察院把這事盡快審理個明白,但有身後餘黨 
    ,一定嚴懲不怠!」 
     
      陳希載面上微現振奮。卻聽韓鍔歎道:「各位大臣,當此多事之秋,各位還望約束手下 
    家奴,在長安城中勿增變亂。一切,且都等到聖體萬安後再說。這可與各位的身家性命相干 
    。」 
     
      ※※※ 
     
      三天,以後的三天時間在韓鍔都是一粒沙一粒沙地數著那個沙漏數過去的。這三天裡, 
    無論對韓鍔,俞九闕,陳希載,還是對太子贄華,以及與此相關的所有人,只怕都是一個巨 
    大的煎熬。韓鍔到底是什麼打算?皇上到底有沒有死?他與俞九闕,還有駐守長安洛陽的王 
    橫海與古超卓之間的結盟到底又有多麼結實?這些問題時時在拷問著東宮與僕射堂中最高的 
    決策者。在宮外,也時時地在拷問著余婕——這個時機對她與她大荒山一脈,可以說是最好 
    的時機了。她處心積慮,所要等待的就是這一天。她無法親身逼迫韓鍔,她能逼迫的就只有 
    餘小計了。但余小計從始至終沒有吭聲,最後只冷冷地說了句:「我不想做什麼皇帝。婕姐 
    ,你死了心吧。」 
     
      三天後,韓鍔獨鎮武英殿時,忽有人來報:「長樂門外,宮牆巷道裡,有神策軍嘩變。 
    」 
     
      ——東宮的人終於坐不住了!他們要動手。韓鍔臉上的神色變得更陰冷了。他當時立即 
    疾馳向長樂門外宮牆巷道。這還是冒出的頭一點火星,他絕不能手軟。這個局面,這個長安 
    ,只要他韓鍔在,就不能讓他亂! 
     
      東宮本在南內之中。這兩日,卻一直有個人坐在東宮門首外。那就是龔亦惺。他是紫宸 
    老ど,他的身邊,放有一把擘雕弓。他潛忍已經三年,處心苦志,以為修煉。俞九闕負責安 
    定宮中局勢,是他下了嚴命,令龔亦惺挾弓坐鎮東宮門外,而地裡率領紫宸下屬、監視東宮 
    的卻是那個心思慎密的「五弦」花犯。他們要看緊的卻是太子身邊的商山四皓與「不測刀」 
    卜應、「雙刃」韋鋌。看來東宮中人終於忍不住這種威壓,終於首先發難了。 
     
      韓鍔趕到時,長樂門外復牆巷道裡正聚集了近千餘名神策軍。首領卻就是神策軍中的副 
    統領王玄。他們與緊守宮門的肖玨對峙已有一刻,韓鍔匹馬才到,神策軍中就鼓噪了起來, 
    有人高呼大叫道:「聖上已為姓韓的逼死了,他現在緊守宮門,密不發喪,還圖謀對太子不 
    利。韓鍔要謀反!」 
     
      韓鍔匹馬直入巷道之中,手按長庚,冷喝道:「王玄,聖駕欠安,你還謠言惑眾,首圖 
    逆亂,你當我殺不得你嗎?」……※※※ 
     
      ——韓鍔靜靜地抬起眼,一切經過,雖已過去了六個月,卻還恍如眼前。六個月過去了 
    ,那宮牆,那太極殿,那隨時可能突生肘腋之變的日子……眼下,他正在獨鎮磧石堡中。磧 
    石堡地處青海鄯州地帶,這裡,他麾下有從王橫海西北練就的軍中帶來的將士三萬。他正獨 
    面著吐谷渾的侵擾。去冬十二月,吐谷渾勢起,他不得不帶軍遠赴青海。在他到此的三個月 
    後,一切終於似乎開始平靜下來。那因鹽鐵交易取消而生出的漢人與吐谷渾人的嘩變也平靜 
    了。眼前,到處是那荒涼的石磧野草。春來了,但草只有根處微微有些綠意。風好冷,整個 
    天下,似乎都如此荒涼。這時,卻有面大氅向他身上罩了下來。那大氅厚厚的羊毛編就的, 
    雖說粗陋,但卻溫暖。一個女子輕輕地把這大氅與他披上,口裡平淡而溫柔地道:「你近日 
    操勞得很厲害,氣血兩虛,還是小心別太涼著了。」 
     
      那語音淡淡的,就是溫柔也如口邊呼出的白氣,不著邊際的一點溫暖。但她手中的大氅 
    披下,卻向把整個世界的寒冷跟韓鍔隔絕了開來——外面,冬尚未盡,而身邊素手披衣,罩 
    就了一身之內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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